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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钗布裙-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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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每次想起,都觉得自己洁身自好的选择无比正确,在老太太身边自梳,服侍老太太归西,存下点积蓄、与谢府子孙的感激,买点薄田,悠游余生,是多少人难以企及的好下场了。

云华比明珠好,衣食无忧,一身富贵。

比起明珠来,云华的缺点是,责任更大、压力更大,一生虽有归宿,所谓的归宿意思也就是,一生都要在婆家小心谨慎、默еС拧U馇熬拔狄彩恰萌讼氤米拍昵岢琶说帕浇拧�

这些都是不能说出口的,云华知道。她低着头对余夫人道:“小女没想到,世子会带小女去那里。”

那个温泉……叫她怎么想得到?

余夫人脸上掠过一丝惭愧。

朱樱。

是余夫人同意阿逝跟着七王爷去那深山中神秘的玩乐所在,也是余夫人同意阿逝屡次与朱樱出游。七王爷名声不好,朱樱名声狼籍,那些寻欢作乐的场所多有声色之娱,正经子弟应该远离他们。但余夫人却希望那些非份的刺激,让阿逝产生男人的冲动,那就好了。哪怕智商上得不到显著的提高,能传宗接代,那也好啊。

这点私心,被未来的媳妇撞见。而且阿逝那傻孩子,去的是温泉,温泉里是什么样子?余夫人简直都不好意思问。

她于是心虚气短。

心虚气短的人会有两种表现,一种是脸红沉默,那是属于纯良形的,一种是虎起脸加紧进攻先把对方拍死,那是属于暴烈形的。

云华不能把余夫人逼到暴烈型反应,只要保持在纯良型就好。

她迅速道:“夫人,华儿以后一定要保护世子,不让他不得不到那些地方流连。”细细的下牙咬着唇角,“那些,总是名声不好。”

句句说在余夫人心坎上啊!

说的就是余夫人最沉重的心事啊!

云华这女孩子爱她的孩子,愿意帮她一起保护她的孩子呢!她眼光真没错。到哪里找这么好的帮手、同盟?

她发自肺腑道:“孩子,你早些过门来吧!”

云华谦卑道:“小女的缺点太多……尽管很努力的遵从长辈教诲礼仪,还是时不时感情冲动,做出失礼的事,这样怎么配辅佐世子呢?”

余夫人真正生起气来:“你敢说退婚试试!”

“怎么敢!”云华道,“可是……夫人,您真的不嫌弃吗?在那么多事情之后,还愿意接纳小女吗?”

余夫人问:“什么事情?”

“老街那里,”云华提醒她,“还有宫门那里,小女大大的有违闺训了。”

“啊,”余夫人笑起来,“你以为我以前是什么人?就算封诰命之后,我为国效命,东奔西战,过的又是什么日子?只要心地光明、行为正直,礼训之类的算什么呢!对于阿逝,比起循规蹈矩的女子,他更需要的是个有担当、有能力、懂得珍爱他的人呢!”余夫人说得动情。

云华是有意诱出余夫人这句话。老街的小型战役中,云华所做的,都是千金小姐闺训下不能做的事,这样余夫人还敢来提亲,云华已知余夫人的心思了。

江湖中杀出地位、杀出夫婿、杀出一方平安、杀出朝廷诰命的奇女子,身体不幸不能再杀伐,又面临一生中巨大的困境,希望一个能征能杀的年轻姑娘帮忙保住她的独生儿子,却又碍于门户,不能直接去娶一个江湖中的女子,只好希冀缙绅门第中的姑娘能有江湖风范。云华于宫门前敢于叫阿逝带她奔出去,也正捏准了余夫人不会拘泥于礼,肯放她去玩,只要她护定了阿逝。

云华心中发誓,她确实该护定了阿逝。

一只手落在她头上。余夫人抚摸着云华秀发,若有所思重复一遍,“你快些过门来罢。”

正文 第五十五章 云华成婚

云华在年前,嫁给了宝景侯世子余和瞬。等余和瞬正式承爵,递减一等续恩,将为宝景伯,而云华将受诰命为伯夫人。

那一场婚礼,并不算多么盛大,然而整肃美丽。民间对宝景侯与侯夫人自发的敬意,成就了它的整肃。七王爷与朱樱的协助,成就了它的美丽。连皇帝虽不能亲来,也遣雪宜公主、二皇子与三帝姬,传达了他的礼物与祝福。

