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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木-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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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西方的日落之地,随着大地的沉淀,也沉到了地底更深处。冥府就位于地面之下,在冥府西边,比它还要深的地方,便是起初的三界台。那三界的交汇之处,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生的迹象,因为世间万物,一旦接近它,就要迎来毁灭。
只有生灵死亡,才能产生灵魂,只有魂魄出现,才能产生真正意义上的冥府。而在冥府正式形成以前,已经死了千千万万个普通人,他们在三界台这里发生了什么,书怀未曾亲眼所见,但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为何人神妖鬼都无法到达的这里,竟然有一处通往地底更深处的凹陷?
又是为何,在这深渊底部,竟有一颗流光溢彩的定魂珠?
定魂珠定的是魂,有什么东西,可以镇住魂魄?
在三界台下,书怀不止见到了乱石朽木,不仅望见了一片荒芜,更有尸山血海,累累白骨。
生命是这样美丽,而它的消亡,又是如此残酷。任你是体型巨大的还是微小的,任你是年长的还是年幼的,都要在天道的推动之下,一步步跨入坟墓。
那颗定魂珠之所以这样玄妙,正是因为它吸收了冥府形成以前,所有来到三界台的魂魄。只有千千万万个魂魄的凝聚物,才能压住后来所需要它镇住的生魂。墨昀重回阳世的机会,不仅是书怀给的,更是洪荒年代的先人给的。凡人的生命,就是这样神奇。
“教小孩子可真累。”自打离开天界,墨昀就不断地唠叨着,书怀觉得他是把小九看得太重要,所以才为自己肩上的责任而感到疲惫。小九不可谓不聪慧,单从墨昀教他东西,他学得那样快,就能看出他是一个机敏的孩子。
书怀其实也挺喜欢乖巧的小孩子,连佟炘那样张牙舞爪的小猫崽子,他都能感兴趣,然而这并不代表他认同和小孩子相关的一切。
比如——
“醒醒好吗,就算你想要个更乖更聪明的孩子,我也不能给你生!”书怀推开墨昀的脑袋,愤怒到想抄起墙角的竹杖,把这小混球打一顿。
墨昀不安分地扯开书怀的领口,企图进一步实施自己的造人计划。书怀奋力反抗,终究不敌,被这蛮不讲理、一意孤行的暴君镇压。
“你他妈也是个昏君!”书怀被压在床上,仍然骂道,“昏聩无能,荒淫无度!我呸!”
“瞧你这气血两亏的模样,昨夜又没睡好吧?”鬼使提着笔在纸上刷刷刷地记录,忙里偷闲,抽空瞟了书怀一眼。
书怀愤怒地拍着桌面,高声道:“这小混球,定是和你学坏了!我不管,你要负责把他掰回来!”
“有空来找我兴师问罪,不如从你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再从你家小狼崽身上找找原因。”鬼使略一挑眉,并不打算回应书怀的抨击,“他若是不想,我塞他十本八本书,他也不会照办哪。”
“我不和你说了,把钥匙给我,我去找存雪。”书怀暴跳如雷,“我惹不起你,存雪我总惹得起。”
“他现在也虚得很,你悠着点儿,能动嘴皮子的事儿,尽量不要动手。”鬼使弯腰从抽屉里摸出一大串钥匙,随手抛给书怀,“钥匙挺多的,我也不记得哪一把钥匙开哪个锁,你慢慢试好了,反正你时间充裕,悠闲得很。”
文砚之记性好,冥府内所有钥匙都归他管,他从来没记混过,给他一把钥匙,他瞬间能说出这把钥匙对应哪里的锁。他一说他记不得,书怀就知道他在扯淡,当即哼了一声,甩着那一串钥匙,扶着腰就走了。
书怀走后不久,寻不到人的墨昀匆匆前来,刚想开口相询,却见对方挥了挥手,指了一个方向。墨昀喜出望外,顺着鬼使所指的方向去了,然而他并不知道,文砚之给他指的那个方向,与书怀真正去的地方是相反的。
到了关押存雪的那处,书怀瞧见黑漆漆的大门,顿时怒由心中起,恶向胆边生,飞起一脚将门踹开,也不管有没有路过的鬼卒听见动静。门内原本是一片漆黑,没有光照,如今书怀把门打开,里面立刻就有了光。存雪闭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摸索着下了地,警惕地退到墙角,将背脊紧紧贴着墙面,问道:“是谁?”
