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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只为这一天-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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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有一家大公司，租下占地五六亩的花园别墅，花了几千万将房屋装修一新。不过迁居不久，员工就纷纷抱怨，天天被蚊虫追着叮咬。公司老板没想到，花园洋房的管理，花园管理是主菜，而花园管理绝不是铺几块草皮那么简单。他目前的状况是花了一大笔钱，为自己的公司买进一个集团军的蚊子。
对花园洋房的狂热，不少人自己也莫名其妙，很可能就是受到本地怀旧文学的煽动。其实那些怀旧文章的作者，99％以上没有在花园洋房中像像样样地生活过，他们连花园洋房生活中必不可少的姨太太、保镖、大司务、花匠……都没见过。上个世纪的花园洋房，到了本世纪，硬体犹在，软体难寻，程序全错了。
俊友
全世界现在到处都有那种花花绿绿的杂志型周报，以报道冶闻艳屑隐情秘事见长，发行量可观。前几天读美国人的文章，学到了一个片语——英语里这类周报可以称为“weeklythrowaway”，看了就扔。上海人缘最好的weekly throwaway是《申江服务导报》。
Wekly throwaway的基本读者是女人，年轻的女人和心情年轻的女人。它们是女人的临时男友。
《申江服务导报》的品格真像上海籍的男朋友：干干净净体贴周到一丝不乱，任何时候任何场合都带得出去拿得出手——看到你在读《申江服务导报》，保守的朋友不会责备你品质不够，时尚新进也不会嘲笑你太过老土。
按照一般的理解，weekly throwaway应该是女人们无话不说没话找话的腻友，包打听，甚至不妨说一些让一般女人脸红心跳的故事。《申江服务导报》这个男朋友有点不一样，它虽然已深入闺房，却偏偏像上教堂那样有教养，从来不说脏话粗话下流话，闻风传言的事有过，独爆猛料的事没有。这一点也像很多上海男人那样出色——出离于色，能陪女人做头发吃小笼汤包去襄阳路淘便宜货，但并不言及于乱。
世风刚猛，英雌当道，按理说这么清洁的男人不应很受欢迎，岂知世事难料，几乎所有的小报都办得比《申江服务导报》激动，但在上海市场待遇最好，最讨女人欢心的还是《申江服务导报》。它陪女人逛街聊天，市场开给它的出场费连续几年顶破一个亿。
把《申江服务导报》放到其他地方，可能会死无葬身之地。世界各地专取下三路人气旺盛的小报，无论是daily throwaway还是weekly throwaway，都在走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的邪路，像英国的《太阳报》、香港的《苹果日报》、美国的《国民询问报》。不过一方山水养一方人，上海的姐妹淘就是喜欢装腔作势一本正经花香型的男生。她们只认《申》报是俊友，只挑它做自己的Mr。Right。
老克拉
稍微熟悉上海的人大概都听说过“老克拉”（或者叫“老克勒”、“老狄客”）。不过老克拉可闻而不可见，谁敢说他是老克拉，或者说现在还有老克拉，谁就会自取其辱，被认定一点都不克拉，一点都不懂经——这是上海话，用北方人的话形容叫一点都不靠谱。
