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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心人-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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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况概要令人满意,行军秘情不出所料,而罗写有问候的纸条全被我吞进了肚子。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那个傻瓜写得无非是些“不用担心”、“多多休息”的废话,但我就是一张张地嚼碎吞下,边吞边凝望窗外的沉晦天穹,感到嚼碎的纸屑被我肚腹中的烈火燃烧成灰。某日我甚至抱来了一架里拉琴拨弄,差点没把门外的仆役吓死,看着国王的眼神就像看到一个精神分裂的疯子。
  外交大臣理查德不遗余力地讨好我,跟条摇头摆尾的哈巴狗似的。我对他没什么印象,就觉得那是个秃顶的窝囊废,还总是花言巧语,恨不得把自己那点功劳吹破五层牛皮。万疆帝国先前的外交大臣可不是他,估计在战事中死掉了,才让这么个蠢材接位。
  今日也是,这个秃子说着说着把自己给感动得涕泗横流,“陛下,万疆帝国在您的统治下必可重登巅峰!您年轻有为,十五岁就成为国王,前途必定不可限量!作为您的外交大臣,理查德·奥利汀,我深感荣幸,每日都感到神的荣光洒向这座荒凉幽寂的兀鹫城,让它焕然一新,生机勃勃!以后只要是您的指令,我必鞠躬尽瘁,誓死追随!”
  我笑着让他滚。
  除此之外,这位大臣一直锲而不舍地让他的蠢丫头黛蜜儿进我的卧室。有一日我回房休息,没想到这个傻女人直接脱得光溜溜地躺在床上,朝我忸怩而大胆地抛媚眼。
  我那天有点兴致,便让她爬下我的床,将衣服穿好。她战战兢兢地照做了,还挤出一个得体的笑。我将她按在床头的雕木上,晃着一把寒光熠熠的匕首,笑嘻嘻地将她的墨绿色绸裙割成了整齐的碎布条,将手指探入间隙,一下一下狠掐她的肌肤。
  结局是这个女人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叫得我欲|望全消,只能笑着让她滚。
  我给罗写了唯一一张纸条,上面简明扼要地写着:“快回来,我想操|你了。”然后他就没回复了,啧。
  ****
  残废三兄弟终究要离开王城,到下城区去了。尽管我表示对瘸腿赖格既往不咎,但留在身边到底伤眼睛。何况以前经常跟我乐呵呵说话的断臂阿姆也沉默了,只一心跟在死瘸子身边,像条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呵,走吧。走了也好,反正都是些恼人的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少一个是一个。
  我对着银白色的月光和浩渺的星辰,将一把锐利长剑从剑锋抚至剑鞘。寒月如一片圆润苍白的指甲,划破夜空,深嵌其上,将牛奶色的光晕折射在剑身上,镀满柔美的光华。我随手划动几下,感受着宝剑与钝刀不同的那股轻灵气韵。这还是把未开锋的剑,嗡鸣声好似灵动的琴声,不像斫骨刀沉重而笨拙,嚷着鲜血与杀戮。
  “夜已深,您真是好兴致啊,陛下。”
  我停下挥剑的手臂,转身看去,见独眼艾厄静静站在月色的阴影下,远远望着我,就像一尊疲惫沧桑的雕像。我原地不动,他便缓步走近,朝我单膝跪地,说道,“我一直想感谢您宽宏大量,放过我们三个罪人,但这几日事情太多,只能趁今晚与您作最后的告别。”
  “放你妈的屁,给我说人话,你个臭瞎子。”我平静地说,感到手心在发抖,便笑道,“跟我装腔作势挺有趣的吧?”
  他淡淡笑道,“不是装腔作势,是对待尊贵的国王应有的礼节。”
  我道,“我将神猎军交给你,你就这么跟那个死瘸子跑去下城了?”
  “陛下……”
  我上前一步,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揪起来,恶狠狠地说,“说啊!我把军队交给你,你手持尖头锤冲着我!我只说让你那个混账大哥离开,可没让他把你和阿姆打包带走!你们倒好,没等那死瘸子撒泼犯浑,自己却扔掉一切,屁颠屁颠跟过去了!你们的命就这么贱吗?!”
  静谧的月光下回荡着我的怒吼声,独眼艾厄任我抓着泄愤,幽深的瞳孔淡如古井。我气愤地将他丢开,用宝剑胡乱劈砍一块岩石,劈出无数刺耳嘈杂的声响,将月夜的宁静糟蹋得一点不剩。
  良久,我听见了艾厄低声道,“对不起……莱蒙。”
  我攥紧拳头,感到头颅下的脑浆沸腾翻涌,如铅水般沉闷钝重。他慢慢走近我,将我扔到一边的宝剑拾起,望着我道,“剑可不是这么使的,想再了解一些么?”
