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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木-第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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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下吹过来,吹得他衣袍翻飞,而他也是真的要乘风归去。他将离开这琼楼玉宇,到人间重新经历一次平凡的生活。
重新生长之后,他是否还算从前的他?这是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书怀总是在思考这个问题,却永远也没能找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或许,当一个全新的风仪站在他面前时,就能解开他多年来的疑惑。
风仪站在高台上,却仍然回头远望,不知在看什么。书怀心知他是在等宫翡,他现在的心情大概很是矛盾,他怕宫翡来,又怕宫翡不来。宫翡若是来了,看到他离去恐怕会伤心,而宫翡若是不来,那他们从今往后,要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相见。谁也说不准风仪在人界要经历什么,也许他再回来的时候,已然忘却了他曾经爱过的姑娘。
显然,风仪对自己也很没有信心,他同样畏惧遗忘。人心里常常会有那么一两件不愿意忘记的事,如果连它们都被忘掉,从前存在过的人,就失去了他存在过的证明。风仪是想证明自己存在过,是想证明那个对宫翡有情的人存在过。他这一生,没有爱过什么人,没有真心实意地喜欢过什么东西,唯有宫翡,是他愿意放在心尖上惦记的。
谁也看不出他有多么重视这个姑娘,他脾气古怪,连表达爱意的方式都与常人不同。他做不出什么惊心动魄的大事,给不了宫翡安定的生活,但在他即将离开之际,他最难以舍弃的就是宫翡。
天边突然出现一个黑点,它缓缓接近,落地变成了风仪所熟悉的女孩。他隔着数步痴痴望着宫翡,分明是很近的距离,却偏生像隔了银河。他想转身坠下九霄,就此逃离,可他的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无法挪动,无法迈出半步。
“你还是别看比较好。”墨昀扫了宫翡一眼,劝她站得远一些,“你越是看他,就越是舍不得。”
“越是多看,就越是舍不得;而越是舍不得,失去时就越难过——人情大抵如此。”宫翡笑了,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奇异的神情。
她向前走出两步,忽地回身对墨昀行了一礼,低声道:“属下无能,情关难过。”
书怀意识到她要做什么,连忙伸手去拉她的衣袖,然而他迟了一步,只来得及抓住一阵风。
宫翡奔上高台,一把抱住风仪。人仙惊愕地睁大双眼,试图推开她,让她回到天宫。这不是给她的惩罚,她从头到尾没有犯过错,错的俱是别人。她干干净净的,手上没染过血污,她没有害过人,她哪里都好。
“宫翡!”墨昀大惊失色,想要将宫翡带回,但她站得离高台边缘太近,稍有不慎就会坠落。墨昀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喊着她的名字,希望她能回心转意,不要为着那点可怜的执念,跟风仪一道受罚。
就算他们一起坠下去,来生谁还记得谁?墨昀想让宫翡明白,只要她等一等,总能等回风仪,而她若是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坠入人间,说不定她和风仪的缘分就走到头了。
来生续缘,续的是什么缘?假如来生不相见,那就无缘可续,形同陌路,前世再怎么深情,也都要埋进黄土里了。
风仪也正是这样想的,而这个道理,宫翡不可能不明白,只是她等不得了。她等风仪明白自己的心意,就等了太久太久,后来终于等到了,风仪却那般执拗,为了一个天帝之位,不顾她的劝阻,处心积虑地布局,最后输光筹码,把自己也赔进去。
她再也没法等了,不管是一年两年,还是十年二十年,她都没法再等了。忍着心痛去等待,是一件很艰难的事,她的心承受不住这样的折磨。这辈子的事,她想让它们都结束,来生再怎么样,都与这一世的她无关了。
只要从这里跳下去,不仅风仪会忘,她也会忘。到那时,恩怨情仇一笔勾销,今生今世的所有纠葛,所有执念,都将化成一把灰烬,她想那是最好的结果。
“你向来胆大包天,什么都敢做,如今我问你,从这九霄之上直坠人间,你是敢,还是不敢!”宫翡肝胆俱裂,嗓音沙哑。风仪没有应答,只是颤抖着抬手回抱住她,往后退了半步。
“我不敢。有你在这里,我不敢。”风仪退出半步,却又硬生生停住了。他眼睫微微一动,一滴温热沾到了宫翡耳尖。
“宫翡……”书怀在她身后唤道,“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你先回来如何?”
