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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木-第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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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总觉得风仪是个隐患,指不定什么时候又要成长为一个危险分子,再次于天宫掀起狂澜。
书怀和风仪各怀鬼胎,然而他们抱着出奇一致的心思,都想拿辈分来压对方一头。书怀从天帝那里将风仪带回来,为的是逼他认输,让他乖乖叫自己一声爹,而风仪则是想逼书怀和墨昀认一个十岁的孩子作叔叔。他们谁也不肯先松口,谁也不肯先低头,墨昀终日听他们吵嘴,听得耳朵快要起茧,越发不明白那一个称呼有什么好执着。
他想不明白这一点,另一点却终于想明白了。
小孩子是真的不好玩。
“你这一步棋不能这样走。”书怀按住风仪的手,将对方刚刚走的那一步棋推回了原先的位置。风仪始终紧盯着棋盘,当然知道书怀为何说他不能这样走,若是他走成了,这一局书怀便赢不了,所以书怀拼了命也要拦住他,不让他在此处落子。
风仪仍想挣扎,但十岁的孩子力量太小,灵气也很微弱,无论动用哪种手段,都无法与书怀相抗衡。因此他只能磨着牙,看对方笑嘻嘻地耍赖,以非常不光彩的方式赢得了这一盘棋。
“你这个臭棋篓子!”风仪极度愤慨,“输了就输了,又不要你做什么。你整日耍赖,算不得光明磊落!”
“话不能这样说,这也是一种出奇制胜的方法。”书怀厚颜无耻,将风仪面前摆着的几颗糖尽数摸过来,放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风仪原就不喜吃糖,见书怀拿走糖果,他倒是觉得没什么,他只是为那盘本可以轻易获胜的棋局而惋惜。
如果要比下棋,书怀确实比不过他。每天耍赖固然可以赢,但风仪日后说不定要报复回来。书怀不敢冒被他报复的风险,因此选择了更为简单粗暴也更为安全的方法——不和他下棋。
书怀收了棋盘,命一旁的侍从端茶水上来,说要和风仪唠嗑唠嗑。风仪翻了个白眼,正要骂他两句,想了想却还是算了。
经历过太多事的人,总是会有疲惫之感,因此,坚持的时间一长,大多人都会想逃避。风仪从来不觉得自己拥有少数人才能有的心境,他捧着茶杯,盯着书怀看了半晌,突然有些羡慕对方的闲散。在这世间,恐怕唯有书怀这样什么都不关心的人才能一身轻松,风仪抿了口茶,轻哼一声,将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突然跳下椅子跑走了。
“嘿,你看他这脾气!”书怀讶异道,“我还一句话都没说,他居然直接走掉!”
“他嫌你烦。”墨昀头也不抬地回答。
“我看你们一个个都是活腻了。你说谁烦呢?再说一遍?”风仪走了,书怀瞬间失去乐趣,过来折腾趴在床上的墨昀。墨昀的眼皮都已经开始打架,好不容易熬到风仪离开,正打算好好睡觉,没成想因为说错一句话,竟引来了更难对付的书怀。书怀的手在他身上到处乱摸,直让他哭笑不得,不知是该凶狠一点将人赶走,还是应该服软向对方道个歉。
见他沉默着不出声,书怀又觉得无趣:“你每天回来就躺着,难道不觉得无聊?”
墨昀心说你没随我去旁观那些小妖的鸡毛蒜皮,怎的知道我每天很无聊?他心里是这样想的,但嘴上绝不敢这样说,只敷衍道:“我倒是从来也没想过,你竟然也会认为在床上躺着是件很无聊的事。”
“尽瞎说。”书怀在他脸上拧了一把,又催促他赶快起床,“每天闷在屋里当真无趣,为何不去外面走一走?”
墨昀抱着枕头蹭了蹭,忽然长叹一声,望向站在一旁的侍从。这些侍从们跟随他多年,只消他使一个眼色,便能够明白他的指示,当即心领神会,退到殿外关上了大门。
墨昀还想给书怀最后一次机会,便翻了个身问他:“你既然想回人界,不与晚烛同行,整天缠着我作甚?”
