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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钗布裙-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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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亮皇命出来,随非落字的圣旨,却是满京并全国行省须通行遵从的信牌,有如御旨亲颁,顿时满厅拜倒。
栋勋将军请信牌在上,对余夫人道:“下官须行公务了。”
余夫人答道:“公务要紧,将军请便。”
栋勋将军便于席上以目示意,亲信于席上登时捉出两人,都是与皇后有关的。显然早就知道要捉谁,手到擒来。那两人原非武人,缩肩垂手、颤栗不已,如鸡落鹰爪,全无反抗之能。
七王爷目不忍视,回过头去。
他已知必有此波动乱,亲目所见,还是不忍心看。
他一辈子都没本事作个枭雄,只能作个安乐王,逼不得已时,顺势而推,牺牲别人来保护自己。但别人的牺牲,他仍然是不忍心看的。
余夫人神色不动,问道:“将军公务是否已完了?”
栋勋将军答道:“没有。还剩几个人没提到。”
余夫人道:“是否要老身协助将军提人?”
栋勋将军道:“多谢侯夫人美意,若须协助时,必定向夫人明言。此刻还不必,下官孩儿们应该能胜任。”
阿逝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他听不懂这些话,就觉得气氛比较凝重了,于是往余夫人身边贴了贴。
他想母亲会知道怎么应对的,需要出力气时,招呼一声,他再往前冲就是了。
七王爷有点羡慕起朱樱来。这种时候,就是像朱樱一样早走比较好,留在这里太尴尬了。可他总觉得云华刚嫁过来,出这种事,虽说为了大家好,不得不发作,但让云华孤单单在谢府中应对,太可怜,他得留下来捱义气。
其实云华新房离他那么远,他留下来有什么用呢?这义气捱得无谓,比不上朱樱那厮,凄楚道:“让她婚礼更美,已经是我极限了,我不能留下来喝她这杯酒。”于是说走就走。
想想朱樱一代尤物,从来相鬼混的都是男人,性取向很正常,不像七王爷般是铁打的断袖份子,突然竟会对个小小女孩子一见乱心,七王爷觉得情字真奇妙,欲之一字,更奇妙,情欲相合,真叫人无从推测。
谢小横当年也是情欲两字中的人物,中年以后改过,如今俨然跳出三界外,有意在孙女与侯府世子成婚、宫中来人相贺之夜,着四皇子捅出实情,一来此夜宫中须预备人与物,皇后等分心分力,最是防料不着,二来也免去皇帝怀疑他是幕后推手——一般人总想着不会在这夜给自己孙女添堵罢?谁知谢小横不是常人。
云华也大局为重,默默受下。
七王爷着实可怜云华。
栋勋其他将士在侯府中恣意搜捕皇后党人,不知有否冒犯新房?
栋勋将军原想留七王爷与侯府一线人情,把对新娘子的冒犯减至最小,谁叫新房中有个要拿的人犯。
这都是钦定的犯人,势必闪电速度一网打尽,不说抄捕胜似抄捕,宁枉不纵,谁敢放过。
那一队将士,便往新房去。
将至房门,却听里头有人脆声问:“敢问是哪位上官前来?”
虽是女子声口,倒一点也不露怯。
将士们知这是宝景侯府、余夫人理的内政,想是哪个女将,不敢怠慢,持礼道:“受皇命,着栋勋将军管辖,来此拿人。栋勋将军已在前堂知会余夫人。”
皇命两字一出,门里门外俱行礼,无甲者俯地、有甲者行军礼,以示恭敬。他整句话说完,但听衣声响、门一动,出来一个平云髻、琵琶襟杏黄底窄镶滚棉坎肩、系条半新天青缠枝莲裙子的侍女,头发抹了香油,脸上搽着时新胭脂,气色还是太枯黄些,比数月前已经好得多,却是胡芦。
正文 第五十八章 床底护花人
云华已知劫难生起,命乐韵去后头照顾邱妈妈与院中一干奴婢,另调一干人,并胡芦过这边来。约略教了胡芦两句话,胡芦已省得,出门应道:“既是皇命,栋勋将军带领,夫人也知会得,这里合当协助上官办皇差。不知拿的是什么人?”
