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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木-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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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芷闹够了,新鲜劲过去,便不再缠着文砚之,转而跑到一旁的角落里,闭着眼睛坐着,看三界之内正在发生的诸事。这般姿态,鬼使曾在慕幽身上看见过,当即感叹一句这姑娘很像母亲,低下头继续为冥君研墨。谁知冥君提着笔却又不写,突然问他是否喜欢女孩胜过男孩,鬼使满头雾水,只好实话实说,告诉对方自己喜欢懂事的孩子,与之是男是女并无关联。冥君若有所思,恰好此时书怀走进殿内,于是他挥了挥手,叫鬼使跟书怀同去人界。
  “他一只鬼,您要叫他去何处?”书怀刚走进来,就听见冥君讲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鬼使自有职责,亡魂需要他来接引,投胎转生需要他来安排,哪有随随便便把他往外推的道理?最近一段时间,冥君的作风越发奇怪,书怀开始理不清个中关系,惟愿这位大人理智尚存,不要主动给敌方送破绽。
  鬼使自然也懵了,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但从冥君的神情来看,并没有明显的不愉快。他暗自思忖一番,隐约揣摩出一个大致的轮廓,便俯身问道:“您的意思是,属下要随他们一起进皇城?鬼接触凡人终归不太好,难道此事必须要属下去办?”
  “少讲废话多办事。”冥君道,“让你去,你就去,问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问过了就不叫你去了吗?你这样喜欢小孩子,就到人界去看看那小皇帝,瞧好了他的模样,回来对本君详细说说。”
  不愧是和冥君共事过几百年,鬼使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再看阶下的书怀,仍旧一脸迷茫。文砚之轻轻地吸了口气,转身走下台阶,墨昀眨了眨眼,仿佛看出了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没看出。
  坐在角落里的白芷忽然跳下地,拉着书怀的衣袖对他悄声说话,书怀的脸色猛地变了,觉得冥君此举别有深意,或许在实现这一目标的同时,还能顺便解决另外一件事。
  北海的这对兄妹,对待学习的态度迥异。长清贪玩不好学,而白芷与兄长相反,她热衷于学到更多,当然更重要的是学会更多。自打她从母亲那里继承到的能力开始增强,她就一刻也不间断地去熟悉它、掌握它,因此现在她一闭眼,就能看到她所想看到的。这大大方便了书怀等人,只要存雪尚在人界,就逃不过白芷的眼睛,她不光发现了存雪是躲在谁的家里,还发现了更为奇怪的东西,而那些异状,书怀直觉是与思霖有关。
  正这般想着,冥君又发话了:“你们把思霖盯紧一些,别让他做些不该做的。”
  “那……还要把她也一起带到人界吗?”书怀看白芷好似想跟着自己一起外出,连忙请冥君定夺。对方扫了白芷一眼,亲口将她留下,解了书怀的燃眉之急。如今还是冥府最为安全,白芷能不去人间,最好就别去人间,真出了事,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她不往人界走,长清同样得跟着她一起留下,书怀算了算账,感觉回头要从北海龙王那多敲诈一些东西。冥府替北海龙族养了两个孩子,龙王不做出点儿特殊表示,怎么说得过去?
