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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门(九月)-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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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沈建华听他这样说也放下了筷子,“什么想法”
王鹏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为自己下了决心,“我想回曲柳乡去工作。”
“曲柳乡”沈建华的眉头蹙了起来。
刚刚炒完菜走出来的木琴芳也愣了愣说:“为什么突然想去曲柳乡啊商业局这么好的单位,人家想进还进不去呢!”
王鹏心里还是觉得很不安的,毕竟冯天鸣为他这事费了不少的力,自己突然说不想去了,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尊重冯天鸣。但是,只要一想到石泉村的现状,他真觉得自己这点事实在算不得什么。
“沈叔、木阿姨,你们也知道,石泉村现在的污染有多严重!我还在上学时乡亲们就来找我帮忙,现在我毕业了,这事还没解决,这让我的心怎么也踏实不下来。只有去曲柳乡,靠近了石泉,有机会为石泉做点事,我觉得自己才能在晚上睡安稳。”王鹏一口气说道。
沈建华夫妇毕竟都是普通工人,比不得冯天鸣在机关见多识广,所以对王鹏这番话,他们除了感慨石泉的现状、替王鹏可惜那么好的工作机会外,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才好。
沈建华连喝了两杯枪毙烧后问:“那你和天鸣说了没有”
王鹏摇了摇头,“好几次话到嘴边我都不好意思说,觉得自己实在是辜负了冯哥的一片心意!”
“既然这样,你就不要再想着去曲柳乡了,好好地去商业局上班,这样的机会不是人人有的!”木琴芳劝他。
王鹏苦笑了一下,“石泉包括我的父母在内的七八百人因为污染断了生计,我怎么都没法让自己安心去商业局。”
“可你去了曲柳乡就有用吗”一直默默吃饭的沈婷忽然插嘴问。
王鹏抬头看了她一下说:“过去因为穷,也因为缺乏环保意识,石泉才会引进药厂的项目。如果有一天,药厂的污染问题解决了,或者说可以让药厂迁走了,大面积被污染的石泉该怎么恢复经济,通过什么方式让一穷二白的村子富起来我觉得这就是我要去做的事情,也肯定比我待在商业局的办公室里工作更有实际意义!”
沈建华叹了口气说:“你要真这么想,那还是得跟天鸣说啊!”他拍拍了王鹏的肩,“我和你木阿姨不懂官场上那些事,但也明白一条,你想去曲柳乡也得他们正好要人并且要你!”
王鹏点头道:“我知道。可是,我就是开不了这个口,”他看了看沈建华,“沈叔,你能帮我和冯哥说说这事吗”
沈建华审视了他一会儿,点头道:“你只管先回去吧,我跟天鸣说说这事。”他突然神色一转,“不过,你也别抱太大希望,他未必同意的。”
王鹏立刻答应了。他也知道这事是自己做得不对,眼看上上下下都讲好了,突然想换单位,确实会让冯天鸣在为难的同时,对那些帮忙的人不好交代。
木琴芳是个急性子,听了他们的对答马上说:“什么先回去啊,我看呐,马上打电话给天鸣说这事。万一他同意,也得让他有时间去办呐,这都什么时候了,眼看着月底就要公布分配结果了!”
话一说完,她也不等王鹏和沈建华应声,直接起身朝电话机走了过去。
沈婷朝王鹏吐了吐舌头,意思是她妈妈做事就这么风风火火的。王鹏和沈建华同时笑了笑,反正决定了要跟冯天鸣说,那迟说确实不如早说。
冯天鸣在电话里一听说这事,就立刻要木琴芳让王鹏自己来听电话。
王鹏从饭桌前站起来,拖沓着去接电话,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觉得这次冯天鸣多半让自己给气着了。
“说说你的理由。”王鹏刚拿起话筒“喂”了一声,就传来冯天鸣严厉的声音。
“啊”王鹏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将自己想通过去曲柳乡工作,继续帮石泉村脱离污染、摆脱贫困这些事都说了,在末了才很是歉疚地说,“冯哥,真对不起!你为我工作的事花了那么多心思,现在才跟你说想去曲柳乡,肯定会给你带来不少问题,希望你不要生气!”
