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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水清欢-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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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护士说:“好了。”
  叶清欢立刻起身朝门口走过去,护士在后头叫她:“哎你等等……”
  叶清欢伸手拉开门,盛鸿年跟修钢各自站在门口两边,她直接看向门左边的修钢,问:“你什么意思?”
  修钢敛眉。
  盛鸿年伸手过来搭在她左肩,他手掌的温度烫得她打了个哆嗦,立刻扭回头看他,他在低头看她缠着纱布的胳膊。
  “疼吗?”他哑声问。
  她看他呼吸虚浮,脸色更差,额上脸上浮着一层汗,鼻翼发红,嘴唇干燥起皮,没了血色。她刚想对他说点儿什么,护士追了过来,说:“你先别走,还得打针破伤风。”
  他朝屋里努了努嘴,说:“去吧。”
  “待会儿一起去看急诊。”她说,立刻返身回治疗室去准备打针,门刚关上就被什么撞了一下,闷响,听修钢喊:“鸿年!”
  叶清欢立刻拉开门,看盛鸿年躺在地上,修钢蹲在一旁用手托着他的头。
  叶清欢也顾不上打针了,叫医生弄担架,把盛鸿年送到急诊室病床上,一通忙乱之后,医生判断盛鸿年是高烧兼之低血糖,暂时昏迷,没有生命危险。
  开药挂水,盛鸿年终于安安静静地躺在了病床上。
  叶清欢坐在病床边,看着床上昏迷的人,心里疼得像是被剜去了一块肉。
  “你没事儿吧?”修钢问。
  叶清欢摇头,问:“这件事你怎么看?”
  “只是猜测。”修钢说,“开发区竞标就在四天后,这个时候他突然出事,太蹊跷。跟我说说当时的情况。”
  叶清欢低头,看着盛鸿年手背上插的输液管,咬了咬嘴唇。
  这件事确实很蹊跷,那几个人一看就是故意找茬,有股子蓄意为之的味道。修钢提到开发区项目投标,她立刻就联想到商家。
  可她不知道修钢是否可靠,毕竟他也是商家的人。
  “我是商先生的人,在这世上,商先生最不希望鸿年有事,这一点你应该相信。”修钢说,一眼看透了叶清欢的顾虑。
  叶清欢想了想,扭头看修钢,说:“我告诉了你,作为交换,你也必须把你所知道的都告诉我。”
  修钢难得神情严肃,点了点头。
  叶清欢把事情的经过事无巨细讲给了修钢听,修钢听后抹着下巴考了一会儿,说:“这事儿不简单,不是简单的打架斗殴。”
  “同感。”叶清欢说。
  昏迷中的盛鸿年又咳了几声,她俯身过去看,他却没醒,继续昏睡。
  叶清欢坐正回来,压低了声音问:“你觉得会是谁做的?”
  “让我猜的话,可能是邱嘉泽。”修钢低声说。
  这个名字对叶清欢来说异常陌生,顿时疑惑,问:“谁?”
  “商妙清的丈夫。”修钢说。
  叶清欢霎是愣住。
  商妙清?那个唯唯诺诺的女人?
  “为什么不是商思博?”她问。
  “因为这次商先生把开发区项目的负责权交给了商妙清。”修钢弯下腰,胳膊抵住膝盖,双手合十抵在唇边,低声说,“商先生知道鸿年要做开发区项目之后,就把项目负责权交给了商妙清。”
  “为什么是知道鸿年要做以后?”叶清欢抓住了重点。
  “因为商先生想,与其让鸿年跟商思博竞争,不如让他跟商妙清竞争,这样鸿年的赢面会比较大大。”修钢说。
  叶清欢讶异,脱口问:“他希望鸿年赢?”
  修钢看了她一眼,反问:“不然呢?”
