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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木-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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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到如今,他倒是弄不懂傀儡的目标究竟是谁了。最初在江中遇见它的时候,它死盯着书怀,而后到了北海,却又仿佛眼里只有长清,它东撞一下西碰一下,让人感觉它是在随意玩闹。
  那位操控它的天神,难道也是将北海当作了自己的玩具?
  书怀不喜欢这种感觉,他老觉得敌人是在看耍猴,作为一个心智健全的正常人,他讨厌当猴。
  长清知道自己留在这儿会让书怀分心,于是他晃了晃脑袋,抓住那位失了武器的人仙,远远冲向北海的另一端,不少人从墨昀的网中挣脱,紧跟着黑龙向那边奔去。他们和傀儡不一样,自始至终都目标明确,在他们眼里,首要的任务就是消灭北海龙族。
  作为龙王的小儿子,长清可谓是黑龙当中最闲散的一个,同时他也是三界公认的不成器。他上头还有几位兄长,全部身负要职,眼下赶不回北海,如今的北海,算上他只不过三条黑龙,龙王没有露面,慕幽仍在水晶宫,人仙所能看得见摸得着的,便仅剩下长清。
  比起他爹和他的小姑姑,他显然更容易捕捉,众人跃跃欲试,都想尽快抓到他,好完成风仪交付的任务。
  黑龙当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从古到今,渴望抓住一条龙的人还少吗?——但从未听说过有谁真正成功的。长清眯起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开始和这帮忠实追随者赛跑。
  书怀抽空往长清那边瞥了一眼,心里不禁要想他那些亲兄弟何时才能回来,人仙之所以敢在北海肆意妄为,也正是瞄着那几条龙都不在家。先前他还感叹过北海龙王那些儿子事务繁忙,如今看来,他们倒是遭了算计,被刻意支开。
  墨昀看了看长清,又看了看书怀,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他懒得去和黑龙一起玩躲猫猫,还是在书怀身边轻松一些。
  “别过来。”书怀头也不回地撂下这么一句,小妖王怔在原地,以为他余怒未消,仍在为早上那件事而气愤。狼崽子刚想扁扁嘴装可怜,却又听见他继续说:“这边危险,你去找长清。”
  原来是关切而非发怒,墨昀顿时激动得两眼放光,他高高兴兴地溜走,去另一片海域寻长清,好在书怀看不见他的表情,否则定会认为他的脑袋出了问题。
  傀儡光秃秃的“头部”转了个方向,正对着书怀,一张大嘴开开合合,有个略微耳熟的声音从它口中发出:“你把他赶到那边,就不怕他回来之后再也找不到你吗?”
  他话中带刺,像是毫不客气的挑衅,此人若非故意激怒对手,那他绝对不懂得如何交流。书怀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就你这破玩意儿,还想吃掉我不成?”
  “不试一试,怎么就知道它吞不下你?”那边传来咕嘟咕嘟的水声,“你以为慕华的剑无所不能吗?”
  他觉得桃木没用,为何还要三番五次来抢?书怀沉默片刻,再次开口,所提到的却是另外的事:“你的嗓音又变了。”
  假龙在空中围着书怀绕了一圈,它主人的声音响起在四面八方,似乎蕴含着笑意:“变?改换声音或者形体,那倒是不至于,不过我本人的心境,确实变了不少。”
  看得出来你心境大变,你若还是从前那副模样,怎会和风仪混到一起去!书怀懒得与之多费口舌,他趁着傀儡游走到自己右侧时,飞速刺出一剑,从上面挑下一片龙鳞来。
  天神浑不在意,反而哈哈大笑起来,他继续操控着假龙,在书怀身边一圈一圈地溜达。书怀闭上眼,将龙鳞藏在袖中,他握紧了桃木,沉声问道:“你打还是不打?”