  是要美酒呢,还是要宝物?这是个大问题。
  鉴于北海没有东海那般富裕,书怀觉得,还是找龙王要几坛酒比较好,他把儿子藏的酒挖出来就行了。
  上次想到要喝长清的酒,还是书怀被存雪刺伤的时候。美好的事物果然能给人活下去的希望,最近书怀又心烦,但想想很快就能喝到好酒,那点儿烦闷就一扫而空了。他吸了吸鼻子,嗅到一阵若有若无的酒香。
  白芷站在他身旁,却看不出他在打长清私产的主意,只道自己能力不足,去了人界恐怕会徒增负担,冥君不同意自己外出,是可以理解的。这时候长清醒了,扒在门板上喊妹妹出来,怕她给冥君添乱,白芷伸了个懒腰,高高兴兴地跑出门去,冥府地方太大了,她还没有转完,正好趁这会儿把它好好转个遍。
  “我进大殿之前,你同冥君说了什么?”才刚出冥府,书怀就好奇地打听起来,不为别的,只因为冥君突然做出这个决定,着实奇怪。墨昀也在想这个问题,闻言便往这边看过来,鬼使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回答:“我什么都没说,只是与白姑娘讲了两句话。冥君由此想到何事,我倒是不太清楚。”
  怕不是在记恨你八百年前的那本小册子,寻个由头整治你,书怀腹诽,嘴上却没有把真实想法往外说。
  文砚之所考虑的倒是与书怀不同,他在想思霖为何突然“移情别恋”,偏要去人界找那个孩子。那位小皇帝身上,一定有特殊之处,否则不会具备如此强大的吸引力。是他长得好看?还是他性格有趣?或者说他是那只杯子的亲儿子之类……不不不,不能这么想。鬼使发觉自己思路又歪了,连忙咳嗽两声,克制自己。
  他突然想到了燕苓溪的生母,这也是个很有意思的女人。
  当今这位太后,善于玩弄权术,手腕也硬,完全是女帝作风,她那儿子对她来说更像是不得已才生下来的。鬼使虽然未曾接触过她,但每次到皇宫内部接引亡魂的时候,也能听到别人对她的评价。那时她还不是太后而是皇后,却对夫君没什么感情,皇帝沉迷所谓的仙术,她就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时机一成熟,她就联合大臣,直接杀了这个无用的夫君。拥护先帝的几名臣子,在冥君面前无法自控,把她骂得一无是处,但在鬼使看来,好像这位先皇才是真正没用的废物,让太后来掌管这个国家,说不定还会更好。
  常言道,有其父必有其子,然而燕苓溪的父亲,在他成长的过程中,存在感低到可以忽略不计,应当无法影响到燕苓溪个人。鬼使莫名觉得这孩子理所应当与太后相像,不过在未见到他本人以前,这些都是无谓的猜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不管怎样,还是先看看再下定论。
  “这才一日不见,戒备又森严了不少。”书怀御剑悬在空中,眯着眼俯视皇宫中来来往往的小黑点,那都是一个个的人。他们在空中滞留了一段时间,文砚之被晒得受不了,开始催促他们赶快降下去,可找不到机会,说什么都没用,书怀叹了口气,缓缓移动到皇帝寝宫上方,突然一把抓住鬼使的肩,带着他飞了下去。
  皇帝寝宫周围无人,这个时间也没有宫女或者守卫前来,幸亏小皇帝喜欢清静,不愿意让太多人围着自己,否则书怀绝对溜不进去。书怀拍了拍墨昀的脑袋,问他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去学学如何隐蔽身形,墨昀最烦他提这个,当即一撇嘴,把黑锅推给了风仪,怪风仪在冥府呼呼大睡,不肯出力。
  一只大鸟拍拍翅膀,从院中的树上飞起来,落地时成了女子的形态。宫翡伸了个懒腰,说小皇帝目前一切都好,只是昨夜思霖悄悄外出,她本想跟着过去,由于担心燕苓溪的安危只得作罢。
  先前长清就提到了思霖出门,这回宫翡也说,这可真奇了怪了,杯子精在折腾些什么?书怀有些糊涂,担心自己忽略了重要的地方,便叫宫翡细讲。但宫翡貌似十分为难,因为她不知道思霖去做何事,仅能说出一个大致的方位,不过有了这个方向就可以,书怀心说这是晚烛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论对皇城的了解,晚烛要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她混在皇城八百年之久,都混到了被刻在桥栏上供后人传扬事迹的地步,皇城中每一寸土地她都踩过,就连皇宫她都能进。书怀忽地又生了其他心思,想把晚烛拎出来放到皇城里活动,他每次潜入皇帝寝宫,都要提心吊胆,如同做贼,换了晚烛出面,肯定大为不同。
  “白姑娘不是说,丞相府里好像在闹鬼?”墨昀走上前,要推开紧闭的屋门,“思霖刚回来吗?”
