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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味记-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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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擀面杖在半空中舞得呼呼直响,潘平安有些怕,脖子直往后缩,拼命摆手,却又无从辩白。花小麦赶紧伸手拉住了花二娘的胳膊,笑道:“二姐就是这样性子,我话都没出口,你急个什么劲儿?等我说完了,你若觉得不妥,再使这棍子也不嫌晚!”
花二娘哪里舍得真打她,骨朵着嘴,气哼哼将脑袋别过一边。花小麦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转身对潘平安道:“平安叔,这生意要接着做,也不是不行,但有些话,我想先说在头里。这往后事情该怎么办,赚得的利润又该如何分,恐怕咱们,得重新定定规矩了。”
第一百零八话 利益重分(下)(三更)
潘平安是个非常合格的买卖人,讲究无利不起早,只要有利可图,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敢去闯上一闯。
正因为是这样的性子,当初他才会在被安泰园的人狠揍一顿之后,仍铁了心地要继续做那酱料生意。于他而言,赚钱之事大过天,倘使有人想要从他兜里多掏出一文钱,那便不啻于是在用钝刀子割他的肉。
眼瞧着花小麦还想将这买卖继续做下去,他自是欢喜非常,简直恨不得跳起来拍巴掌,然而在听见那“重新定定规矩”几个字之后,他那颗心,却立时往下一落,刚刚扬起的嘴角,也瞬间再度耷拉了下去。
花小麦早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心中暗笑,表面上却仍旧做得一本正经,关切地沉声道:“怎地了平安叔,我话还没说出口,你便已经不愿意了?唉,这也没法子,一块儿搭伙做买卖么,总是要你情我愿才好,你既不肯,那我……”
“没有,没有!”潘平安惊得一跳,忙使劲摆摆手,摇头苦笑着道,“我知此次自己做事有不妥之处,你们心下有怨言,那也实属应该,如今你还肯与我继续搭伙,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哼,本来就是!”花二娘得意洋洋一甩头,翻着眼皮嘀咕。
潘平安瞄她一眼,狠狠一咬牙,像是终于下定决心,毅然决然抬头看向花小麦:“你说罢,我听着。”
花小麦点了点头,思索了一阵。不慌不忙道:“之前我只将自己做好的酱料交予平安叔你去售卖,别的事一概不管,如今想想,这样的确有些不妥。在外做买卖。总难免遇上那起眼红之人要找茬生事,怎能让你一人担了所有风险,我却只管坐着数自己的那份钱?这不合适,太不合适了!我左思右想,这往后啊,咱们还是应当有钱一块儿赚。风险一起担,你说呢?”
这话说得倒是漂亮,可精明如潘平安,又怎可能不明白其中隐含之意?他心里有些不舒坦,面上却不敢露出来,勉强笑了一下:“那依着你,咱该如何行止?”
花小麦笑看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掰着手指头道:“这头一件事,平安叔我得好生嘱咐你一句。往后你倘或再遇上像安泰园这样蛮不讲理的人,一定要尽快告诉我。万不可再像这次,令我蒙在鼓里一头雾水。咱不说别的,最起码,我若能早些知道,便可早点做准备,不至于像今次这般猝不及防呀!”
这要求十分占着理儿。潘平安也没甚可说,痛痛快快地答应了:“使得!”
花小麦冲他感激地一笑,将桌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又接着道:“这第二嘛,我想请平安叔你往后不论将我做的酱料卖给了谁,都最好能告诉我一声。咱们做饮食买卖,虽心里盼望着人人都满意,但终究众口难调,假若我能知晓你把那酱料卖了给谁,往后得了空去省城走动时。也可登门拜访,询问一句那酱料是否有问题,有何处需要改进——这些事,虽然我也能请你替我打听,但终究你不是内行。个中关节未必能记得清楚,说得明白,我自个儿去问问,岂不便宜?”
潘平安张了张嘴,到底未能发出一声。
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好,但花小麦给这要求扣上了一顶“精益求精”的帽子,他也无从指摘,愣怔许久,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行……行吧。”又眼巴巴地瞅着花小麦,目光中带着恳求之意,“还有吗?”