将士们不知她是谁、有没有什么阴谋诡计,待答待不答,仍要进门。门里却听娇柔一声道:“天使可知皇上登基时殷切嘱托?”
所谓天使,须天家新使,方可称此,将士们不过是一层递一层、最下层的执行者,不敢称此,也不敢僭越,忙道自己不是。
里头声音就冷了些:“原来如此。上差或者一时记不起来,妇人是铭刻在心的,皇上登基时,嘱托百官万民,各司其职、各理其政,共振国力,臣事君、子事父、妻事夫,皆须恭肃。皇上为万民之夫君,奉皇宪临莅,如皇上亲至,所至处自无有回避。上差荣降,妇人却未敢敞门相接,只因自古未闻此理,恐坏内院纲常,须以身相殉,否则违了皇上的教训。”
崔衍登基时,一谢天命、二敬祖宗,三就教诲百官与万民,总叫各司其职,也说了说三纲五常,因为圣人都讲,三者顺,天下冶,三者逆……
啊,我们最好不要三者逆。
总之崔衍就顺便提了提三纲五常,就像一个好女人给蠢闺蜜训话时提一提鞋子和头发,都是基础中的基础。而云华就借了这个来作挡箭牌,拒绝同意将士们擅进闺房。
她一口一个皇上,每个皇上须跪拜一次,将士们有心不理她、闯进来,跪拜要紧,也腾不出腿来闯门。云华又问:“皇上可是降了宝景侯并妇人等一干罪眷了罪?”
这话又问得厉害。将士们只好再跪拜,澄清道是没有。云华藏着一句话,既是没有降宝景侯府的罪,那可不得硬闯了罢?为首的也知道是这么个理,心中焦躁,怕她说个没完,误了任务时候,等她空一空,插嘴强调:“拿人是皇命公务,夫人请匆耽误!”
云华沉声道:“敢问拿何人?小妇人忝为此院主人。即刻送出,着上差覆命,也慰我等对皇上的忠心。”
将士无奈。且报了人,乃是婢子中的一个,却是皇后家某至交的某亲眷家生心腹之亲侄女,重重瓜蔓,连到这里。当中关系不论,姓名样貌都清楚,要抓回去到案。
竟有这样巧来!便是先前阻拦云华吃糕的那婢女中的一个。
她正为出身有那重关系,自觉是奴婢中的金凤凰了,行事放肆傲慢很多,因受过余夫人责罚。心中不忿,倒是余将军一位小妾,本也是官宦女儿。因慕余将军英姿,甘愿为妾。那婢子慕她是千金小姐,格外奉承,便作了她那边的心腹,今日特谋了新房差使。来难为难为余世子新妇。忽闻天家拿人,吓得她缩在地上。已成一滩烂泥。
云华先已叫本院中婢妇,都避入新屋,头盖未掀,道新房进外男,与礼不合,问有谁可与门外挡人?并无一人敢应,她便叫取杯水来,润了润唇,先遣胡芦出门。胡芦是百般无畏的,果然出去,但挡不住,云华便自己出声,与外头将士对答,得了名字,发声示意,有两个胆大些的仆妇,便擒了那婢女,交付出去。
将士们原已封了前后门路,不怕她逃,得了人,验上一验,看看无错,提到前边去交案。云华又在门中道:“上差好走。请代向栋勋将军致意。愿皇上万福圣安。”
她如果只向上差问安,上差就很拽的不想理她了,可她叫上差代向上差的上司致意,似乎跟那上司很熟的样子,上差只好应着,应得还要端庄一点,以示对上司的恭敬,再加上皇上的圣安……
上差只好又跪到地上,同愿圣安了。
宝景侯府,最后一共提出了十一人,只有余夫人本人的院子、和云华的院子整肃有序、无人号哭喧哗。有头有脸的女眷中,唯云华坚守住门口,未让上差进来、也未与外男碰面。
余夫人来慰问后头女眷们时,看了云华很久,抬手抚摸着云华的肩膀,目光几乎是深情的。她对云华道:“好生休息罢。”
云华与阿逝一同休息。
阿逝终于挑掉了云华的盖头,饮了交杯酒,以及其他什么的繁琐手续,比起别的新人来,已经不繁琐得多了。因为已经不剩几个人有尽情监督他们履行手续了。
当然也没人有心情闹洞房和听壁角。
阿逝很太平很清净的和云华上婚床了。
他并且很利索的扒掉了自己的衣服。
“这个……”云华稍许有点赧然的别过脸去。
“睡觉吧!”阿逝问,“是要睡觉了吧?”