冯天鸣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没有王鹏料想的怒火与批评,但就是这种沉默,通过电波的嗞嗞声传递过来,也还是令王鹏感到一种沉重的压力。这四年多来,如果说沈建华是类似父亲一样的人,张冬海是他在法律方面的指导者,那么冯天鸣则是他的精神导师。尽管王鹏自己已经下定决心想去曲柳乡,但冯天鸣的支持对他来说才是最大的鼓励。
在良久的思索后,冯天鸣对王鹏说:“就石泉村向药厂讨公道这件事来看,其实并非表面那么单纯,它是一件极其复杂的事,牵涉到各种利益的博弈,如果没有过人的洞察力和良好的人际交往能力,光凭法律也是很难成功的。”他顿了顿,“尤其你现在的情况,不但年轻没有根基,一但触动各方的神经而没有意识到,后果可能波及的不光是你个人,还有可能波及到你的家人、朋友。”
“因为这样,难道就不去做了吗”王鹏打断道。
冯天鸣在电话里不急不缓地说:“你不要急,处理这种事尤其不能急!如果你坚持要把这件事做出一个眉目来,那我倒是同意你去曲柳乡工作。”冯天鸣也不等王鹏说话就接下去,“这样做,一来可以避免你因为精力牵扯而不安于新单位的工作,二来也可以从基层感受到在药厂这件事上究竟有来自哪些方面的阻力。你要去,我会帮你,但我要提醒你,凡事多看、多听、少说、慎做,尤其是药厂这件事,光靠你个人的力量,在那儿起不了作用!”
王鹏脸上浮现既喜又忧的表情,“不会吧再怎么说,乡村两级干部对石泉的情况是最清楚的,不把这个事解决了,石泉人的生活永远是无望的!”
冯天鸣叹了口气道:“如果人人都有这样的意识,或者说会权衡长远的利害,药厂还会开到现在”
王鹏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去了也是白搭”。
冯天鸣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说:“有人做总归好过谁都不愿意做!只不过,我希望你记住,任何时候,尤其是在农村,你要想把事办好,两点很重要!”
“哪两点”王鹏追问。
冯天鸣似乎是犹豫了一会儿,“一是权,二是钱。”冯天鸣低沉的声音在话筒里形成一种回响,轰鸣在王鹏的耳中,使他的后背无端升起一丝寒意。“没有权力作保障,很多事情你有再好的愿望也行不通。没有经济作后盾,你有再大的权力也只能是一纸空文。所以,你只有先拥有权力,再合理地运用权力去协调经济,才能真正把想办的事情给办成、办好。”
这是四年来,冯天鸣第一次与王鹏说及现实层面的事情,但只这一次,已经足以让二十岁的王鹏大受震动。他觉得自己无法想像一件充满正义的事情,还需要通过权力、金钱的保障才能成功,可他又深知冯天鸣身为局长,跟他说这些,完全是掏心窝子在向他传授自己的经验之谈,无论这话有几分道理,都应该引起他的重视。但他在对冯天鸣感激之余,不知为什么,冯天鸣原先在他心里高大的形象也一瞬间坍塌了,他相信,如果冯天鸣不是对这两点身体力行,是绝难做到如此精准的描述的。
王鹏笑了笑,对着话筒里的冯天鸣道:“冯哥,你今天说的话,我都记下了!不管再难,我都要为石泉村的乡亲讨到说法!至于其他的,只要能帮到乡亲们,我无所谓。”
冯天鸣那边再一次沉默良久,才传来一种颇为无奈的声音:“王鹏,就像打仗一样,我们要想胜利,首先得学会怎么保护自己活下去,才能更好地去战斗。所以,你要做成这件事,一定要学会迂回,这点很重要!”