甘露香已送至宝景侯府。礼堂上焚的就是此香,余夫人并亲手将甘露拂手香挂在云华胸前。奇香叆叇,宛如仙境,诸口称颂,从此王公贵胄,皆以能得宫中赐一瓣甘露香为荣。

皇帝崔衍在书房中批阅公文。

并不是多了不起的公文,他没有忙到几个时辰都抽不出来的地步。宝景侯的喜事,他没有去,因为他的地位太高贵。他不能亲自赐给一名武将这种荣幸,即使他是定海神针。

遣公主、王爷去致意也已经够了。

加上一名皇子,算是对宝景侯近来军功的肯定。

如今民间庆贺活动格外热闹,在快过年的喜庆上,更添加边境的胜利消息,怎能不家家欢欣、户户喜笑?

崔衍只给民间放出去十分之七的消息。

还有十分之三,他密留在自己手里。边境的胜利没有预期那么大,胡人保留了有生力量,动向仍非常可疑。边境的军士不能回家过年,也不知明年什么时候能回来。余老将军与谢云剑都上表向皇帝表示,他们死守边境,誓将胡人打退,请皇帝不必忧心。

崔衍派一名皇子,对余府的忠诚表示嘉许,准备将余府的几名亲好加以拔擢。等大胜后,甚至可以多赐余府两个爵位——他也知道余府世子与兄弟的纷争,觉得这样不好,太过难看相了。反正朝廷也不是拿不出一个闲爵、养不起一个安乐傻子。

在决定派哪个皇子去的时候,他确实踌躇了一下。

如果大皇子是健全人就好了。他不知第多少次遗憾的想。长子替父出面,天经地义,谁也不会有过多解读。

无可救药的傻子啊!如果像余将军家的傻子,倒又好些,至少听话,大皇子偏偏傻得太暴戾了。一语不合,拳打足踢。在他旁边当差的宫人吃苦了,崔衍知道。特意关照,那边的待遇都要格外丰厚。大皇子闹得太不像话,绑起来也使得的。

他生母谷贤妃苦苦哀求,绑起来太可怜了。这么多年里,也就是崔衍大怒时。亲自下令,才绑过两次。他亲眼看着的,绑起来是太可怜了。他的长子,崔氏尊贵的血脉!像畜生一样被绑着……

或者还不如死了的好。

多少次,这个念头又毒蛇一般钻了出来。只要一帖药,一点痛苦都没有。体体面面、安安静静。结束了所有人的苦恼。

又一次,他把这个念头挥开。还不到那个时候呢!崔衍对自己说。真要走那一步,时候还没到。先看着罢!

大皇子而下,却该倚重谁呢?

二皇子年岁最长,看来也最聪颖,只是太软弱,这么大岁数了。举止动静仍像个孩子,没脱奶的那种。崔衍实在不放心把一国军民都托付给他。倒是姜贵妃去了之后。他病了一场,现出坚强的模样来。也识大体,不见一点同情母系亲眷的妇人之仁。为帝子,原该如是!崔衍便给他些机会,再给他历练历练,看他的表现。反正大皇子除开,二皇子便是所有皇子中的哥哥了,替父出行,也说得过。

若非顾虑到方方面面权衡,崔衍是想自己去的。平头百姓一般散散心、看看新娘子花轿,有什么不好呢?他甚至还挺想看看谢四姑娘的,叫云华的小小女孩子,被老五冒冒失失劫来京城,仍能安之若素,太后和雪宜公主亲自勘看,都表示满意,末了却又给余府去了!铁骨铮铮的余夫人,下跪求皇家考虑考虑、帮个忙,把这女孩子赐她作媳妇呢!

虽有七王爷自称变心在先,余夫人的请求也实在太过热烈了,令崔衍很好奇,这牵动诸方风浪的,是怎么样的女孩子?