“是你爹。”书怀恶声恶气地回答,道德修养完全被抛到海底。
他原以为存雪会生气,会怒发冲冠地和自己对骂,但是听到他的声音以后,存雪竟然松了口气,缓缓挪着步子,要躺回床上继续睡觉。
这是在看不起自己?书怀气得笑了。他走到存雪床边,强行将人拖起来摆好,又说:“别睡了,让我骂你两句。”
“你是不是有病啊?”存雪终于睁开了眼看他,“命好的人,当真悠闲。你别得意,若有朝一日我逃出冥府,今日你如何对我,我定要加倍奉还。”
此语一出,书怀立即兴奋起来,存雪被关了这么些时候,竟然一如既往地有趣。他双眼闪闪发亮,围着存雪转了两圈,好似一头抓住了野兔的饿狼。自打险些被如渊咬死之后,存雪就对别人的目光十分敏感,书怀这么一看他,他登时跳了起来,回身抓起一个枕头,重重地砸上了书怀的脑袋。
书怀本不生气,墨昀回来以后,他的怨气怒气就都散了,但此刻被存雪一砸,刚被墨昀激起的火苗蹭地一下蹿到更高。他想起临行时文砚之的嘱托,翻了一个白眼,不准备和存雪计较,反而心平气和地捡起了那只枕头,将其抱在怀里:“你在冥府里头住着,可还觉得习惯?我听冥君说,从冥府成立至今,你是首个被关押在这里的天神。作为这开天辟地第一人,你有何感想?”
“哦?我是第一人?”存雪冷笑,“那你背后的王八蛋,岂不是第一龙?”
如渊的声音适时从书怀背后传来:“是呀,你说得没错。”
“你们在此地,我倒是怕你们狼狈为奸。”书怀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本来打算和你叙叙旧,再多骂你两句,但如今看来,我还是先去请示冥君,让他把你们两个分开看管比较好。”
他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存雪懒得听他讲话,呵呵笑了两声,便从他怀里抢回枕头,仍然回到床上,裹着被子蒙着头。书怀看出此人已经丧失了对生活的期待,于是耸了耸肩,准备出去关门落锁,可就在这时候,如渊突然开始摇晃铁栅栏,不停地叫着书怀的名字。
“若真要把我和他分开,不妨先从他身上割一块肉喂我。”如渊望着存雪,煞是眼馋,“放点儿血也可以,我不挑食。”
“大哥,你有点儿吓人啊。”书怀搓了搓胳膊,感到自己冒了一身鸡皮疙瘩。难怪存雪如此惧怕如渊,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话,这条龙确实丧心病狂到了一定境界。他向后退了一步,离如渊远了一些,这才回答:“这事我做不了主,我劝你做好饿肚子的准备……你要求太高了,倘若你想吃兔子,兴许冥君还能发发善心,让我到人界给你抓几只回来。”
“妈的。”存雪从被子里探出头,死死盯着书怀,“你把我当作珍稀食材?”
“这是你说的,我可没说。”书怀甩着手里那一大堆钥匙,叮叮咣咣地出了门,叮叮咣咣地落了锁。
存雪讨厌书怀,从一开始就讨厌,至今无法更改。在那些无聊透顶的故事里,总是讲恶人改邪归正,但在存雪身上,这种可能性绝不会存在。书怀走后,他愈想愈是愤怒,于是他猛地一掀被子,连外袍都顾不得穿,径直走向与他隔了一道铁栅栏的如渊。
“哦……你要做什么?”如渊从没见过存雪在冷静的时候主动接近自己,一阵怪异的感觉笼上心头,他居然被对方惊得往后退了一截。对一名捕食者而言,这无疑是极为丢脸的,如渊反应过来,顿时哭笑不得,但存雪此刻的表情很诡异,纵然是他,也不敢贸然接近。
存雪在他前方不远处蹲下,竟向他伸出手:“过来,咬我。”
“我……你……”如渊大惊失色,“你身上有毒吗?”