  “不……”宫翡悄声回答,“那孩子到现在也没醒,他也没有回来过。”
  没有回来?墨昀轻轻推开房门,环顾一周,果真寻不到一丝灵气。诚如宫翡所言,燕苓溪还在安睡,墨昀重又把门掩上,吩咐道:“你循着他离开的方向去看看,我想丞相府可能就在东侧。”
  宫翡应了一声,化回原身振翅而起,向东飞去。
  鬼使透过门缝,看向床上躺着的那孩子,第一眼只觉他有病弱之象,可能活不太久,正要继续看一会儿,燕苓溪却突然睁开了眼。和凡人面对面,鬼使从未尝试过,立刻受了惊吓一般躲到了门板之后。方才那一瞥之际,他发现这小皇帝的眼睛和冥君有几分相似,说不定思霖护着他,只是由于他生了这样一双眼罢了。
  然而,某种感情的出现,必定受多方因素所影响,鬼使不认为思霖的想法这样简单,肯定还有其他东西对之造成吸引。
  书怀听到门内传来响动,便敲了敲门,笑道:“起来了?今日可有不适?”
  “还好,多谢关心。”燕苓溪轻声回答,又问,“他去哪里了?”
  “他应我所托,到城中为我取一样东西。”书怀撒起谎来,照样镇定非常,“我不认得皇城的路,更不知道妹妹想要的小玩意儿哪里有卖,只能劳烦思霖替我去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处大官者,不欲小察,不欲小智。——《吕氏春秋·贵公》
  做大官的人,不要盯着小事,不要耍小聪明。
  原典故为管仲荐相。


第95章 失魂
  燕苓溪心思纯净,丝毫没有起疑,书怀扭头冲着文砚之笑了笑,低声问道:“你来都来了,不进去看看吗?”
  鬼终究是鬼,和凡人直接见面不太好,总有一些忌讳。文砚之瞪了书怀一眼,嫌他没轻没重,成天就会瞎胡闹。且不说燕苓溪体质虚弱,沾了鬼气会生病,仅凭他生者的身份,就足以令鬼使不敢靠近他。冥君把鬼使安排过来,一定也只是让他远远地看上一眼,而非与燕苓溪真正相见。
  看鬼使仍躲在外面,没有挪窝的意向,书怀耸耸肩,率先推门入内。他天生有种亲和力,很讨小孩子喜欢,这些天在人界早已和小皇帝混熟,是以他直接进门,也没有招来燕苓溪的驳斥或者反对。燕苓溪刚醒过来,呆愣片刻,发觉今日又没什么事好做,实在无聊,便又躺了下去,准备在床上打发一整天的时光。
  这副模样像极了当年躲在房间里偷懒的书怀,大懒虫本人回忆起旧事,又尴尬又好笑。小皇帝注意到他的神情,在床上翻了个身,好奇道:“你在笑什么?”
  “我以前也和你差不多,不知道今日该做什么,就索性在床上躺着。”书怀回答,“说实话,偷懒是挺舒服的,但如果有很多事要忙,偷懒的过程中就会感到良心不安。我现在是不敢偷懒了,因为肩上的担子重得过分。”
  虽然燕苓溪不了解他,但多少也能看出他所背负的责任重大,当即也良心不安起来,爬下床要去洗漱。这小皇帝比以前的书怀还要过分,书怀那时候尽管总在床上躺着,可一旦是要出门,必定会走远路,燕苓溪就不一样了,他从来不出远门,他所走过的最远距离,便是从卧房到宫门口的那一小段,统共算下来不过百步。
  若是加上他之前被抓去守灵的那次,兴许还能再多上几百步,然而书怀从思霖口中得知,燕苓溪当时是被抬过去的,原因无他,就是因为身体太过虚弱。
  思霖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没有把他直接吓死,实在是他运气好。不过话说回来,那些被关在密室里的人怎样了?密室就在燕苓溪的卧房内部,他跟一群人共处一室,难道就不别扭吗?