这话问了等于没问。书怀哼笑一声,不予作答。
他因此失去了扭转命运的最佳时机,还未等他开口,墨昀就一把将他拉到了床上,牢牢地按在被褥之间。书怀扭头看窗外还透着亮光,顿时抬腿要将墨昀踢下去:“白日宣淫,成何体统?你父亲可没这么教过你吧?”
“你想太多了。我累得很,不愿意动,此刻只想睡觉,谈何白日宣淫?”墨昀低头咬了书怀一口,带着他往旁边一滚,又缠在他身上将他当成抱枕,居然就这样呼呼大睡起来。
书怀又气又急,想直接把墨昀掀下去,却又不忍心打扰他休息,只好就着这个不算舒服的姿势,僵直着背脊给墨昀当抱枕使。
墨昀累得犯困,书怀可不困倦。他在妖王寝宫内坐了一天,不光不疲惫,而且凉风还吹得他神清气爽,哪怕是躺在柔软的床上,他也没有半分睡意。躺在床上竟睡不着,这在他人生当中,似乎还是头一遭。
存雪和风仪都不惹麻烦了,三界十分平和,书怀却开始觉得无聊。他本想和晚烛一道去人界游历,看看那些美妙的风景,但是把墨昀独自留在妖族,他又不放心。于是他拒绝了晚烛的邀请,选择在妖族的山中呆着,这山里凉快得很,生活安逸,时不时还能逗弄变小了的风仪,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书怀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用过剑,再也没有一个能够让他拔剑出鞘的理由。同样,住在妖族的这些天,他也没看到过墨昀出刀。不光是他封了剑,墨昀一样封了刀,天下安定,无需再动刀兵。
听晚烛说,人界那女皇将国家治理得不错,如今的皇城繁荣更胜往昔。书怀想那女皇帝也是个狠角色,先前他看这国家政治黑暗到了极点,还以为又一个王朝即将迎来它的末日,却未曾想过会有这样一个女人横空出世,大刀阔斧斩断乱麻,肃清朝野,将污秽腐败之气涤荡一空。
尽管她的皇位,是她杀夫弃子所得来的,但一个人的能力,从来不能与其品德一概而论。书怀不认为她是一个好人,却也不否认她能建功立业,创造政绩,况且于平民百姓来说,安定的生活往往比什么都重要,而如今的女皇,恰恰能给他们一个安定的生活。
欲成大业者,往往有所舍弃,才能有所获得。女皇舍弃了人情,成功得到了帝位,可她究竟是为何要这么做,谁也不好说。假如她只是为了权势,那她大可以不殚精竭虑,毕竟做皇帝也很辛苦,那个金光闪闪的位置,其实不是那么好坐的。
通向帝座的道路注定浸透鲜血,有罪人的血,也有善人的血,有为大义而流的血,也有因冤屈而流的血。女皇走过了这样一条道路,最终站在了凡人权力的至高点。书怀不知道冥君将来会怎样审判她,也许她会因身上背负的血债而付出惨重的代价,也许她会因她显赫的政绩而被从轻处罚,但不管怎样,书怀认为她不会后悔。
世人有千万种面貌,世事有千万种可能。有人一生都在后悔,都在患得患失,也有人踏上一条路就绝不回头。
人们把后者的特质,称为“执着”。
书怀想墨昀也是个执着的孩子,在冥府看到他的那一瞬间,书怀就被他的眼神吸引住了。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它们纯粹而不夹杂恨意,亮晶晶的像藏着天上的星辰。书怀有很久很久,没有看到过这种眼神了。这样的一双眼睛,不同于不谙世事的天真,不同于一无所知的愚钝。书怀知道,墨昀其实什么都了解,二百余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他认识到许多,可他的心还是软的,他的血还是热的。