  “好啊!”
  我吼道。剑刃相接,我对着他扬起的剑胡劈乱砍,比起较量更像是单纯的泄愤。艾厄游刃有余地引导着我的剑锋,抽丝剥茧般将我的愤怒一点点从来势凶猛的剑招中引|出。从小我就不擅长剑术,因为爱戎,我对剑甚至有一种难以消弭的仇恨。但我对剑又有一种难言的憧憬,因为它就是我的软肋,也是荣誉,高贵,体面,曾经我难以得到的一切。
  “不要走神,看清脚下。”
  艾厄提醒我道,在银色的剑刃下与我四目相对。每当我用烈火一般的视线刺入他的瞳孔,他就用深渊一般的眼神吞没一切。我打不过他,我很清楚。我可以咄咄逼人地踹倒他的瘸子大哥,气势汹汹地殴打他的断臂二哥,唯独战胜不了他。我记得他的尖头锤如何刺透我刀法的破绽,将其停在我的鼻梁上方,收住了攻势。
  然后波澜不惊地说了一句,“我输了,陛下。”
  那一刻我突然便想杀他,比杀瘸腿赖格还想杀他。
  不知过了多久,我拄着剑,汗水凝结在发梢,映出星辰的华彩。艾厄依旧站在我不远处,凝望天空,不知在思索什么,只淡淡地说,“我很高兴能遇见你,莱蒙……我真的很高兴。”
  我道,“别他妈突然煽情,你恶心到我了。”
  他转头盯了我一眼,将宝剑收回剑鞘,递到我眼前。我将剑接过,道,“也许你不知道,在刺青城堡……”
  他静静地听我说,我抬起头,望着他棱角分明的冷锐脸庞,说,“当我第一眼看到‘基督之血’,银麟骑士的圣剑……我想到的人选,是你。”
  他静止了一会儿,那张脸上忽地有了一丝微小的裂隙,就像冰川上的冻纹,细弱得几乎看不见。他背对着月光,模糊的暗影遮挡了他的神情,但我却似乎看得见。他脸上那微弱的、惊异的、转瞬即逝的喜悦与悲伤。
  “我没想到……”他低声道,声调里似滚动着哽咽,仿佛一个垂死之人,苦苦祈祷后终于听到了天堂的召唤。
  “谢谢你,莱蒙。”
  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不太记得了,大概连我自己也觉得那是无足轻重的回忆,干脆将其淡化抹去。我只记得艾厄最后看向我的眼神,跟最初一样,似乎我们从未相见,似乎我们相识已久,所有恩怨绕成一个简单的圆圈,空洞无味,却依旧牢不可破。
  就这样,在残废三兄弟离开王城几日后,我,以及兀鹫城,迎来了冬霆军的凯旋。
  作者有话要说:迟来的更新~
  另外感谢投营养液的小可爱们,因为不知道是谁投的,所以本砣在这里一并道谢了!真的十分感谢你们对这篇文的支持和鼓励QAQ!


第46章 童谣
  “白狮旗帜高高飘,
  国王陛下哈哈笑。
  国王问,是谁赶走弑君者?
  骑士高举宝剑,
  明晃晃,怒汹汹,
  一剑剁人头,两剑裂胸脯,三剑削皮肉,四剑剔髓骨。
  国王说,宝剑还需锻铸,铠甲尚需打磨。
  上百铁匠彻夜不休,困倦难捱,
  一个砸碎自己的手,一个踩入铁水的桶,嗷嗷大叫,吱吱作响。
  利剑千锤百炼,寒气逼人,
  混着魂之血,人之泪。
  还有数以万计,矿产和金钱。
  等那旗帜高高飘,
  国王问,是谁赶走弑君者?
