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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人只合江南老-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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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哑声道:“你在骗我。”明知道这希望极微小、极渺茫,然而却是唯一念想,厉声道:“你在骗我!”

她凄然微笑,“郡主,若离何必骗你?他日你去当面问一问四公子,便知若离所言是真是假,若离又怎么骗得过郡主?”

四周的黑暗深深地拥了过来,我只觉整个人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忽地冷冷一笑,站了起来,走到若离身边,盯住她的眼睛,冷声道:“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她脸色苍白,低声道:“我不敢。”

我道:“为什么?”

她凄笑道:“四公子对郡主用情至深,旁人不知,难道若离看不出来?虽然若离此生是跟定了四公子,但郡主一日不嫁入府,公子一日不会纳妾。若此时知道若离身怀有孕,这孩子又怎么保得住?”

我冷笑了起来,道:“跟定了他?既然两情相悦,又何必怕他知道有孕?”

她忽然仰起了脸,直直盯住我,道:“当日攻打南京之时,若离便已向皇上言明心迹,非四公子不嫁。皇上也已应允若离。可若离知道,四公子一心只念着郡主,心里也只有郡主一人,(奇*书*网…整*理*提*供)因此从未将此事告诉他人。只愿能永远陪伴公子身旁,不敢有他想。至于取代郡主或离间郡主与公子感情之事,从未想过,也从不敢做。”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道:“既然他心里没有你,又为什么……为什么……”一时气急,竟然说不下去。

她微微一笑,道:“男人三妻四妾,原属平常。更何况帝王之家?”

我背心里似乎渗出了一层冷汗,长久以来心中隐隐害怕之事,此刻呼之欲出。自己仿佛被卷如飓风之中,不知未来何在,不知身处何方,不知此时何时、此地何地。

男人三妻四妾,本属平常。

是这样么?

原来,是我自己傻了。

我微笑了起来,看着站在我眼前的若离。

还用问么?

不。不用问了。

她处心积虑进得宫来,陪伴在我身旁,或许也有医治我之意,但归根究底,还不就是为了这一刻!

而他,朱高爔。我该相信他么?

是的,此事只有她一人言辞,并不足信。然而她说的对,倘若不是有十分把握,她如此聪明之人,又怎会轻易设计骗我?

他和她之间,即便现在未曾有私,那么日后呢?朱棣既然答应将她许配给他,能抗旨么?我能和她共事一夫么?

况且,他和她之间,倘若并未有私,她又怎会如此言之凿凿!

心中念头一个个闪现,便如电光火石。我无力地挥挥手,叫她出去。转过头来,遥遥地看着院子里那一片的纯白,刺目的让人心疼。隐隐约约地想起了这几句词:

“蔷薇露,荷叶雨,

菊花霜冷香庭户。

梅梢月斜人影孤,

恨薄情四时辜负。”

恨薄情四时辜负……如何辜负?为何要辜负?!

我在空荡荡的房中,独自凄然微笑。

泪,一滴滴地掉落下来。

敬请收看下一章:三十七、真相

第五卷 三十七、真相(上)

外面在下着雨,檐头点滴,越发显得室内的安静。他走了进来,见我坐在房中一动不动,走到我身边坐下,柔声道:“小七。”

我缓缓回过头,他身后是明亮的窗子,他的脸庞在这长窗之前映照的分外出尘,即便坐着也显出的长身玉立,风度翩翩。我恍惚微笑了起来,道:“你好。”

你好。

——原来,便是这样好。

他温言道:“怎么了?”

那样的温柔,好似什么都未发生过。

我侧着头微笑,道:“见过若离了么?”

他微微一楞,道:“没有。”

我点了点头,道:“那也难怪,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我这里。”又微笑道:“留她在这里,是我不好。”

他诧异:“你说什么?”他眼中有犹疑之色。我的心开始微微抽搐起来。

我道:“她已怀有身孕。”我直直地看着他,“你还不知道吧?”