王鹏拿着话筒点了点头,直到冯天鸣已经挂掉电话有一会儿了,他才将话筒搁到座机上。应该说,冯天鸣的话,王鹏的确听进去了,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会完全照着这两点去做。在此刻的王鹏看来,冯天鸣是工作久了棱角都磨圆了,才会如此看重这两点。而他,更相信法律的强大,一个法制社会,只要有理有据,他不相信自己非得靠权和钱来做成这件事!当然,如果借助于权利可以早日为石泉村做成这件事,也是他所乐见的。
第021章村长的想法
冯天鸣之所以会直接答应帮王鹏安排去曲柳乡,除了对王鹏的爱才之心,还有一个很根本的原因就是开泰地区正面临撤地建市的大变动,从上到下大小班子都在充实人手。撤地建市,使原来开泰地区行署所在地宁城从县级市升格为地级市,冯天鸣在这一轮人事变动中,稳稳地坐上了宁城市商业局局长的位置。这个时候,整个宁城市上到市委市府,下到乡镇一级,都有相当多的岗位空缺,冯天鸣想要为王鹏在曲柳乡谋一个乡干部的位置,倒真不算难事。
既然冯天鸣会办这事,学校的分配结果也要在月底才能公布,王鹏与沈建华一家话别后就直接回到了石泉,开始每天早出晚归,走家串户对污染的情况作开庭前的最后一次排摸。
村里人知道与药厂的官司就要开庭,都激动得不行,老人们更是见着王铁锁夫妇就夸他们生了个好儿子。有在家的年轻人和还算健朗的老人都主动来找王鹏,商量怎么跟药厂讨说法,其中最积极的就是福根叔。
福根叔原来是村里的养鸭大户,加上他闲的时候替人用水泥船运运沙石什么的,每年的收入在村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可是,有一回正逢汛期药厂排污,污水倒灌进村,淹了他的鸭寮,三百多只鸭子悉数死绝,损失惨重。就那一回的污水倒灌,也导致了村里所有的田畈都绝收,而且从此种什么死什么,村口那棵老榆树也是这个时候被毒死的。
王鹏回来前,根据金军的建议仔细查阅了长风制药生产的产品成分,以及国家规定的药品类生产企业的排污标准。在补充收集了村民的口头证词以后,他又实地查看了药厂周围的环境,和村里所有的农田、水源现状。过去每次去环保部门、市信访办投诉,人家答复的时候都是长风制药提供的合格检测报告,如果以此来打官司石泉毫无胜算,他们必须有自己取证的检测结果才行。但是,王鹏发现目前他似乎很难自己取证,污水取样还好办些,废气取样就难了,尤其具体的化验更需要有专业的设备和专家来操作进行的,凭他赤手空拳根本做不了这件事。
当日,张冬海领王鹏去拜会金军,应该是预料到了王鹏可能会在具体取证方面碰到问题。王鹏很庆幸张冬海的预见性,从行李箱里找出金军给自己的名片,急匆匆地去村委会办公室给金军打长途。
石泉村的村委会办公室很简陋,和村小共用一排平房,总共一间办公室和一间会议室。有事的时候,门口那个五十年代就安装的大喇叭里,会广播通知村干部们集合开会,平时没事基本就没人在里面办公。但今天,王鹏来打电话的时候,恰好碰到了村长田张贵。
“二毛,你有事”田张贵早听说王鹏在张罗跟药厂打官司的事,比起特意去找王鹏寻问,他很高兴今天正好在这里碰到王鹏。