  骑士高举宝剑,
  明晃晃,怒汹汹,
  一剑剁商户之头,两剑裂劳工之胸,
  三剑削农夫之肉,四剑剔匠师之骨。
  国王依旧哈哈笑,
  拍手道,干得好。”
  ****
  我跪在下城区一座废弃的小教堂里,对着残破的神像低声祈祷。教堂外孩童们的唱声愈发响亮,他们赤脚在刚刚化冻的大地上奔跑,从一条街道跑到另一条街道,那稚嫩的童谣便如布谷鸟的唤声一般传遍大街小巷。
  教堂四面的石灰柱已经剥落,细碎的粉尘铺满裂隙的地砖。下城区的人们很少会花时间祈祷,他们全部的精力都耗在每日的奔波上,一分一秒的遗漏都可能损失一块面包。神像脚下结满了厚厚的蜘蛛网,我将它擦拭干净,望着那干裂的乳白色面庞,双膝跪地,双手合十,恭敬地将下颌贴在交扣的十指上。
  “神啊。”我阖上眼眸,低声道,“请您怜惜那些死于战争的亡魂,指引它们升入天堂。我是亡灵,我不否认我手上沾染的鲜血,我迟早会遭到审判,但我不后悔。我唯一的心愿,就是看到死去之人的罪愆被净化,流浪孤苦的亡魂们能够安息。您高尚而仁慈,您创造的世界光明而美好。请您播下福音,允许更多人能享受您的这份仁慈吧……”
  在我低声祈祷时,神像后突然传来哇地一声大叫。我吃了一惊,见两个衣衫破烂、挂着鼻涕的孩子爬在雕像背后,牙齿里咬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掰下来的金属棍,显然是爬不下来了。
  “你们等一下。”我忙道,“别怕,不要乱动,我这就救你们下来。”
  其中一个孩子叫道,“你是个瞎子,你怎么救我们啊!”
  我道,“我会伸出双臂,你们就借此跌到我身上吧。我能接住你们。”
  那两个孩子狐疑地盯着我。我作出看不见的模样,假装无意地站到他们之下,小心地将手臂伸到他们能碰到的位置。
  “跳下来吧。”我说。
  扑通扑通两声,那两个孩子还是选择跳进我怀里。这是两个男孩子,个头不高,身形枯瘦,但骨架却很重,像两只铁砣砸在我胸膛上。他们滚倒在地,手忙脚乱地互相搀扶着起身,一言未发,攥着手里的金属棍就跑走了。
  我转到神像身后,看到才出现在神像脊背上的两只窟窿,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类金属棍能卖到钱,幸运的话一根能卖到半块索尔币,能买四块面包或一块腊肉。过去我也是那些孩子中的一员,尽管不曾染指神像上的饰品,但我清楚那种为生存计的艰辛。
  对亡灵来说,生存是长久的恩赐。对人类来说,生存却是永远的难题。
  ****
  每次离开王城到下城区闲逛,我都会去救济院看望芭芭拉和孩子们,偶尔依照莱蒙的指示,跟她们带些食物和布料。跟小教堂一样,我同样熟悉救济院,它便是我记忆的起点。我不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谁,也从没有人跟我说过,我只知道我一降生在这世界上,就孑然一身。
  “罗”也不是属于我的唯一的名字,曾有很多待在救济院的孩子都叫“罗”。在我来到救济院时,一个叫“罗”的孩子刚走,所以我就继承了这个名字。不管谁叫了“罗”,他只是在叫一个名字,一个称号,仅此而已。
  但莱蒙不同,唯独他用它——这样一个普通的名字,唤醒了我。没有人和他一样,仅仅呼唤我的名字,就能让我心头涌起无尽的喜悦与感动。
  我一推开小院的木门,几个小女孩就放下手里的针线,欢天喜地地朝我飞扑过来。
  “罗哥哥!”
  “噢,哥哥来啦!”
  我笑着抚摸她们的头,这次抱起了一个棕头发的小女孩,听到其他女孩失望的叹气声。我将口袋里的糖果分给她们,女孩们又开心地欢呼起来,围在我身旁七嘴八舌地道谢。我有些心酸。那些糖果在宫殿里连女仆都嫌硬,但贫民区的女孩总是很容易满足。
  “罗哥哥,我能亲亲你吗?”怀里的棕发小姑娘在我弯腰时,脸蛋红扑扑地问道。我一愣,小姑娘当即抱着我的脸,响亮地亲了一下。其他女孩不满地叫嚷起来,异口同声地说也要亲我的脸。她们的面容纯洁无暇,就像一个个可爱的天使。虽然她们都是孩子,但此时此刻我还是感到面颊有些发烫。
  “好啦,女孩们。你们漂亮的罗哥哥被你们堵在门口进不来了。他可不忍心推开你们哩,给他让条路吧!”