  话音刚落,耳畔就传来呼啸的风声,傀儡绕到书怀背后,骤然发动了袭击,被隐藏许久的寒气眨眼间倾泻而出,空中出现一根冰锥,尖端直刺书怀后心,似要把他捅个对穿。书怀猛地回头,将手中的桃木剑扬起,剑锋与那点冷光撞在一处,生生挡下了高速前冲的冰锥,两方交接处响起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咯声,冰锥被一点一点磨平,而剑身光洁如新。
  傀儡张开巨口,朝书怀扑了过来,对方的开场白不是说说而已,他是真的想把书怀置于死地。数根尖利的牙齿自假龙口中弹出,一旦被它们咬中,不死也要变残废,而它的主人狠辣至极,他控制着傀儡,专门盯着书怀的腰腹处下口,要将人撕成两截。
  书怀一面躲闪,一面寻找机会从傀儡身上挑下龙鳞,在天神所注意不到的地方,那些落进他手中的鳞片,都被桃木尽数吸收。然而他没能拆下多少,就被对方所发觉了,书怀听到假龙嘴里又发出长笑,继而吐出暗藏讥讽的言语:“想取得龙鳞还要靠偷?冥府竟已经沦落至此!”
  “龙鳞有何稀奇?我要的不是龙鳞,只有你这种无龙可用的,才会觉得这玩意儿金贵。”书怀面不改色地还嘴,“存雪,你的傀儡做得越发有趣了,风仪付你多少钱叫你做了个假龙出来?若冥府出双倍,你乐不乐意卖?”
  瞧他的口气,活像是在和卖菜大妈讨价还价,那位名唤存雪的天神被他一激,心头顿时蹿起怒火,傀儡的动作变得狂暴起来,一颗又一颗冰雹从空中落下,寒风夹带着冰锥向书怀卷来。
  然而它们无法伤及书怀分毫,黑龙那边实在无趣,小妖王去而复返,跑来这里帮忙,那些冰粒还未到达书怀附近,就被一把旋转着的长刀弹向四面八方。长刀转得太快,都旋出了虚影,书怀看得头晕,便瞥了墨昀一眼,小声嘀咕:“麻烦不麻烦,变个盾出来得了。”
  小妖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用盾才麻烦。”
  又来了又来了,马上还得扯出一套歪理,书怀索性不去看他,径自御剑飞向傀儡腹部,要去斩下它的利爪。存雪见到书怀前来,立刻操纵着假龙去咬,而就在尖牙触及书怀头顶的前一瞬,长刀打着转飞过来,将它齐根切断。
  墨昀抓住那根不知是何材质的牙,把长刀卡进傀儡口中,催促道:“快砍它的脚!”
  “我说过多少次了,这个形状的叫爪子,你身上那种才是脚。”书怀嘴里叨叨着,手下动作却分毫不慢,剑光闪了两下,就把假龙削成了假蛇。
  它原本就没有龙角,是个残缺不全的仿制品,现在又失去了利爪,显得比假货还像假货。身在天宫的存雪看到书怀和小妖王旁若无人的交谈,硬是捏爆了一只瓷杯,他猛地攥紧双拳,傀儡的巨嘴随之开始闭合,墨昀被吓了一跳,连忙丢下那根牙齿,转而捞住书怀,将他拖离傀儡身旁,躲避到安全区域。
  假龙口中的两排牙猛地相撞,长刀散作灰色雾气,自它齿缝之间逸出,灰雾飘到墨昀身侧,再度凝结成兵器,夏末的太阳照上刀背,也反射不出任何光芒。
  “你和慕华一样难缠!”傀儡将牙咬得格格作响,书怀几乎能从它身上,看到存雪此刻的表情。存雪口不择言,叫出了天帝的名字,书怀状似无意地偏过头去看墨昀,后者却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反过来追问对方:“那我和我父亲比,是谁更胜一筹呢?”