“少废话!”存雪不耐烦了,“像吃掉你妻子那样吃掉我!听不懂吗?”
“不懂。”如渊转了转眼珠,“活着多好。”
他觉得这样活着还不错,存雪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存雪不知道这混蛋为什么又转了性子,连送上门来的美食都不要。
“与其每天受人欺侮,倒不如死了痛快。”眼看如渊不过来,存雪一把抓住他的衣裳,将他拖到了自己身前,“你当年是怎样吃掉你妻子的魂魄,如今就怎样吃掉我。”
“你说真的?不是我痴心妄想?”如渊被他揪住衣领,却丝毫不觉得被冒犯,反而冲他挑了挑眉。
存雪当然是说真的,他懒得再和书怀等人多纠缠,更懒得对如渊剖白自己的心思。他按着如渊的后脑,将颈侧血管往上一送,而如渊的眼里,闪烁起了一道猩红的光。
“你自己送上门来,那就怪不得我了。”如渊换了个地方,一口咬下去,刺穿了那层表皮,“这个过程会很长,太难忍的话,可以叫出来,我不介意。”
“废话少说,能吃多快就吃多快!”存雪握紧了栏杆,准备迎来彻底的解脱。
第133章 差池
从走出囚牢开始,书怀的右眼皮就一直在跳,他总觉得存雪又要做出什么了不得的事来,于门前踌躇良久,最终还是再次打开了刚锁上不久的门。
果不其然,踏入房间的那一刻,书怀就一眼看到存雪正和如渊隔着一道栅栏紧贴着,而狭窄的室内弥漫开一股血腥气,呛得书怀皱起眉头。
存雪整天寻死觅活,看着就像一个怨妇。书怀有些不耐,一把将他从地上提起来,这才发现他脖颈处血肉模糊,不知被如渊撕了多少块肉下来。
书怀悚然一惊,再看向铁栅栏那头的如渊,登时浑身一震。如渊唇齿间还衔着一小块肉,连着细细的血丝,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那血迹从存雪方才所在的地方延伸到如渊身前,勾勒出一幅妖异可怖的图案。
原来存雪不光是对别人狠毒,对自己也狠毒。书怀想如渊既然能吃人,兴许也能吞噬魂魄,存雪可能是被关得受不了,想借如渊之手求得一死。若是连魂魄都被吃掉,那么谁也无法再报复他,无论是书怀还是西海龙王,是冥君还是天帝,都无法寻到他的踪迹。他打得一手好算盘,只可惜天也不让他死,书怀突然折返,发现了他的意图。
“我劝你收收心,该来的总会来的。”书怀道,“被西海龙王扒皮抽筋,和被如渊扒皮抽筋,究竟有何区别?”
“我自己求死,当然与被他人杀死不同。”存雪抬起手,十指深陷入颈侧的伤口,好似要将血管都挖出来。书怀连忙制止他,正想开口说些别的,却听见如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不扒皮,也不抽筋,我会把他吃得干干净净,一点儿也不剩的。”
“我没问你话!”书怀被这两个疯子气得发笑,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起来,“存雪我警告你,不要再给我惹麻烦,该被罚就乖乖受罚!风仪都去跳天梯了,慕华关你禁闭,没把你从天宫推下去,是看在前任天帝的面子上,对你保留几分仁慈!”
“滚!”存雪破口大骂,“你以为这样的仁慈,我会想要?指望我感恩戴德吗?别做梦了!”
“没人指望你感恩戴德,我他妈恨不得咬死你。”书怀磨了磨牙,“你以为我为什么总是来找你?每次我看到你,我都想把你掐死,或者一剑把你刺死。但我不能让你死,我要你活着,我要你看清楚你想要又得不到的一切,我要你看看,别人是怎样拥有你得不到的东西。”
存雪突然笑了起来:“听听你自己说的话吧,这就是慕华所选中的人!这就是未来的天帝!你也阴险毒辣得很,你又凭什么来指责我?”