他蓦地站了起来,他看着我。

他眼里有惊讶,有凌乱,有慌张。

他知道。

他从来那么平安祥和的一个人,此刻却忽然慌乱起来。

我静静地瞧着他,忽然笑了起来,道:“我都知道了。”

我道:“你去吧。”微笑着:“带她一起去吧。”

他说:“小七!”他伸手欲拉住我的手,我轻轻将他拂了开去,声音斩钉截铁:“你带她走吧。”

他半晌没有做声。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花儿的清香袭来,密密匝匝、层层叠叠。

他说:“是我不好。”

他的声音里有叹息,有懊恼。

他说:“那日,我也不知怎么的,我被父皇责骂,心情不好。……我也不知怎么了,醒来后……”耳边嗡嗡作响,他说的话却字字句句刺进我的心里,无力反击、无力躲避,所谓垂死挣扎。原来垂死,就早已无法挣扎。

我紧紧攥起了拳,低声道:“出去。”

他摇头,他说:“小七。”他说:“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他说,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很久很久以前,他说,生死契阔,与子成说。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说,今生今世,我朱高爔便只爱欧阳以宁一人。

他说,绝不反悔。

言犹在耳,余音缭绕。

还是很久很久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男女主人公曾经相爱,到最后,颠沛流离,终于重逢,可是身旁,却已牵了旁人的手。

那时候不懂,总以为,多可惜。

多可惜,为什么相爱的人,总是要被命运捉弄,总是不能够在一起。

现在才明白,说什么命运,为什么要怨命运,捉弄自己的人,终究还是自己。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要很爱很爱、不离不弃,才能做到的这两句话。又怎么可以轻易许诺?又怎么能够轻易相信?

他心里只有我一人。可是他却可以抱着别的女子,和别的女子同衾共枕,和别的女子双宿双飞,和别的女子朝夕相对。

这不是爱。

至少——我要的爱,不是这样的。

我看着窗子里透进来的微光,那漫天纷纷扬扬的雨,那落地的满地雪白,飘飞四散。慢慢挤出一句话来:

“我不要你了。”

眼泪忽然不争气地落了下来。我转过身去:

“我不要你了。朱高爔,你走吧。”

他走上前来,抓住我的手臂。抓得那样紧,勒得我生疼,他说:“小七,这并不是多大的错,”他说:“我答应你,从此以后,除了你,我绝不看其他女子一眼。从此以后,我绝不会再碰她一下。从此以后……”

我打断了他,“我们没有从此以后了。”

我的语气怡然恬淡:“没有了。”

他楞了下来,静静地看着我。二人对望,良久,他方轻声道:“我明日再来。”点了点头,低声道:“你好好休息。”慢慢后退,到了门边,又道:“我带她走。”

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我整个身子软软地瘫了下来,靠在墙边,嘴角扯起一缕凄清的微笑,眼泪却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繁华到了极致必是颓废,爱到了极致就会不爱,幸福到了极致就会悲伤,痛到了极致原来是麻木。

原来,是这样的。

拼命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的身影慢慢远去,双手死死扶住墙壁,心中不断的告诫自己:“撑住、撑住……奇书网撑住……”

眼前却慢慢模糊,仿佛出现了好多火花,那么多那么多的火花,好象小时候过年那漫天的烟火,那样灿烂,那样美。

爱如烟火,绚烂过一时,便归于寂寞。

可这样的美,叫人怎样忘记?

一生一世。

用一生一世,能不能忘记?