书怀轻轻抬起手,抚上墨昀的背脊。他发现墨昀很喜欢这样紧紧抱着他,兴许是孤单太久了,总担心失去什么。
墨昀这样的姿态,像极了为他抵挡天雷的那一刹。不过从今往后,刀封剑藏,再有劳碌,也都是因为其他,再也不会有雷劫打在墨昀身上了。
久违的倦意袭来,书怀长出一口气,闭上了双眼,他在墨昀胸前蹭了蹭,好像小动物找到了温暖又安心的窝。墨昀嘴角一勾,悄悄将眼睛睁开,借着自门缝中透入的光,俯首看书怀的发顶。春雷响过,春雨落过,万物复苏,又是一年好风光。
兴许是睡前想法太多,书怀竟又做了个梦。他在梦里时而安逸时而惊悸,却又看不清自己眼前都是些什么。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以为存雪逃出了冥府,又跑到妖王寝宫里头专门给他设下一个幻境,将他困在里面,然而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这只是一个梦而已。
只有梦境,才能有这样不合常理的情节;只有梦境,才能有这样一群看不清面容的过客。
来往行人的面貌俱是一片模糊,乍一看有些惊悚可怖,但作为常常做梦的人,书怀对此见怪不怪。他早已不在乎梦中的路人长个什么模样,就算他们丑到不堪入目,也已经无所谓了。
所有梦境都是在反映现实,在梦里看不清脸的人,大多数都是不重要的。因为不重要,所以记不得。书怀明白这个道理,他向来懒得关注那些不重要的事情,他只是迫切地想要知道,这个梦境的主角到底是谁。
尽管道旁的行人并不熟悉,但这街上的建筑,书怀倒是很熟悉的。然而每走过一条街,周围的风景就换一个,书怀一路走来,居然纵贯三界,横跨海陆。这令他有些想笑,谁知道他睡着的那一刻,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他走过皇城的石桥,突然到了天宫,又沿着天梯下到人界。这果真是个古怪的梦,书怀不免摇头,他忽地开始怀疑自己是在妖王寝宫里闷得太久了,太想看到外面的景物,所以才梦见了它们。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看来是非得拉着墨昀出去转转不可。
正这样想着,书怀脚步蓦地一顿。他发觉这梦似乎是跟随着他的想法改变,他前不久才想到妖王寝宫,此刻竟然已经站在了宫门之前。
看着那熟悉的大门,书怀竟有些忐忑。墨昀会在里面吗?若是在的话,此刻又做着什么?
想到墨昀回了妖族以后就整日忙碌,书怀就有些生气。梦境常常会扩大人内心极其微小的情绪,那点儿在现实中微不足道的愤怒,此时被这个怪异的梦放大了,书怀看着墨昀寝宫的门,居然不是那么想去把它推开。
但他犹豫片刻,还是抬起了手。理智最终战胜了梦境的掌控力,好奇心压过了畏惧,书怀用力在门上一推,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大门登时开启。
拨开重重帷帐,转过山水屏风,书怀眯起眼睛,看着躺在床上安睡的墨昀。
果然墨昀才是这场梦中的主角,这一路走来,旁人皆是假象,唯有他是鲜活的。
书怀探手在墨昀脸上掐了一把。
软的,热的,活的。
只是为什么在睡?