还有……吗?明知故问。花小麦嘴角一弯,轻轻笑了笑。
你觉得我会这样轻易便放过你?可能吗?这第三点,才是如假包换的重中之重啊!
“还有最后一件事。”花小麦冲潘平安露出个诚恳的笑容,“这件事,平安叔你若也肯应下,这买卖,咱们就能继续做下去了。”
意思是说,假如这最后一个条件他不肯答应,咱就一拍两散呗!
潘平安在心中痛骂了花小麦两声“滑头”,咧嘴一笑:“你且说来听听?”
“这事说来也简单。”花小麦抬头看了看站在自己身边老大不愿意的花二娘,“眼下我做好的蜜饯果子和酱料,都是由平安叔你先付了钱,然后再拿去省城售卖。如此一来,横竖我是不亏的,但你那儿万一出了什么纰漏,却只能自己担着,这样对你太不公平。所以我想,这从今往后,在蜜饯糕饼和酱料卖出去之前,你就不必给我钱了,等那些吃食尽皆卖了出去,实打实地将铜板挣到手,咱们再坐下来慢慢分,如何?”
潘平安心中猛敲一下,登时紧张起来,瞪大了眼睛盯牢她的脸:“怎……怎么分?”
花小麦笑嘻嘻的,上下嘴皮子略略一碰,轻飘飘丢出来三个字:“五五分。”
“什么?!”潘平安霍地站起身,怪叫一声,“这怎么行!”
却原来在这里等着他!果然人不能做错事,一旦出了岔子,便会立刻成为把柄,被百般拿捏!
五五分?开什么玩笑!他从花小麦这里买去的蜜饯糕饼和各种酱料,拿去省城的饭馆儿售卖,有几样特别受欢迎的,价钱能翻上一番!如今若将那利润均分,花小麦显然是占便宜的那个,但对他来说,却要少赚许多钱,这如何使得,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花小麦仿佛十分惊讶,瞪大了一双圆眼睛,满面无辜地抬头瞧着他。潘平安在心里狠狠骂了三句娘,吞一口唾沫,困难地道:“小麦丫头,这……这不太合适吧?那些吃食和酱料是你做的不假,你辛苦,我也知道,但我也并没闲着啊!吃食做好之后,得由我出力将其运到省城,再挨家挨户寻饭馆推销,这也不是个轻省的活儿!你……”
“我知道你每次将吃食运去省城得花许多车钱,但每个月,我买食材买原料,使的铜子儿也不少呢!”花小麦认认真真地道,“如果今后咱们五五分账,这本钱的事儿,咱们就各自负责,不要对方操一点心,为什么平安叔你会觉得……不合适?”
“我……”潘平安有苦说不出。
他能有什么办法,又能说什么?谁让他想挣这个钱,就必须得跟花小麦搭伙呢?火刀村能在灶间操弄的人不少,但还有哪一个,能与花小麦相提并论?
也是现在他才醒悟过来,花小麦提的那第二个要求是什么意思。知道了他将吃食卖给哪些饭馆儿之后,只要花小麦愿意,随时都可以去上门探问,到那时,他纵是有心谎报利润,只怕都瞒不过!
小小年纪,心思怎地如此……
他尽尽攥了攥拳头,闭了闭眼:“就……不能再商量商量?”
“有什么可商量的?”花二娘这时又跳了出来,指着他的脸,气焰熊熊道,“你捅了那么大一个篓子回来,我们一句重话没有,还肯与你接着合作,你就偷着乐吧!这全是看在潘太公潘太婆两个平日对我们好的份上,要不然,你以为谁有那工夫搭理你?我把话搁这儿,我妹那三个要求,你肯,咱就继续合作,你不肯,咱们便趁早撩开手,你打量谁还等着靠这两个钱吃饭是怎的?”
潘平安被她这一串怒吼唬得魂儿都没了大半,朝后退了两步,不敢与她正面争执,只可怜兮兮望向花小麦,“小麦丫头,真……非得这样不可?”