以后的日子,都会是漫长的黑夜……永无止境的黑夜……

生无可恋。

我的眼前渐渐黑暗,整个人昏沉了下去。

也许,我的意识似乎并未完全丧失。因为绿湖的尖叫、盈香的哭泣、徐皇后的说话、太医的问诊……每个场景都记得那样清晰。可是,一切一切,都飘荡着在我眼前就过去了,周围是一片黑暗,找不到一丝丝的光亮,整个人在不断的下坠、下坠、下坠……

木槿花开了,那样美。翠华如盖,可是枝头上点点浅白,瑟瑟如水。

那是记忆里那朵可以呼吸的花、带着露水的花、那朵朝开暮谢却永不忧伤的花……是那个犹如木槿般美丽的女子,在晴天旷海中朝我微笑,笑餍如花,颜如舜华……报应,原来一切都是报应。我断了她的念想,原来,便是要用自己的幸福来陪葬。

我冷冷的凄笑了起来。不想醒来,不愿醒来。这样的年华似水,可是对我而言,却再也没有任何意义。

第一次恋爱失败,我的浑身仍然注满了勇气,我依然相信,未来可以有更好的人、更好的生活在等待。

可是,这一次的失败,却让我心如死灰。

秋尽了,冬至了。一颗心,渐渐灰败。那样空旷的房间,清冷凄凉。

风吹来,是这样的刺骨。如今,只剩我一人,独自面对。

夜幕袭来,我沉沉睡去。

不愿醒。

不再醒。

第五卷 三十七、真相(下)

是过了多少个世纪,头重重的疼痛,整个人是虚弱无力的。我听到身旁盈香隐隐的哭声,听到一阵急似一阵的风声,呼啸着穿了过去。

我睁开了眼睛,看到火盆里的焰火正在滋滋燃烧,绽放着朦胧的雾气;看到满室的温暖热气;看到一个背影,正站在那里遥望着窗外,而外面,是白皑皑的天,下了好大的雪。

雨雪瀌瀌,见晛曰消。可心尖上这样的疼痛,便仿似要滴出血来,又如何消。

我一直以为自己足够坚强,却原来也会这么软弱。

软弱到不再有任何希望。

朱高煦缓缓回过头来,好象早知道我已经醒了一样,没有任何惊讶。脸上是平静淡漠的神情。他走到我身前,道:“要不要我叫盈香她们进来?”

他并不问我。

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要这样、现在好些了吗……

他不问。或许他早已知道。可是他不问,没有意想中会有的嘈杂和追究,我忽然就松了口气。

我道:“不要。”一说话,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是沙哑的,无力且飘忽。手指和额头都是冰凉的,却有冷汗,丝丝缕缕地洇了下来,无声无息。

他微微皱了皱眉,道:“你再这样下去,谁也救不了你。”

他慢慢走过来,坐在我身旁,直视着我。他说:“不肯吃东西、不肯醒来,喂你药也是吃一口吐一口。”他摇头,“小七,这不是我认识的小七。”

雪下的越来越紧,漫天飞雪,凄凄岁暮,翳翳经日。我躺在床上,望着头顶上的帐幕,便仿佛噩梦醒来一样,有沉重的心悸。缓慢而疼痛。

他叹了口气,柔声道:“什么都不要想,让自己好好的,成不成?”

我不语,良久,才缓缓低声道:“二哥,他怎样了?”

终于还是问出了口,心心念念,只是牵挂着他。仍是牵挂着他。我不想自己这么没用,却还是忍不住。眼前的景象在浮动,心里却莫明清晰,那一幕一幕仍然在脑海里显现。原来不是梦,真的不是梦。

他静默了片刻,道:“若离小产了。”

我猛地坐了起来,心忽然抽紧,问道:“为什么?”

他淡然道:“我不知道。”又道:“父皇已下了旨,让他们择日成亲。”

我紧紧抿着嘴,心里似有一块最隐秘最柔软的地方,慢慢冻结成冰,散发出寒冷的光芒。恍惚中,听得他又道:“你放心,她只是侧室。”

我冷笑了起来,道:“与我何干?”

便是真的。原来都是真的。这一切,并不会因为我的不愿醒来而让时光倒回,并不会因为我的生病而让我回到从前。为什么我可以来到这里,却不可以再回到过去?为什么要让我留在这里,受这无尽的煎熬和苦楚?