书怀喊了墨昀两声,又去摇了摇,但没能将其唤醒。他隐约有些心慌,却又想到这场景似曾相识。按着额角回想半天,终于记起这是文砚之某本新书中的情节。
当时书怀还嘲笑这一段剧情俗气又老套,万万没想到,他自己竟将这段落记得一清二楚,甚至还在梦中重现。他又尴尬又好笑,俯身往墨昀跟前凑了凑,心说这故事走向实在诡异,他宁可以一敌二,跟存雪和风仪大战三百回合,也不愿亲身体验文砚之的俗套剧情。
正当他迟疑之间,床上的墨昀突然动了动,随后缓缓睁开了眼。
“你做梦还在叫我,怎么,又做噩梦了吗?”书怀被墨昀晃醒,神色还有些恍惚。他发现原来自己才是躺在床上的那一个,墨昀早就已经醒了。
“没,没做噩梦。”书怀从床上弹起来,拍了拍身下的软垫,又掐了大腿一把,方能确信自己已经醒来。他双手捂住脸,悲伤地倒回床上,决定从今日起再也不读文砚之写出来的一个字。
墨昀仍是担忧,还想再问,却听见殿外吵吵嚷嚷。回头一看,是风仪提着一把长剑跑了进来,要与墨昀切磋。
就算是变成了十岁的小孩子,他也是一样讨人嫌。墨昀后退一步,坐上床沿,坦然道:“切磋还是找别人吧,我已封刀。”
见他不允,风仪又将目光转向书怀。书怀才醒来不久,浑身软绵绵的,好似没有骨头,当然不肯答应他的请求,于是推三阻四,最后又将墨昀这个好使的盾牌搬出来挡箭。
墨昀叹了口气,走到殿外的空地上,右手中现出灰雾缭绕的长刀。
风仪挑眉诘问:“你不是封刀了吗?原则和底线都被你丢掉了不成?”
“在他面前,何来原则,何来底线?我封刀是为他,挥刀亦是为他。我不为天下苍生,只为他一人。”墨昀扬刀直指风仪,露出一个危险的笑容,“你尚且年幼,灵力不足,我面对你,不能使出全力。你且说说,我是让你三招,还是十招?”
“不必了!”风仪提剑站在山巅,他微微躬身,背后白云被清气卷动,“对着师叔,放尊重点!”
“你这小叔叔,可真讨厌。”墨昀嗤笑,“不让就不让,输了可别哭鼻子!尽管来吧!”
刹那间刀剑齐鸣,云团卷起一个又一个漩涡,好似许多双观战的眼睛。侍从们避入殿内,而书怀抱剑倚在门边,看好戏即将开场。
尖利的鸟鸣声响彻层云,宫翡挥舞着双刀从天而降,竟是迎上了墨昀的锋芒。墨昀先是一惊,继而大笑:“看来你也闲得太久了,迫不及待要活动活动筋骨。”
宫翡尚未回答,一把剑又突然出现,这下墨昀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慌忙收刀回撤。
“夫君在外为你出头,你反倒来制造麻烦。”墨昀悠然叹息,“你们三打一,不太好吧?”
“就当是带着孩子跟你玩玩儿。”书怀道,“你这几日总是睡觉,也不陪我,如今我也为你重新出剑,你给我个面子又何妨?”
墨昀无奈避过他的剑锋,在三方合围之下连连退却。眼看他就要退到崖边,书怀连忙停手,却突然望见对方狡诈一笑,竟是借机反守为攻,一掌朝自己这边拍来。
书怀惊呼一声,避过狂风,踉跄一步勉强站稳。而风仪和宫翡远远不似他这般好运,小孩子体态轻盈,在大风里最容易飘,也不知墨昀是有意还是无意,那阵风一样的灵气涌过去,竟把他们两个挂在了树上。
“下棋不行,动手也不行了?”墨昀从背后扑过来,一下将书怀扑倒在地,扬起刀钉在他身边,又开始毛手毛脚。
“成天尽会耍些小聪明。”书怀被他闹得面红耳赤,挣又挣不开,逃又逃不掉,只能嘴上逞强。
输了就是输了,耍诈也是合理的获胜手段。墨昀嘻嘻一笑,附在书怀耳边轻声问:“你仅知我用刀用得巧妙,但从今往后我的刀多半要封存。既然如此,那你来教我用枪如何?”