  “那些个被抓到的人,现在如何了?有给他们一口饭吃吗?”趁着燕苓溪在洗漱,书怀连忙问他。
  小皇帝“咦”了一声,好似把这件事给忘记了,刚刚才想起来一般:“这……我忘记了,你打开密室看一看?”
  真的是没照顾过人的孩子,心眼太少,他能在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生存这么久,大约是因为他母亲的庇护。侧耳细听,密室里静悄悄的没有声音,书怀心说当时把人放下去的时候分明没堵住嘴巴,该不会是死在里头了?这么一想,顿时手忙脚乱,险些让那块板砸到自己的脚。
  墨昀和鬼使在外面叨叨咕咕,不晓得在磨蹭什么,书怀心急如焚,等不及他们来帮忙,一心只想着要赶紧打开密室看一眼,免得又添几条性命。结果打开密室之后,却看到那些人好好地坐在原地,微微闭着眼正在打鼾,书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被困此地,生死未卜,他们竟然还能睡着,这颗心怕是大到能把东南西北四大海域全都装进去。
  外头那两位终于商量完了,墨昀推门进来,蹑手蹑脚地走到书怀背后。书怀正在研究那群睡着的家伙,看得十分入神,压根没注意到身后多了个小妖王,墨昀伸手拍上他的肩头,刚想问他在做什么,结果手拍上去的一瞬间,书怀大叫一声,立马回身给了他一巴掌。墨昀被这一巴掌打懵了,捂着脸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一旁的燕苓溪同样目瞪口呆。书怀反应过来,心疼得嘶嘶直抽气,捧着墨昀的脸轻轻地揉,一边揉一边抱怨:“我在这看他们,你平白无故过来吓人做什么?”
  这可真是冤枉人了,墨昀欲哭无泪,却想不出任何理由为自己辩解。他忿忿不平地扭过脸,暂时不想搭理书怀,书怀叹了口气,正欲道歉,一转眼却又被贴在窗缝处的那张脸吓了一跳,狠狠地掐了墨昀一把。
  “嘶——”这次抽气的是墨昀,“这次我可什么也没做,是你突然掐我。”
  书怀无暇与之争论这回应该怪谁,他紧紧盯着文砚之,险些没喘过气。任谁看到窗前突然出现一张人脸,都会被吓一跳,书怀也不例外,若非他反应快,想起来外面的是鬼使,现在一定已经吓昏过去。
  滚!——书怀对文砚之做口型。
  蠢货!——文砚之同样也对他做口型——死人了!
  死人了?书怀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只见密室中那几个家伙好好的,面色红润,气色不错,哪里像是死了的样子?文砚之又在胡言乱语瞎放狗屁了。
  书怀抬头对鬼使怒目而视,后者见他无动于衷,急得团团乱转。书怀想着他一口咬定这里死人,一定也有他的理由,便悄悄推了墨昀一把,让他找个借口带小皇帝出门,好叫鬼使借机溜进来,把话说清楚。
  墨昀会意,扭过头对燕苓溪说道:“今天外头阳光很好,我陪你出去走走。”
  书怀:“……”
  文砚之:“……”
  “我刚刚醒来时,看外面很昏暗,哪里有日光?”燕苓溪正站在床边,背对他们叠自己的被子,没有宫女侍奉他,这种小事他都是亲自去做,好在叠被子不会耗费太多体力,本也无需他人代劳。
  他说完这句话以后就抬起了头,鬼使动作迅疾,看他要动,就赶在他抬起头的前一刻蹲了下去。堂堂冥府使者,也被迫猫着腰做贼,这一切都是思霖招惹凡人所引发的祸患,待到此间事了,必须找他算账。