  芭芭拉倚在门边咯咯笑个不停。她穿着一条碎布花裙,缠着头巾,粗大的麻花辫垂在腰际。她牵着一个吸鼻涕的小男孩,身后一些男孩则探头探脑地看着我。多日不见她的腰身变粗了,面色也有些发黄,但我觉得她比以前还要美丽。
  救济院的一些男孩总对我充满了敌意,令我百思不得其解。我一走进屋子,把糖盒子搁在他们面前,这些男孩就跑开了,扒着门框继续警惕地盯着我。
  “芭芭拉,这是莱蒙让我带来的东西。”我解开包裹。在看到那些新鲜的土豆、胡萝卜、洋葱和牛肉时,芭芭拉惊喜地欢呼一声,道,“哦,这可太好了,都是难得的食材!”
  她朝门外喊道,“女孩们,进来帮忙,今天我们可以煮咖喱汤喝啦!”
  救济院每天只吃两顿饭,男孩们等日头升起来,周围的空气变得温暖些许,就跑出去拾捡能够换得物资的东西,稍大一点的还能直接去一些店铺里帮工。女孩们手脚麻利地把蔬菜端到井边清洗,芭芭拉围在灶台旁处理牛肉。几个月前她还不会用菜刀,现在却游刃有余,能将牛肉切成各种精巧的形状。
  我脱下斗篷,卷起袖子,帮她分担家务。这些对我来说驾轻就熟,在我变成亡灵前,我的养母闲散惰怠,我的弟弟病卧在床,连继父也终日无所事事,因此解决家里的大小事务便成了我肩上的责任。
  我将孩子们的衣物缝补好,全数倒在洗衣盆里搓洗,清理屋内的地砖和家具,修理院子的篱笆,顺便给一个跌伤的女孩包扎了伤口。期间芭芭拉疲惫地捶着腰,我便让她坐下休息,接过了她手里的活计。
  她坐在椅子上,捧着一罐热水,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整理房屋,“天啊,罗,我说句话你可别生气。先前我觉得你就是个软绵绵的笨蛋,还奇怪莱蒙为什么要选择你……现在我觉得他真是捡了个大便宜!难道你不觉得累吗?”
  我笑了笑,“没事,我习惯了。”
  她啧啧感叹,啜了一口水,问,“对了,莱蒙在宫里还好吗?”
  我道,“还好,只是容易过度疲劳。国王的事务冗杂繁多,要处理各方的关系,我会尽力劝他好好休息。”
  “哦。”她点点头,又问,“那,你还好么?”
  我目光一怔,很快被她察觉到了。芭芭拉望着我道,“我在下城,也了解了一些兀鹫城的民风民情……这里的人们痛恨亡灵,你知道么?”
  我低声道,“我知道。”
  她道,“我一直觉得,民众的情绪很容易受到上层人的影响。这里的人们之所以能够举行驱散亡……的仪式,一定是上头有人呼吁。我猜,宫廷里一定存在反亡灵的激进分子吧。”
  “或许吧。不过你多虑了,芭芭拉,我在宫中一切都好。”我勉强笑道。芭芭拉试探地望向我,忧虑道,“罗,你真的没事吗?……我知道你总喜欢把事情憋在心里,尤其害怕给莱蒙添麻烦,以为只要自己受些委屈就过去了……但一味容忍总不是办法,况且如果让莱蒙知道你有事瞒着他,无论是好事坏事,他可都会生气哩。”
  “嗯。谢谢你,芭芭拉,你不必担心我们。”
  芭芭拉揉了揉眉心,叹气道,“唉,不是我想担心你们,是如今的下城……人们的日子可不好过。一不好过,就总有些偏激的家伙煽动众人的情绪……你听过那首童谣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点了点头。她压低声音,问,“莱蒙要给整个冬霆军锻造新型武器一事,是真的么?”
  我沉声道,“是真的……我这次随冬霆军出征,和乞乞柯夫一起暗地协助他们,才让损失降到最低。回城后,军团的人给莱蒙呈上了迟暮帝国士兵所持用的武器。每一种都是由特殊材质的精钢锻造,轻巧坚固,能五下砍裂一把普通宝剑的剑刃。莱蒙和乞乞柯夫,以及城内有名的铁匠们研究了很久,这才完成设计图,决定重新为士兵们打造新式武器。”
  芭芭拉静静听着,蹙眉叹息一声,“果然……战争,又是战争……”她站起身,洗净双手,站在我身侧与我一起做面包,沉声道,“那你能回去劝劝莱蒙么?现在下城区的征税官横行霸道,很多人连饭也吃不上。我怕这样下去会出事。”
  “嗯,的确。”我揉搓着面团,垂头道,“但莱蒙将这件事全权交给财务大臣埃利森了,而且也懒得听我说什么。”
  芭芭拉惊呼,“埃利森?!就那个臭名昭著的财务大臣埃利森?!撒旦啊,莱蒙到底在想什么!这老头贪得无厌,最擅长把人身上的油水刮得一滴不剩,下城区的人恨这家伙恨得牙痒痒!罗,你一定要劝劝莱蒙,千万别让他把差事交给那个老贼头!”