今年本地有家书局选征“上海老克勒”，当时就惹恼了小说林里的程乃珊大嫂，她一手摊出五条标准，要那些自命老克勒的轻狂老汉撒泡尿照照镜子，看看自己能不能翻过她的五指山。
她的五条标准的大意是：老克勒1）要在老上海工部局认可的男子学校学过英语、音乐、马术，坐有坐相，站有站相；2）英文要好，对西方文学史有较深的理解；3）对英文老歌要熟悉，言谈举止典雅，风度翩翩；4）从事的职业应该是医生、工程师、教师，绝不能是蓝领，就算是八级技工也不行；5）太太必须是淑女，“关于上海的淑女，我会另外出书对她们进行描述”。
除了第五条太太是淑女外，程乃珊自己倒蛮符合她的标准，因为前三条离不开英文，第四条必须是老师，她过去就是中学英文教员。可惜老克勒必须是男人。那些“歪戴着帽子”、“倒立着身子唱歌”的选秀老克勒固然离题万里，但程乃珊的“五大标准”也让很多人生疑。上世纪80年代曾经参加过程家舞会的虬髯客沈宏非说，他以为选秀老阿飞和英文程老师就像破庙七零八落的两扇门，都关不上。
还有一位上海方言专家，忽发奇想，写书说“老狄克”源自“四人帮”张春桥年轻时的笔名，上海人几十年前就盛传“老狄克”，主要是用曲折的形式向中央举报张春桥的历史问题，希望早日将他双规。这好比说姚明在美国NBA一场比赛取下30分，就是海外游子向北京反映上海30亿社保基金的问题，为反腐作贡献。挨得上吗？
以我的经验，上海人口里的老克拉，通常是指那些原来有些家底，有生活情调、讲究品位的男人，会英文还是会法文，唱老歌还是迷摇滚，并无定规。一定要列出特征，我想他的太太一定不能是淑女，他生活中永远都有漂亮女人，他不必工作，但不缺钱，他用的是旧钱（old money）。他当然不会去参加电视选秀，他连电视都不想看，自外于一切媒体，过自己的日子。他会被流氓欺负，但不会被人轻视，流氓嫉妒他才去欺负他。有一点我和英文程老师的想法接近，这样的人，过去有，现在没有。
因为没有，他成了上海人的想象和传奇，成了历史，所以才会出现那么多版本的老克拉。上海是一个缺乏历史记忆的城市，这两年却悄悄地记住了一些人和事，它的阴面记忆是张爱玲，它的阳面记忆就是老克拉。
肚皮上有只蟹
英语学习在大陆是年产值百亿人民币以上的大生意，而且这么大的生意几十年来没有多少是非，最近几年才遭遇义和团似的言论攻击，不过攻击者虽然声嘶力竭，但效果很差，绝难撼动英语产业的营业额和利润率。
比较有意思的是越来越多的网文开始拿英语调笑，关于英汉互译的笑话层出不穷。有些段落看上去不得要领一派胡言，其实形神俱佳译品不低。有一则成语新解——教外国人讲中国成语的段子，以英语给中国成语注音，很有妙趣。比如“东施效颦”注音为dance shopping，它还有一讲：跳着舞去shopping，其傻犹如“东施效颦”；“恭喜发财”注音为go high fuck try，中英文都表达了非常高兴的意思；“卑鄙无耻”注音为babe watch，按照中国人的理解，对性感babe盯住不放，是下流的行为。
新花招不脱当年老调调，这样的翻译老上海也会。近代沪语对中华语文的贡献，就是老上海的“洋泾浜话”——中英文野合的杂种方言。Number One，洋泾浜叫“拿磨温”，收词较多的中文字典里应该都有“拿磨温”。根据汪仲贤1935年写的《上海俗语图说》，拿磨温有两种解释：一、首席；二、盖世无双。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拿磨温能用于“一把手”，90年代以后，它可以与CEO互文。Empty Cents，这个别扭的英文也是洋泾浜，它的标准读法就是瘪三，上海瘪三至今全国有名。