“不如把你的枪和刀一起封了。”书怀低声道,“枉我心疼你,还对你留手,刚刚就该一脚踢你下去,摔你个枪弯刀折。”
墨昀哈哈大笑,将他从地上扶起来,拍掉他身上残余的水珠。这山顶空气湿润,常年笼着一层水雾,地上的草叶都挂着露水,此刻已浸透书怀的衣襟。
风仪挂在树上,冷不防被叶上的水淋了满头满脸,立刻提着剑叫起来,要和墨昀再打一场。
小妖王摆了摆手,叫他在上面安静呆着。树上风景独好,墨昀大发慈悲,将挂树的喜悦分给风仪一份。
长刀骤然消散,融入四方云雾。书怀收了剑,在墨昀脑门上屈指一弹。
“再不和你打了。”书怀哼笑,“这天下太平无事,你那刀,就让它封着吧。”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到这里就完了,后面是写给姐姐看的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
结尾改了很多遍,因为每次写完之后重新回顾都觉得不满意,或许再过上几年,自己再回来看全文,也就觉得不满意了23333。
今年10。12就成年了,从10。5到10。11的七篇,都是写给姐姐看的番外,然后十八岁生日当天开第二个摸鱼。《桃木》完结之后,所有小甜饼也就到此结束了,后面的其他计划应该都是玻璃渣?虽然我自己觉得还好。
第135章 纵使相逢应不识·慕幽
距她回到北海,已经有二十余年了。在这二十多年之间,人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天宫亦然。
上一次离开北海龙宫,也是几年前的事了。她觉得她又恢复成了很久以前的状态,对人界的一切都不感兴趣,甚至于对所有外物都不感兴趣。
她把自己关在房内,日复一日地读着她的藏书。生活是这样简单而又充实,但她心里总觉得少了一块,好像本该有的东西突然缺失掉似的。
当她看到女儿的时候,这种感觉就越发强烈,她清楚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和滥情的人不一样,她这一辈子很难动心一次,可一旦动心,就是一辈子的事。
她开始疯狂地想念人界风物,她想念南海不一样的景色,她想摆脱北海的一片荒芜。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找到那个人,只是有那样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欢快地跳跃着,召唤她去往未知的前方。
二十年已过,尽管沧海未化桑田,但朱颜老去,矮树参天,倒也演变出另一种沧桑。人间的确在变,单看她终于长大成人的女儿,就知道当年的孩子们,如今是何种面貌。
女儿是真的长大了,能够独当一面,再也无需她牵挂,再也无需她来保护。她想凡人父母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时,应当也是这样的心情。在这世上走过一辈子,到头来,所有生命都是孤独的,他们孤独地生,孤独地死,纵然过程喧嚣,也不过喧闹一时。
南海仍是从前的模样,这世间,恐怕只有广袤的海不会发生变化。可大海它真的不会变吗?她认为不是这样。无论是有生命的,还是无生命的,它们无时无刻不在发生变化,只是海面太宽阔了,海水又太深了,于它身上所发生的变化,常人难以轻易看到罢了。
就连这海岸线,也在慢慢改变。她依稀记得,在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这海水并没有距岸边这样近,兴许是人界转暖,北方亘古不化的坚冰也消融了,变作涓涓细流,汇入了这大海。
但不管经历了多少年,风还是一样在刮,雨还是一样在下。
而她,在漫长的岁月里,仍然保留着旧时的容颜。
龙族寿命很长,凡人寿命很短,因此后者总以为,前者能够永生。然而龙族也和他们一样,是这世间的生灵,就算是龙,一样会死,无法逃脱天道的掌控。