宫翡实在想不出这事还能如何转折,她狠了狠心,将风仪往前推去。风仪呼吸一窒,下意识地抬手护住她,紧接着耳畔风声嘶鸣,黑色鸟羽纷飞,琼楼玉阙离他们越来越远,最终化成纯白色的一点。
九霄之上,天宫顶端,这也太高了。
高处的风总是寒冷的,风仪感到这风吹得厉害,要将他的血液都吹凉。
“冷吗?”他轻声问,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他们沿着天梯坠下,宫翡抬眼看到一片苍翠。她笑了笑,一头扎进风仪怀里:“你冷吗?我拔几根鸟毛,给你做个披风?”
风仪喉头动了动,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滴眼泪,一声长叹。
“他自己走也就罢了,为何要带走本王一个属下!”墨昀蹲在高台边缘,不可置信地往下望,甚至有一种跳下去把宫翡捞回来的冲动。宫翡对他而言,是个得力干将,除却宫翡之外,他在妖族还剩下几个可用的侍从?
“前几日接到慕幽传信,说青湄已经从北海回来了。”书怀提醒道,“宫翡不在,青湄也可以办事嘛。”
青湄……
小妖王捂住脑袋,痛苦地闭上双眼:“龙女那封信是三天前写的,但青湄直到现在还没个影!你能指望一条不认路的鱼给你办大事吗?!”
这确实不可以。书怀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墨昀委屈至极:“我要去找我娘!”
“就算是天帝,也不能到下界捞人,你先忍一忍,横竖也就十来年的事儿。他们两个是一起落下去的,到了人间一定能作伴,你娘又心软,绝对舍不得让他们吃太多苦,你且放宽心。”书怀安慰他,将他拖离了这危险的高台。
与此同时,神木之侧,打着瞌睡的青湄睁开了眼。
作者有话要说: 明明上午十一点半上完了课,结果下午三点才有人接,还是得在宿舍码字_(:з」∠)_想念家里软软的大床。
第131章 聚散
随着人界天气的转暖,北海周围的青草也冒出了新芽,北海龙王总算不再为小儿子私藏的木头人而生气,一日之内来了好几封家书,催长清赶快回去。长清瘫软在床上不愿动弹,书怀只好拆开龙君的信,将其上内容逐字逐句读给长清听。一封信读完,书怀被龙君的父爱感动到热泪盈眶,而长清神色恹恹,好似全然没有触动。
他是北海龙王的亲儿子,他爹是什么样,他心里清楚得很。唯有儿子在远方的时候,龙君才会意识到自己是会想念儿子的,若长清真回去了,保不齐又要被他嫌弃。长清叹了口气,在床上裹着被子打滚,一边想着不能辜负父亲的爱意,一边又为将来的水深火热而痛苦,实在是纠结万分。
白芷倒是想回去见见母亲,她在冥府寄居了一段时间,已然知晓冥府那扇大门的妙处,此刻她坐在床边盯着哥哥,嘻嘻笑道:“哥,你若是不想回北海,我就先行一步。”
“别啊,再等等,再等等。”长清不愿让妹妹离开,连忙起身拉住她的衣袖,“我困,先让我躺会儿,我得好好想想到底回不回去。”
“你不回去,赖在冥府里又能作甚?无非是四处捣乱罢了。”晚烛瞟他一眼,又将视线转移到自己染了艳红蔻丹的指甲上。她这指甲据说是一天换一种红色来染,但除了她们三个姑娘,其余的人谁也看不出这红色究竟有何变化。
前些日子长清到处乱跑,打翻了晚烛的宝贝瓶子,弄脏她一身衣裳,灯姑娘早就想把这成天惹事的混球赶回北海。于她而言,长清着实无用,远远没有白芷来得可爱。
长清面露忧色,伤心地抱着木人皇后倒在床上,书怀看着他的样子,脑海中不合时宜地冒出一句“从此君王不早朝”。虽说长清以后不一定就要继承北海龙王的位置,但如今身为龙王之子,他也应当有一点君王气度,在这里搂着个木头人造作,绝非君王所为。
书怀偏过头,和墨昀窃窃私语几句,正当这时,外面又来了北海的使者。鬼使一天给北海的使者开了好几次门,现在是又好气又好笑,龙君自己分明就能来冥府,何必派遣使者,搞得如此正式?