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微笑,道:“我会恭喜他们。”恨的只是他的相瞒,怨的只是他的欺骗,然而现在,已经无所谓爱恨了。

无所谓了。

朱高煦轻声道:“你昏迷这几日,四弟天天都来看你。”

我恍惚微笑了起来,缓缓躺了下去,伸手拉过被子,将自己严实盖好。笑道:“多谢他。”转过头去,又低声道:“二哥,多谢你。”闭上眼睛,道:“我想睡了。”

他低低叹了口气,柔声道:“我让盈香去为你准备些吃的。”站起了身来,默立了一会儿,又低声道:“你想要做什么,我都可以帮你。不管是什么事,不管我能不能为你做到。况且——你和四弟也未必就这样散了的。”声音渐说渐低,接着,转身去了。

我躺在床上,浅浅微笑了起来。

不再有泪。也再也没有泪。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雪花寂寂无声地落了下来,然而这样凝重,仿佛永远不会有晴朗的那一刻。门轻轻地“吱呀”一声被推了开来,有一个人走了进来,低声道:“小七。”

我闭上了眼睛,他轻叹了口气,低声道:“你还在怪我。”

我凄凉地微笑起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和他之间,居然就变的这样疏离。疏离到心灰意冷,疏离到再无他意。

“二哥都告诉你了,是么?我不能不管她,可是,你该知道,我对她从来没有象对你这般,从前没有,以后也永远不会。”

我只是缄默。心底里却渐渐升起寒意来。这么近,却从来没有过的遥远。

他不懂我。从来都不。

以前,原是我错了。

是我错了。

为着那一丝温暖,就成了扑火的飞蛾。

从此灰飞烟灭,死无葬身之地。

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心里翻江倒海般的抽痛。从前的一切,爱、恨、埋怨、痴缠……顷刻间轰然倒塌。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胸口剧烈疼痛着,人却渐渐清醒过来。我高声道:“盈香。”

看着应声走了进来的盈香,我笑了起来,看着她温言道:“我想吃东西。”

再也不能这样下去,既然回不去,我就要好好活下去。

人生既然再也无法重来,就把过去的一切掩埋,重新创造一个开始。

回不去,就只有走下去。我别无选择,也从来不想做其他选择。

零星的雪花飘落下来,在窗棱上旋转了一下,便消失不见。窗外的景色渐渐化了开来,变成一个个模糊的影子。寒风呼啸,却没有一缕能挤进屋子里来,火盆里的焰火燃得室内温暖如春。

几乎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软弱的无法坐立起来。身子在瑟瑟发抖。我朝盈香伸出手去,她跑了过来,拉住我手,含泪道:“小姐!”

我紧握住她冰凉的手,微笑了起来,道:“我会好好的,盈香。”

人生中的事情,无论是悲伤、快乐,都应该自己承担。旁人待你再好,也无法替你承受。

我会好好的。

生命几何时,慷慨各努力。

敬请收看下一章:三十八、薄情

第五卷 三十八、薄情(上)

缠绵病榻日久,连身子都已绵软无力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恍恍惚惚地微笑了起来。镜中的人瘦的仿佛脱了形,面容苍白,只一双眼睛,黑莹莹的模糊而明亮。层层叠叠的锦衣团簇,颤颤巍巍的金步摇,花团锦绣,满目繁华中却更透出我的素颜青鬓,落寞凄然。

我叹了口气,极力昂起头来。外面,严冬正浓,寒风凛冽。

今日约了常宁等人去坤宁宫徐皇后处请安。自来到宫中之后,诸事烦杂,众人却是有许久未曾这样相聚了。

徐皇后素来不喜房中香气浓郁,故而一直未燃薰香。房中清雅至极,咸宁道:“母后,这大冬天的房中也不燃些香,太过清冷了些!”