“嗯,非得这样不可。”花小麦温和然而又是坚决地点了点头。
“哎呦!”潘平安只觉心都要给人剜出来了,哀嚎一声,往地下一蹲,抱着脑袋揪头发。过了足有一盏茶,才终于抬起头来,那原本束得利利整整的头发,已经被他揪得一团乱。
“行吧,咱就这么办吧。”他有气无力地道,脸皱成一团,简直像是要哭出来。
还有别的办法吗?人家死死咬住了三个要求不肯放松,若是答应呢,这钱他还能继续挣下去,不过是比从前赚得少些,可他要是不答应,这门买卖,可就彻底鸡飞蛋打,落了空了!
“平安叔你想好了?”花小麦一挑眉,关切地道,“可莫要勉强,将来倘你反口,我可是不认的。”
“不会,不会。”潘平安痛苦地摇了摇头,“放心,我这人最是讲信用,答应了的事,就……”
“那敢情儿好。”花小麦根本不等他说完,立刻就道,“反正你还要在村里住两天,明儿咱把柳太公请来,再好好地立个契,如此就算将来生了龃龉,也好有个凭证。再有,麻烦你往后每月回来的时候,顺便也将那账本带来给我瞧瞧,我看不懂,自会让我姐夫说与我听,好吗,平安叔?”
“你怎么说怎么算,都依你。”潘平安耷拉着脑袋,精神气儿全无,“明天柳太公来了,你们叫我一声就行。那个……那我就先回去了。”
“行。”花小麦痛快地点点头,“平安叔,那你晚上别忘了和太公太婆一块儿来吃饭呀!”
吃,吃个蛋!潘平安愤愤地嘬着牙花,不情不愿应了一声,抬起两条灌铅也似的腿,缓缓走出景家小院的门。
花小麦也不去理他,待他人消失在门外,便抬头冲花二娘挤挤眼睛,促狭一笑。
“总算你长了点脑子!”花二娘嗔她一眼,掌不住,也笑了起来。
第一百零九话 热闹
原本是一件糟心事,到得最后,却成了花小麦一家得利,真要论起来,也可称作是因祸得福。花二娘欢喜得手舞足蹈,花小麦自是也觉轻松愉悦,浑身像是卸掉了一个重担一般,待得潘平安离开,小歇一阵之后,便立刻去了厨房里忙碌。
家中做着饮食买卖,各种时令菜蔬自是日日常备,必不可少。豆腐、面筋、香椿、野菌……市上常见的各色食材,买回来略经烹调,便是千滋百味;房后小小菜畦中自家出产的茄子小葱扁豆角,搭配鸡鸭猪肉,清炖白灼或是黄焖,香浓爽淡交相辉映,莫说吃,即便只是摆在桌上瞟一眼,嗅嗅香气,也会令得人食指大动。
夏日里,正是田鸡肥美的时候。火刀村人将此种物事唤作“水鸡”,耕种闲暇时,花些力气在那水田中捞捞,不消半日,便能用草绳栓起一串,盛在竹篓子里,蹲在村间小路旁叫卖。这东西价格不贵,却也算是给饭桌上添了一道新鲜菜肴,肉质又格外细嫩,是以,每到这时节,往往很受欢迎。
花二娘早间去买菜时,恰巧遇上有人叫卖水鸡,便提了两串回来,原是打算让自家小妹用它熬成水鸡粥,晚上拿去河边摆摊。花小麦见那水鸡长得十分肥嫩,心念一动,索性取了一串,三两下清理干净,预备做一道“蒜香水鸡”。
用蒜末、胡椒面子、盐、豆酱油、面粉做腌料,将斩成小块儿的水鸡肉放在里面浸透拌匀,腌渍上大概一盏茶的时间。便可倒入热油锅中烹炸,待那裹上了面粉的水鸡肉被炸成金黄色,将要起锅时,再撒上一把切成碎丁的香茅,略作翻炒,便可摆盘上桌。
香茅草中有一股淡淡的清凉微酸气息,与辛辣浓郁的蒜香味可谓相得益彰,将水鸡肉的嫩、鲜。衬托得淋漓尽致。这晚的景家小院桌上,众人都吃得十分尽兴,大忠那吃货更是满口连呼过瘾,恨不能将整盘都端到自己面前,一个人包圆儿了才好。
“小麦妹子,你这手艺,真是……绝了!”他一边不停口地吃着。一边还得拨空来啧啧赞美,忙得不亦乐乎,“将来谁娶了你,那可真是赚大发了,做梦都要笑醒过来!”