说洋泾浜的上海人未必瞧得起洋人，那时候有很多商店货品没有定价，往往看客定价，或者叫定盘。上个世纪初，上海戏馆的戏单上标明“洋人加倍”，从不考虑给他们国民待遇。其他生意仿而效之，见洋人则盘价大涨。现在从来没有到过上海的人都知道称“洋盘”是骂人。
我听说过最迷人的洋泾浜翻译，是30年代的爵士名曲“ToBelong To Your Heart”，用上海话注音为“肚皮上有只蟹”（沪语蟹音哈）。
八卦
八卦新闻是新闻界的烟草业：谁都知道它不健康，但市场的消费欲望和消费能力大得惊人，新闻界如果真的推行“禁烟运动”，那么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媒体将自裁以谢天下。
我十几年来一直想知道“八卦”一词的起源，买过不同版本的《港、台流行词词典》，但这些书编得很粗，“八卦”的词条下光有释义并无辞源。时至今日，我差不多已经灰心，不料却在沈宏非的新书《笑场》里找到了答案，沈君的解答清清楚楚，读后再无疑义：“如果不把《易经》或类似的神秘主义理论及符号考虑在内，‘八卦’最初应来源于粤语，指一种不无烦琐主义的生活态度，凡事要卜卦，故‘八卦’在粤语中的全称是‘诸事八卦’。至于‘八卦新闻’，则由‘八卦’直接衍生而来。此外还有这样一种说法，70年代，香港报纸争相刊登美女裸照，因受制于法律和社会道德，不得不在裸照的‘三点’位置贴上一个‘八卦’图案，相当于后来的‘马赛克’，‘八卦新闻’遂由此得名。”
我比较相信后一种说法。八卦的可爱不在于“诸事八卦”，对于天地人真善美假大空诸事，八卦不卜不问，八卦覆盖的只是私事、隐事、情事、性事，只有打马赛克的“诸事”，才够八卦的资格。
八卦的功用是娱乐，刺激芸芸众生的低级趣味，但它的手段却最具科学精神，最好的八卦新闻成功于它的实证，而不是编造。在所有的新闻中，大概只有八卦新闻离科学最近：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有九分证据不说十分话。八卦新闻要求特别过硬，因为它随时会引起诉讼，对证公堂。另外，八卦的遭遇有时候也会与科学同病相怜，因为道德伦理的缘故，被封杀或受罚。科学家不能做克隆人的实验，八卦媒体不能把没有马赛克的三点照登上封面。
八卦其实也有自己的伦理和“意底牢结”（ideology）。八卦的“意底牢结”就是身体主义。凡是够格的八卦，必须与身体有关，或与隐含的身体行为有关。有违身体主义者，可以是丑闻，但未必是八卦。
博客登报
大陆的博客，已经变成一种相当怪异的媒体。被封杀的政治新闻和议论会在个人博客上现身。比政治议题更多的是各类隐私，自己的和别人的，真实的和杜撰的，授权的和风闻的。朋友西门，交了一位女友，处了一段时间觉得不合适，想分手，但他并不把他的想法直接告诉女友，而是把他的牢骚贴在自己的博客上（他的博客有很高的访问量），女友后来也在自己的博客上发表辩白。隔空呛声，有点像缩微化的《纽约时报》对决《华盛顿邮报》。
比爆料博客更多的是写作博客。有太多的中国人视博客为自己的笔耕乐园，拉到什么写什么。写作是一种成本最低的独裁行为，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谁也管不了你。而博客又是一种成本最低的写作发表，没有任何门槛，连改错别字的编辑都没有。所以会有那么多的人乐此不疲，根本不顾博客写作的经济收益为零。
上海有家好事的小报开辟了一个博客专页，每期摘登几篇博客。出于自律，不登爆料博客，只登写作博客。免不了有令人头皮发麻的无病呻吟，但总会有一两篇有点意思。