  他现在这副模样,活脱脱就是当年的他爹。傀儡拱起背,向小妖王这边扑来,它大张的巨口中,数根尖牙已开始松动。
  起初书怀还以为假货撑不住了,马上就要分崩离析,然而他很快就发现,自己低估了存雪的心狠手辣,也低估了他手下傀儡的精巧。那些牙并非受外界冲击而松动,它们一根根脱落,又从各个方向刺下,目标直指包围圈中的两个人影。
  它们的攻速过快,墨昀一时无法分出短匕来应对如此多的尖齿,长刀只能挡住一小部分,其余的不受阻拦,尽数朝着他的后背和手臂飞去。这些牙齿在空中又分裂成无数块,如同雨点一般密集,书怀看在眼里,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小妖王宁可自己受伤,也不愿让这些东西碰到书怀。他刚想把人推开,却见对方屈指在桃木剑上一弹,剑身抖了两下,发出奇异的红光,利齿飞到红光照耀的范围之内,便突然消失不见了。
  又是剑中的死灵之境在搞怪,墨昀眨了眨眼,觉得自己刚刚拍下去的那些牙有些浪费,还不如叫书怀把它们吸进桃木剑里,回头拼凑成一条完整的“龙”。
  仿佛是听见了他心里在想什么,书怀随口说道:“就那点儿小破牙齿,丢了就丢了吧。”
  存雪不知道天帝之剑暗藏玄机,还当书怀修习了什么自己从未见过的邪术,傀儡现在连蛇也不像了,它身上已经没有任何尖锐之物,书怀喘了口气,稍稍放下心来。
  假龙低下头,继续朝他们撞来,书怀一个箭步冲上前,把墨昀挡在身后,举起桃木正对着那颗丑陋的头颅。傀儡一头顶上剑身,书怀向后微微一仰,转瞬间又维持住了平衡,他紧盯着对面的假龙,试图找到它身上与存雪相联结的部分。
  离得这么远,存雪还能看能听,傀儡身上一定有什么东西可以为他传达讯息。
  但它身上现在光溜溜的,究竟是哪个部位,能把此处的影像送到存雪那边?
  在天宫之中,存雪的实力也是数一数二的,当年若非半路杀出一个慕华,天帝之位早就到了存雪手里,如此强大的一位天神,会不会是将自己的神识,附着在傀儡身上?
  可这样一来,假如傀儡受损,存雪本人也必然受其影响,他的心机深重不亚于风仪,此类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选择,他几乎不会做。
  在他心目中,北海龙族还没有重要到这种程度,需要他削弱自己的力量来将其斩尽杀绝。
  猜疑之间,书怀蓦地听见存雪的冷笑,紧接着,他面前的那颗脑袋上,骤然睁开了两只血红的眼睛!
  他误认为傀儡没有眼睛,然而后者的双目,就隐藏在它头上的凹陷之中!
  这对眼珠滴溜溜转了转,视线与书怀相对,书怀只感到脑内像是炸开了一般,他头痛欲裂,简直握不住兵器。存雪阴森森地笑起来,假龙张开大嘴,要把书怀吞下肚去。
  被存雪忽略掉的小妖王突然伸出手,长刀从旁飞来,穿透了傀儡的头颅。血红的双瞳熄灭,存雪与傀儡的联系瞬间被切断,他坐在天宫之中,面无表情地扭头望向外面那片云彩。
  他无法再借助那双眼睛去窥探人界的任何景象,因此他并未看到,墨昀替书怀握住桃木,将那条仍在疯狂扭动的假龙收入了剑中。
  书怀紧闭着双眼,用力按压自己的太阳穴,他脑内传来针扎似的刺痛,这令他有那么一段时间失去了感知能力,是以墨昀叫了他好几遍,都未能听到他的回应。小妖王收了傀儡,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一碰见这情况,心立马又提到了嗓子眼,他手忙脚乱地将人护在怀里,伸手轻轻捂住那双眼,低声喊着对方的名字。不知喊了多少次,书怀的心跳才不像方才那般剧烈,眉头也终于舒展开来,闷闷地应了一声。
  长清也发觉这边出了状况,虽然假龙不见了,但书怀似乎不怎么好,他扭头看了一眼仍在后面紧追不放的人仙,从鼻子里喷出两股气,狠狠地冲到了人群当中,将他们一个个撞飞出去。
  那位“大板斧”始终被抓着,黑龙松了松爪子,似乎在考虑要不要把这家伙放下,然而他迟疑了一瞬,突然嘻嘻笑了起来,龙爪重又收紧,“大板斧”被他抓得喘不过气来,只看到眼中景物倒转,天成了海,海成了天。