她并不如云裳好看。很多人都向他保证,云裳自己也傲娇的噘起小嘴儿:“裳儿长得可——好看啦!在姐姐妹妹里最好看。嗳,不过舟姐姐华妹妹都不错,舟姐姐看着就像月亮,华妹妹小小软软的。嗳嗳,要不要把她们都接进来陪我一起?”

崔衍只是笑道:“真是孩子气的说话,都已经破格令谢贵人进皎翮宫陪你住了。”

“她是我诗姐姐呀!”云裳天真的叫起来。

仍然不知道宫里只是变个居所,有多大的困难呢。多少人一生连一道门槛都迈不过去。这孩子,偏就这样天真。实在要命!

崔衍感到沉甸甸的责任,要保护云裳,否则,不消多少时间,她在宫中死了都不知是怎么死的罢!他舍不得。他人生已走了这么久,能看见余晖了,有一枝鲜嫩枝叶拂在他怀中,他还不忍叫人夺走呢!

他察觉到自己对云裳的溺爱,也给自己定了底限:涉嫌祸国殃民的、过分给国库增加负担的,绝不允许。

可云裳也并不要金银财宝、给亲友加官进爵,像很多女人或明或暗、或巧妙或拙劣的争取那样。云裳只是要一切美好、喜悦、快乐,罔顾道德与礼仪。她说:“给我那个照面如雪白玉抱镜人”,就像说“给我那朵才开的海棠”;说“我姐妹跟我一起住吧!”也像说“给我加个丫头吧。”都是那样娇嗲、欣悦、全心全意相信他能做到的要求。

云华和云裳是两样人,听说。

听说云华谨小慎微,不说错一句话、时时都先体谅他人。关键时,却又能爆发出令人意想不到的力量。

早知是如此奇特的女孩子,也许在军帐中应该去看她一眼,崔衍想。

但当时与唐家决战正到要紧关头,他不为任何事分心。

在那之后,再要看她,又太刻意了。何况已纳谢云裳入宫,还要安排了去看谢云华,岂非太惹人非议?

崔衍忍下了这个念头。君临天下这些年里,他已经学会如何克制自己。有时,他甚至在控制自己、而不是放纵自己中,得到更多的乐趣。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大概也是一种性格扭曲了。

好在他也不用一直压抑。只是小小的愿望嘛,看一眼。伯夫人总归要进宫觐见太后、公主的吧?再不然,三帝姬回雪说谢云华像她嘛!就让云华陪回雪住几天好了。他就有机会看看她。反正只是看一看……

“皇上。”秉笔太监小心翼翼唤。

崔衍一惊,醒过来。他记得他自己在批点公文,并思考一些宫内外的人事,怎的却头支在肘上,打起盹来?刚刚昏昏迷迷、恍恍惚惚,信马由缰,他都是作了什么迷梦?

“皇上。”太监们还是柔媚的低唤。他略抬了抬眼皮,知情察意的资深太监们,忙上来给他整衣、奉巾拭面、推拿筋骨。

他可能确实是老了。崔衍悲哀的想,当年不是这样。当年哪……对了,秉笔太监敢来打搅他,是有什么要事禀报?

“皇上,”秉笔太监禀道,“四皇子求见。”压低了一点声音。

在他这里说话,不用放低音量。他的御书房,是保密中的保密重点。这里说话如果都能传出去,他不用办事了!秉笔太监还是不由自主压低音量,可见事体重大。

崔衍不由在召见四皇子之前,先问太监:“皇子所为何来?”

太监叩首:“皇子口涉一旧时娘娘名字,老奴怕惹了皇上忧烦。”

崔衍以为指的是四皇子生母棠嫔,确实有点烦心,也不知四皇子何以在今日忽提起棠嫔,在见与不见四皇子之间正未定。

替崔衍理衣的小太监恰在此时“呃?”了一声。

说是小太监,自幼净身入宫,至如今也有十好几年了,手脚灵便轻七情,很得崔衍欢心。为人也活泼讨喜,就是毛躁了一点。

毛躁到在大太监面前脱口发疑声,却是第一次。

秉笔太监向小太监剜了一眼,目光如刀。

这刀是藏在眼皮底下的,原不该直露,但事态紧急,还是露出了刀锋,崔衍警觉了。

他做了个手势。

书房立刻被影卫严密保卫了起来。

崔衍去见云裳时,守在他身边的人,就是影卫的人。这一团卫士才是他心腹中的心腹、亲信中的亲信,忠于且仅忠于他一个人。只要他一声令下,杀太后、杀皇后、杀皇子,全都在所不惜。

如今的御书房、包括四皇子跪着请求面君的院子,都已与外界隔绝。

崔衍这才徐徐问那负责理衣的小太监:“怎么了?”