“我看你被关得太久,不光消息闭塞,脑子也不清醒。”书怀将他按回床上,掀起被单胡乱把人裹在里面,随后坐在床沿,压住被角,悠然笑道,“我已放弃了天帝之位,所以从今往后,我无需再苛求自己。想爱便爱,想恨便恨——这难道不是比掌控大权要痛快得多?”
听到书怀放弃了天帝之位,存雪先是震惊,继而愤怒。自己和风仪争抢了那么久也没能得到的位置,这家伙非但能不劳而获,甚至还不珍惜,这简直是不可饶恕的罪孽!存雪喘了口气,奋力挣扎,几乎要把书怀掀翻,书怀没料到此事竟然也能刺激到他,慌忙在他肩头拍了一掌,将他拍回床上。
如渊在栅栏那头抱怨:“你下手轻一些好吗?带着淤血的肉,口感不是很好。”
“或许你们两个疯子,还可以互相学习。”书怀翻了个白眼,对存雪说,“你学学他的态度,他学学你的脑子,这样互补一下,就成了两个正常人。”
存雪猛地咳嗽起来,居然吐出一大口血,书怀看在眼里,疼在心上:“你这口血若是喂给他,他定能消停一段时间,喂给被子,实在是可惜了。”
“你这个混蛋!”存雪从未想过书怀的本性竟也如此恶劣,登时睁大双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心肠歹毒,没有人性!”
书怀:“……”
能被天宫中最毒的家伙指责心肠歹毒,大概也算是一项殊荣。
“这么高的评价,我暂时还当不起,你回头把这个评价留给别人吧。”书怀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此时应当丢下存雪先行跑路。他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声音,那小狼崽子寻不见人,终于找到这里来了。
可这房间里三面都是密不透风的墙壁,第四面墙上还开着唯一的一扇门,他纵然想跑,又能跑到哪里去?
迟疑间,墨昀已经大踏步地走了进来。书怀余光瞥见门口的那个影子,在心底哀嚎一声,预料到自己马上就要被拖回去说教。
果不其然,墨昀走进房内之后,对书怀所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又不听话了是吗?说了不愿让你过来找他。”
第二句则是:“严刑逼供终归不太好,见了血当心动胎气。”
“你有完没完了?说了几百遍,老子是公的,不能给你下崽。”书怀没好气道,“过来帮我按着他。这王八羔子成天想死,得给他换个地方,要是不能换地方,还得把他捆起来。”
墨昀脾气好,被他凶了也不抱怨,乖顺地走到床边,替他按着存雪。书怀到外面去,从鬼卒手里要了几条铁链子,回来的时候恰好听见墨昀和如渊交谈,其间夹杂着存雪的怒骂。
“不要把他带走,让他留在此处,我还能饱饱眼福。”如渊哗啦啦摇晃着铁栏杆,嘴角还残余着没舔干净的血迹。
“闭嘴!闭嘴!你们都给我滚!”存雪几乎要把牙齿咬碎,书怀仿佛听到了咯吱咯吱的声响。
“用到我的时候,拼了命地往我跟前凑;我一旦说错什么话,你又要我滚。”如渊躺在地板上,无聊地翻了个身,“你的心思可真难捉摸。”
“人嘛,都是这样的。”墨昀道,“在床上的人尤其如此。你知道吗,我昨夜……”
“你少说两句。”书怀一手肘杵在墨昀胸前,墨昀“啊哦”叫了一声,总算住口。
存雪被铁链牢牢地捆在床头,他被束缚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所能到达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墙角的那张桌子。对于那张桌子,他有些不太好的回忆,书怀觉得,哪怕他能走到那里,他也绝不会去。