  墨昀也不靠谱,找个正当一点的理由都不会吗?非要说外面阳光不错,也不想想今日是个阴天,哪里来的阳光!书怀踢墨昀一脚,让他快想办法补救,墨昀转转眼珠,居然一句话也不讲,径直过去把燕苓溪抱走了。他身量比十五六岁的小皇帝高出许多,燕苓溪被他架起来,双脚都是悬空的。这是一种令人很没有安全感的状态,燕苓溪睁大眼睛,企图回头向书怀求救,然而墨昀跑得快,举着他溜了出去,他都没来得及张口喊书怀,就被带到了小院里面。
  再怎样单纯和善,面对如此情形,燕苓溪多少也看出了不对。他们把自己支开,一定有什么事要瞒着人偷偷去办,想来是密室里面出了问题,他们不愿叫自己看到。
  他所猜测的没错,密室里面的确出了点问题,书怀蹲在入口不肯下去,只看着鬼使顺着台阶往里爬。都这种时候了,书怀还不忘嘴欠:“倘若我这时候给你来一脚,你一定会像个球一样滚下去。”
  “大可一试。”鬼使冷笑,“就看是你的脚灵活,还是我的手灵活。你要是敢踢我,我就敢伸手拉你。”
  书怀胆怯了,书怀退缩了,他生怕鬼使说到做到,顿时闭上了嘴。文砚之明白他什么德性,根本就懒得搭理他,他闭口不言正好,鬼使对他的闲扯没兴趣,毕竟文砚之是文砚之,不是墨昀——在这三界当中,唯有墨昀乐意听书怀瞎讲话,书怀骂他,他都觉得开心。
  被关在密室里的那些人状况不佳,鬼使只消看一眼,就能看出他们的状态不正常。作为一名时常需要动用特殊手段的冥府使者,鬼使随身带了不少小东西,书怀眼瞅着他从袖子里掏出几根针,登时又急又怕:“你想干什么?你下手轻一些,别把活人给扎死了。”
  “放心吧,这世间可能被我扎死的活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你自己。”文砚之头也不抬,我行我素,一双眼眨也不眨,针头一下子推进人的手臂。书怀不忍直视,闭上了眼,过了会儿就听见鬼使在底下说:“这些人很奇怪,你确定他们是人吗?”
  “我们亲手抓回来的,那还有假?”书怀不知他何出此言,唯恐真的发生大事,只得如实回答。
  鬼使慢慢悠悠地把针收回去,在那些人脸上拍了拍:“怕不是你们眼睛出了毛病。你且过来看看,他们睡着的只有躯壳,躯壳里头,根本就没有魂。”
  “不可能!”书怀疑心他故意吓唬自己,立刻反驳,“你要是骗人就吞针!”
  “那我要是没骗人呢?”文砚之阴恻恻地笑起来,“你吞针吗?”
  “不,我不吞,你别瞎说。”书怀不欲和他纠缠,用衣袖遮住脑袋,屏住呼吸跳了下去,扬起一片尘土。鬼使猛地被呛到,破口大骂:“你他妈个狗日的,你想死啊!”
  书怀没有接话,待到灰尘渐渐落下去,鬼使的呛咳终于止住,他才露出了脑袋:“不错,墨昀能变小狗,所以我就是那什么,你心里知道就好,别讲出来——你刚刚说,这群人怎么了?”
  有再多怒火,此时此刻也发散不出来,鬼使憋着一口气,连瞪书怀好几眼,这才开口继续先前所讨论的话题:“这些人的身体里已经没有魂魄,你守在此处,难道就没发现异状?”
  书怀把这群人丢下去还没几天,并且他和墨昀只在最初的时候下去过一次,当然不可能是那会儿出的意外。他们留在皇帝寝宫期间,就连思霖也未曾接近过这间密室,要说意外是何时发生,那绝对是在他们离开人界之后。联想到长清和宫翡所言,书怀硬是出了一身冷汗,他先前向冥君保证过会盯紧思霖,但此刻无疑是思霖的嫌疑最大,回头到了冥府,让他如何面对冥君?这杯子精可真欠打,办一件事拖累了多少人!