姑娘家的婚事,莫说压根儿不应该搬到台面上来议论,即便是要议论。也万万轮不到他。花二娘眉头一皱,眼中射出两把利刀,携风带雨地直朝大忠杀过去,怒声道:“说的甚么!”
“你喝多了?”几乎是与此同时,孟郁槐也低喝一声,抬手警告地在大忠肩上按了按。
大忠吃得欢喜,哪里还有空去考虑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经人提醒,才觉出来自己这话说得造次,忙挤出个笑容来。朝着花小麦抱歉地点点头:“小麦妹子,我没有旁的意思,我就是纯粹夸你厨艺好,这蒜香水鸡,真是太好吃了,呵呵……太好吃了……”
“明日我就去连顺镖局找左嫂子打听打听,看看你家住在何处,你媳妇姓甚名谁。”花小麦似笑非笑地瞟他一眼。明明是开玩笑,却偏生要摆出一副阴恻恻的脸色,“等见着你媳妇的面,我就跟她说。你借着在外走镖的机会,成天跟那些小姑娘拉拉扯扯,不清不楚,我实在看不过眼,特意去说与她知道。”
桌上人轰地笑出声来,大忠却是苦着一张脸连连摆手,又站起身冲花小麦唱了个大喏:“小麦妹子,我错了,我真错了,这玩笑开不得啊,可不是做耍的!我媳妇那人甚事都爱当真,你随口一说,她就信了,到时我浑身长嘴说不清!你可莫学左嫂子拿捏我那一套,我给你赔礼还不行?”
众人又是一通笑,花小麦也憋不住噗嗤乐出声来,忽觉面上似是有两束目光,灼得腮上也有些发烫。
她偏过头去,那人却是立时将视线收了回去,只余一点残存的眼风,与她眸中的光撞个正着。
……
大忠和吕斌他们还要赶回县城,吃完饭凑在桌边小聊一阵,便纷纷上马离开。孟郁槐与景泰和又谈笑了一阵,眼见着时候不早,也就告辞回了村子南边。
花二娘一向不许花小麦沾那洗碗的活儿,说她成日在灶间忙碌,已是将那双手弄得粗糙无比,洗碗这事,还是能避则避。花小麦拗不过她,只得帮忙将碗筷收进厨房,靠在门框上陪她说话。
“二姐,要不明天,我陪你去芙泽县寻邢大夫诊脉吧?”两人闲聊了一会儿,花小麦忽然想起这事,开口便道。
花二娘回过头来睨她一眼,笑道:“昨儿不是还说,这事儿应该由你姐夫陪着我,你派不上用场吗?怎么又忽然改了主意?”
“咳,那不是事出有因吗?”花小麦冲她咧了咧嘴,“眼下事情已经解决,我这做妹子的,自然义不容辞。一则我想听听那老神仙到底怎么说,二则,我也打算顺便去买些酒回来。”
“买酒?”花二娘将洗好的碗收进矮柜中,把手在围裙上蹭干,转过头来莫名其妙道,“好端端的,买酒做什么?再说,咱村儿现成就能买得到,又何必跑去县里?”
“大忠哥跟我说,夏夜里出来吃东西的人,大都喜欢抿两口小酒,可火刀村的酒二姐你也是晓得的,根本难以入口,谁会喜欢?”花小麦撇了撇嘴,“再说,我可是记得的,村里那间酒坊,是牛阿力家的买卖,我这人记仇,才不去照顾他家生意。”
“那行,既然要买酒,明天咱们索性就把车给推上,还能多拉两坛回来。”既是对做买卖有好处,花二娘自然不会有异议,当下便点点头,痛痛快快答应下来。
于是。隔天一大早,景泰和去铁匠铺之后,花小麦和花二娘两个,便也将自己收拾利落了,推上车赶往芙泽县,二话不说,先去了城东的保生医馆。
自打头一回,花小麦将花二娘“骗”到保生医馆求医之后。接下来的三两个月,花二娘都是准时由景泰和陪着前来诊脉,一来二去,与那老神仙也逐渐混的熟了。见她们进了门,邢大夫也不与人寒暄,指了指那竹藤椅让花二娘坐下,立刻就取了脉枕来。
“最近那药吃着如何?”