灵力涌入存雪体内,游走在他血脉之间,替他修复着他身上的伤口。如渊兴奋起来,嘴里不住念叨着什么可再生的美食,书怀听得想要发笑,却又感到这种话题不是那么好笑。眼看存雪的伤口尽数愈合,书怀便松了手,迅速后退,躲开了对方蓄力朝自己踢来的那一脚。存雪还能继续活蹦乱跳一段时间,只要他不再自讨苦吃,甚至能活蹦乱跳到地老天荒。
“你要小心着些,听说经常乱蹦,对孩子不好。”走出囚牢之时,墨昀突然这样说道。书怀猝然呛咳,抬腿也给了他一脚。
书怀和存雪可能是天生八字不合,每次他们两个一见面,不是这个不愉快,就是那个不愉快,当然,大部分情况下是两个人都不愉快。他总觉得自己就不该过来看存雪,原本想发泄怒气,结果却把自己弄得更加愤怒,真可谓是得不偿失。
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再后悔也晚了,书怀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愈发愤懑不平,只想去天宫面见天帝,为民请愿,恳求她下令诛杀存雪。然而想来想去,让存雪死掉却又对存雪本人有利,如此看来,竟是找不到一个恰当的手段来对付他了。
书怀正辗转反侧,难以成眠,天帝派来的使者却突然找上门来。他强撑着支起身,询问对方来意,惊讶地发现那头昏迷二百年之久的蠢狼醒了。
听闻父亲苏醒,墨昀惊得连水杯都掉了。他从椅子上跳起来,绕着桌子走了好几圈,直把自己晃得头晕,这才停下脚步。世间父子久别重逢,大抵都是如此:不见面会怀念,真要相见,却又感到尴尬。墨昀抓了抓头发,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不通自己要如何对父亲解释。
难道他要厚着脸皮对父亲说:“孩儿出息了,把你兄弟给睡了?”
不是墨晖被气死,就是他被打死,或许二者兼备——墨晖生气的同时,一拳打飞儿子,替天行道,清理门户。
墨昀小时候也很调皮,为此没少挨过父亲的揍,他狼生的前五十年,几乎每一天都是被父亲教训过的。一年有三百六十五日,按一天一次来计算,他在这五十年间,吃了一万八千多次胖揍。他回想起父亲的凶悍,浑身的毛都要炸起来,恨不能化身地鼠,在冥府的地上打个大洞,一直向下钻去,钻到他父亲抓不住他的地方。
可他不是地鼠,也无法逃脱父亲的手掌心。天帝派来的使者看他焦躁不安,也不知是误会了什么,竟然还笑呵呵地补刀,说墨晖一醒来就想见儿子,思念墨昀到了极点。
“怕不是想练练手哦。”墨昀低声说道,“老头子分明已经醒了,为什么不来冥府?”
“那是你爹,什么老头子。”书怀从床上爬下来,四处寻找自己的佩剑。他和墨昀所担忧的一样,亦是在害怕墨晖不由分说地和自己打一架。不光是墨昀心虚,书怀本人同样也有负罪感,尽管他凭空比墨晖矮了一辈,怎么看怎么是对方占了便宜。
自打风仪不在之后,书怀就经常把桃木剑到处乱丢。他自己不知道佩剑在哪儿,墨昀倒是知道,当即抬手从柜顶一摸,将桃木取了下来,放到书怀手里。书怀吹了吹剑身上的灰尘,颇为感慨:“有两百年没见了,不知道你父亲是否彪悍依旧。”
墨昀干笑两声:“我想他还是老样子——他若是想打我,你千万要拦住他。”
“假如他对我喊打喊杀,我也想你帮我拦一下。”书怀瑟瑟发抖,甚至于不敢靠近天梯。