徐皇后温颜笑道:“我原也不喜这些。”说着,似是想起了什么,对我道:“我记得先皇帝在世之日,曾燃过一种香,那香味倒是不错。”我含笑道:“那是依兰,闻了最是舒适的。”徐皇后点了点头,又笑道:“小七对这些倒是在行。”安成在一旁笑道:“母后不知道,她是成日里躲在房中,我们以为她是病了,怎晓得她是躲着在弄什么玫瑰花茶呢!”众人闻言齐笑,徐皇后笑嗔道:“偏你这嘴就刀子似的!”叹了口气,对我道:“你母亲生前,对这些花啊草啊的也是十分留心。”话中颇有慨然之意。言毕,和颜一笑,温言道:“下次帮我配些香来,省的你舅舅每次来,都说我房中少了些人间烟火味。”

我低头浅笑,道:“是。”

正说着,有宫女奉了茶上来。咸宁忽道:“母后,听说四哥哥就要纳妃了?”我心中一动,只听徐皇后叹道:“等过了这个年罢!最近朝中事情本来就多,偏若离又……”叹息不语。常宁道:“毕竟年轻,也不急在一时。”

安成低声道:“原是没有名分的,那倒也罢。可父皇才下旨许了,怎么就没了?”徐皇后叹道:“这孩子也是没福气的人。”又道:“本来也是放在他房中,说是战事正紧,你们兄弟姊妹的大事也只好先放一放,先这么凑合着。这若离性子好,人又端正,原也定了侧房的。终究还是无福,倒可惜了这头一胎。”

我低头不语,众人说了会,见徐皇后宫中事务繁多,便起身告退。

盈香走在我身侧,默默不语。良久,忽轻声道:“小姐!”我抬眼看她,见她面有忧色。轻轻一笑,道:“盈香,你不必为我担心。”

她眼中盈泪,低低道:“小姐的苦,盈香明白,只恨不能替小姐承受。”

我徐徐道:“病了这许久,也病清楚了。”嘴角浮起一丝弧线,向前走去。

不一刻已至绛雪轩外,盈香忽停住脚步,我朝前一看,站在那里的,正是若离。

自那日之后,并不曾再见。她一身淡紫衣衫,长袖逶迤,更显出清瘦如削的细肩,一张脸庞,轻烟如玉,淡雅脱俗。眼里神色平静如常,正低低俯下身去,柔声道:“郡主!”

我站定了身子,淡淡地道:“起吧。”转身对盈香道:“你先回去罢。”盈香楞了一楞,看看若离,应诺去了。

我和她彼此对望,良久,方道:“有什么事么?”

她低声道:“郡主可曾听说?”

我笑了一笑,声调平静如水:“都听说了。”

她神色恭谨:“既是若离的错,若离会自己承担。绝不敢有怨,请郡主放心。”又低低道:“若离只愿能永远陪在公子身旁,做个端茶送水的小丫头,与愿足矣。”

我笑道:“皇上既已赐婚,如今又怎由得你我?”轻轻一笑,徐徐道:“你放心,我没有兴趣来掺和你们之间的事情。”藏在宽大衣袖中的双手轻轻握紧,只觉心中微痛,面上却笑颜如花。

她楞住,良久,嘴角缓缓绽开一丝笑容,道:“郡主还在怪四公子?”

我巧笑倩兮,嫣然道:“何来责怪一说?若离,你也不必多此一举。他日大婚,不论正室侧室,我只希望你和四哥能白头偕老。至于我——”正色道:“不该你来管,也轮不到你来问。知不知道?”

是的。我是郡主。大明朝皇帝的外甥女。从前我并没有意识到这样的权力,可现在,我要行使这个权力。因为——我不能再让自己痛苦;不能再让她伤我分毫。

这十余日来,他每次都是来了就走。知道我不愿见,就远远站在门外。有几次不经意间推开窗,总会遥遥看到他孤单的背影,在雪地里映出一个长而哀伤的影子。

不是不知道。也不是没有心痛的。

然而,到了今天,我却不愿再自欺欺人。

那样的花团锦簇,而我只是繁花一朵而已。这样的日子,不是我想要的。

等他还顾、等他垂怜、等他回首,若是如此,岂不是连携手相伴一生,都成了更大、更难实现的奢望?