  叶清欢便愣愣的。盛鸿年要跟商家竞争,作为一家之主的商先生竟然会希望商家败盛鸿年赢?饶是绞尽脑汁她也不会往这方面想。
  修钢微微舒了口气,低声说:“你们都不理解商先生。你跟鸿年,都是。”
  叶清欢把手放在膝上,坐的非常端正,看着修钢。
  “以前的商家,商思博跟商妙清的母亲各成两派,互相抗衡。商先生默认这种关系,因为抗衡才能平衡,不会出现一家独大的局面。”修钢慢慢地说。
  “前几年商妙清的母亲移民,只留下商妙清一个人。可商妙清是个扶不起来的,为了防止商思博独大,商先生扶了商妙清的丈夫邱嘉泽,继续维持平衡。”
  说罢,修钢偏过头看叶清欢,问:“你能理解商先生这样做的用意吗?”
  叶清欢凝眸看着修钢,猜测着说:“因为平衡才方便制衡?”
  修钢嘴角弯了弯,说:“你很聪明,不过你只说对了一半。”他伸出食指朝床上的盛鸿年一指,说:“商先生这么做,都是为了他。”
  叶清欢不解。
  修钢继续说:“当年鸿年的父亲商翰池跟商家决裂离开海城去了文溪,表面上看父子两人多年没有联络,其实商翰池的一举一动商先生都在关注。只不过商先生硬气惯了的,为了商翰池破例过一次。当年商翰池追着盛纨去了北方生活,商先生低头,商翰池带着盛纨回了商家。如今再要商先生低头第二次,他是做不到的,所以商翰池不先低头,商先生绝不会主动找他。”
  “可是商先生没有等到商翰池低头,等到的是商翰池夫妇的死讯。得到死讯的第一时间商先生就赶去了文溪,把鸿年带了回来。他虽然没有表示,但我能看出他的懊悔。”
  “在商先生心里,鸿年是一等一重要的。他怕商翰池的事件在鸿年身上重演,所以他由着鸿年的性子胡来,鸿年学医,出国,他都没有特别干涉,鸿年做公司,商先生有在背后默默帮他铺过路。鸿年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不过这都无所谓。”
  “商先生希望鸿年能够平安顺利,希望鸿年最终回来入主商家,任何对他有不利的事情都是他不允许的。”
  “商家这么大的盘子,商先生年纪也大了,靠他一个人管不了所有的事,他需要有人做事。一直以来他在商家布局,扶起两派势力互相抗衡,不允许任何一家独大,让两派都在他控制之下。因为他属意鸿年,他想先把局面维持,只等鸿年回来入主。”
  “公道讲,如果没有商先生的扶持,邱嘉泽早就被商思博踩在脚下了。”
  “这次开发区项目商家上下都非常看好,商先生作为一家之主自然不能表现得太偏颇。所以他把开发区的项目交给商妙清,事实上是给了邱嘉泽,他在给鸿年制造机会,想看他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而鸿年也没有辜负商先生的期望,他找季家合作绝对是一步好棋。我个人看法,他的赢面很大。”
  叶清欢把这些听在耳里,想了想,问:“所以你怀疑邱嘉泽?他想鸿年无法参加投标,所以才找人故意制造意外?”
  修钢不语,凝重的脸色却说明了一切。
  叶清欢心里越来越沉,喃喃说:“怎么会这样?”