“啊,村长,我来打个长途。”王鹏笑答。王鹏进城读书的第二年,村长就换了人,原来他一直极为崇拜的老村长因为身体原因退了下来,田张贵就是那一年从部队复员回来后上任的。正因为田张贵在外当兵多年,王鹏对他没多少印象,这些年回家见到也只是客客气气地打个招呼。
田张贵听了王鹏的回答就指指电话,“去吧,桌上就是。”
王鹏暗暗好笑,就那办公桌上一览无余的样子,田张贵就算不说,他自然也知道电话在哪儿。知道田张贵这纯粹就是没话找话,他也不说破,点头道谢着就去拿电话拨了起来。
金军的记性相当好,王鹏只一开口,他就听出来了。
“你们村污染的事有眉目了”
王鹏忙答:“马上要开庭了,张律师让我再补充一些证据。现在碰到了一个难题,想请您帮忙,不知道您有没有空”
“说说看。”
“主要是空气和污水取样检测的事。您这么忙,来一趟估计没那么容易,所以我想,可不可以我用瓶子取了样送省城给您做下检测”王鹏确实觉得按金军的身份,肯定抽不出时间来石泉做检测,而且如果来石泉检测,人手、设备都是问题,相比之下,送检是最方便省事的。
金军在电话里沉吟了一会儿说:“按你上次跟我说的情况,送检恐怕不是一个好方法。”
“为什么”王鹏到底年轻,听金军一说这办法不好,立刻就有点沉不住气。
“无论是空气还是污水检测,取样的方式都相当重要。尤其是你说的这个污染情况,应该不会是一般的环境污染,如果取样方法不得当,很可能会导致检测结论有误。所以,我不太赞成你直接取样送检。”金军解释道。
王鹏听了觉得有道理,但立刻又为现场检测犯愁了,“可是金教授,如果不送检,就得现场检测。不要说我们村没有这个条件,乡里都不一定有条件,这事可怎么进行啊”
“你不要急。具体的化验,我可以请宁城市环科所帮忙做。至于取样的事,还是我亲自来一趟,用专业的取样设备采样,结果才会可信。”金军说得很干脆。
“您亲自来”王鹏既惊讶又感动,“这可让我怎么感谢您才好啊为这事还让您亲自跑到我们这种小地方来!”
“这话就见外了啊!”金军嗔怪道,“冬海既然托了我这事,我总得认真去办啊!再说了,你对你们村的这份心,让我很佩服,这是真话!”
王鹏没想到金军会这样说,当下就不再多说什么,否则倒显得自己做作了。于是,谢了金军又约了来的时间,他才高高兴兴地挂了电话。
一转身,王鹏差点与站在自己身后的田张贵撞个鼻尖对鼻尖。
“村长,你这是干吗呢”王鹏退开一步问。
“二毛啊,你这是要检测什么东西啊”田张贵眼睛瞟了瞟电话机问。
“哦,说起这事,还得细细向你和老支书汇报汇报呢!”王鹏立刻说。
田张贵那张布满麻子的脸抬了抬,朝着办公桌边的椅子点了点下巴,“那就坐下来,细细和我说道说道。”
王鹏于是拉过椅子,坐下来,将自己这些天在村里走家串户收集的人畜、田地受污染的情况都跟田张贵说了个一五一六。
田张贵也找了张凳子坐在王鹏的对面,一条腿搁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两只手则捻着烟卷,边听边点头,一副仔细聆听的样子。等王鹏说完了,他把烟卷放鼻子底下嗅了嗅问:“那检测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啊,也是法律取证的一个环节,通过对药厂排放的废气、水样进行检测,可以对空气和水中的成分进行分析化验,然后找到污染的原凶。”王鹏说。