是要睡觉了没错……
“我帮你脱衣服?”阿逝殷勤的问。
谢谢,这个还是算了。云华叫洛月她们来。
胡芦与明雪打下手,洛月替云华宽去重重衣物、着了床用衣履,洗了妆、换了睡妆。
真是千金小姐,睡在床上,连鞋子都要换过,还是不露足,换了软底红缎的睡鞋,至于妆粉,不似白天那般艳浓了,改用芙蓉轻粉,纯以各色花卉草木调了米粉作粉,睡时搽上,最是养颜的。
乐芸在窗底回来,笑道:“没人听壁角呢。”
“那可错了。”床下有人道。
一屋人齐齐变色。
“莫怕,”床下人又道,“我若有坏心,你们还用到如今害怕?”其声慵懒,略带沙哑,甜媚入骨。
云华已定下心来,恭声道:“朱小姐。”
她已知朱樱年岁虽长,并未婚嫁,故还以小姐相称。
阿逝也欢喜道:“樱姨妈,你怎么在这里?”
他只当朱樱同他捉迷藏玩儿。
乐芸与明雪在床底扶了朱樱出来,朱樱对阿逝比个“嘘”:“可不敢叫你妈知道,我在听壁角呢。”
云华好气复好笑:“原来朱小姐如此雅兴。未知朱小姐是何时进这儿的?”
“先是走了,回家路上遇见怪风吹,又被吹回来,这就到了床底,亏你们也没见到我。”朱樱叹道,“白做了个好梦,原来无用武之地。”
云华听她话里有话,疑道:“朱小姐您……”
“再不出来不像话了。”朱樱含笑,“凑趣与恶心,就那么点分别。你们好事成双,我可该走了。”
云华疑她是闻知大内有调动,未必悉知就里,然而担心新人这边,就先埋伏起来守护,万一将士有什么唐突,她是栋勋的姨妈,好歹讨个人情。
这般用心,她不愿说出来市恩,云华也就不问了,施礼道:“朱小姐之义,妾身铭感在心,露浓重深,愿小姐路上好走。”
朱樱颔首,阿逝急了:“樱姨妈!怎么这次来一点点时间就要走?你再待一会儿!我们三人一起再说说话儿。”
此话一出,满室都又是咬牙、又是蹙眉、又是笑,朱樱抿嘴道:“好傻儿,今夜不同往夜,你娘亲莫非没教过你?”
阿逝想想,摸头笑道:“倒是教过的。”
朱樱点头:“这样,我就该走了。有机会,再与你们聚首。”望着云华,饶有深意道,“倒是不聚首,那就该托人来道恭喜了。”
余夫人之容阿逝与她亲近,说俗点,正想借她骚劲开阿逝男女上的窍儿。如今阿逝与云华成亲,阿逝若能一举开了窍,也不用再与朱樱玩耍,朱樱大概再也不能与他们相见了。
云华想着不可能拜了个堂,阿逝就开窍,她要作好守一辈子床帷活寡的准备,但听朱樱这句话,不知为何,还是脸颊飞红、心跳如捣,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朱樱一笑,笑着又有些苍凉。丫头们送她出去了。阿逝来拉云华:“睡觉。”又道:“我帮你脱衣服。”
云华轻声启唇辞道:“已经换过了。”
“可是要脱掉啊。”阿逝道,“娘说要脱掉啊。要抱着你睡觉。”
大约以为都脱掉了,抱住了,就能叫他开动脑筋做点什么。云华体谅是体谅余夫人的心情,但……还是做不出来。
她对阿逝,如长姊对弱弟,怜是怜、疼是疼,要脱衣相诱……着实做不出来。
乐芸屈膝,请帮云华宽衣,以目谏告。
云华也知她之意,既已嫁进这里,此事原为份内使然,若不做,余夫人心内必不喜,百里之行亏于九十。
然而着实羞涩。
要爱一个人,爱到什么程度,才肯与他袒诚相见、如胶似漆?或者作人要大方到什么程度,才能不怎么爱,也宽衣解带?云华离那两个境界都远矣。
洛月向阿逝笑道:“世子,敢问您就寝盖不盖被子的?”