“你再不回去,我就把你扔出去。”鬼使心情极差,对着长清无法摆出好脸色。北海龙王急着要小儿子回去的原因,文砚之多少了解一点,他被龙族的这些破事烦得一个头两个大,恨不能把长清五花大绑,丢回北海去堵龙族的嘴。
不光是他听说了龙族的那些事,书怀和墨昀对此也略有耳闻,只是不想明说。长清自个儿傻兮兮的,什么也不知道,反而落得清闲,倒不如让他就一直这样白痴下去。他父亲会将他保护得很好,就算没了父亲,他上头还有几位兄长,随便拎出哪一个,都是能够护他周全的,他大可以傻乐一辈子。
但是他们不说,不代表长清不去打听。父亲急着将他召回北海,除却私人原因之外,一定还有旁的事。今日被龙君派来的使者全都被长清盘问了一遍,在书怀还没来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父亲的真实意图。
知道以后,他就更不想回去了。
“大哥二哥尚未娶妻,而我排行最末,有什么理由要被绑去成亲?”长清将脑袋扎进枕头里,呜呜哭泣。
墨昀强忍笑意,为他解释:“只是让你去见见东海那姑娘而已,龙君又没有按着你的脑袋,逼你和她拜堂。”
“今生今世,我只爱我的木头人。”长清朝墨昀丢来一个枕头,后者侧身躲过,站在他身后的文砚之无故遭殃,被一只填满了荞麦皮的枕头结结实实砸中了脑袋。
“长清!”鬼使怒不可遏,上前一步将这条蠢龙从床上提溜起来,厉声道,“你以为心智正常的姑娘会看得上你吗!”
鬼使此语可谓一针见血,长清被这一击命中心脏,迅速地蔫了下去,一旁的书怀哈哈大笑,拽着长清的腿把他从床上拉下来,说在他奔赴刑场之前,先请他去人界喝酒。
白芷想回人界看看,但她不打算到酒馆去,听闻此言,便瞅了晚烛一眼。灯灵冲她一笑,到门外扬声去唤雪衣,三个姑娘家手拉着手,要到女孩子爱去的地方去。
纵然有晚烛陪伴,长清仍不放心,他又叮嘱妹妹几句,将人界说得险恶非常,好似光天化日之下,在大街上行走的都不是人,全是披了皮的妖精。书怀听着好笑,又急着去喝酒,不住催促他快一些,省得到了酒馆又找不到座位。
墨昀在书怀背后瞪着他,两眼放射出死亡视线,然而书怀被即将到手的美酒勾走了魂儿,压根没注意到墨昀的眼神。小妖王轻哼一声,不禁想请教鬼使和冥君,酒这种东西是否真的那样奇妙,具有勾魂摄魄之能。
不过严青冉和文砚之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鬼使终日劳碌,连水都顾不上喝,更不可能沾酒,而冥君总认为喝酒容易误事,也鲜少饮酒。这冥府里的头号酒鬼,还是书怀本人。墨昀看着他和长清勾肩搭背,一副狐朋狗友的模样,心里蹭蹭往上冒火,一把将他拖回来,勒令他不许外出。
书怀的伤早好了,鬼使也给他下了诊断,说他今后可以再到外面去惹事,因此,当听到墨昀禁止他外出时,他只感到莫名其妙。这小狼崽子,每天想一出是一出,不知又是什么东西撞翻了那醋坛。
他只道是自己刚刚和长清聊得太投入,以至于忽略了身旁的墨昀,于是他勾住墨昀的手臂,说要带墨昀出去见见世面。这种世面,墨昀一点儿也不想见,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恐怕马上就要成为酒馆中正襟危坐滴酒不沾的一股清流。
所幸他的忧虑并未成真,书怀打着北海那些好酒的主意,并且以此为由,将长清诓骗回了北海龙宫。长清可能真是没有睡醒,竟然傻呵呵地被他牵着鼻子走,直到看见了北海宽阔的水面,这条蠢龙才反应过来,自己陷入了书怀的圈套。
长清抱着树干,不住哭号,控诉鬼使和书怀暗中勾结,控诉他们沦落到出卖兄弟。书怀站在树下,堵住双耳,偏头问墨昀道:“他嚎完了没有?”