秉笔太监面如死灰,小太监叩首道:“奴才以为嫔以上才能被称为娘娘。”

崔衍眉毛一轩。

四皇子生母棠氏被打入冷宫前,确然是嫔。难道四皇子这次来求见,不是为了生母、是为了个不是嫔的宫中旧人?秉笔太监故意让皇上以为求见为了棠嫔,想阻止皇上宣见四皇子?

崔衍最恨这种搞小动作、左右帝心之人。秉笔太监在他身边多年,一向谨慎。这次,何以不惜冒险犯禁?

他心中已经有了很不好的揣测。

正文 第五十六章 四皇子报母仇

秉笔太监叩头:“是老奴口误!老奴只念及流美人地位特殊……”

流美人!崔衍倒吸一口冷气。

时隔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她。她的名字立时又划痛了他,像花枝上的花刺,扎痛了他的手指,痛楚出乎意料的强烈,历久弥新。

流璃流璃。

那么美,那么猖獗,视他的尊严为无物。若非他动用了皇帝的权威,他怀疑她是否肯入宫。即使入了宫,她也一次次挑战他忍耐的极限。到最后,他其实也不一定要她死的,只要她稍微服个软,认个错哪……可她只是悲观的对他摇头,仿佛他的能力与心意都让她太过失望。

怎么能这样呢?他是个明君、手段高强的君王!而且是如此宠爱她。一个贤德皇帝能付出的所有痴情,也就是这样了。

被她弃如鄙履。

他杀了她,不准别人再提她的名字与事迹,但却,不忍心毁掉她留下的几件遗物,甚至有一次,请了方士,想寻她的魂魄。

上穷碧落下黄泉,想问问她,有没有一点点后悔?过分践踏了他对她的真情。

方士说:妾身后悔无极。唯愿君王爱惜身体、勤理政务,务以贱妾为念。

一听就不是她的口吻。他杀了方士,又换一人。这人极有口碑,烧符作法,试了又试,大汗淋漓向他请罪:流美人魂魄寻之不得,不在幽冥轮回册中,大约是让神仙接引走了。

本事不够,就胡言乱语起来。崔衍又把第二个方士杀了,没再找第三个方士。

听说方士界都为此松一口气。

不期然,他之后宠爱的人里,都有流璃的影子。棠嫔、云裳。都像流璃不说,也都封了修德嫔。很可能因为当年,修德嫔这个位置,他想留给流璃。只要流璃肯低声下气讨好讨好她、奉承奉承他,像其他人会做的一样。

但流璃只是用眼神告诉他,他让她有多失望,然后一句讨饶的话也没有,直接赴死。

崔衍道:“宣四皇子。”

四皇子叩首请问崔衍:“父皇,孩儿读书,有一理不明。特来请教父皇。”

崔衍当然知道今天的问题,跟书没有多大关系。他沉着气,道:“讲。”

“新与旧。何者更重要?”

“汝岂不闻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多谢父皇。”四皇子又问,“儿臣更请问,生与养,何者为重?”

“若无生者。养无所凭。先念生功,再抚养劳。”崔衍道。隐隐已知所指。

棠嫔为生,皇后为养。棠嫔为旧母,皇后为新母——或者,流美人为旧人,棠嫔为新人?

四皇子停也不停。径直问下去:“父与母,何者为重?”