  修钢没回答,叶清欢回头看床上的盛鸿年,心头沉重。
  “那现在他安全吗?”她问,也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这边你不用担心。”修钢说,“现在已经东窗事发,警察跟商先生都知道了。不管是谁做的,都不会蠢到再出手。”
  叶清欢想了想,觉得修钢的话有理,想今晚终于听到一个勉强算作是好消息的消息。
  这个商家,太复杂,盛鸿年身在局中,左右都不能掉以轻心。她暗想。
  修钢站起身说:“你跟我出来一下,我还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叶清欢跟了修钢出去。急诊室的病房是用蓝色布帘隔出的小间,他们走到帘子外头,修钢回身把帘子阖好。
  “叶小姐,首先,我希望你能相信我。”修钢神色很严肃,“鸿年对我一直心有芥蒂,这些事如果是我跟他说的话,他未必会信。所以我希望你能跟他说一下,你的话他能够听得进去。”
  “我理解你对商先生的看法,你对他一定不怎么有好感。当年商先生为了拆散你们对你使了见不得人的手段。有些事碍于本分,我不能跟你直说,可你要明白商先生并不是针对你。当年他认为你跟鸿年在一起会危及鸿年的安全,才会极力拆散你们。”
  “这个世上,鸿年是商先生最在意的人,你又是鸿年最在意的人。所以你跟商先生暂时是处在同一阵线的。你们都想保护鸿年的安全。我猜明天商先生回来看鸿年,希望你……能知会鸿年一声。”


 
  修钢走后; 叶清欢回到帘子里,坐到病床前。
  急诊室是个永远无法安静的地方; 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布帘把他们两个跟外边隔成两个世界; 叶清欢坐在布帘子里面,听外面各色人等脚步声杂沓,各种说话声音纷纷而至,吵得很,盛鸿年却一直昏昏睡着。
  她摸摸他的额头,依旧发烫,温度却降了一点; 她松了口气。抬眼看看挂在架子上的输液袋; 还有一半的药量。这是第一袋药,输完后还有一袋。
  叶清欢回身坐正; 静静地看着他。
  她胳膊上的伤口在疼; 那疼却让她的头脑清醒。
  她在考虑怎么跟他说。
  修钢说过的话,关于嫌疑人的猜测; 要怎么跟他说?
  她还没有告诉她自己跟商家的特殊关系; 如果撇开她跟商家那些千丝万缕的联系; 以完全第三方的立场,她要怎么跟他说?
  她想了很久,在脑子做了数种,情景模拟,然则最后她做了个决定。
  盛鸿年醒来是在后半夜,输液袋换成了第二袋; 叶清欢坐在床边看着他。
  刚从昏睡中醒来,灯火通明,四面都是蓝色布帘,头顶一方灿白的天花板,他头脑发懵,一片空白。抬手,发现手背上扎着针头,顺着输液管往上看,见到挂在架子上的输液袋。
  叶清欢伸手过来把他的手压到床上,又摸摸他的额头,含笑说:“你退烧了。”
  他有些迷糊,转头看她,问:“这什么地方?”
  听他的声音不再嘶哑,叶清欢心里更是放下了,就告诉他:“这里是急诊室。你晕倒了,所以过来输液。”
  盛鸿年眉毛一扬,难以置信地问:“晕倒?我?!”
  “是呀。”叶清欢轻声说。
  她这么说,可他脑子里是空的……
  盛鸿年皱眉想了一会儿,一下子想起今晚在加油站遇袭的经过,她受伤,到医院,她被护士叫回去打破伤风针后,他看着门关上了,然后眼前一黑……
  那是他晕倒了。
  在她面前晕的……
  简直奇耻大辱!
  他扭头看她,她坐在跟前,套装的外套搭在肩上,挡住了她的胳膊,可套装的一条袖子被血染透了又干了,黑乎乎的。
  他发誓要保护她,却让她在他面前受到伤害,自己还特别丢人的当着她的面晕倒了?一时间激愤自责加懊恼羞愧许多情绪郁结在心里头,他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叶清欢读懂他眼里的情绪,歪头笑着问他:“当着我的面晕倒,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很怂?”
  就算他确实是那么想的,可这话从她口中说出来,他听着特别刺耳。就像他有个缺点,遮遮掩掩的羞于示人,她毫不留情面地给他揭开了,还赤裸裸地取笑。
  盛鸿年逆反心顿起,提起一口气打算反驳几句,话到了嘴边,见到她笑盈盈地看着他。那些话就在舌尖上打转,转了几转,又被他给咽回去了。
  那口气泄了,他闷闷地“嗯”了声。
  她掩嘴笑,他不满地瞪她,她戏谑地看他。
  他扭过头,闭上眼,顿了一会儿,忿忿地嘟囔:“真怂!”
  又顿了一会儿,他捏起拳头照着床框打了一拳,气哼哼地骂:“真特么地怂死了!”
  叶清欢俯身,用手指揉他的眉心,笑问:“生气啦?”
  “没有!”他闭着眼,硬声说。
  他倒是真生气。不过不是气她,是气自己,没护好她。
  叶清欢推了推他,问:“嗓子还疼吗?”