听到书怀这一句话,长清中止了嚎叫,低头一看,但见书怀神定气闲,竟是全然没有听到他刚刚声泪俱下的哭诉。他登时泄了气,顺着树干滑下来,像一头死猪那样趴在草地上。
无论如何,他就是不想回家,可天下哪里有不散的宴席?书怀知道,长清不是冥府中人,不能在冥界久留,哪怕没有龙女被安排过来与他见面,他父亲也能找到另外的理由将他带回去。
先前长清和思霖打赌,输光了那些美酒,而后思霖意外身死,那些美酒又重归于长清之手。书怀虽然不知道长清把这些宝物藏在何处,但这并不妨碍他对之垂涎三尺。他蹲在地上,伸手戳了戳长清的腰,坚持不懈地向对方要酒喝。
“二哥,你说实话,你是想喝喜酒,还是想喝奠酒?”长清想得很长远,想到以后自己要被困在北海这一亩见方的小水泊,他就悲从中来,只想放声大哭,哭个痛快。
他想到何处去,书怀半点儿也不想知道,经验证明,长清所设想的一切恐怖的可能,到最后都不会发生。
“她看不上你的,你在害怕什么?”书怀道,“快起来,我看到你父王了。”
长清以为书怀又在骗自己,结果却听到了父亲和墨昀的谈话声。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好像一条死而复生的鱼,又或者一块腊肉,在这春日的艳阳里复苏成一头活猪。北海龙君扫了小儿子一眼,可能觉得有些丢人,但儿子就是儿子,不管再笨再傻再能折腾,都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子。
先前他曾艳羡过西海龙王有那么一个聪明伶俐的女儿,可后来世事无常。如今他只觉得,儿子这种生物,不求有多出息,安安稳稳地活着便好。
“父王。”长清抱着木人皇后,眼泪汪汪,声音哽咽。龙君以为他是因为见到自己所以才想哭,不由心生爱怜,正想安慰他几句,却又听见他说:“孩儿不喜欢女人。”
书怀:“……”
墨昀:“……”
若是以为这样就能够摆脱命运的安排,那长清想得未免有些太过简单。北海龙王见多识广,对诸多事情早就免疫,听了他的话,只是微微颔首:“把你送到东海去,也是没有问题的。东海那新君,你见过了不曾?”
现在的东海龙王,正是如渊的儿子,书怀联想到如渊,觉得又可怕又好笑。谁知道如渊的孩子,会不会遗传他的某些怪癖?
北海龙王紧盯着长清,而长清在父亲的目光之下瑟瑟发抖,最终屈服。如今他也只能用书怀的那句话来安慰自己了,那位从东海来的龙女,当然是看不上他最好。
墨昀坐在桌旁,支着头看书怀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此人当真配得上千杯不倒之名,接连喝下去几坛,就跟喝水似的,半分醉意都没有。
如今看来,当年那个被装醉的书怀骗到的自己,着实傻得可笑。
墨昀轻咳一声,别过视线,望着水晶宫外的游鱼,心里五味杂陈。
“我特意还选了这间房,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书怀把酒杯随手一扔,伸手在墨昀眼前晃了晃。
“是没什么想说的……”墨昀扶额,“太尴尬了,我觉得丢人。”
这间房里发生过何事?