  墨昀带着书怀避入水下,黑龙也抓着“大板斧”跟了过去,众人仙见他们突然离开,顿时茫然不知所措,他们既不敢追,又不好留在岸上,竟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地步。
  这些人仙之所以做不了领头者,其实是有道理的,他们观察战局的能力还是差了不少,倘若他们肯多看两眼,就能看出墨昀此刻顾不上摧毁别人的法器,他全部心神都放在了书怀身上。
  可他们看不出来,也没有再看一次的机会。
  小妖王将书怀带回水底,其实是个正确的选择,龙宫总比岸上要安全,当然,只有在一般情况下是这样的。
  越是接近龙宫,墨昀就越能感觉到水流的异常,它们的流速和方向都很奇怪,如此纷乱的情形,倒像是前面有谁打了起来。
  墨昀及时停了脚步,警惕地望向前方那团黑影,他眯起眼睛,怀疑自己出了幻觉。
  风仪居然在和龙王对打。
  此人在水中上下飘忽,时而被龙王或者慕幽撞翻,时而又以剑气狠狠刺向敌手,但无论是自己被击中还是击中对方,他脸上都冷冰冰的。
  如果某人平时面无表情,那当他笑起来的时候,定会有大事发生。
  这句话应用到风仪身上,也是合乎常规的。风仪避开慕幽的袭击,面上绽开一个笑容,突然折返冲入水晶宫内,将白芷从里面拖了出来,挟持着她向上逃去。
  被扰乱的海水向墨昀压过来,他抱着书怀,险些叫这股急流掀翻。耳边传来长清的怒吼,黑龙狠狠掐住“大板斧”的脖子,不管不顾地朝着风仪冲去。
  在天界众神之中,风仪与存雪地位相当,除了天帝,还没有谁能完全压制他,龙王和慕幽同他打了那么久,也没能伤到他一根头发丝。而长清远不如自己的父亲,他要拦住风仪,从对方手中抢回妹妹,岂不是异想天开?
  但就算是异想天开,也必须要尝试一把。
  所有能够做到的事,曾经都是“异想天开”。
  风仪没想到长清居然敢和自己硬碰硬,他没来得及张开防护,竟被龙爪划破了左臂,不由诧异地睁大了双眼。白芷趁机从他手中挣脱,抱住了哥哥的长尾,黑龙怒气冲冲地把“大板斧”甩到风仪面前,带着小妹飞速游走了。
  龙王看着小儿子,一时无话可说。
  小妖王抱紧书怀,此刻也不敢出声。
  风仪还没回过味儿来,他看了看被掐晕过去的属下,又看了看水晶宫门前的三条黑龙,决定先溜为妙。


第32章 抱剑
  不知存雪在傀儡的眼睛上面动了什么手脚,书怀自打与它四目相对,那阵头疼就没停过,回了水晶宫之后,也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直到入了夜,这种痛苦才稍稍减轻。
  书怀闭着眼睛,觉得自己的思维又活跃起来,看样子是没什么大碍了,只是桃木剑中又传来一阵躁动,想来是傀儡不甘心被困,仍在幻境中横冲直撞。
  那棵妖树已经被安抚,归为桃木所有,也不清楚它能否制住这条假龙。
  颊边突然蹭上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扫得书怀有些发痒,不禁抬手去摸。在海底的有毛生物,除了绿毛龟就是小妖王,而前者浑身冰凉并且硬邦邦,他手下的物体却又软又热,书怀顺着对方的脊背向下摸,摸到了一条不停晃动的尾巴,这玩意儿是墨昀没错了。
  “干嘛?”书怀半边脸埋在被褥之间,懒洋洋地拨弄小黑狗的耳朵,小狗伸出舌头,在他指尖上舔了舔,自作主张地拱进了他怀里。
  这一连串动作可谓熟练至极,书怀被这么一拱,突然想起来今早墨昀装睡的事,他立刻睁开了眼,把小黑狗提溜到床的另一边,命令道:“你好好睡觉。”
  书怀的双重标准极其严重,一向是只能他抱别人,别人若要抱他,他就认为对方在占便宜。但墨昀不懂这个,小妖王喜欢什么,就一定要抱着,这还是他首次被书怀推开,也许是受幼小的形体所影响,他心里一委屈,竟叽叽叽地哭了起来。
  小黑狗缩在被子里,将脑袋埋在两只前爪间大哭,这场景怎么看怎么凄惨,负罪感顿时涌上书怀的心头,他有些尴尬地伸出手,戳了戳墨昀的后脚掌,结果却被一脚踢开,小黑狗的耳朵耷拉下来,叽叽叽的声音更响了。
  放任他这么哭下去,恐怕明天长清会来控诉他虐待幼童,书怀皱着眉思索片刻,猛然间悟出了什么。
  墨昀长得又不丑,被他抱着又不会少块肉,自己何苦计较这种小事?