他们就这样战战兢兢地离了冥府,忐忑不安地踏入了天宫。不过预料中的惨状并未发生,墨晖晕了两百年,突然醒来,一时无法下地走动,书怀看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床上,手里把玩着一块玉牌。
发觉他暂时不能下地,书怀多少轻松了几分,然而他依旧不肯接近墨晖,只站得远远的,对墨晖喊道:“我把你儿子带过来了。”
墨晖闻声将玉牌一丢,拍着床喊他儿子过去。墨昀回头看了书怀一眼,似乎在埋怨对方将祸水引到自己身上,但当他转头面对着父亲时,却又换了一副谦恭神色,低眉顺目地走上前去。墨晖把软枕挪开,拍着大腿啧啧称赞,也不知是在夸墨昀长得好看,还是在拐着弯自吹自擂。
天帝尚在忙碌,没空管这心性不成熟的丈夫,只把墨晖丢在此处,让他自己和自己玩儿。墨晖遭到冷落,早已觉得无聊,现下有个现成的好玩具送上前来,他当然要抓住好好揉捏。墨昀的脸在父亲手下一会儿变一个形状,他不禁回想起长清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儿子这种东西,不拿来玩一玩,实在是可惜。
墨晖玩够了儿子的脸,又开始问东问西。书怀发现比存雪消息更闭塞的家伙原来就在这里,看来慕华是忙得厉害,没空对夫君解释太多。
可怜天下父母心,他们操心孩子的终身大事,已然到了食不下咽的地步。墨晖看也不看侍从们端上来的瓜果,只逮着儿子问他何时娶亲。墨昀涨红了脸,不知如何作答,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书怀。
“你别问他了,他面皮薄,不好意思说的。”书怀适时解围,拉走了墨晖的注意力。
书怀本想敷衍墨晖,让他回头自己去问妻子,结果墨晖的脑袋结构与常人截然不同,竟是来了一句:“你脸皮厚,你替他说。”
“我……你……”书怀气到无话可讲,“你少问两句,能掉一块肉吗?”
墨晖是消息闭塞,但他绝不是傻,瞧书怀这百般回避的模样,一看就是有问题。他吸了吸鼻子,好似闻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味道,顿时恍然大悟道:“你是嫁了,还是娶了?”
“没有嫁,也没有娶。”书怀依然在逃避,“你别问了。”
有个词叫“欲盖弥彰”,恰好可以用来形容此刻的书怀。他越是掩饰,墨晖就越是明白发生了什么,立刻拍着床朗声笑起来:“真低了我一辈!很好很好!”
慕华终于忙完了,有时间来陪伴闲到发慌的丈夫。一见天帝踏入宫门,书怀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慕华迎着他热切的眼神,不知为何很想发笑。
“对了。”书怀追着天帝走了两步,又道,“西海那边前些天似乎来冥府要人了,您是想把存雪丢给他们,还是继续将人关在冥府?”
慕华闻声停下脚步,稍稍思索片刻,先问了冥君的意图。
严青冉能有什么意图?他每天光要处置那些死掉的恶人,就已经忙得晕头转向,再让他管龙族的事,不光是鬼使担忧,就连书怀也要心疼。书怀皱了皱眉,将冥君的意见如实相告,这倒也在天帝意料之中。慕华神色如常,点了点头,却仍然不答应放人。
只要天帝不松口,西海龙王吵得再凶,闹得太大,亦是无用。书怀暗自叹惋,他能够理解西海龙君的愤怒,任谁突然失去爱女,都是无法冷静下来的。
正当这时,慕华突然又出声:“如渊现下也在冥府?”