活得长一些,不过是看到的多一些,了解的多一些,伤心更多一些罢了。
寿命较长的种族,向来忌讳和凡人打交道。不因同伴先于自己离去而伤心的方法,就是不去找会先于自己而离开的同伴。这个道理,龙族上下都是明白的,她一样明白,可这不代表她愿意遵从。
飞蛾扑火,扑向的是光,是死亡,是一刹那将生命焚烧殆尽的热量。她投入那个人的怀抱,同样是拥抱住光,与此同时,她也将他推向了死亡。
世间太多不圆满,太多人有遗憾。得到一个,必将失去另一个,就好像人在诞生之初,除却拥有崭新的生命,还拥有一条跨向死亡的路途。
生下来就是要死的,在这一点上,帝王将相,贩夫走卒,都是一样的。
她同样知晓自己生来便接近死亡,但她偏偏走得比他要晚,每当午夜梦回时,想起人间种种,恍如一场隔世大梦,却又那样真实。
这故事,真实到令她憔悴,真实到予她锥心刺骨的痛楚。
女儿撑了伞,要与兄长同到胭脂铺中,给那天帝家的大姑娘买些礼物。她望见那胭脂铺前人潮如海,不由生了退缩之心,她其实是畏惧和凡人打交道的。
许是看出她的忧虑,女儿并没有强拉她去。她松了口气,站在屋檐下,仰头看檐边滴答落雨。
这大街上熙熙攘攘,谁能注意到这边角落里的她?屋檐下避雨的人很多,她想她总不会是孤零零的一个。
可在有些人眼里,她确是唯一的那一个。
撑伞的人站在她面前,伞面微微抬起,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庞。
“姑娘要往何处去?”怔愣间,她听到他这样问。
“无处去。”她这样答,“多谢公子好意。”
可是我无处可去。
她对他笑了笑,他也对她笑了笑。
雨过天晴,她从屋檐下走出来,走过他身旁。
前生恩怨已了,今世擦肩而过,再不相逢。
第136章 纵使相逢应不识·严夕
天界众神还是老样子,整日闲到发慌;人间生灵还是老样子,整日奔波劳碌;冥府仍是三界当中最惨的一份子,冥君每天都忙到头脑发胀,忙到脚不沾地。
“砚之,过来,把本君抬回去。”结束了对罪人的审判,严青冉往后一仰,闭着眼睛要鬼使把他抬回房中休息。
文砚之穿梭于人界与冥府之间,没有特殊的交通工具,只能凭借着两条腿跑来跑去,早已累得气喘吁吁,闻言一摆手,竟是直接拒绝了冥君的要求。普天之下,恐怕仅有他胆敢忤逆冥君,可严青冉偏生拿他没办法,连如何责罚他都想不出。
兴许只是懒得想,而非完全想不出。
冥君叹了口气,强压下内心的疲惫与无奈,终于绞尽脑汁,挤出一句话来:“你若是再违抗本君的意思,从今往后,休想再拿到一支笔。”
“这种话不好说的,属下劝您冷静。”鬼使道,“属下若是无笔可使,您便又少了一个副官替您分忧——您是指望书怀从妖族赶回来,替您管理冥府的事务吗?”
鬼使所言确有几分道理,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先前严青冉并不认同这样的说法,而待到他自己真的把“女儿”嫁出去之后,他便明白了一个真谛:嫁出去的女儿,有时候真是泼出去的水,嫁出去的书怀尤其如此。
远在妖族大殿的书怀突然鼻子痒痒,揉了又揉,才没有在一众小妖面前失态地打个大喷嚏。
无论如何,冥君还是冥君,哪怕他来冥府的时间比鬼使要晚,但他的地位总比鬼使要高。文砚之摇了摇头,好心将瘫在椅子上的冥君扶起来,态度强硬地塞给对方一支笔,随后拖着沉重的步伐,再到人间接引下一个亡魂。
鬼使对“严”这个姓氏异常敏感,每次一遇到姓严的死者,他都要多看对方两眼,以免错过报复仇人的机会。他是只很记仇的鬼,他永远忘不了严恒睿那个王八蛋。在他心里,有几个人分别被列入了不同的黑色名单,而其中他真正讨厌的,其实只有严恒睿一个。
书怀偷吃烧鸡,文砚之可以忍。
长清整天跑来串门,文砚之也可以忍。
但唯独严恒睿,绝对不可容忍!
不管他做什么,总之不可容忍!
文砚之盯着眼前这个混账,眼里几乎要迸出火星。
而对方不知道这位接引使者为何对自己这样凶狠,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常言道“鬼怕恶人”,又有几人知晓,恶人其实怕鬼?