他首次向书怀剖白心意,是在此地被拒。
他被书怀勒令抱剑而眠,也正是在此地。
同样,他变成小黑狗抱着脑袋大哭,依然是在这里。
“所以我真的不明白,你非要来这儿做什么?”墨昀羞愤欲死,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可水晶宫的地板是严丝合缝的一整块,半点儿瑕疵都看不见,没有一条缝供他来钻。
书怀忽然弯腰,从桌下拖出一个木匣,此物被红绸捆束,看到它的第一眼,墨昀心中生出一种奇妙的预感。
“白姑娘说,这东西她兄长是用不到了,与其留着落灰,不如今日取用。”书怀慢腾腾地解开木匣上那个结,墨昀吞了吞口水,觉得这红色衬得他十指如玉,只可惜他平时不穿这样的红。
书怀察觉到他的视线,带着笑意抬眼望他:“你会喝酒吗?”
“平时并不饮酒,但是……”墨昀浅浅地吸了口气,“……今日可以喝一小杯。”
“这杯子是很小。”书怀将其中一只银杯推到墨昀面前,神色专注,看不出任何调侃意味,仿佛是在认真对待此事。
“来,你当时怎么说的,再说一遍。”书怀没脸没皮,想看墨昀还能怎样害臊。
然而墨昀这次毫不迟疑地握住了他的手,郑重道:“当初的话,如今看来有些幼稚,有些浅薄。今时今日,我仍想说,我对你一见钟情。”
这下,脸红的竟换成了书怀。他勾着墨昀的手,匆匆灌下一杯酒,便装作不胜酒力,一头栽倒在桌上。
“已经用过一次的招数,再使出来可就不管用了。”墨昀放下酒杯,向门外瞧了一眼,又道,“你在这里喝长清的酒,又用了他的杯子,而他现在却正处于水深火热当中,亟待你去解救——你的良心就不会痛吗?”
书怀本想憋笑,但是完全憋不住。他爬起来推开门,长清果然就站在外面,一副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表情。
“如何了?”书怀问他。
“她确实没有那个意思。”长清扯了扯嘴角,“但我怎么觉得这么生气呢?”
不管怎样,长清如愿以偿,没能成亲,这对他来说是件好事。他没有垂头丧气多久,便再度兴高采烈,手舞足蹈,开始向书怀描述他将来的霸业宏图——买遍人界各地出产的小木人。
他再这样疯狂地收藏下去,鬼使制作的避水珠恐怕都无法供给。书怀耸了耸肩,劝他冷静一些,量力而行,不要不顾实际,一门心思只搞收藏。
龙族真是有趣,天生爱收藏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书怀突然想到被关在冥府里的如渊,谁能知晓这位曾经的龙君,他喜欢怎样的收藏品?