如渊自然是在的。书怀连忙回答:“冥君将他与存雪关在一处,但存雪整日寻死,前不久还主动往他跟前凑。我想,应当把他们两人分开看管才是。”
“不用分开。”慕华摆了摆手,“冥君的处置很巧妙。让他们能看到彼此,却又无法达成目的,这才是对他们的惩罚。”
想不到她竟然和书怀等人抱有同样的心思,看来书怀所料想的没错,前任天帝的面子已经派不上任何用场,存雪消磨掉了慕华的所有信任,消磨掉了她的所有耐心。多行不义必自毙,存雪坏事做尽,主动踏上绝路,再没有人愿意为他网开一面了。
只是这样的慕华,还真让人觉得有点陌生。书怀感觉她身上的确有些地方不一样了,可这种改变,似乎也不是坏事。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听到这阵响动,慕华脸上立刻现出一种怪异的神色。书怀察觉到她神色有异,循声回头望去,双膝顿时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也不知道那天梯出了什么问题,他眼看着从天梯顶端坠落下去的人,此刻居然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甚至还摆出一张臭脸,凶巴巴地瞪着他。
“青湄,你这迷路的毛病,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好呢?”天帝坐在桌旁,双手覆面,似乎愁绪无法纾解。书怀侧目去望青湄,但见青湄视线游移,支支吾吾地推卸责任:“通往天梯的路实在曲折难行,属下一时心急,唯恐无法按时到达天梯底部,便提前去接了,没有想到……”
“瞧他们的模样,你恐怕是在天梯中部接到的人。”书怀插嘴,“既然你找不到路,为何不从北海直达冥府?你入了冥府,自有鬼使为你带路。”
青湄答得理直气壮:“我找不到树。”
依照天帝原本的计划,风仪从天宫跳下去之后,将由青湄在天梯底部接应重新作为婴孩的他,并将他带回天宫。等他回到天宫,慕华会亲自抚育教导他,争取养成一个乖巧听话的好师弟。
然而半道上出了岔子,风仪和宫翡只来得及恢复成十岁的模样,就被迷路的青湄提前带了回来。他们的记忆尚未被清除,而慕华当然无法教导这样的风仪。这些天来她为这个问题忧虑许久,又不敢把这两个十岁的“孩子”再从天梯上丢下去一次,只能一边处理繁忙的公务,一边寻找愿意抚育风仪的人选。
当然她没有找到。
书怀看着孩童模样的风仪,突然想到另外一件事:他已经比墨晖矮了一辈,若是风仪再比他矮一辈,那岂不是很有趣?
“墨昀,墨昀。”书怀回头叫道,“你不是成天想要个孩子吗?孩子送上门来了,我替你要了怎么样?”
墨昀还没来得及反对,就看到风仪咧嘴一笑,居然上前牵住了书怀的手。
“叫爹。”书怀道。
“叫叔。”小风仪奶声奶气。
作者有话要说: 摸鱼快摸完了。
第134章 封刀
人界春意渐浓,与人界临近的妖族山脉亦是如此。都说春天里容易犯困,现在看来,果真是这样没错。墨昀倒在他那张久违的大床上,双眼开始打架,但屋内聒噪得很,吵得他无法入眠。
慕华以天宫事忙为由,竟把风仪和宫翡全都丢给儿子看管。看着桌边争吵不休的风仪和书怀,墨昀一阵头疼。就好像书怀和存雪生来就不对付一般,他和风仪可能也是生来就不对付,不知为何,他总看风仪不顺眼,如今想想,多半是因为此人总和书怀缠在一起。
宫翡虽然变回了孩童,但她骨子里还是个负责任的下属,一回到妖族,就忙前忙后地替墨昀打理诸项事务。墨昀不是不想要她回来为自己分忧,但无论如何,让一个小女孩跑来跑去地忙碌,终归不是那么好看。因此,小妖王只好亲身上阵,让青湄带着宫翡去休息,宫翡为妖族劳碌了千百年,是时候让她歇一歇了。
不到忙时,就不觉得自己会累,墨昀管了妖族一天,就已经头昏脑涨,恨不得倒头便睡。他从来不知道那些小妖竟然也会有这么多麻烦事,连谁多吃了谁一颗野果,也要闹到妖王面前来解决。
从前父亲还在的时候,这些小妖倒是没有那么多鸡毛蒜皮的小事。墨昀思前想后,最终得出一个结论:是这世道太/安定了,自己也太温柔了,那些小崽子们闲得发慌,皮也痒痒,是时候叫他们挨打了。
可真要给他们一个教训,墨昀又懒得动手,他想留着精力用来对付风仪。一群吵吵嚷嚷,整天无事生非的小妖,也不如一个闷声不吭埋头不语的风仪来得可怕。虽说如今三界安定,不再需要他和书怀整日打打杀杀,但他总觉得风仪是个隐患,指不定什么时候又要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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