良久。老神仙终于收回了手,眼皮子微微一抬,淡淡问道。
花二娘讳疾忌医,要鼓起勇气来正视自己那“可能生不出”的毛病,已经实属不易,虽已经在这保生医馆出入了好几回,但每每往这窗明几净的大堂里一坐。仍旧觉得心中有些发慌,身上也针扎一般毛刺刺的,哪哪儿都不对劲,将平日那彪悍泼辣的性格,抛了个九霄云外。
听得邢大夫问起,她便看了花小麦一眼,颇有些战战兢兢地道:“呃……反正每日里,那药都是按时吃的,不曾耽搁过一天,其他却也觉不出什么。邢先生。我这毛病,到底……”
她有点不敢问,伸手拉了拉花小麦的袖子,示意她替自己开口。
花小麦有些无奈,抿唇冲老神仙一笑:“先生,那药我姐也吃了有一段日子了,依您所见,她是否有些许起色?”
邢大夫捋了捋下巴上花白的长须。若有所思地轻轻点了点头:“唔,你早年受过冻,身体比一般人更要寒凉,我最近开给你的药。都是以温补为主,瞧着的确起了些作用。只方才我观你脉象,肝火虚旺得很——我同你说过,要医好这毛病,最要紧的便是保持心境平和,你都丢到脚后跟去了?”
花二娘张口结舌说不出话,花小麦却在旁使劲点头:“对,您说的没错,就是这样!她那人,脾气一旦冲上头顶,便谁也别指望着能将她摁住,一言不合就要跳脚,再多说个两句,便立马破口大骂,你若敢还嘴,一拳头就招呼到你脑袋上来,可吓人呢!”
“你瞎说什么,找打是不是?!”花二娘当即就要跳起来揍她,花小麦忙灵活地朝旁边一闪,冲邢大夫做了个“你看吧”的表情。
“都给我安静些!”邢大夫一拍案几,声色俱厉道,“这保生医馆,可不是你家院子,岂容你们如此混闹?!”
花二娘给唬了一跳,忙缩手不迭,蔫头耷脑地对邢大夫道了句“对不住”。
“你若不听我的劝,那药就是吃一辈子,只怕也是白搭,就算被你侥幸生下个一男半女,那娃也只会随了你的性子,让你片刻不得消停!”老神仙歇了一口气,提笔蘸墨刷刷又写了一张方子递过来,“这药方,我斟酌着又做了些添减,你拿回去按时吃上两月再来寻我罢。”
花二娘满口称是,忙双手将那方子接过,付了诊金,从保生医馆退了出去。
大抵看病求医都是这样,回回都满心抱着希望,盼大夫能跟自己说,这病已然痊愈,往后都不必再吃药,却次次到得最后,仍要提着一大包药材回家。
花二娘虽曾反复告诫自己这事急不得,但好几个月下来,日日把那苦药往嘴里倒,任谁都不会觉得轻松愉快。自保生医馆出来之后,她便一直在花小麦耳边咭咭哝哝,停不了口地抱怨。
花小麦先还肯认真听,并不时劝上她两句,逐渐被她唠叨的烦了,索性不去理她,只管转着脑袋到处张望,寻觅酒坊的所在,正茫然四顾间,耳朵里忽闻得一阵喧嚣。
左手边约莫十步之遥的一间小酒馆,门前搁了两口大锅。炉火烧得正旺,后面站了两个短打扮的男人,正将那锅铲舞得热火朝天。大锅旁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拍手的拍手,叫好的叫好,十分捧场。
花小麦看得有趣,拿手肘杵了杵身畔的花二娘:“二姐,他们干什么呢?当街烧菜,油烟那样厉害,怎地也没人提意见,反倒如此兴头?”