有个北京孩子写白天陪美国来的老板爬长城，晚上本地老板请客，到南池子四合院一家很贵的餐厅吃大闸蟹。席间“刘老板说：‘我去台湾求签，算公司前景，求到签王。’周老板说：‘我没有搞到求签那么复杂，我只是把公司几位董事的名字的头一个字拿出来看一下，觉得很好。四位董事：Chris＋Albert＋Sunny＋Helen=CASH。’我突然对自己前途充满希望”。
这个北京孩子真聪明。几乎所有的老板都会上网偷窥员工的博客，白领一般不太愿意在博客上聊公司的是非。北京孩子的这篇博客却一点不怕领导检查，他笔下的公司那么阳光，中美领导又健康又体恤下属。我是老板，肯定会让他的“前途充满希望”。
唯一的美中不足，是他没有顺手记下南池子四合院餐厅的菜牌和价钱。这在当下算是资讯，五十年后就是史料。
城市让人心焦
城市是全世界绝大多数人口的聚集地。从上海到孟买，从纽约到墨西哥城，从开罗到伊斯坦布尔，大都市成为高密度人口的蚁穴。这是最近一百年来人类历史最重要的变化。城市也是人类一项最不自然的伟大创造，它完全改变了那块土地上的生态系统，地形地貌无复旧观，植物动物系统彻底重构。代不乏人的反对者一直在谴责城市化造成的物种灭绝。
其实，城市化不仅改变了造物主的物种布局，连人自身都被都市生活改造得面目不清。姑且把一百年前或几百年前的人类勉强地称为“自然人”，那么现在的“都市人”已经越来越远离那些勉强的“自然人”，更不用提几千年以上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与大自然呼吸与共的先民。
人是自然的杰作。那么人创造的城市生活会不会斵伤自然的人性？以往的哲学家文化人对此留下很多忧伤的感叹，但感慨之辞比较空洞，眼下行为科学家开始对这个话题进行学术性的描述。美国密西根大学的心理学家正在研究城市生活对人类心智的损害——金融危机下的美国，兴高采烈的课题很难得到资助，愁眉苦脸的课题更容易获准。过苦日子要一副苦相赚点苦钱。
密西根心理学家对城市生活的概括是稠密和拥挤。最明显的证据就是你窗外那些繁忙热闹的马路。他们的研究发现，在拥挤的城市街道行走十分钟，大脑的记忆力会减退，注意力会涣散，人的自我控制能力会下降。人感觉疲劳，思维迟钝，反应呆板，这些现象有时很严重。
心理学家的解释是：人的大脑是精巧脆弱的机器，容量有限，能量有限，它的使用有限度，超越限度以后不会迅速恢复，复杂混乱的城市生活超负荷地耗尽人脑的容量和能量。
想象一下你在热闹的南京路上行走。你首先要避免和周围同样失魂落魄的行人相撞。穿越马路时需要注意往来的车流，预防危险。你还要时刻记住你的目的地，以及到达目的地的路途，不要在纵横交错的街道中迷失。另外，街道上各种状况也随时刺激你的注意力：迎面走来醉醺醺的壮汉，千万不要挡他的路；穿短裙的漂亮女孩和她的情人拥吻，你会有意无意地瞄上一眼；身边的行人大声地讲电话，讨论股市动态，他提到了你深套的那只股票，你要侧耳听一下；霓虹灯闪烁的商店店招、橱窗里醒目的打折大字……你的认知力注意力高度紧张东奔西突左攀右扯，半个小时后，你会感觉到筋疲力尽心力交瘁，你的心思不再明澈。
密大心理学系的史蒂芬·卡普兰教授提出“注意力恢复理论”，他以为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稀缺性资源，注意力上午集中，下午就不能集中；注意力在小事上散布，就不能在大事上集中。你在乡间的浆果树丛散步，惊起三两山雀，它也会调动你的注意力，但不会引发你的负面情绪，心力消耗很少。而一辆差点撞到你的跑车在你面前紧急刹车，你的注意力被激发，同时你还会惊恐、沮丧或者愤怒，负面情绪大增，这特别耗人，很难复原。