我要的,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既然他做不到,那就不勉强。彼此好聚好散罢了!

什么孩子、什么小产。这个孩子的存在,对我来说,其实并不重要。而现在,这样的情景,让我觉得心冷。

无论如何,那都是一个鲜活的生命,不管是谁都没有权利剥夺他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权利。

不管是谁。

我静静地看着若离的身影远去,手心里有凉凉的湿,心底泛起一阵阵疼痛的抽搐。

也许,还是会难过的。然而——我不后悔。

我站在原地,缓缓闭上眼睛,忍住将要流出来的泪。不再流泪,是让自己不再心痛的好办法吗?

黯然半晌,昂首向前走去。眼前这条路,漫长而空旷,便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

这宫城深深,里面究竟埋葬了多少眼泪、多少欢笑、多少哀伤?

青石板上有残雪未消,白玉长廊、琉璃墙瓦,池水烟波浩淼。正是一副冬日的苍茫景象。

第五卷 三十八、薄情(下)

抬起头来,才发现不知不觉间竟已向回走去,来到乾清门外。

前面就是太和殿。恰是散朝之时,官员纷纷从殿中涌出。我茫然躲在檐柱之后,遥遥看着殿门。不一时人便已散尽。大殿之前,顷刻间空空荡荡,只剩下遍地残雪,散发着莹然凄清的光芒。

我呆立半晌,正欲转身离去,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凝神一看,正是朱高爔。

他清瘦了许多,脸上神情淡漠,原本深黑的眼眸,此刻冷冽无光。

心剧烈地疼痛起来。我捂住胸口,紧紧咬住了唇,我怕自己会喊出来。

他慢慢朝前走去,下了台阶,走在广场之上。整个广场上只有他一人,背影孤单、而寂寞。一身明黄色的衣裳,那样的浓烈似火,映得人眼睛生生地灼痛。眼看着他慢慢地穿过广场,消失在大门之外。

我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忍不住冲了出去,冲到大门处,靠在门边,紧紧抓住门框。看着他的背影,就这样渐渐远去了。

整个人是这样的痛楚无力。阳光冷冷地映照下来,透着难以言喻的无望和惆怅。

这天夜里忽然下了极大的雨,泼天泼地,落在屋檐上发出震天的响声。我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蜡烛燃烧,火光抖动,红色的烛油化了,缓缓落了下来,如绛珠红泪,触目惊心。

四下里这样的寂静无声,桌上的八角风灯发出朦胧的光辉,我披衣起身,走到桌旁,打开抽屉,拿出里面放着的一样物事。

外面包裹着油纸的油纸伞。

也是这样一个下着雨的夜晚,他巴巴的、傻傻的用油纸包了把油纸伞送了来。

我嘴角牵起一丝笑。外面漆黑一片,风雨吹袭,是一叠连的刷刷声,纵横肆虐。拿出那管玉箫,轻轻吹了起来。

箫声呜咽,灯光清隐地落在手背上,冷淡如白霜。衣衫的下摆长长曳地,在光滑明亮的青石砖上轻缕如云,缓缓地纷扬铺展开去。

转眼已是年末。宫里有极大的盛筵,笙歌唱晚,歌舞升平,便仿佛什么都未发生过,从来的家族和睦、从来的天下太平。

殿中人潮涌动,人人脸上均是喜气洋洋。我远远坐在一侧端茶看戏,沉默无言。常宁素来喜静,也是坐到我身旁陪伴。咸宁和安成却在徐皇后身旁,身侧围绕着众位妃嫔们,俱是笑语言喧。