  “不疼!”他依旧闭眼,说话硬气。
  “饿不饿?”她问。
  “不饿!”他说。
  一小会儿的沉默。
  她说:“真幼稚。”
  他撇嘴,不应声。
  叶清欢站起来,又推了推他,说:“往旁边挪一下。”
  盛鸿年扭头,叶清欢已经坐到了床沿。
  她这是要上床跟他躺到一块儿?
  盛鸿年诧异地看着她,叶清欢把身上披的外套扯下来,放到刚才坐过的凳子上,回头看盛鸿年还是没挪动,低声对他说:“快呀,挪一下。”
  盛鸿年咽了口唾沫,身子往旁边挪了挪。叶清欢扶着自己受伤的那条胳膊,小心地,侧着身子挨着他躺下来。
  盛鸿年举起左臂给她倒地方,直到她躺下后他胳膊还是举着的,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叶清欢伸手把他的胳膊拉下来,送到自己颈下枕着了。
  盛鸿年一径地发呆发愣,以前都是他主动,他死皮赖脸,他上下其手,如今叶清欢突然的主动了,他反倒是不知如何是好了。
  九十公分的床,盛鸿年的身板儿又壮,两个人得挤着躺。叶清欢把自己受伤的左臂横过去放到他胸口,左手恰好搭在他肩上,像是在拥抱。
  “鸿年,抱抱我。”她轻声说。
  盛鸿年眨了眨眼,心想今天真是老天开眼了,她都开始投怀送抱了……难不成就因为他晕了?
  那他怎么不早晕呢?刚跟她见面那会儿就晕一次,省得他劳心费力地粘着她追,看她冷脸又被她踢,淹了人家房子还弄坏了电梯。
  美人求抱何乐不为,盛鸿年立刻用左手揽住她肩头,楼着她往怀里摁。
  他偏过头去亲了亲她的前额,问:“胳膊的伤疼不疼了?”
  “不疼了。”她违心地说,手指在他压在他脖颈处,轻轻描画他的喉结。
  盛鸿年身子发僵。
  她这飞跃式的改变着实让他摸不着头脑,一脑门子问号,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正疑惑,听她说:“鸿年,我有些事要跟说。”
  “什么?”他僵硬地问。
  “是关于我爸爸,还有商妙清的。”叶清欢说。
  盛鸿年瞬间便明白了她要跟他说什么了。
  他一直在等她想通,等她自愿跟他坦白。他以为那会发生在他战胜商家之后,没想到竟然提前到了今天。
  “这些事一直瞒着你,因为我怕你会生气,所以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叶清欢小声说。
  盛鸿年故意问,“瞒我什么了?”
  “以前的事。我去澳大利亚之前。”叶清欢说。
  盛鸿年的手摸到她的后脑,把她的脸压到自己胸前,自己倒是勾起嘴角笑得开心,嘴上却故意沉声说:“先说来听听,我再决定是不是该生气。”
  叶清欢咬了咬嘴唇,想了一会儿,终于慢慢说:“十年前我从文溪到海城,是因为我爸爸跟商妙清……”
  这些话商妙清跟他说过一次,可在叶清欢说的过程中,仿佛整个世界都静了下来。
  盛鸿年看着白晃晃的天花板,听着她的叙述,左手有一搭无一搭地把玩着她的头发,直到叶清欢讲完。
  “你会生气吗?”她小心地问,左手揪紧了他衬衣的领子。
  盛鸿年不说话,良久之后突然“嘶”了声。
  叶清欢紧张,想抬头看他,却被他压住后脑摁了回去。
  “如果说过去这些年,我最在意的事儿……”他故意留了一个卡顿。
  叶清欢竖起耳朵听。
  “就是想知道,当初跟现在,哪个时候的你更喜欢我。”盛鸿年说。
  叶清欢抿唇,没想到他会这么问,这跟她的设想不符。她想他无论如何都该会生气的吧?任何人在得知从前的悲苦经历是一场骗局造成的,都会心绪难平。可盛鸿年却没有,他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盛鸿年的左手移到叶清欢的左肩,用力揉了揉,说:“清欢,你问我生不生气,如果说不会,傻子都不会信。可是对我而言,你从前跟商家有什么关系,当初为什么离开我,是不是有过男朋友,这些我都不在乎。因为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没法改变。我在乎的是现在的你是怎么想的,现在的你有多喜欢我,愿不愿意跟我结婚,跟我过一辈子。”
  “我们错过了那么多年又走到一起,我只想问你一句,你愿意吗?”