云华竟不知洛月何敢在此时插口,也不知她问这话何意,望了一眼,颇含责备。
阿逝已回道:“盖啊!”
洛月并不退缩,竟牵起云华亵衣衣角,问阿逝道:“您摸摸,软不软,香不香?”
阿逝真的以手抚摸,又埋鼻上去嗅了嗅,道:“软,香。”
洛月道:“是我们小姐特意为世子选的,世子喜不喜欢?”
正文 第五十九章 待晓见舅姑
阿逝点头欢喜无极:“喜欢!”
“我们小姐已把衣服都脱了,”洛月紧张是有点紧张,声音放得寻常,“留这一层布盖着,因为又软又香,世子又喜欢。世子说好不好?”
阿逝想了想,道:“好。”
这样……都可以过关的啊!云华已无语了,唯以目光向洛月表示感激。
她委实做不到脱光了相拥而眠。虽这般哄着也不是长久之计……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罢!今夜先混过去再说。
乐芸也无奈,看洛月已做到这一步,她只好帮腔:“世子,这是我们小姐秘密的礼物,不许跟人说的哦。别人问起,只当是秘密,好不好?”
阿逝点头道:“好。”又道,“可是我爹娘都说,如果已经知道秘密有可能伤害到别人,那是一定要说出来的。”
乐芸问:“世子看这个秘密有没有任何可能伤害到别人?”
阿逝想想:“我看不出来。”
于是丫头们服侍他们上床,放下帘帷,退下了。
阿逝抱住云华,共卧鸳枕。
大红新被温暖而舒适,枕头里的香草散发着柔暧的香。
并不是帐中香。没有任何催情的效果。
以前,余夫人就在阿逝身上试过催情香药,当然是平和的、不会对身体造成任何伤害的那种,但正常男人也都该买帐了,何况旁边还配了两个妖姣懂事的丫头呢!结果阿逝还是没有反应……啊,最多就是抱怨头晕,之后胃口坏了三天。余夫人再也没试过用药。
这帐帷中,并没有任何催情的东西。
阿逝遵母亲的嘱咐,抱着云华,像小乳狗抱着娘。
他身体完全不是小乳狗了,这样结实、健美、热力逼人。云华在他怀里。不觉全身也有些烧起来。
他夸赞云华:“你真软,皮肤好滑!”
云华双手护在胸前,一声都不敢吭。
她比他矮得多,低头,就对住他的胸。他的下巴在她头顶,说话时,热气喷在她头发上。她不敢说话。
熬了好一会儿,听见香甜的鼾声,他已睡着了。
她松口气,枕在他臂上。也慢慢睡过去。
至天色微明,洛月先醒,将几个丫头都叫起来。打起一角帘栊,看太阳未升,东边天空已透白,对时辰,已是卯正。便先她们匆匆梳洗齐整了,来请新人起床。余府的婢妇们也各各到了,皆持栉盥不提。
云华还是自己带来的丫头们帮着梳洗,又有一个鹤儿、一个镜儿,一个严肃老成些,一个热情活泼些。也来服侍云华。至于阿逝那边,原是他自己的丫头负责着衣洗面,乐芸也过去帮忙。
一时两边都打扮完了。阿逝新衣新履,比昨日又不同,也是一身红,红得没有昨日尽势,压了些墨缕玉纹。益见郑重。云华也换了新衣新饰,也是红衣红裙为主。多点缀些青枝蜜蕊,绣工皆精致细腻。余府婢妇们上下看看,都赞道:“真同世子一双璧人。”又说极多善祝善祷的话,拥一对新人去堂上拜见长辈。
说是拜见公婆,余老将军有国事,不得回来,还是跟拜堂时一样,空了位置在上头给新人拜了,之后还有余夫人这位婆婆,下头诸位姨娘每。