  宫翡还没回来,不知她会不会撞破什么,虽然思霖实力不算太强,伤不到她,可存雪现下也在皇城,若是她半道上碰见存雪,后果不堪设想。书怀抹了把脸,神情僵硬:“大事不妙,我们先上去……我必须找那小皇帝谈一谈。”
  被担心的宫翡丝毫意识不到自己正在被担心,她现在是一只鸟,想歇脚的时候随便挂在哪里的树上就可以,于是她挂在了丞相府中最高的那棵树上。她凭借着记忆向东飞去,没过多久便到达此处,一股若有若无的灵气从丞相卧房中逸出,吸引了她的注意力。这是思霖的气息,尽管微弱,但仍能被她察觉到,此乃妖族之间特殊的感应,若是换作风仪在这里,铁定发现不了思霖的踪迹。
  想到风仪那傻东西,宫翡就觉得心烦,她活了千百年,首次生出“老娘瞎了眼”这种想法。风仪自从那天和她起了冲突开始,就一直躺在床上装死,怎么推也推不动,人们常说的“无法叫醒装睡之人”,恐怕亦能用来形容这个家伙。宫翡心里清楚他想干什么,无非是在等着别人向他低头认错,但他越是这样,宫翡就越不服气,就那样耗着吧,看谁先忍不住。
  青烟从丞相卧房里飘出来,看到树上的大鸟,稍稍停顿一下,企图从另一个方向离开。大部分男人都一个德行,尽爱背着人搞小动作,大鸟伸长脖子叫了起来,猛地朝那股烟雾扑去。思霖吓得魂飞魄散,恍然间又回到了初次被她拦截的那天,登时阵脚大乱,慌不择路,往更偏东的地方跑去。这次没有任何人来约束宫翡了,是以她不留情面地将思霖撵到了皇城最东侧,可怜的杯子精遭此劫难,认命般化出人形,气喘吁吁地扶住一棵树:“好姐姐,你这是怎么了?我出来转转而已,你都要来抓我?”
  “一派胡言!”宫翡义愤填膺,恨不得一手抓住思霖,把他撕成两半,“你先说明白,你偷偷摸摸外出,是在搞什么鬼?”
  思霖怎有可能让她知道自己在做何事,这件事他打算隐瞒,谁也不告知的。他往树后面躲了躲,小声说道:“当真只是随便转转,莫要这么大火气。”
  他不乐意说,宫翡也不知该怎样问,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肩,要把他逮回去叫墨昀收拾。思霖任由她抓着了,心里隐约忐忑,总觉得好似要发生什么大事一般惶惶不安。
  从最东边往皇宫里跑,就得经过丞相府,思霖貌似不经意地往下看了一眼,见那丞相从卧房中走出,神色困顿,倦怠非常。他大概仍在疑惑为何自己如此疲惫,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身躯从今往后就要归他人掌管了。
  那丞相行色匆匆,离开府邸往别处去,到了皇城当中一处隐秘的所在,下车四顾一周,确定无人跟踪,这才小心翼翼地叩了叩门。院中恰好有人,一阵微风吹过来,大门便打开了一条缝,丞相欣喜万分,立即推门进去,但见院中两人相对而饮,其中一位正是他遇到的仙君,另一位好似有些面熟,却回想不起是在何处见过了。
  “仙君。”丞相毕恭毕敬地低下头,不敢直视存雪的面容,“先前去往皇帝寝宫的人,已经消失数日,是否仍要派人?”