酒过三巡,朱棣忽笑道:“过完年,就该开春了。咱们宫里还有好些喜事未办。”徐皇后温颜笑道:“孩子们也是到年纪了。”朱棣点头微笑,道:“常宁和安成都已及芨了罢?”常宁听到这话,全身微微一抖,我不由心中一颤。只听朱棣又转而向我道:“我记得,小七与常宁倒是年纪相仿。是么?”我低声道:“是。”朱棣含笑点了点头。王贵妃在一旁笑道:“郡主的风姿才情,我看跟咱们家的几位皇子倒是般配!”朱棣却只是含笑不语,静默了一会,才缓缓道:“前儿沐英的儿子来了,我瞧着也挺好。宋晟的儿子宋琥,你们这些孩子原本也就是认识的。”我心中一阵发冷,手指抓紧衣袖,转过头去,漠然看向戏台。

庭中梅花正艳,寒蕊吐兰,沁芳幽香,枝梢斜斜。风吹过,满园轻而薄的花香,心中,却渐渐寒意凛然。

不一时歌舞已歇,朱棣睡意惺忪,先行离去,诸人亦纷纷起身散了。

天际薄云缭绕,月色朦胧,宫灯曼妙。遍地荧光之中,仍可见犹有残雪掩映于红梅之中,梅香寒冽,直直透入骨髓。

我独自漫步其中,看花枝于身旁横逸而过,四下里悄无声息。那样的觥筹交错、繁华似锦,转瞬间,便已湮没于云烟之间。

长裙摆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珠络摇曳鬓侧,印在心底,显出无端的孤单来。

抬头一看,才发现已来到以柔所居宫殿之外。

殿中黑暗一片,月色慵懒地照在檐台之上,郁郁莹白,清冷非常。我轻敲了敲门,一个小太监的声音低低响起,道:“是谁?”

我道:“欧阳以宁。”

那小太监迟疑片刻,才恭声道:“郡主,皇上有令,不许旁人接近。”

这句话在旷夜之中听得分外清明。我苦苦一笑,低声道:“多谢。”站在原地,一瞥眼,却望见池里碧水中,有无数星光点点,却原来是天上寒月映照,流光潋滟,在波光上泛滥开来。

这样的美景,倒显得此处的偏僻成了曼妙旖旎。

我凄然微笑,心如止水。席地而坐,双手放在膝盖上,静静看着宫门,只觉得周围是从来未有过的安静。心里隐隐的不安与忐忑,此刻,便已渐渐化成了安然平和。

恍惚间,耳边仿似传来一个女子低低的吟唱:

“皎皎白驹,

食我场苗。

絷之维之,

以永今朝。

所谓伊人,

於焉逍遥。

皎皎白驹,

食我场藿。

絷之维之,

以永今夕。

所谓伊人,

於焉嘉客。

皎皎白驹,

贲然来思。

尔公尔侯,

逸豫无期。

慎尔优游,

勉尔遁思。

皎皎白驹,

在彼空谷。

生刍一束,

其人如玉。

毋金玉尔音,

而有遐心。……”

字字句句,清丽悠然,她的声音清扬安静,微风细细郁郁,带着丝丝寒冷,周围的一切顷刻间都仿佛消失不见。只这歌声翻飞着洞穿了我的哀伤,那些疼痛的惊悸、那些无望的痛楚,终于有了片刻的宁静和退却。

我含泪微笑起来,低声道:“谢谢。”站起了身,痴痴凝望着紧闭的宫门,那黝黑一片的世界,轻轻唤了声:“姐姐!”

她,也许永远都不会再听到了。

天边残月似弓,碧海夜空,轻而薄脆。我缓缓转身向回走去。一路穿花拂柳,风起了,红梅儿朵朵随风飘落,在裙摆上停了会,便无声落下。

站在回廊之上,忍不住再回头一望,却见不远处,月光之下,水阁之中,静站着一个人。

那一身白衣飘然,不是道衍却又是谁?

此刻,他正迎面向着以柔所住宫殿,看不到脸上神情。只一个默立的背影中,透出无限怅然。

我心有所动,默默站了一会,径直去了。

夜幕下,明华如水;他的衣冠,清冷如霜。

敬请收看下一章:三十九、同欢

第五卷 三十九、同欢(上)

永乐元年正月初二,皇帝朱棣下了圣旨,将常宁公主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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