气氛已经相当紧张了。崔衍答道:“父者,犹家之君也;母者。犹家之臣也。”

四皇子道:“君臣孰轻孰重,儿臣不必再问了。”

崔衍目光炯炯,沉声道:“汝是不用问了。”

四皇子叩禀:“儿臣求见父皇时,曾问宫中是否有位流美人。若真有,儿臣遇一奇事。不敢瞒父皇。”

秉笔太监面如死灰。

实有流美人。

流美人死时,四皇子还未出生。因崔衍不喜。宫中无人敢在四皇子面前提起流美人。至棠嫔因玉坠获罪,四皇子也只知生母误碎父皇赐给她的宝物,故贬入冷宫,郁郁而卒。

到今日崔衍向他确认:“实有流美人。”

四皇子握住拳,微微发起抖来,告诉崔衍,他见到一缕魂魄,飘然毫无重量,对他道:玉坠没有碎,没有碎。在那里,在那里。

那里是哪里?她像烟一样飘过去,飘进一个门,就不见了。那个门,是奉宝的大殿。

所谓宝,不是宝贝,而是印章,特指帝后嫔妃的印信,所谓玉玺、金印,这一类,称作宝。

在封后的典礼上,皇帝把自己的“宝”,也交给皇后保管,以示他信任她、选她作自己的女主人。具体操作中,由“司宝”女官实际负责,但皇后每隔一段时间仍须亲自去检查宝印保管情况。有事发生须用印时,皇后亲自把宝印取出来。

那地方是四皇子不能进去的。

四皇子曾追在鬼魂后面苦苦问:“什么玉坠?”甚至“你是从哪里来的?”“你是谁?”

鬼魂幽幽的回了一句:“流美人……”也不知回答的是哪个问题。

四皇子觉着,应该是回答“什么玉坠”那个问题。鬼魂指引的是流美人那块玉坠。

这缕鬼魂应该是他的生母棠嫔,因为看起来蛮像的。幽冥有别,朦朦胧胧,看不太真,像还是蛮像的,唯一问题是,她戴花树状高冠,着白色小袖衫、束青柠间珠子褐窄褶高腰长裙,颜色与式样都太老旧、同时却又太轻狂了。

崔衍有轻微的晕眩感。

不是棠嫔,是流美人。流璃才喜欢那样的打扮。高冠在当时流行,她也特别喜欢戴,戴起来真美。或者正因为她戴得美,崔衍喜欢看,宫人也纷纷效仿,以至于成为一时风行。流璃死后,崔衍不乐意再见高冠。皇后体察他的心思,由宫中起推行平髻小冠。京中仿宫中,四方望京中,很快各地都不再流行高冠,连十二褶高腰长裙都被其他裙子所取代,这一年代的服饰习俗同流美人一起被抹去了。

崔衍再仔细问四皇子,鬼魂的形容,比棠嫔高、脖颈比棠嫔修长,这抹鬼魂的影子不是棠嫔,是流美人。

秉笔太监是皇后一党,听四皇子提起流美人,知空穴来风、并非无因,此一事要牵起天崩地裂,连忙想让皇帝先拒见四皇子、迅速请皇后来救火。若他计谋得逞,皇后一来,四皇子性命堪虞。幸得小太监救了皇子。

时交初鼓。

云华给搀进了洞房。

她想,皇帝应该去找玉坠了。

今夜多云,月光偶尔从云缝间洒下来,一闪,又收去。

云华想,很容易的,那块玉坠应该在宝印边上的小匣子里已经找到了罢?谁都会相信是皇后藏它在那里。这么长的路,走到终点了。炸药索点燃,陷害棠嫔时皇后给自己埋下了这桶炸药,现在到了收获的时候。

这次的剧本,是云华协助拟定。云裳本来想自己做最后一击,云华劝她,把机会让给皇子。

当今皇上春秋已高,云裳未必再诞得下孩子,就算有,未必是皇子,就算是皇子,未必赶得及立储,就算想立储,也是多年后的事,何必此时就把势头抢尽?不如给自己找个坚强的同盟。

四皇子小小年纪,城府已深,生母被贬、抑郁而卒,岂能无猜惧,好好藏着,并未表露出来,然伺候在皇后之侧,始终如伴猫之鼠,战战兢兢、时时处处自警,辛苦是辛苦,若能得皇储之份,倒也值了。