  书怀坚守了几百年的原则和底线,顷刻间变得不堪一击,他俯身把小黑狗挖出来,抱在臂弯中重新躺了回去。
  被人仙扶持的妖树和天生神制造的傀儡相比,还是后者更胜一筹,次日清晨,书怀被桃木剑中激荡的灵力唤醒,他打着哈欠,萎靡不振地趴在床上,根本就不想起身。
  喊人早起,天打雷劈,只要不是自然醒来,书怀就憋着一肚子气,可桃木剑没有精魄,也不会同他对话,他骂得再狠也没有用,这把剑该折腾还是要折腾。
  “风仪,畜生。”书怀被烦得没法,叨叨咕咕着爬了起来,“存雪,畜生。”
  墨昀早就醒了,此刻正躺在书怀身边发呆,神游天外之间,他忽然听见书怀在骂别人畜生,便笑道:“他们又怎么你了,一大早就要被骂。”
  “你也走开,哪儿凉快就到哪儿。”书怀没好气地去推他,小妖王转了转眼珠,没脸没皮地接了一句:“你这边挺凉快的,我就不动了。”
  “小祖宗,我求求你要点脸吧!”书怀翻了个白眼,按住枕边躁动不安的桃木剑。墨昀眼尖,瞥见了他的动作,立时明白了他为什么要把自己赶出去,一定是妖树没能压住假龙,还需主人出手。
  想清楚这点之后,小妖王就更加不肯走了,他换了个极为骚包的姿势侧躺在床上,支起下巴望向书怀,开启了今日的装模作样历程:“你是要压住那棵树,还是要收拾那条龙?你昨日太累了,应当没什么精神,要不要本王帮你一把?”
  他说得很有道理,书怀确实还是很疲惫,也确实没什么精神,但他根本不想听取墨昀的意见,他认为桃木是自己的剑,自己的佩剑出了问题,当然要自己来处理,不可假手于他人。除此之外,虽说墨昀与桃木建立了某种联系,但桃木是否会对他造成不利影响,就连书怀也无法确定,书怀不愿意冒这个险,叫小妖王出手相助。
  于是墨昀听见书怀简短地“哦”了一声,紧接着他就被踢下了地。
  “你走不走?你不走我走。”书怀坐在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
  小妖王忍气吞声:“我走。”
  门咔哒一声闭合,墨昀靠着墙坐在外面继续走神,书怀伸了个懒腰,慢腾腾地下床,慢腾腾地洗漱,慢腾腾地换衣裳,慢腾腾地拿起了剑。
  他握住桃木的那一瞬间,这混蛋佩剑迫不及待地动了起来,从剑身中放出一条巨大的傀儡。
  假龙几乎要把书怀压死,他挣扎了半天,才从傀儡肚皮下面爬出,他积了一肚子火,喘匀了气以后,立刻张嘴骂道:“我杀你全家!”
  不过傀儡没有全家可让他杀,他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不太对,便改口再骂:“你这个没人教的孤儿!”