昨晚一场搜捕,给余府中造成的影响是巨大的,显著表现之一就是姨娘们都蔫了,不再那么有精神要给大太太和大少爷的新媳妇儿找麻烦了。
云华想,若在谢府,断不会有这种事。刘四姨娘、方三姨娘她们在二太太下头,只敢互相猫儿打架、偶尔给二太太添些堵,何至于有一些儿危害到三少爷、三少奶奶跟前?至于大太太那边,更不用提了,她简直是一枝独秀,目无余子。
然而余秋山是自己打下的功名,谢大老爷二老爷都是赖祖荫。
谢府大太太二太太都有娘家撑腰,余夫人没有。
谢府两位太太都生了不错的儿子,余夫人只有个傻儿子。
女人所恃,无非容色、子嗣、娘家,三样不行,就指望夫婿软弱。余夫人数般尽失,民间还敬她、她的老部众也还忠心于她,但夫婿的心已离去,夫婿新宠爱的女人们给她搞小动作,她是很难弹压了。
倒亏得昨夜一闹,小妾们颤若寒蝉,再怎样好出身、得夫婿宠爱、生了好儿女,又怎么样?天子一怒,谁也挡不住,株连之威,连皇后也没办法——听说这次还真跟皇后有关,机伶人士探得了一些消息。事大了。晴天霹雳。要变天了!
最可怕的是,这种变天大事,你不会知道它具体牵连到多少,不知道会不会有第二波、第三波搜捕,更不知道会不会搜捕到自己身上。
这种时候,倒是余夫人这样见惯人头落地、刀头舐血面不改色的冷静与威仪,最是醒目与可靠。就好像世道大乱,兵马来某个村里踩踏了一番,还抢杀了几户,退去了,剩下的村民必惶惶不可终天,此时,村中若有一人还能镇定自若,村里其他人不管平常多跟这人闹意见,必也不知不觉靠近他,仿佛能从他身上汲取勇气、得到荫蔽似的。
目前在余府,正是发生了这样的情况。
云华拜见余夫人时,明显感觉空气萧索很多、却也因此整肃不少,正如霜风一杀,虫子都老实多了。
云华踏进厅宇,两边人看她的眼光,都多了一丝敬畏:这是昨晚刚嫁过来、就把上差拒之门外的狠女人耶!也属于乱势里的中流砥柱之一了,难得是这么年幼,前途无量,更难得是谢家来的,说不定在这次风波中有什么微妙的关系,会成为大赢家?那可够抱一记大腿的!
好几个脑子灵活的,已经决定转风向了。
云华敬了茶、认了人、领了见面礼,已至午,一起吃了顿中饭,云华立在余夫人身后,谨持媳妇的本份,侍奉婆婆用餐,拿出当年侍奉谢老太太的本事,自然胜任愉快。一时饭毕,余夫人叫媳妇丫头们也去吃饭,又道自己有些乏了,叫云华搀她到后边去。
若是恶婆婆,大可借此指使媳妇忙碌一整天,无食无水无眠憩,见媳妇露出倦态,又一干人嘲笑“大娘子夜来辛劳。”新媳妇又羞又忿又累又气,怕不大病一场,命去掉半条。
所以说有个好婆婆,是多重要。云华至今不理解那些不受婆家待见、只因恋着那男人、就硬要挤进那家里去讨生活的女人,到底在想什么?难道以为自己是无敌女金刚——话说金刚之铜头怒目,在家里一般无用武之地。竟以为自己能胜任婆家刁难而生活的女人,不知把自己当成了什么超凡入圣的生灵。
像如今,余夫人板着脸叫云华扶她到后头,后头已经摆好了一桌精致吃食,都照西南边口味调配的。外人不在,余夫人慈祥道:“孩子,吃吧。吃完了可以休息会儿,后头有榻,歪一歪。昨晚够你受的了?今后怕还清闲不得呢!”