偏生姜贵妃出事,皇后将二皇子也笼络过来。

以皇后之见,皇上在意二皇子,她挺身而出照管,正是六宫之主的本分,二则说,立储不是二皇子、就是四皇子。两个都养熟了,日后不管哪个登基,她都享受好处。

二皇子为人又与四皇子不同。四皇子心思细密,都藏着,纵有在意,作出一副全未介怀模样,以保护自己。二皇子为人懦弱,却是真懦弱。生母死了,真难受,但是也就这样了。已经发生的,一定是合理的。父皇一定能做出最佳处置的。如果有人真告诉他,就是他父皇杀了他的生母,他痛苦一段时间,也就算了,绝不会为此而去伤害父皇的。

以前姜贵妃对下人要罚要杀,二皇子能劝则劝,劝不住时,就反去劝那被罚被杀的:贵妃也不容易,你就认罚认杀了罢,不要怪贵妃!那挨罚挨杀的就流泪道:二皇子真是好心肠,只可惜……唉!

那声叹息把说不出口的话都掩盖过去。

姜贵妃谋划着跟其他嫔妃、甚至跟皇后斗,二皇子也劝阻,每次都觉得母妃的庄计策真狠真毒,对方会吃亏的。姜贵妃就气得冷笑:我是白养你这崽子了。

也不是白养的。这么乖的儿子,被训斥也就是诺诺而退,当了皇帝之后不知有多让生母开心呢!生母没有了的话,养母也……应该可以吧?反正皇后亲手搞掉的是四皇子生母棠嫔,可不是二皇子的姜贵妃。要论起恩仇来,也是四皇子与她仇隙更深,她竟不如去投资二皇子。

四皇子春江水暖鸭先知,水寒时,也先察知那股凛冽。

再加上皇上对二皇子的态度,仍然把他当诸皇子的哥哥看,宝景侯府婚礼也是派二皇子去传达祝贺,四皇子感觉到了深深的危机。

这时候的他,最容易被拉拢。

由他亲口说出鬼魂之事的另一好处是:七王爷真的真的,绝不会再告密了。

他可以告发一个妃嫔,但不能得罪这样一位皇子、未来的皇帝。

由四皇子出头替母报仇,谢家真正高枕无忧矣!

至于真的在皇后眼皮子底下说服四皇子,则是云裳的手段了。

云华耳听着红烛芯的噼啪。很小的噼啪声,这样安静,远远有宾客的欢笑传来,益衬得新房中,岁月静好。

已经有人暴怒、有人战栗、有人赴死、有人求仁得仁了。可怜的秉笔太监,他实在是因亲戚的死,恨透了皇后,假意装作是皇后一边人,以便给皇帝的怒火来个火上浇油呢!天子之怒,赤地千里。那场风波要席卷出宫、席卷全京、席卷天下无数人了。

正文 第五十七章 新房索人犯

风波袭人,云华无法阻止它,只能尽力将它所及范围降到最小,并愿这场风波也过去之后,所有人能安静一段时间,休养生息,已属不易。

烛焰摇摇,云华感觉到了饥饿。

她带了四个陪嫁丫头进余府:乐芸、洛月、明雪、葫芦瓢儿——现已改名为胡芦了。邱妈妈也来了,拖着短短几个月中一发臃肿的身体,痰喘病还是没好,呼哧呼哧的,没法陪着新人坐床,在新房后边屋子里歇息。洛月袖里是藏了些糕点的,抵饿又不粘牙,晓得云华定是饿了,偷偷要从袖子里拿出来给云华吃。

这种时候,夫家的丫头仆妇识相一点,退开一点,装没看见,也就好了啦!未来主母饿晕过去,对她们有什么好处呢?乐得顺水推人情。

但这次宝景侯的几位女眷,却是可恶,像约好了轮着班一个个的来看新媳妇,像监工的,就专看新人有哪里腰挺不直,背歪不歪、会不会偷吃东西、有没有尿急,她们好去当笑话传。

她们就是余老将军的诸位妾室,以及女儿和丫头们。

余夫人看不过去,命她们先去吃饭,让新媳妇有个休息的空档。

洛月就是想借这个空档给云华塞一块点心吃。水么,算了,云华从一早起就禁水了,生怕尿急。真急了,说一声,去马桶上解决一下也不是不可以,却不知怎么被人刁难、调戏、嘲笑呢!说着是一家人,所以兴奋开心、熟不拘礼,要叫云华说,把自己开心建立在刚入这个家庭的羞涩年轻女孩身上,真真不可取,其他礼节俱可废,为人着想的礼貌与善意才该保留着。