  叶清欢只觉得眼圈发热,贴着他的身子,她点了下头,微不可查的动作被盛鸿年捕捉到了。他顿时兴奋异常,用指背顶起她的下巴,低头就亲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


 
  “你受伤了; 不要去肃州跟组了,在家休养。四天后我要参加竞标; 结束后我们一起回趟文溪。”盛鸿年说。
  “好。”叶清欢应了。
  他轻轻拍拍她的肩; 表示她的回答让他很满意。
  叶清欢明白,这次回文溪,见过妈妈后,结婚的事儿要提上日程了。
  两人互相依偎了一会儿。
  盛鸿年叹了口气,语调悠远,说:“很久没回文溪了。”
  “每年过年清洛都会到你父母墓前看看。”叶清欢说。
  “是你嘱咐他去的吧?”盛鸿年问。
  叶清欢默认。
  盛鸿年抱了抱她,声音温柔; 说:“以后我们一起去看他们。”
  “好。”叶清欢说。
  急诊室依旧人来人往; 吵得很,叶清欢的心却前所未有的宁静。
  十三岁父母感情破裂; 十五岁从文溪到了海城; 十六岁从海城去了墨尔本,二十四岁从墨尔本回到海城; 到现在她二十八岁。
  整整十五年; 她如无根浮萍; 身不由己,随波逐流。最后给她土壤生根的,是那个在图书馆的书架顶上睡觉的男孩,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还跑来给她过生日的男孩,那个哭着求她不要抛弃他的男孩,这个隔了十年心里依旧放不下她的男人。
  她也从来没有放下过他。
  也许这就叫命中注定吧。
  她叹息。
  “叹什么气?”他问。
  “想一些事。”她说。
  他揉了把她的肩; 说:“说来听听。”
  她浅笑,就问:“当年你为什么到书架上睡觉?”
  “当年啊……”盛鸿年眯起眼回忆。十几年前的事儿了,记忆有些模糊,他得从头想。
  那时候他刚到海城商家,亲爷爷习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完全没有要含饴弄孙的迹象。家里的其他亲人都对他不冷不热,唯有一个姜姐整天唯唯诺诺跟在后头喊他“少爷”。
  商家的生态让他不习惯,不喜欢。可他明白除了这里,他无处可去。
  有天晚上商妙清的妈妈跟商思博的妈妈起了冲突,商思博跟商妙清都牵扯进来了,把个商家闹得天翻地覆。商毅仁把所有人都叫到客厅训话,从晚上十点训到凌晨,训得他头疼,回到房间后脑子里飘的都是两个姑妈的吵闹声跟商毅仁喝骂声,一晚上没睡好。
  他刚到海城不久,也没几个能去的地方,第二天就去了学校。学校放假,图书馆开门,他跑去了自修室,本想在桌上睡一会儿,可空荡荡的房里也没个人,桌椅摆得整整齐齐,他在桌上躺了会儿总有种十分不安定的感觉。于是就往房间里找,找到那排书架,爬到书架顶上试了试,觉得那地方隐蔽,就算来人也不易察觉,就在上面补觉。
  后来见到了在下面奋力推桌子的叶清欢。
  他把这些告诉了她。
  “你那天推桌子干嘛?”他问。
  “怕你从书架上摔下来。”她如实说,“太高了。”
  “这么关心我?那时候就喜欢我了?”他笑。
  “没有。”她说。
  “我还不知道你那时候不喜欢我?”他不满地咕哝,“说句‘是’又不会掉块肉。哄都不知道哄我一下。”
  叶清欢不说话,盛鸿年用下巴蹭她的额头,低声问:“那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情人节那次?还是给你过生日那次?还是知道我要去美国的时候?”