根据心理生理学的理论，人脑负责注意力的部分在前额皮层，前额皮层还掌管人的自我控制能力。注意力耗空之际，人的自我控制能力同步下降，各种诱惑乘虚而入，将你击败。你在商业街区行走，注意力耗尽，你就没有能力抗拒打折手袋和花衬衫的吸引，你的大脑计算机已经短路，结果你会买回一堆根本不需要的垃圾。
本地小资趣味的写手常常爱用“都市漫步”说事，以为那是个漂亮字眼。在密西根心理学家的眼中，都市漫步差不多就是炼狱之旅，是令人恐怖的折磨。他们提议在城市景观中大量引入自然的绿地，在城市中心地段建设中央公园，稀释稠密拥挤的城市生活，让都市人有机会逃离城市生活的旋涡，感受自然的节奏。
有意思的是，美国的行为科学家发现，城市生活的优势也在人口的密集。人类生活最近一百年的发展，主因就在城市提供“社会交往的集中”，在陌生人不期而遇的交流。最新的例证是，正是有了几场饭局和柳叶公子粉红色香闺中的竟夕长谈，才会有享誉读书界的《上海书评》。
这真叫城里的读书人难取难舍。
城市字典
美国有一个很好玩的网站：城市字典（urbandictionary），向所有的登陆者征集描述都市新生活的新词汇，现在已收录25万个词条。
几年前洪晃老师接见我的时候隆重推荐了这个网站，从此我没事就上去逛，如果城市字典有中文版，那么“襄阳路”、“秀水街”一定会被收入，它们不是路名，真正的含义是假冒名牌。
“断背”（brokeback）在城市字典里已经有多种释义，它源出电影《断背山》。大概的意思是1）娘娘腔；2）同性恋。例句是：“It’s NOT a purse，it’s a man…bag！It’s very manly！”“I don’tknow man，it looks kinda brokeback to me。”（这可不是女包，这是道地的爷儿们用的男包！不见得吧，我看它有点娘娘腔。）“Don’tever touch me like that，that was MAD BROKEBACK！！”（别碰我，你动手动脚地是个相公啊！）那年奥斯卡揭晓之前，有人就专门撰文称，《断背山》八项提名哪怕一奖不得都无所谓，它已经在大众文化辞典中占有一席之地，这才是至高的荣誉。
令我觉得好玩的另一个新词是dinner whore（饭局小姐？）。dinner whore与出局票的性工作者无关，她们是一群快乐的城市女孩，姿色撩人，到处约会，专吊有钱的男生，去高档饭店赴宴，接受（或者索要）高档礼物，但绝不轻易和人上床。约会他们的男生始终感到有机会，没把握，便一味地花钱，她们乘机纵情作乐。Dinner whore的例句特别有意思：在纽约，靠薪水过活的大学毕业生根本找不到女朋友，这里到处是饭局小姐。上海的大学生大概也有同感。
与dinner whore对应的一个新词是dinner john（饭局先生？）。饭局先生并不是以男色诱人的小生。他们有几个臭钱，但面目可憎语言乏味，是饭局小姐下刀的主要对象。比较傻的dinner john以为一顿大餐几瓶香水就能搞定美女，这些约翰注定要做一辈子冤大头。也有心机比较重的约翰，他们在华丽场所约会美人用的是围魏救赵之计，目标并不是当前美色，他们是在宣传自己的美人缘，以提高自己的SMV。SMV也是一个新词：sexual market value（性爱市场价值）。
城市字典里有不少和上海有关的词条，基本上没什么好事。比如Shanghai Surprise（上海惊喜），不是惊叹巍峨的金茂大厦，像所有的好孩子那样感动地说：上海变化真大啊！它讲的完全是另一类相当恶心的故事：你在路上看见一个女生，走路一扭一扭，摇曳生姿，你以为遇到了绝世丽人范冰冰，不料佳人一回头，是位女版的冯小刚，这就是Shanghai Surprise。还有一次，你到洪晃家参加派对，一时内急，去卫生间大便，大便以后并不放水冲走秽物，只是把马桶盖盖上，过一会儿洪晃进到卫生间，一掀马桶盖，不禁花容失色，这也叫Shanghai Surprise。在上海惊喜的七八条例句中，这两条是最文雅的。