罢也。从阿逝诸位庶母及庶兄弟姊妹身上,云华暂且不期待太多善意了。她自己禁水就好。

洛月掏袖子时,有两个丫头偏偏非在新娘子面前打转。

是侯府中负责在新房帮忙的丫头,不知叫哪个妾室买通的,存了促狭心了,非不叫云华吃。

乐韵以目示意,正同云华的意思,不必此时着急,且忍一忍。洛月悻悻把糕点收起来。

胡芦与明雪礼仪训练不周,跟是跟过来了。不便婚房内侍奉,跟邱妈妈一起窝在后头房间,托着下巴都在发呆。云舟云波云岭等人都进京向云华贺喜。自然叙了一番姐妹情深,送她上了轿,不便跟过来。过来的只有她们几个丫头仆妇们。

“嫁了哎。”胡芦道。

“嫁了哎。”明雪道。

“嫁了哎。”痰喘的邱妈妈也想跟这么一声。

“没想到说嫁还真就嫁了,明明这么小年纪呢!”胡芦瓢心里是这样想的。

“没想到姐姐结婚这么好看啊。全锦城没人能这么好看。”明雪是这么想的。

“没想到小姐能嫁这么高的门户啊。”邱妈妈是这么想的。

“小姐现在又饿又渴吧?”胡芦担心的问。一早起来,也就是云舟张罗着给云华吃了块糯米点心、嚼了两片草药。说是糯米抗饥、草药生津,但一整天扛下来也差不多了吧。云华娇娇怯怯的,怎么受得了?

“乐韵姐姐会有办法的。”明雪很乐观。一段时间的相处,她对乐韵佩服无极,几乎敬为神了。

“小姐作新娘子了,没关系的。”邱妈妈最放心。哪个千金小姐嫁人不要熬这一出呢?一定能过去的!毕竟是喜事嘛。就算担心。也是欣喜的担心呀!

她们忽然听见了不一样的声音。

新房里的人也听见了不一样的声音。

而在所有人之前,余夫人就已经警觉。

军营里的人、厮杀过的人,才会有这样的警觉。

这声音,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武士,穿着踢起人来生疼的结实铁底靴,急促而有秩序的分队奔赴任务所在地,铠甲锁子片彼此摩擦、刀鞘与铠裙摩擦。发出的声音。

没有什么武士能这样、敢这样进入宝景侯府,除非他们奉的是皇命。或者除非,他们已经不在乎皇帝与侯爷。

无论哪种可能,他们已经来了,抗争已经没什么用处了。

所以余夫人镇定的端坐,并吩咐阿逝坐在她身边。

喜宴已残,早走的宾客,都已经走了,不肯走的宾客,暂时走不了了。

栋勋将军率亲随部众踏入大喜宴厅。

余夫人仍然镇定,而且一言不发,目光如炬,直视栋勋将军。

栋勋将军紫缎铜钉金叶甲胄,随从也都全副武装。栋勋将军职责执掌京中三营,必要时亦能调度其余六营协助,三五万人不在话下,亲信营卫也有七百人,此时身边跟随不过十九人,大大的太少了。

他这次带来的其余人,根本没来向余夫人照面,已然自行进入侯府。

但栋勋将军的举止神情还是很庄重、而且敬重,对住余夫人和七王爷。对七王爷是地位要求使然,对余夫人是军旅中发自内心的尊敬。

至于席上其他人,不在他眼里。

他对七王爷行了礼,客客气气,任谁也看不出他跟七王爷曾有并且还将有什么枕间席上的关系。之后再对余夫人行礼,就仿佛学生对先生行礼一般。

余夫人成名在前,战场上对他曾有照应,战场下也曾提点切磋,虽谓师生相称,确有授道解惑之谊。

余夫人也庄严回礼。

栋勋将军神情一整,向余夫人道:“宝景侯夫人恕罪,皇命在身,须请几个人回去问话,这几个人却正好在府上,事态紧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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