第一百一十话 一鸡三味(上)(一更)
花二娘正在专心致志地叙说心中烦忧,被花小麦拿手肘这么一杵,才倏然发现自家小妹原来根本不曾用心听自己倾诉,心头那股子火气噌地就冒了起来,巴掌一抬,立时就要往花小麦后脑勺上招呼。
“我把你这没心没肺的东西,活腻歪了?老娘在跟你说话!”
脑后一道疾风掠过,花小麦只觉头皮一凉,忙下意识闪了闪,花二娘那凌厉的掌风,堪堪擦着她的头发丝划过。
她拍拍心口,暗里直呼“幸好躲得快”,同时灵巧地朝旁边一跃,伸长胳膊指住花二娘的脸,理直气壮嚷道:“方才邢大夫是怎么和你说的,这才多一会儿工夫,你就全忘得清光了?一点点小事便要暴跳如雷,到时候生出个同你一样性子的娃,你可怨不得旁人!”
这话果然奏效,花二娘面上腾腾的怒气犹在,手却已快速收了回去,愣怔半晌,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偃旗息鼓。
花小麦心满意足,走过去碰了碰她的肩膀,用下巴点点那熙熙攘攘的人群,再度道:“我问你话呢,他们在做什么,好大股油烟气。几个门脸之外便是裁缝铺,倘或熏臭了人家的衣料可怎么好?”
花二娘混没在意地往那人群中瞟了一眼,嘴皮一掀,丝毫不掩饰对花小麦的轻蔑:“亏你还是个做厨的,整天围着灶台打转,这还有什么看不出来?多半是在比拼厨艺呗!芙泽县的百姓们说起来是住在城里,却和咱火刀村一样,人人喜欢凑热闹。一般来说,像这种当街比拼厨艺的,最后都会将做好的菜分给围观众人品尝。有这等好便宜占,谁又还会有半点意见?”
“还有如此有趣事体?”花小麦这才算明白过来,心中登时来了兴致,将花二娘的胳膊一挽,笑眯眯道,“那咱们也过去瞧瞧吧?”
花二娘照例是要叨咕个两句的,却也不曾正经反对,被花小麦扯着袖子。三两下钻进了拥挤的人堆儿里。
小酒馆门前油烟缭绕,稍稍靠近少许,锅中那火烫烫的滚油气息,便直扑到人脸上来。两口大锅中间摆着一张木头长桌,上面是各色菜蔬、调味料、鲜汤、奶汤,除此之外。还有两只早已剥洗干净的整鸡。
左手边那粗布蓝衫的男人将鸡翅拆下,搭配上黄芽菜心搁进砂锅中炖煮成汤,剩下的鸡肉。一半用来做成白切鸡,另外一半,则用干草菇烹制成蒸滑鸡片,隔着蒸笼,轻易就能嗅到那草菇汁渗入鸡肉中混合,所散发出的鲜甜之味。
至于右手边的那个男子,虽然为了在灶间操弄方便,也穿了一身短打扮,衣料和花色却无疑要考究得多,瞧着像是出自富足优渥的人家。他手中的那只鸡。同样被分成了三个部分,半边在锅中油炸。另半边配了香蕈做成炒鸡球,鸡翅却是拆下来,用酱汁红焖。
花小麦盯着两人手中的动作瞧了一会儿,禁不住抬了抬眉毛,唇角露出一抹笑容。
居然……是在比试“一鸡三味”吗?在她从前生活的那个年代,居于岭南附近的人素喜这样吃。却不想,眼下在这小小的芙泽县,竟也有同样的烹饪方式,饮食文化当中的“传承”二字,果然所言非虚。
这两个男子年纪差不多,都是已过中年,且无论刀工抑或抽糊摆盘,动作都十分娴熟,显然是内行人。只是不知何故,左边那蓝衫男人,看上去似乎有些紧张,额头上渗出薄薄一层汗,握着锅铲的手,也微微发着抖。与他相比,另一个男人却气定神闲的多,一边不停手地忙碌,一边还能拨出空来,时不时朝身边的蓝衫男子瞟上一眼,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与轻鄙。
两口大锅中的第一道菜几乎是同时做好的,分别是白切鸡与香蕈炒鸡球,盛出装盘之后,便要送到围观的老百姓面前,先让众人嗅其香,再每人发一双筷子,令他们一一品尝。
盘子从花小麦面前掠过时,她便略略吸了吸鼻子,将那两道菜的香味稍作比较,心中就有了数。待得筷子递到眼前,她却是朝后一退,摆了摆手,笑着道了声“不必”。
周围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地在耳边响了起来。
“这白沙沙的肉,少滋没味,谁耐烦吃它?酱料也配得离奇,不香,不香!”