  待到骂完这句,他觉得此语颇为贴切,还满意地点了点头。
  傀儡也是个死物,听不懂他在骂什么,但某些被存雪设置出来的东西还保留着,它循声望向书怀,立刻咧开了大嘴,张口就要啃下去。书怀看到它嘴里缺了几颗牙,大约是被墨昀丢掉的那些。
  此时的假龙形体依然不小,但比起先前的模样,可以看出它被桃木剑中的灵气削弱过,它的尾部还连接着剑身,书怀躲过它的大嘴,把桃木拿在了手里,以剑刃划破掌心,洒了几滴鲜血上去。
  妖树的枝丫可以钻入书怀的身躯,被他净化并与桃木融为一体,然而对付傀儡,显然不能用这种办法。书怀暂时想不出别的方式,只觉得以血洗剑最为适合,既然灵气制不住它,人体也无法容纳,那么就让血淋在它头上,强行把它裹在其间。
  果然,随着血滴的流淌,假龙又被桃木剑吸进去一截,只可惜桃木吞了这么一小段却又不动了,片刻沉寂之后,傀儡再次挣扎起来,书怀一个没稳住,差点儿把剑摔到地上。
  “割的不是你的肉,你就不觉得疼。”书怀叹了口气,抱怨着自己的佩剑,随后又割开一道口子,继续往傀儡身上滴着鲜血。
  或许是受他这句话影响,桃木剑吞噬得越发起劲,转眼间,傀儡已被吸进去了一半,但还有另一半留在外面。在这种时候,书怀无论如何也不能停下血液的供给,因为他一旦停止,傀儡和桃木融合的过程就要中断,先前所做的努力便都成了白费功夫。
  要想不流更多血,就要一次把血流完,大概是这个道理。
  书怀翻了个白眼,觉得自己受此剑逼迫过甚,完全不像是它的主人。
  墨昀的嗅觉很灵,他坐在房门外,突然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起初他抽了抽鼻子,以为是自己搞错了,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那股味道越来越浓重,并且直接来源于他身后的房内。
  小妖王一下子跳了起来,警惕地看向那扇门,他将耳朵贴到上面去听,却发现里头过分安静,只剩下轻浅的呼吸声。他不禁怀疑是傀儡伤到了书怀,顿时心慌意乱,也顾不得书怀叫他在屋外呆着,便再次卸了门板。
  书怀被拆门的声音吓到,这一道血口就割得深了些,墨昀看他满手鲜血,大片殷红洒在剑上,沾在假龙的身上,还当他挨了咬,连忙跑到近侧,从他手中夺过桃木剑,要亲自对付这条傀儡。但小妖王无意中却又发现伤处齐整,倒似被利刃划破,他皱着眉看向书怀,问道:“此举何意?连灵气都压不住,要直接用血来压?”
  “你别瞎动,它还没完全被关进去,当心它啃你手。”书怀不欲回答这个问题,他现在满心只想着赶快把傀儡收进剑中,一了百了。
  还差一点点,再撒几滴血,应该就差不多了,书怀吁了口气,打算将愈合过半的伤口再度割开。可就在此时,墨昀突然把他从背后抱住,他眼睁睁地看着这小子伸出手,狠狠地在剑上划了一下。
  耳畔响起嘶嘶的抽气声,书怀也跟着抽了口气,不得不说,墨昀的血还真管用,现下仍挂在外面晃荡的,仅剩傀儡的一颗头。
  眼看书怀又要去摸剑身,墨昀一不做二不休,刷刷几下把自己的手划得惨不忍睹。几乎是一瞬间,傀儡就消失了,连带着桃木也沉默下来,墨昀闭上眼,尝试着去窥探剑中幻境,发现那条假龙沉睡在妖树之下,再也没了声息。
  “你是不是……”书怀的双肩剧烈颤抖起来,声音里饱含着愤怒,“你脑子少根筋吗?!”
  他抬起手,把自己的掌心给墨昀看,先前的血痕竟然已完全消失,在灵气的修复之下,伤处愈合得飞快,墨昀“哈”地一声就笑了:“原来你和桃木是一体的吗?”
  小狼崽着实聪明,一语便道破了真相,经过与桃木灵气交融的百年,书怀已经和它保持了高度同步,桃木不仅是他的佩剑,也算是他身躯的一部分。
  书怀紧盯着墨昀的手,感到头脑发晕:“少干傻事,为何把手划成这样——赶快松开,还抱着我作甚!”
  听了这话,墨昀非但没有撒开,还将他抱得更紧:“你疼不疼?”