从娶母到杀母
美国孟菲斯大学的孙隆基教授，以心理学治史，形成了一套自己的文化理论，自许每一发现都独具一格，不少同行觉得是异想天开，但更多的读者会认同他的别开生面。
他吸收美国一些社会学家、心理学家的看法，把“文化”当作放大的“人格”，把“人格”看成具体而微的“文化”。他原来是中国人，现在是美国人，对中国文化和美国文化都有兴趣。他用弗洛伊德的眼光来看中美两国文化，分析两国国民人格的养成，非常泛性主义地扒掉裤子从头说起，两种文化都被他批评得很不堪，当然中国美国在他笔下是各有各的不堪。
他最近十余年来的工作是数落美国人的不是。他说：“我个人的独异性（亦算是毛病），或许可简括为‘最高叛国罪’症候群。自从成为美国公民以后，我就一直从事美国文化的批判，而且也是细微末节地批深批透。”他花了十多年的时间写成《美国——杀母的文化》，大概在近期能够出版。
《杀母》的大意是美国，尤其是现在的美国在文化上出现了“多重人格分裂症”。按照弗洛伊德主义的看法，男孩变成男人，必须经历“杀父娶母”的心理阶段，“杀父”是战胜同性对手，“娶母”是征服异性对象，“父”代表了过去与未来的一切同性竞争者，“母”代表了过去与未来一切异性爱恋者，当你在心理上将他们干掉，那便是你成熟的标志，你长大成人，已经是个男子汉，终于可以独自上路行走江湖。
很多过去的美国电影体现“杀父娶母”的母题。这类故事的背景表面上不是家庭，但可以比喻作父母子“永恒三角”。在这类故事里总有一个三角关系：一个中年人当权派（夜总会老板、黑社会老大）、他的年轻貌美的情妇以及一位年轻的男主角；年轻人开始时是老大的手下，跟老大学本领，替老大办事，但到最后总是把老大淘汰掉（在决斗中把他杀掉），把他的女人与事业都夺过来；而老大的女人也倒向年轻人那一边。“绝少例外，儿子型的角色最后总得胜。”
不过随着美国女权主义大张其道，年青一代性成长的规范从“杀父娶母”变成了“杀母”，人格开始分裂。老实说，我虽然读过孙先生的有关文章，但对“杀母”的关节和要穴还无从把握，所以十分期待读到他专著中的详论。
网络笔记
网络上有愤青有暴民有五毛党有半吊子有窥阴狂有超级变态有网特网警……但是，哪怕把这些负面消息放大一百倍，中国网络还是当下最可爱的新天地。这一代中国人的智慧和聪明在网络聚集展览。且不说那些网游高手黑客精英软件奇才，单就网文而论，已经是精彩纷呈妙语连连，一日不读便觉目涩气短。
有一篇文章叫《人生导师的倒掉》，肆无忌惮飞扬跋扈，把人生导师型作家统统踩在脚下，马蹄溅血，煞是痛快。最大的标靶是言情新贵安妮宝贝：“脑容量小得存不下一个长句的安妮宝贝，女主角的锁骨永远‘突兀’，穿上衣架整个人可以挂在墙上，长发永远像‘浓密的海藻’，也不怕缠住男主角的螺旋桨发生事故，小说写得凹来凸去左扭右拐前塌后陷，她何尝不想拗出个华丽的瑜伽造型，无奈那些空洞辞藻怎么摆看上去都是一副粉碎性骨折的样子。”“全世界的爱都是她做，全世界的胎都是她堕，只有她才是被侮辱和被损害的，只有她最坚强最淡定最脱俗。明明是自己性格抑郁怪僻没人要，硬要装成。那样的。女子。冷暖自知。纯粹。洁净。激烈。昌盛。”文字蛮横可喜，颇具劲力和速度之美。
网文最好看的是段子，日日有新篇，月月有经典。最近比较好玩的有：“据说外交部工作：周一表示不满；周二抗议；周三强烈谴责；周四严正交涉；周五深表遗憾。周六、周日休息。”