有些人啊,哪怕重新给他一次机会,让他好好做人,他也要主动放弃这天赐良机。冥君看到眼前这家伙,突然来了精神,一个鲤鱼打挺从椅子上弹起来,恢复了神采奕奕的模样,提着笔在生死簿上勾勾画画。
上一世,此人虽然惹他发怒,但就总体而言,勉强算是个好人,纵使冥君想要公报私仇,碍于某些限制因素,也只能将其放走。不过,这一世显然不同了,冥君翻阅着对方今生的经历,不禁露出了愉悦的笑容。
这笑容落在鬼使眼里,却成了他旧情未死的罪证。
鬼使重重吐出一口气,硬邦邦地提醒道:“您该审判他了。”
“不审了。”冥君心情大好,啪嗒一下合上生死簿,冲着对面的新死鬼嘻嘻一笑,“送到冥河,修桥。”
“您又忘了,那座桥早已修好了。”鬼使没忍住,发出一声冷笑,“您是见到故人,一时激动到精神错乱了吗?”
严青冉的确激动,但绝不是因为鬼使所认为的那个原因。他无辜地眨了眨眼,总算收敛了一些,恢复成冷静自持的模样:“说得不错,是本君失态了。不管来者何人,审判的程序必不可少。”
话是这么说的,可正常的流程,确实被他略过了大半,而最后的审判结果,依然是将此鬼分配到冥河上修桥。
鬼使冷着一张脸,愤愤然将这不明状况的新鬼丢到冥河之畔,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新鬼跌坐在地上,不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难道这冥府的掌权者,同样嫉恶如仇,恨不得将罪人扒皮拆骨?
他们并非嫉恶如仇,而是嫉严恒睿如仇。尽管严恒睿对前世的印象早已被孟婆汤清除干净,但只要看见他那张脸,就能勾起冥君和鬼使不愉快的记忆。对冥君而言,严恒睿象征着冤屈,象征着愤怒,而对鬼使来讲,严恒睿是他第一个讨厌到极点的人渣。
总有那么两个人,乍一看觉得很般配,仔细一回味,发现其中一个是朵花,另一个是坨牛粪。
严恒睿就是那坨牛粪。
“你看看你,又是这个样子。”冥君翘着腿,甩着笔,突然从桌上摸起一面镜子,放在鬼使面前。
文砚之呵呵一笑,将头偏向一旁。
“你究竟是为何这样讨厌他?”冥君奇道,“瞧你这表情,跟吃了只苍蝇似的。”
“严夕。”鬼使突然转过脸来,叫了冥君的本名。
久违的称呼,久违的神态,但一眨眼,已过了近千年。
“怎么?”冥君一勾嘴角,想逗弄这有趣的下属。
然而对方重又低下头去:“没什么,属下逾矩了。”
当天夜里,鬼使捧着圆镜,和妖王寝宫中的书怀隔空对话,痛骂严恒睿几百句。
书怀同样好奇他为何如此讨厌这家伙。
“我可去他娘的。”文砚之骂道,“老子活这么多年,第一次、第一次……”
“第一次选错主角,写错故事?”书怀打了个哈欠,替他将未尽的话语补完。
作者有话要说: 文砚之:老子活这么久,第一次站错cp,还产了粮!别拦我,我要杀了严恒睿!
书怀:站的cp多了,难免站个假的。习惯就好,你要冷静。
吃饭去了。
第137章 恶人与恶龙
夜深人静时分,铁栅栏那头却忽然传来了嘎吱嘎吱的声音,好似有什么野兽正在磨牙。这声音太过突兀,直让存雪于睡梦中皱了皱眉,将身上的棉被又裹得紧了几分。过了些时候,那声音愈发响亮,随着它的渐渐嚣张,存雪也渐渐暴躁,他拉起被子蒙住头,最终却还是睁开了眼,转头向着房间那头的混蛋喝道:“你有完没完?!”
如渊闻言咿咿呀呀地叫唤起来,仿佛正在唱大戏。存雪被他搞得心烦,随手抓起床上的枕头,朝着他狠狠掷去。软绵绵的枕头撞在栏杆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如渊倒是笑嘻嘻的,伸手将那只枕头拖了过来,一双眼里满是感激,仿佛在谢谢存雪送他一只好枕头。
他们两个被关押在此地,少说也有几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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