  存雪觉得他这完全是废话,而自己不喜欢听废话,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叫他随意去做,无需请示。凡人就是凡人,不管平日里有多聪明,有多狡诈,碰见真仙一样战战兢兢。丞相得了他的许可,不敢久留,低着头退了出去,此时,坐在存雪对面的那人抬起眼来,看向这位丞相的背影,哂笑道:“如今的人界大不比往日,能人志士越来越少,无能之辈倒是在朝中占有一席之地,甚至能够一手遮天。”
  “从前人间清气充盈,当然豪杰辈出,眼下浊气上涌,凡人耳目闭塞,因此不比往常。”存雪轻轻咳了一声,依旧倦懒不肯抬头。如今坐在他对面的这位,也只是个凡人,不过身躯曾被妖鬼占据,这才得以保留当年的模样。存雪遇见他纯属偶然,真要算起来,还应该感谢风仪,给自己送上了这么一个能好好利用的工具。
  坐在存雪对面的凡人,就是自冥府脱逃的严恒睿没错。严恒睿当日逃出冥府,循着记忆中的路线,竟然走到了皇城。风仪多半也猜测到了他的想法,将传送阵的出口设置在皇城附近的一座高坡上,严恒睿只消走几步路,便能重新回到他曾居住过的地方。
  人界似乎已经过了八百年了,可在严恒睿的眼里,一切都还停留在他当年被妖物抢占身躯的时刻。书怀料想他是没有活够,所以才成天想着往外跑,这一点也没有错,他就是没有活够,不但如此,他还未当够皇帝。这次回到人界,他实际上也存了夺取皇位的心思,听说如今的掌权者是太后,皇帝并不过问政务,如此看来,还是把那个位置换给别人坐比较好。
  若是叫书怀听见他的声音,必定又要骂他不知好歹,但谁也不是他,怎能体会到站在权力巅峰的快乐?各人有各人的需求,淡泊名利的无需指责追名逐利的,追名逐利的也没必要鄙夷淡泊名利的,需求不同,选择不同,做法不同罢了。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其实质而言,是一种相互利用,严恒睿曾做过君王,比常人更加明白个中道理。皇帝和朝臣,朝臣和皇帝,都是在互相利用,而今他与面前这位的合作,也是一种互相利用。他不了解存雪的背景以及身份,只知道他是真仙,能办到普通人办不到的事,当然也能不动一兵一卒,扶他重回帝座。存雪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他也能大致地猜到几分,多半是像风仪那样,想以他来膈应冥府一把。
  “这下头灰真多。”书怀连着打了三个喷嚏,突然觉得长清当时很有可能是被灰尘刺激到了,根本不是思霖所说的害了病。他不着边际地想着,回头看了密室入口一眼,发现鬼使竟然把那些人全都拖了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地上,仿佛一群待宰的肥猪。
  谁知道文砚之想做什么,若是这些人的异状和思霖有关,那么思霖定会来此查看,假如叫思霖看到他们莫名消失,估计还得疑神疑鬼,甚至跑来质问自己。书怀一想,认为不妥,便趁鬼使不注意,把他拖出来的人一个一个又扔了回去,文砚之这边忙得满头大汗,忽然看到书怀将人全部推了回去,登时勃然大怒:“刚搬出来的,你乱动什么!别捣乱了行不行!”
  “你把人都搬出来作甚?”书怀哭笑不得,心说文砚之最近怨气冲天,恐怕要把严恒睿抓到他面前让他杀一杀,他才肯给别人好脸色看。
  鬼使冷哼一声:“这些人已经失魂,倘若不带回冥府,说不定过几日就会化作骨架。你是想看他们化为白骨,还是想看他们被吞吃?”
  想到思霖面无表情地啃着人头的场景,书怀打了个寒噤,骂道:“你他娘的恶不恶心,横竖你用不着吃饭!你说要搬那就搬,可是你怎么带走?”
  “多谢提醒,的确无法带走。”鬼使在袖中摸了摸,掏出一盏小巧的灯,里面正燃着火焰,“所以我借来了火。”
  “你纵火犯吗?”书怀无法理解他为何随身带这种东西,但他把火带过来,的确方便处理这些已经失魂的躯壳。把这些类似于尸体的东西放在密室当中,书怀也不怎么放心,毕竟外面就是燕苓溪。哪怕思霖不用它们作妖,也难保不招惹来别的什么东西,如果因此伤到小皇帝,那便是真正的大事不妙了。
  因着先前书怀捣乱,现在他们还要重新开始搬运,鬼使呵呵冷笑两声,打算就此袖手旁观,看书怀忙碌。书怀深吸一口气,先跑到窗前叫墨昀带燕苓溪走远一些,目送着他们两个离开视线,这才回身钻入密室,将那些躯壳一个个都拎上来。人死了和没死好像也无分别,他们俱是一样的沉重,坠得书怀肩膀生疼,偏生文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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