阿逝也算是对云华好了,他能干什么?敬茶行礼时他在旁边当活动道具,搀云华一把都做不到。真搀云华的还不是云华自己带的丫头。完了吃中饭,他自己坐,云华站余夫人身后,他又不能过来帮云华忙,别说他做不来侍奉的活,就算做得来,只要露出一点点这个意思,怕不被人骇笑喝止。再末了,给云华安排合胃口的午饭、安排午憩,还不都是余夫人?阿逝只会在他娘后头傻笑。
云华这声:“娘!”就叫得格外的甜,而且发自肺腑。
有奶就是娘。肯供给你奶水的,还真当得起这个娘字。
云华吃了午饭,不敢真的就去“榻上歪着”,且坐着陪余夫人说了会儿话,谈了些家长里短的事,余夫人又提及她三朝回礼所携的物品和衣物。
所谓三朝回礼,原是通行的风俗,京中并四方皆然。新娘子过门,次日,迟则三日,要与姑爷回娘家去。婆家要是不放人,那就是跟娘家过不去,要是准备的礼物不周全,那也等于给新娘打脸。云华嫁过来,到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余夫人道:“孩子,你娘家远,回头又要陪阿逝去边城,本该早些叫你回去……”
云华摇头:“华儿要陪娘在这里撑着。”
余夫人欣慰道:“昨夜你做得已经很好。我时常梦想自己有个亲闺女,能做得也不过你这般了。”
云华正待作谦声,余夫人又道:“糟糕是昨日被那么一闹,诸般人事难免要窒一窒,想今日晚前就送你们走,毕竟仓促了,晚上你再陪陪我,吃顿饭,见些人,明早我亲自送你们去。几端表礼,我早都备好了,怕还有不周到的,你自己看看,缺些什么。”
她说一句,云华应声是,听到最后一句,站起来笑道:“娘打趣我!我不依了。”
余夫人拉她道:“我们之间客气什么!说真的,礼数上这些东西,也不过这样准备了。你们这次出去,却要风风光光才好。这些上头,我其实是不太懂的。我用的人,”笑一笑,“其实这些也不太通。”
旁边婢妇深深欠身。
云华已知她们必是打理新人回门诸般事宜负总责的人,看相貌,一个是老巷恶战时扶余夫人来的人,另一个却不是,都低头施了礼,谦道:“婶子、姐姐们理的,必定是好的,孩儿新过来,着实一无所知,但凭娘处置便是。”
正文 第六十章 礼单添个老剑客
云华说毕,余夫人应道:“我处置,便是叫她们把东西单子都给你看,怎么改、怎么定,随你定夺。莫再谦了!这次无非是怕仓促了委屈了你,叫你看看,你也别太劳心,等回门罢了,有的是家务事,要一样样移给你呢。”
婢妇也都来叩礼,道少夫人尽管使唤不妨。云华谦应了,余夫人道有些乏了,叫云华也躺躺,毕竟着鹤儿镜儿在外间铺了张床榻给云华,余夫人与阿逝另在一间睡。
云华已知余夫人必有私话要问阿逝,料来无妨,并不过于忧心,也知今后几日必要劳心劳力的,昨夜又只睡了几个更次,当真疲倦,果然便在床上睡去。
余夫人携了阿逝入房,上下抚摩一番,喜道:“我儿愈发见好了。”
阿逝只管嘻着嘴笑。
余夫人耳语问道:“娘嘱你做的事,你做了没有?”
阿逝耳根最怕痒,余夫人也知亲儿子这毛病,并未贴得很近,因是私密话,略凑了凑,阿逝还是避开了,道:“娘!做了做了。”
余夫人也知云华并未落红,最要紧那一步,肯定是没做,幸是相拥而抿,就有个念想了,切切又问:“你觉得怎么样呢?同你媳妇一起睡,觉得好不好?”
阿逝看娘一向潇然磊落,每次说到这一类问题,就鬼鬼崇崇,害得他全身上下不自在,应付道:“好。好!”
“真好?”
“真好。”
“怎生个好法!”
阿逝说不出来,拧身急道:“娘啊!”