“唔,正是,真个要说起来,还是那香蕈炒鸡球更美味许多,柔嫩爽滑,鲜香满口呢!这饮食世家的名头,果真不是盖的!”
更有甚者,只不过尝了拇指大小的一口,居然言辞笃定地下起结论来:“喏,你们只瞧着吧,那姓谭的,今儿十之*,要输得裤儿也没得穿!”
花小麦闻言,便四处打量一番,蓦地领悟到什么,眉头便轻轻蹙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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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比试……好似有点不合适吧?
思索间,耳边忽闻有人唤她的名,她回过头,就见住在火刀村河边的酸秀才文华仁,正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隔着重重人群,跳着脚地冲她招手,不等她开口说话,已是三两下挤了过来。
“小麦姑娘,你也来凑这热闹?”文华仁笑嘻嘻地同她打了招呼,又偏过头去冲花二娘也点了点头,“没想到咱们竟能在这里遇见,真个巧了!”
“你怎么在这里?”花小麦莫名其妙地瞟他一眼,随即恍然大悟,似笑非笑地拖长了声音,“哦……也对,好容易有个能不花钱吃白食的地方,你怎会轻易放过?想必多半是打算今日在这儿吃个饱吧?”
文华仁脸上有点泛红,抬起手来使劲摆了摆:“小麦姑娘,你莫要笑话我,我今儿是进城来买书的,正巧遇上这位姓谭的师傅,与那天胜街东昌阁的黄老板比试厨艺。便站下看了两眼。说起来,今日咱村儿来县城的人还挺不少,方才我还看见关家姑娘来着——你和景大嫂可是与她同来?”
屁话,到了今时今日这地步,她怎可能还与关蓉相约了来逛街?她又没病!
花小麦狠狠剜了那文秀才一眼,嘴角微微一翘,明明是在笑,神色看着却有点吓人:“你说呢?”
“啊。对不住对不住,我一时忘了你与关家姑娘已经……”文华仁给唬得朝后退了半步,然后飞快地转换话题,“那个……小麦姑娘,方才那两道菜,你都尝过了罢?你的厨艺那样好。依你所见,今日谭师傅与黄老板这一场比试,孰胜孰负?”
花小麦向那姓谭的蓝衫男子看了看。并不曾回答文华仁的话,抬眼反问道:“你可知他俩因何比试?”
文华仁立刻点点头,稍稍靠近了些,细声道:“你可看见谭师傅身后那间小酒馆?这‘谭记’,打从他祖父那辈儿起便开了张,如今归到他手中,生意却是每况愈下,直落得个入不敷出的境地。酒馆虽只得一个小小的门面,但总归算是祖业,谭师傅不愿将其败在自己手中。便陆陆续续,管那黄老板借了不少钱聊以支撑。可是……”
“可是他却还不上,对吗?”花小麦了然地点了一下头,转转眼珠,“那这场比试,又是何意?”
“我也是听他们说的。”文华仁将嗓门压得愈加低了,“这谭记的门面虽小。却正正处于热闹繁华之地,那位东昌阁的黄老板,一早便有心将店面收归己有,无奈那谭师傅,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卖。如今两人之间不是添了几笔银钱纠葛吗?黄老板便想出这么个法子来,说是要与谭师傅比试这‘一鸡三味’,若谭师傅赢了,那还钱的时间,便可再朝后延搁半年,若谭师傅输,便要当场将这店铺贱价卖与黄老板,充抵欠下的债哪!”
原来是这样,花小麦低头笑了一下。
平心而论,欠债还钱乃是天经地义,那东昌阁的黄老板开出来的比试条件,委实也算不得苛刻。但既然要比试,就该公平,若是有人暗地里搞些小动作,闹将出来,怕是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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