“二毛,你也别跟我说这些新名词,我听不懂。你只要告诉我,做了这个检测,是不是就能把药厂告倒”
王鹏摸了摸自己的头,一时倒不敢作这个保证,“村长,要说百分之百能告倒,我不好说。但是,为了我们石泉村的乡亲,我一定尽自己的全力,这是我现在可以向你保证的!”王鹏向田张贵承诺。
田张贵眼神复杂地看着王鹏,将一直在手里搓捻的烟卷放进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了。“二毛,你觉得我们石泉比起其他村,是穷还是富”
王鹏一愣,没明白田张贵的意思,“当然是穷啊。”
“那你知不知道,药厂给我们村解决了多少劳力每年交给国家的税收又是多少提留给我们村的又是多少”田张贵把一连串的问题扔给王鹏。
“村长,这些数字我回答不了。”王鹏隐隐有些明白田张贵拦着自己说这事的目的了,他忍不住反问,“但是这些数字难道比人命金贵” 他会把自己调查的所有细节都告诉田张贵,是因为他认为田张贵当过兵又是村长,应该是有思想觉悟的,会为石泉的乡亲考虑。有可能这种信任有点盲目,但他内心里始终觉得石泉村的人都是药厂的受害者,应该都会和他站在一边来做这个事,所以,他做这个事一直是大大方方的,从没想到要瞒着谁。但显然,他有点高估了田张贵。
田张贵抬起粗糙的大手,在自己满是麻子又黑黝黝的脸上干搓了两把,“二毛,叔知道你现在是中专毕业生啦,是国家包分配的干部,懂法律、会来事。可是法律不能给我们石泉村带来半毛钱!是,石泉这几年死了几个人,可谁活一辈子不是死呢像那种穷得露屁股的生活,就算命留着又有啥奔头”
田张贵突然自称“叔”,而且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让王鹏不要再管污染的事,这让王鹏再一次清晰地想起冯天鸣的话,所谓各种利益的博弈,原来村里的经济也是其中一分子,这就难怪福根叔他们每次出去上*访总会被药厂事先知道,总会有一些部门以各种理由将福根叔他们拦回来。王鹏开始后悔自己想问题太简单,没有事先摸清田张贵的想法,就把自己做的调查以及思路都和盘托出了,一旦田张贵知道自己不会轻易放弃,事情会向什么方向发展王鹏心里一下充满了忧虑。
第022章担忧
年轻气盛是王鹏这个年纪的人一个最大的特点,王鹏也不例外。但王鹏有这个年纪的人少有的优点,那就是耐心与冷静。
田张贵的话让王鹏感到了事情的复杂性,虽然内心对田张贵重经济轻人命的想法极为厌恶,但他同时也想到,正是石泉村可怜的村集体经济,使穷怕了的田张贵们有了这样要不得的想法。那么,就算他能通过维权让药厂搬走,石泉村如果没有一条通向富裕的大道,谁又能保证没有第二个、第三个药厂迁到这里来王鹏在与张冬海联系为石泉村打官司的时候就想过,要真正杜绝污染,让那些污染企业没有借口迁进来,关键是要找到可以让村里人发家致富的路子,恰恰田张贵诘问王鹏的问题核心也在于此。
王鹏将椅子拉近田张贵一些,“田叔,你说得有道理,是我考虑不周。”他看到田张贵的神情明显松了松,“你放心,我一定为村里的乡亲找到一条致富的路,我们啊,既要保命也要有钱。”
“你有法子”田张贵惊异地看着王鹏,不知道这小子的脑袋里还装着什么邪的歪的。
王鹏笑了笑说:“暂时还没有,但肯定以后会有!”