想到如渊,不免要想到存雪,书怀忽地记起存雪被关起来之后,天雷就换作一名新来的人仙掌管。待过些时候离开北海,不妨到天宫看看那位新来的人仙,若是个合得来的,兴许还能多个朋友。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但筵席这东西,今天可以置办,明天也可以置办。”书怀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我劝你收收心,总觉得你父王打定主意要收拾你了,最近少往外跑。若想找我喝酒,我随时奉陪。”
“唉……”长清哀叹道,“二哥你这么一说,我就更害怕了。你这么一走,兴许过几日我就要想你。”
他想不想的,倒是不碍事。书怀拍了拍他的肩,顺手从桌上捞走一坛酒,大摇大摆地出了水晶宫。墨昀对长清一抱拳,嬉皮笑脸地祝他和木人皇后天长地久,未等长清炸毛,就追着书怀跑了出去。
“我娘说那位新来的人仙,其实并不适合掌管天雷。”墨昀问清书怀要去做何事,便拉着他的手,带他去爬天梯,“兴许是个小姑娘,温和无害的那种。”
“小姑娘也不一定温和无害吧。”书怀道,“晚烛看着也是个小姑娘,你说她温和吗?她无害吗?不可能的事。”
闲谈之间,已到达了天宫,据书怀所知,掌管天雷的那位人仙,如今正居住在神木附近。存雪的居所关过太多怪物,因此有点儿邪乎,天帝不愿让新人去那里住,于是将其就近安排到了神木幻境旁。
如今的神木幻境,其实也不能被称作神木幻境了,它早在天雷之下被击毁,成为了一堆废墟。书怀绕过大神木,看见不远处的小院,以及小院之前笑容和煦的老者,不禁以为自己眼花。
“您缘何在此?”书怀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这位老人是下凡历练的人仙,还是刚刚飞升的凡人。
“在人界活够了,换个地方继续生活。”老人捋着胡须,笑得高深莫测。从他身后冒出一个小小的孩子,这孩子眨着大眼睛望向书怀,这就是那只小犬了。
他居然化成了人形。
从今往后,他真的可以和墨昀称兄道弟了。
第132章 妄念
天帝择人一向随便,她不似凡人皇帝那般,看重门第出身,更不看重人的年岁与相貌。倘若她是按资历深浅来选人任职,那么当年的书怀,决计入不了她的眼。
可不管怎样,这次也太随便了。书怀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在凡间结识的老者,竟然是未来在天宫的同僚。虽说这位老人的确有几分神性,但他并未修行过,体内的灵气也不算太充盈,也不知道慕华是如何找到了他。
老者如今被天帝派来掌管天雷,但书怀总觉得,他不会在这个位置上待太久。慈眉善目的老人,执掌不了这样的权力,说不定再过些时候,天帝寻到了合适的人选,就会派他到天宫药房炼丹。
不过老者本人倒是不在意这种事,于他而言,在人界生活和在天宫生活并没有什么区别,同样,在这里任职和在那里任职也没有什么区别。无论身在何方,只要有那小犬陪他,他就能够满足。
小犬化成人形以后,却没有无师自通地学会人类的语言,如今他不过能说几个简单的词句,再复杂一些的,就说不上来。书怀坐在老人的小院子里,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脚下的青草,目光一直追随着墨昀。墨昀正在悉心教导他的小弟弟,瞧他那专注的神情,书怀不禁要以为他很喜欢小孩子。
对于小孩子,墨昀有着双重标准,起码书怀并不觉得他会喜欢南海那条小龙。
“初至天宫,有许多事还不习惯,但过日子,慢慢来就好了。”老人端来两杯茶,将其中一杯递给书怀,书怀忙起身接了。纵使他活过了八百多年,他的心仍是个孩子,他在人界的经历,并不比对方要多,因此面对这位老人,他始终保持着十分的敬重。只要是他认定的前辈,他都对之很敬重,所以天帝很喜欢他,这位老者同样也很喜欢他。
“您是从何处得了机缘?说句不好听的,我在冥府任职,总以为会与您在那里重逢。”书怀饮了口茶,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的确,老者年事已高,指不定何时就要遵从天道循环,脱离人界来到冥府。他都准备好了在冥府与对方打招呼,未曾想再次见面,居然是在天宫。