电信扫黄，发色情短信要停机。你如果不相信，可以发个测试短信：“孤灯一口交杯饮，风流独自慰平生，莫谈天性爱淡泊，天阴道远多珍重。”
世态：“未婚同居的越来越多，婚后同居的越来越少；耍手腕的人越来越多，耍手艺的人越来越少；出书的人越来越多，读书的人越来越少；养二奶的越来越多，养奶奶的越来越少。”
韩寒要出本杂志，折腾了一年还是未获批准。他近期名言是：“我认为一直搞不成的主要原因不是我的东西太大，而是对方那里太紧。”
近日让人提气、让人眼睛发亮的网络成就是中国网友创作的一批英语新词汇。这些词汇兼有中国传统文字游戏的巧思和相当不错的英语语感。比如：smile＋silence，新词是smilence，意为“笑而不语”；together＋gay，新词是togayther，意为“同志一家，终成眷属”；citizen＋shit，新词是shitizen，我觉得可以译为“恭民”，“出恭”的“恭”，听上去是“公民”，踩一脚是“屎民”；department＋party，新词是departyment，用它来翻译“有关部门”，形神皆备；suicide＋hide，新词是suihide，这就是著名的“躲猫猫”，“被自杀”的典型形式；male＋animal，新词是animale，建议翻成“畜男”，“畜男”是男人天性，哪怕他还是个“处男”；old＋too，新词是toold，意为“老笑话”；secretary＋sex，新词是sexretary，意为“女秘书”，自从赵四小姐担任张学良的秘书以后，女秘书的真正功能就应该是sexretary；money＋eye，新词是moneye，意为“势利眼”……
前两天和一个巴塞罗那来的朋友吃饭。咬着很有嚼劲的西班牙野猪肉，顺便给他补习了若干上述英语新词。他一听就懂。沉吟片刻，他喃喃地说，英文发展，看来以后也要靠中国人了。
姨太太定律
台湾普通人家能接收到的电视频道就有一两百个，电视台之间的竞争空前激烈。经常可以看到一档新节目上了不到两个月就因为收视率不佳下档。台湾的电视节目制作规模都不大，没有北京、上海那种垄断性的动员优势，做不了“春节晚会”、“加油！好男儿”、“舞林大会”这样的大活动。台湾的电视制作通常依靠主持人的人气优势和智能优势引领节目，制作力求精良，争夺收视率不择手段。为了收视率，台湾电视什么招都敢使，所以才会有许纯美这样半是白痴半是花痴的电视第一红人。
但是，在很多频道，你能看到一些毫无收视竞争力的节目占据着黄金版面，永远不会下档。
中天电视台就有一档“中天书坊”，每个周末晚间播出，时长一小时，主持人长相模棱两可，说话有气无力，没有一点明星派头。节目制作上还经常出错，有一次上海作家代表团访台，作家赵丽宏发言时提到王安忆，字幕上打出的是“我阿姨”，三个字让王主席长了一辈。
“中天书坊”电视表现这么糟糕还能屹立不倒，靠的是它的主题。它是一档谈书的节目，兼及其他高端文化，比如交响乐，比如艺术电影。每逢周末，不像艺人很像文人的主持给你带来电视大众不知所云的话，搞不明白的事，永远不想见的人。它每年总会有一些节目做得特别精英，也特别精彩。早在李安《断背山》得奖之前，“中天书坊”就开始关注，当时的李安访谈真叫口若悬河珠玉缤纷。这种节目喝彩的人不会多，收视率肯定不高，但喝彩的人有分量。
我对这种现象琢磨已久，现在自认为有一点心得：其实办电视就是做生意，好比——举一个旧社会的例子——开妓院，它的每一个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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