田张贵闻言轻哼了一声:“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我们乡下人讲的是实在,你进城读书好的没学会,城里人那套画个饼子当饭吃的本事倒是见长。”
王鹏下意识地去摸自己唇上那两撇已经刮了差不多四年的胡子,心里隐隐一阵抽痛,那个短发清丽的女孩在他的心底晃过。他甩了甩头朝田张贵尴尬地笑了笑说:“村长,你就看着吧,我一定说话算话,不会画个饼子捣浆糊(注释1)的。”
王鹏不再多言,离开了村委会,只留下一脸狐疑的田张贵。
心里有想法是好事,要想为石泉村找一条致富的路也许也不算太难,王鹏对自己的头脑一向有信心。他唯一担心的是谁来和他一起干这些事在城里,做什么事刘胖子会打冲锋,“***”会联合行动,东子会提供一切保障,他只要负责出谋划策。如今回到村里,他们六个都不在,村里的年轻一辈基本都出去工作了,他现在的样子就是一个要钱没钱、要人没人的光杆司令。
问题总是要一个一个来解决,王鹏觉得,既然眼下很多事还做不了,就不如继续把能做的先做着。他趁着与福根叔、木根叔一起到各家,让大家在补充的证据材料上签字画押的时间,又留意了一遍这个自小长大的地方,想找一些城里人喜欢,而被乡亲们忽视的东西。让他难过的是,因为这几年的污染,连过去家家种植的桑树如今都死光了,不要说其他的东西了。
收集好补充材料,王鹏跟家里人打了个招呼,带着王慧和王帅进了城。一来,他得在金军等人来前,为他们安排好食宿。二来,他要和腾云飞他们碰个头,让他们帮着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让石泉村脱贫。
住宿安排不难,王鹏花了十多分钟就在梧桐县招待所定好了房间,又让弟弟妹妹去县里的农贸市场多采购一些菜带回去,以便到时候可以做给金军他们吃。王慧心疼钱,一路都在嘀咕,“农村人还要进城买菜,这不是笑话吗我们村虽然被污染了,但也不还有没被污的田吗吃点菜总还不成问题,干吗要浪费这个钱啊”
王鹏解释,金军等人都生活在省城,那地方生活水平高,人的口味也刁,村里的食物单调,吃个一、两顿是新鲜,吃多了就不对胃口了。既然是请人家来帮忙的,考虑周全些也是礼数,人家工作起来也可以卖力一点。
尽管王鹏说得嘴角都起沫了,王慧还是撅着个嘴一副不爽快的样子,他也就懒得再跟她费口舌了。转而叮嘱他们买完了就回去,他办完事自己单独回家,让他们不用等他。
腾云飞的父亲腾啸天原是宁城县法院的院长,撤地建市,凭空直升宁城中院副院长,副处级干部一下变成正处级。腾啸天不光是自己坐正了位置,自己儿子虽然读的是与法律风马牛不及的专业,硬是也利用了撤地建市的东风,以中院要建造办公楼需要建筑方面人才充实到院办公室的名义,将腾云飞弄到市中院办公室当了一名办事员,毕业分配尚未公布就已经在那里上班了。
王鹏到的时候,腾云飞正在和同事说话,他上前狠狠地在腾云飞肩上拍了一掌道:“行啊,上班了,有模有样了!”
腾云飞一边给王鹏泡茶,一边说:“你就笑我吧!”说话间把泡好的茶递给王鹏,“喝茶。”
“谢谢。”王鹏接了茶杯放在手边,“我无事不登三宝殿,找你想辙来了。”
“看你说的这话,我们四个谁跟谁”腾云飞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坐定,“直说。”
王鹏把起诉书等一应材料从包里拿出来推到腾云飞面前,“请你爸帮忙看看有多大把握,其他事,待会哥几个吃饭的时候再说。”
腾云飞看王鹏一眼问:“还是污染那事”
王鹏点点头。腾云飞也不多话,拿起材料就去找腾啸天,趁他出去的时间,王鹏随意拿起桌上的《宁城日报》翻看,只一会儿工夫,一篇报道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篇报道写的是宁城长风制药厂荣获市污水治理先进企业,市领导不但亲自前往企业颁奖,还大力夸赞企业舍得花大本钱治理污水,在为全国老百姓生产国内领先的药物同时,也不忘保护地方的环境建设,值得市内各大企业学习。而这篇报道中提到的长风制药厂,正是在石泉村开设分厂,制造了大范围污染的那家药厂。
王鹏看着报道,额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两边的太阳穴一突一突的。腾云飞回来的时候,发现王鹏已不坐在凳子上,而是站在窗口远眺,于是走了过去站在他身边。