  他今天没刮胡子,胡茬冒出头来,蹭在她额头刺刺痒痒,叶清欢低头躲开,小声说:“别闹。”
  “那你说啊。”他不依不饶,用手指顶起她的下巴,脸又压下来啄她的嘴唇,嘟囔,“不说就亲到你说为止。”
  一下,又一下,他用舌尖描画她的唇型。叶清欢微微发颤,闭上眼,小声说:“我不知道。”
  “真绝情。”他咕哝,压住她的唇。

 
  一声咳嗽; 来自第三人,是个年长的护士。
  叶清欢推开盛鸿年匆匆起身。
  “药滴完了。”护士客观地提醒; 又冷眼扫过来; 说,“病毒性感冒,会传染。”
  叶清欢脸红,下了床站到一旁。
  盛鸿年舔了舔嘴唇,有点儿意犹未尽。
  护士走过来,弯腰拔针,盛鸿年疼得咧嘴; 说:“您轻点儿。”
  护士把棉球摁到他手背上的针孔处; 冷冷吩咐:“自己压住了,一分钟后拿下来。针孔24小时不要沾水。”
  盛鸿年撮了下嘴唇; 虽不满还是乖乖照做。
  护士把输液袋连着软管针头收起来放到治疗盘里; 朝叶清欢说:“这里是急诊,不是病房。病人既然醒了; 建议你们找医生看一下; 有问题转内科病房; 没问题的话直接回家。”
  说完护士拿着治疗盘掀开布帘,头也不回地走了。
  “就这态度,难怪医患关系紧张。”盛鸿年摁着棉球,嘴上念念叨叨的。
  叶清欢只问:“你感觉怎么样?需要住院吗?”
  盛鸿年抬手在喉咙处捋了几下,略疼,烧退了身上也轻快多了; 便摇头:“没事儿了,回去吧。”说罢他下床穿鞋。
  叶清欢只想留在这里也是休息不好的,不如回家。医生给盛鸿年开了三天的点滴,明天再回来输液也是一样。
  她蜷着受伤的胳膊,弯腰要去拾外套,听盛鸿年问:“你的伤怎么样了?”
  “还好。明天来换药。医生说15天以后拆线。”她回答。
  外套被他拿了去,然后他展开了披到她身上。
  车子放在停车场,两人都没法开,打了车回家。一进门撞见池年带着三只小猫蹲在门口迎接,叶清欢有一个多月没见过它们,不免想念,蹲下来想逐个摸摸。盛鸿年则习惯性地去查看食盆水盆。
  池年立刻率领三只小猫甩下叶清欢跟随盛鸿年而去。
  食盆没了猫粮,盛鸿年捡起食盆准备去添,池年扑过去抱着盛鸿年的腿跟着他走,不住地用爪子挠他的腰带,三只小猫干脆抓着盛鸿年的裤子往他身上爬。
  现在是夏末,衣服都很单薄,小猫伸出爪子勾衣服,隔着衣服偶尔勾到皮肉,疼得盛鸿年“哎哎轻点儿”地直叫,却也不把小猫弄下去,任由它们两只挂在前胸后背,一直蹲在肩上。他就这么拖着四只猫在屋里走来走去,又是添粮又是加水。
  他添的粮也跟她以前的不一样。她都是买成品猫粮,他给猫吃自制猫粮,他做的,有鱼有虾有鸡肉。四只猫吃得高兴,呼噜呼噜直哼哼。他蹲在旁边监视,把被小猫扒拉出来的维生素片捡起来摁进鸡肉块里,拿着肉块往小猫嘴里喂,念念有词:“乖,吃了,不吃以后没肉吃。”
  结果小猫把肉含进去,嚼了几口又把药片用舌头顶出来,吐到一边,接着埋头吃肉。
  盛鸿年又去捡药片,摁到肉里接着哄。
  叶清欢在门口看到哭笑不得,问:“你怎么把它们惯成这样?”