  你管我疼不疼?书怀翻了个白眼,又重复了一遍要墨昀松手,他是在替墨昀那不称职的爹养孩子,而不是要小妖王为自己受伤,如今发生这种事,无疑是他所不愿看到的。
  “我乐意。”墨昀将下巴搭在他肩上,磨磨蹭蹭地说,“我前几日讲过,有些话想告诉你……”
  “有话快说。”书怀简直要被他给逼疯,“说完赶紧撒手,我给你拿药。”
  在他所看不到的地方,小狼崽双眼闪闪发亮:“那我说了,我很喜欢你。”
  书怀以为他又在胡言乱语,刚想敷衍着说自己也很喜欢他,却猛然反应过来,硬是把那句话憋了回去。他回想起墨昀的诸多举动,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他一直在把这小子当弟弟对待,谁知道对方看他不是在看兄长。
  这下坏了,书怀眼前一黑。
  从前还在人界的时候,他养亲妹妹养了十几年,天生又喜爱幼小的生物,说白了就是父爱母爱泛滥。而小妖王属于缺少亲情的那一类,两百年没看到爹,打落地没见过娘,他们两个碰到一起,后者产生依赖感也不奇怪。
  “为什么?”书怀试图引导他发现哪里不对,“你喜欢我什么?”
  墨昀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如何措辞:“你很特别,你很好。”
  “世间好人很多,不止有我一个。”听到这个简单的理由,书怀觉得他果然是一时兴起,才不负责任地说出刚刚那句话。
  他的回答令墨昀沉默了片刻,然而也就只是沉默了片刻而已,没过多久,书怀就又听见他说:“你不一样,你很特殊。”
  关于书怀的作息规律和生活习惯,小妖王已经摸得清清楚楚,可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这说明不是相处时间上的特殊性,而是对象的特殊性。在妖族的山中,宫翡与青湄陪了他几百年,但时至今日,他还是不知道她们平时会做什么,两相对比之下,足以突出书怀在他心中的地位。
  既然墨昀都这样说了,书怀若还追问“哪里不一样”,未免也太像家长的说教,他自认为不算对方的长辈,没有任何理由用高高在上的态度来批判这些行为,因此他犯了难,一时没有给出回应。
  在书怀的认知里,感情之事过于麻烦,他一向不考虑这些问题,墨晖以前要给他说媒,他也全无兴趣。
  爱是什么呢?从表面现象来看,假如某人心里有了这种情绪,那么他的爱人若是死了,他会十分难过,当他自己身死,他也同样要和爱人分开,而孤独一些牵挂就少一些,大概就是这样,所以书怀从来不打算去发展恋情,他担心自己无法忘记那种痛苦。
  况且感情很冒险,一见钟情的真爱太少了,所以人们才惊叹。
  要确定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才能确定自己是否真正爱这个人,应不应该爱这个人,爱上对方以后会怎样,能否走到一起,会不会过得幸福。
  在不确定这些问题以前,一切都是需要勇气的冒险,不过许多人之所以愿意去冒险,也正是因为他们享受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们是在探险,世上大多人都在探险,可书怀不敢让墨昀冒险,他认为自己不算什么好人,墨昀说他好,也只是没有看到他的本质。
  若是就此被绊住,恐怕会错过很多很多。
  “你现在不懂。”书怀张了张嘴,还是无奈地吐出了一句类似于说教的话。
  “我如何不懂?”墨昀果然听不进去,他状似乖巧地抱着书怀,嘴里却是在反驳对方的观点,“你以为我是见色起意,还是一见钟情?”
  这两个词语的意义和区别,书怀曾经教过他,显然他不能被划分到孟礼那一边去,但书怀同样不认为这可以算作一见钟情。
  书怀试图让小妖王明白,他对自己不过是具有依赖感,而对方偏要说书怀身上的气息让他很安心,单这一点就是三界之中独一无二的。
  小狼崽持有这般意见,书怀只好从灵气的角度入手,墨昀喜欢他身上的气息,也许正是因为他和桃木相近,而桃木又是墨昀生母的佩剑,小妖王之所以爱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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