“我爸看过了,”腾云飞说,“从目前的证据来看,民事赔偿官司的赢面很大,但是……”
王鹏转头看腾云飞欲言又止的样子,笑了笑说:“有话直说。”
腾云飞苦笑了一下,“你看到那篇报道了”见王鹏收起笑容点了点头,他才继续,“长风制药是市里的4A级企业,纳税大户,牵一发动全身。赔点钱这种事,他们不会在乎,但你要想让他们迁厂,就不是民事起诉能做到的了。这一点,张律师应该很清楚。”
王鹏望着窗外突然问:“老大,我是不是太幼稚了”
腾云飞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这感慨有点大了啊!”他拍拍王鹏的肩膀,“放心,这种事虽然难办,但关系到人命,我们兄弟几个一定力挺你,大不了就是跟你去种田嘛。”
“算了吧!我一个人种田就够了,你们要是也去种田,种不种得活暂时不好说,就你们家里的那些长辈还不用唾沫水把我淹死啊”王鹏笑道。
“去你的,我爸有那么凶悍吗”腾云飞捶了王鹏一拳,“不过话说回来,你有没有想过,把民事索赔和要求迁厂这件事分开来做”
王鹏看了腾云飞一眼,勉强笑了笑。这问题,张冬海其实向他指出过,但他因为没有太多的力量来分头做两件事,这才想着放一块儿起诉试试。
“我知道你心里的担忧,”腾云飞说,“但是分开来绝对是有好处的。我爸说了,实际的案件操作,并不完全取决于法律条文,还涉及到方方面面的阻力,尤其在我们这里,行政干预的能力还是很强的。所以,你想要做成这件事,真的急不来。”
“那你的意思是……”
“我给你介绍一个人吧。”腾云飞说着就拉了王鹏往外走,边走边跟王鹏介绍,“行政庭的蒋明海庭长,是个非常正直的人,有丰富的处理行政诉讼案件的经验,也是我爸一手提拔上来的,你可以完全信任他。”
王鹏从腾云飞一说到行政庭,他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张冬海当初就是建议石泉村先打民事官司,再打行政官司。他脸上密布的阴云听了腾云飞的话虽说散开了一些,但内心的沉重没有丝毫减轻,如果一场官司的胜负真的取决于行政干预,那么行政官司打赢的可能性就更低了。也是不巧,蒋明海正在开会,王鹏没能见到他,因为心里不抱什么希望,他倒也不是太在意见面与否。
没见成蒋明海,俩人又在腾云飞的办公室闲聊了一阵,期间腾云飞又忙了一阵工作上的事,王鹏也根据腾云飞刚才的建议,开始考虑如何调整诉状。直到下午五点半下班时间,他们才一起赶往得意楼与江海涛他们汇合。
才几天不见,江海涛与郝摄辉一见王鹏就冲上来与他拥抱,一副多年不见的腔调,让王鹏又感动又好笑。“***”重逢,自然是好一番寒暄,聊着聊着,话题自然就转到了药厂的事上。听了腾云飞的想法,郝摄辉也竭力赞成分两步走。
“老四,这事老大讲得绝对没错。”郝摄辉说,“先以民事索赔将他们的污染事实定下来,然后再以民意的方式要求政fǔ督促药厂搬迁。”
“没那么简单吧”王鹏想起今天看到的报道,“他们如果提出可以彻底治理污染并着手整改,你觉得政fǔ会同意让他们搬”
这话一说,所有人都沉默了。连王鹏自己也突然觉得在药厂搬迁一事上,他一直都想得太天真,现在只能先把民事索赔的官司打起来,至于下一步怎么走,金军的检测真的是个关键。
注释:
1、捣浆糊——俚语,忽悠的意思。
第023章兄弟的建议
王鹏知道自己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大,虽说这几个铁杆家里都有些背景,但要说到在这件事上能起到关键作用还是有难度的,他也不想因为自己为难他们。于是笑了笑把另一个问题抛了出来,“你们几个帮我群策群力啊,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可以让石泉村在摆脱污染后,快速恢复经济致富的高招”
“嗬,老四,你要是不当官就太可惜了!”江海涛笑道,“污染的事还没动静呢,你这边已经在考虑致富了。”
“取笑我是吧”王鹏斜乜着眼看江海涛。
“哪能啊!”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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