余夫人也怕逼紧了,收反效果,便连声哄道:“娘不问,不问了。”她一世间奇女子,遇着儿子身上,一般牵心扯肝、束手缚脚。
阿逝打个呵欠。
成婚前。他又是喜、又是焦虑、又要背很多礼仪与吉祥话儿,原是累了,成婚那天被灌下不少酒,当夜晚睡、次晨又早起,是有些困乏。余夫人道:“心肝儿,你也睡会儿。”亲手替他盖好被子。她自己倒是年岁长了、又懂得习武调息,不太需要睡眠,静悄悄步出帘外,亲随婢子送单子来道:“夫人,您看就送这个予亲家罢?”
余夫人展目看。共是两份。上头一份说是单子,乃是洒金烫花熏香结绦对开大红册子,供回门时奉上的礼单。下头一份,也是大红洒金,简单些,乃是自家看的。先打开册子,上写着:
红鱼。两条
雪鹅,一双
鸡仔,一双
烧猪,一只
八宝饼,两盒
水晶糕,两盒
银丝饺。两盒
百合粑,两盒
如意酒,两支
青鸾露。两支
瑶芳饮,两支
明楼酿,两支
鲜蔬,四色
生果,四色
玉面。四盒
茶花,两盆
红绫。四端
彩缎,四匹
簪钗,四对
金花,四副
玉环,两双
如意,两双
又看自家那份单子,物色原是一样,无非更详细些,譬如红鱼注了是三尺长、一般儿大小的红底金丝鳍文鲤,蓄于封盖透气石水缸中,怕路上死了,另备了两对,颜色尺寸稍许差池些,也养在一起,到了再挑两条;雪鹅注明是一对三尺四寸高、相差只在半寸的大鹅,无一些儿杂毛,也附了备选。又玉环是一双刻铁线莲桃实青白玉、一双外六瓣莲花束腰云纹黄玉,尺寸具为外径七寸三分、内径三寸一分,系红绦。如意是一对珊瑚柄镶宝沁牙色古玉头,一对金柄镶宝祥云海水绘彩瓷头,系五彩绦。
这些都是先前也拿给余夫人看过的,如今东西都齐全,可以直接扛上走了,具体所用器皿什么的稍稍有些出入,余夫人也不在意。这些表礼,都是市面上应有的东西,翻不了什么花头、也出不了太大的岔子,只要齐整就好,再就是越贵重越好看。这张单子看起来是够贵重了。余夫人又问:“路上当用的东西都收拾了?”
“收拾了。”
这却没有单子。余夫人道:“晚上还是拿东西都叫少夫人过过眼。至少叫她大略看一看,她要想起来什么,你们帮她找,要说缺什么,你们帮她买。别慢着人家。”
并不是赶着云华劳碌、榨云华的劳力,最重要是连回门的事物都给云华过目定夺,最大限度给她权柄和尊重。余夫人嘱咐过不止一遍,婢妇心领神会,知道余夫人想在最短时间内把儿子交给云华照料,连声应着。
又有人来报:有客上门。
“这么早?”余夫人蛾眉一拧,冷笑,“慌得等不及了?”
因新人昨夜过门,夜里那啥辛劳就不提了,早上起来规矩拜见公婆长辈,各种见礼还礼赐礼拜礼什么的,一会儿就到了午时,准是一家人一块儿吃,新媳妇上手学着侍奉公婆,有的人家,这顿午饭都归媳妇做了。这午饭之前,客人不便就闯上门来吧?之后再亲近着要来,也得等晚饭了吧?扣着午饭刚用完的点儿来是什么回事呢?真要跟主人感情这么好,早一天晚上新人过门那顿饮宴主人就直接把你留下来住家里了好不好!
余夫人琢磨着这不是来贺喜的,是被昨晚搜捕事件所扰,来探信儿的吧!说不定还是想在云华身上探问点啥呢。
她不客气问:“哪一位贵客?仔细我们这么还有未清的人犯,连累了人家。”
“小濯仙,还是叫我连累连累你吧!”毫不客气的声音,便有个大胡子的老头子,满面风霜,那胡子却是红棕耀目的一大把,走起路虎虎生风,把什么守门的都不看在眼里,径自闯进来。
余夫人先愣了愣,旋即猛惊道:“曹大哥!”像被扎了一刀似的跳起来。
她现在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自矜身份的侯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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