“机缘不机缘的,谁也说不清楚,最好不要去想。”老者躺在藤椅上,眯着眼睛看天界的云,“倒是你,你是天神,还是所谓的人仙?天帝派人引我前来之时,我曾听他们提起你,说你拒绝了天帝之位,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说来话长……恐怕要从八百年前开始讲起。”书怀并非天神,也并非人仙,至于拒绝天帝之位的事,更是不好解释清楚。他又抿了口茶,双目放空,思绪不由自主地飞回了八百年之前。
那时候,严青冉尚在人间做丞相,文砚之正于人界和冥府之间奔波劳碌,时不时幻想着新来的冥君是个美丽温柔的女人;那时候,墨昀和长清还未出世,书怀刚从慕华手中接过天帝之剑,并结识了墨晖、宫翡以及青湄;那时候,雪衣还安安稳稳地活着,晚烛整天在长明灯里睡觉,慕幽还不喜欢凡人;那时候,思霖所寄身的翠玉杯,仍未被血气沾染,严恒睿还算是个正常的皇帝;那时候,风仪和存雪下的棋刚刚开盘,谁也无法预料自己的结局。
今时今日,人世光阴如白驹过隙,冥府大殿上并未像文砚之所幻想的那样坐一位大美女,而冥君脾气暴躁,寻不到半点儿做丞相时的温文尔雅;墨昀和长清一个赛一个让人头疼,书怀拒绝了天帝之位,甚至还想把慕华的剑还回去;墨晖仍在沉睡,风仪和宫翡坠下天界,青湄依然在迷路,不知走到了何处;雪衣和晚烛在人间游荡,东走走西看看,顺便拉上白芷,给北海龙宫里的慕幽带一两样人界的小玩意;翠玉杯中灵气逐渐丰盈,思霖即将回归,然而待他归来之后,已寻不见旧仇敌和自己认的小儿子;存雪和如渊被关在冥府,今生今世不得再踏入天界一步。
一切都在改变,一切都与从前不同,这是所有生灵必将经历的一个过程。
“当真是一个很长的故事。”老者望着神木之下的墨昀,突然问道,“这便是你家那位小友吧?今日这是病好了,也睡醒了?”
书怀眼眶一热:“是。病好了,也睡醒了。”
墨昀教这小弟弟写了不少字,寻思着问对方的名字,小犬蹲在他对面,歪着头想了半晌,歪歪扭扭地在地上划出一个“九”。
“我捡到这乖孙儿的时候,恰好是正月初九。九这个字呢,是个大数,长长久久。”老者扶着藤椅把手,慢慢地坐起来,扬声唤道,“小九!过来!”
小九高高兴兴地跳起来,一步一蹦跶,向这边的老人奔来。墨昀跟在他后头,走得不快,但步伐迈得很大。书怀的茶喝完了,他将杯子放到一旁的矮几上,对老人行了一礼:“九爷,今后若是想寻人闲谈,晚辈随时恭候。”
“我可从未告诉过你,我在家中排行第九。”老人哈哈大笑,“你这孩子,可真有趣。”
“身在冥府任职,难免对生死簿有些好奇心。”书怀答道,“既然与您相识,自然也对您好奇。九爷,您猜我有没有看过关于您的记载呢?”
无需再次回答,答案已呼之欲出。九爷抱着孙儿躺回藤椅上,一副悠闲神态。书怀心说九这个数字可真有意思,人好像总爱用它。什么“饭后走一走,活到九十九”,什么九九八十一,什么天长地久,长长久久……
这世间万物,其实一开始都是没有什么特殊含义的,正因有了人,它们才被赋予了特别的意义。
人是很有创造力的生物。书怀想,那修建三界台的前辈,可能就是太古洪荒年代所诞生的第一个凡人。
又或者,这三界台,并非一人所建,而是千千万万个人合力建成。
关于三界台的起源,书怀后来去问过慕幽。慕幽说一切生灵最初都从日出之地降生,又于日落之地死去,而死去的人们,他们做过什么,谁也讲不清楚。
日出之地,位于东方,正是那高耸入云、贯通三界的大神木。在最开始的时候,所有生命都于神木顶端睁开双眼,他们选择了自己想要去往的地方。随后清气上升成为天,浊气下沉成为地,天宫、人间乃至冥界,自此形成。
而西方的日落之地,随着大地的沉淀,也沉到了地底更深处。冥府就位于地面之下,在冥府西边,比它还要深的地方,便是起初的三界台。那三界的交汇之处,从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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