  盛鸿年放弃喂药,站起身,拍拍衣服上沾的猫毛,说:“也没怎么着它们,自然相处,慢慢地就这样了。”
  “猫也是要教育的。”叶清欢说。
  “教什么?稍息立正起立敬礼?”盛鸿年笑,很无所谓地说,“用不着教育,释放天性自由自在,这样挺好。
  叶清欢无奈,想再晚回来些日子怕是这几只猫会被他惯得连她是谁都忘了。他们教育理念不同,以后怕是有得磨。
  不过今天有重要的事,不是跟他讨论如何教育猫的时候。她走进屋,把染血的外衣从身上拿下来,盛鸿年过来把她手里的衣服接了过去,拿在手里看了看,说:“没法洗了,扔了吧。”
  叶清欢点头。
  接着盛鸿年弯腰过来看她左臂绑纱布的地方,嘴上念念有词:“怎么还有血渗出来?要不再回医院看看?”
  “医生说有少量渗血是正常现象,而且这是刚包扎那会儿渗的血,现在已经止住了。”叶清欢轻轻扯了扯左臂上的纱布,接着抬头对他正色道:“到沙发那儿坐会儿吧,我有话要跟你说。”
  看她神色严肃,盛鸿年不免肃然,问:“关于什么的?”
  “关于商家。”叶清欢说,“今天在医院的时候,修钢跟我说了一些事。”
  她用右臂挽住他的胳膊,带他到沙发处坐下,跟他讲了所有她所听到知道的事情。
  末了,叶清欢说:“修钢说,商先生明天会去医院看你。”
  “用不着,我会跟修钢联系。”盛鸿年说,双手合十抵在下巴处,沉思着。
  “你不想见他吗?”叶清欢问。
  “现在这个时候,不见为好。”盛鸿年说。
  “为什么不见?你恨他吗?”她问。
  他扭过脸看她半晌,问,“那你恨他吗?”
  叶清欢垂下眼,不作回答。她对商毅仁,其实没到恨的地步。商毅仁做过的最过分的事情是为了逼她跟盛鸿年分开,把她送去了澳大利亚。其他的倒也没做过什么。对商毅仁,她说不上恨,却也谈不上喜欢。真要说感觉的话……是有点儿怨吧。
  盛鸿年伸手过去搂住叶清欢的肩,叶清欢轻轻靠到他肩头,听他说:“我不见他,不是因为恨他。虽然他不算是个好人,可他这些年对我却是全心全意。我不见他,是因为现在的情势。我赞同修钢的看法,可我认为修钢把问题看得简单了。”
  叶清欢一愣,扭头看他。
  盛鸿年说:“修钢太自信了,他所有的猜测都建立在商家还在我爷爷掌控的前提之下。我没他那么乐观。”
  “以我对邱嘉泽的了解,他野心虽大,却不是个鲁莽的人。他既然敢这么做,就要算到被我爷爷发现后该怎么办,他必然已经有所准备了。”
  “他会做准备?”叶清欢问,“你的意思是他会找替罪羊?”
  “不。”盛鸿年低声说,“我认为他不会找替罪羊,他应该压根不怕这件事被我爷爷知道。”
  叶清欢一惊,问:“为什么?”
  盛鸿年手下轻轻拍拍叶清欢,像是安抚,慢慢地说:“这要从商家的股份说起。你也知道,商家是家族企业,股份大都把握在商家手里。我爷爷手里有百分之四十五,是最大的股东。商思博母子有了百分之二十,商妙清母女有百分之二十。剩下的,有百分之五在散户手里,还有百分之十在六个投资人手里。那六个人是我爷爷的老朋友,跟我爷爷的交情少的都有三十年了。”
  叶清欢心里做着加减法,有点明白盛鸿年的意思了。
  “你是怀疑商思博跟邱嘉泽会联手?”她问。
  “他们很可能已经联手了。”盛鸿年说,“而且我怀疑他们联手之后,还会去说服那六个股东倒戈。只要他们拿到超过百分之四十五的股份,就可以绕开我爷爷,做他们想做的事情。”
  “可商思博跟邱嘉泽斗了那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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