  ——我劝过了。他只是笑,笑得我茫然不解。
  我将这句话咽回肚子,为了宽慰芭芭拉,只满口应下。几番忙碌后,天色渐暗,跑在外面的男孩都回来了。我们将热气腾腾的咖喱汤和新鲜的烤面包端在桌上,给每个孩子分晚饭。即使带了一大包的食物,做了一大锅肉汤,但能分给每个孩子的只有一勺。
  孩子们兴高采烈地拍打桌子,一只只小手眨眼就将篮子里的面包拿空了。我静静地坐在旁边,看着这些狼吞虎咽的孩子,忽地便想起杰里米小时候坐在桌旁,捧着碗稀里咕噜喝汤的样子。
  那个时候,养母总恨不得把所有好吃的都留给他,而他却总会分给我一些,兴奋地对我说“哥哥,是不是很香?你也吃吧!”虽然他使我失去了最后一只眼睛,我该讨厌他,该憎恨他,但我却每次都能在伤感的记忆罅隙里,找到他带给我的暖意。
  想起过去的日子,我心下黯然,坐在角落沉默不语。这时,一个小男孩悄悄拉住我道,“哥哥,你以后能常来吗?你来了,我们就有肉汤喝了。”
  “别问这种问题让哥哥为难了。”芭芭拉用围裙擦着手,揉了揉男孩的发顶,笑道,“这位哥哥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他若是有空,总会来的。”
  小男孩眨了眨一双天真纯朴的黑眼睛,点点头,朝我鞠了一躬,又跑回了餐桌。我低声道,“这里的日子很艰难吧,芭芭拉。”
  “不算难,真的不算。”她笑道,“还能让这些孩子吃饱,这已经很好了。跟莱蒙分开时,我就和他说,‘你我两不相欠’——但他还一直记得我,我很高兴……”
  我道,“前几日赖格、阿姆和艾厄离开王城了,你知道吗?”
  “是吗?我不知道,我没看见他们三个。”芭芭拉吃惊地说,“我明天就出去打听打听他们的消息!唉,他们一定是犯了什么错,在那里待不下去了,才会出来……唉,撒旦啊……”
  ****
  我在屋里又逗留了一阵子,等浓墨般的夜色彻底笼罩兀鹫城,才穿上斗篷,准备回王城。芭芭拉站在门口送我,搓着双手呵气,犹豫片刻,对我道,“罗,有件事,我觉得我该问问你……”
  “没关系,你说吧,芭芭拉。”
  “那个叫‘菲琳’的女孩。”她扬起头,看着我道,“前几天我在街上看到她了,她一个女孩子,扛着一只那么沉的麻袋,从街头走到街尾,一个人回了家……她似乎是你的朋友,对么?”
  “……是的。我们……曾是很好的朋友。”我垂下眼眸,“但我死去了。再度见到她,她知道我是亡灵,也知道我的主人是莱蒙。”
  芭芭拉凝视着我,忽然问道,“你喜欢她么?”
  这个问题在我脑中猛地刮出一道刮痕,似乎戳到了某个早已被我忽略掉的伤处。我默然不语,好半天才缓慢地摇了摇头,对芭芭拉说道,“她很好,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女孩。曾经我们是彼此的慰藉,许诺一辈子在一起,但现在不同了。我是亡灵,我属于莱蒙,我同样爱他……我知道我对不起菲琳,我……”
  我说不下去了,愧疚感将我的心脏拧出了苦涩的液滴,浸泡了我的每一根神经。芭芭拉握住我的手,安慰道,“没关系,你不必感到内疚,罗。当初谁也不知道未来的变故,谁会遇到谁,谁又会和谁分开,都是未知数……我想她也不曾怨过你。她的确是个很好的姑娘,所以我才想跟你说……”
  芭芭拉叹出一口白气,沉声道,“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生活,我总是看不过去,想帮她一把,但我自己每天忙忙碌碌的,也没时间和精力……这次你来下城,刚好是个机会。”
  “如果你们之间已经不可能了……你不妨劝劝她,让她找一个合适的丈夫,一起相互扶持着生活下去吧。她大概还不到二十岁,一个女孩,还是找个踏实的人依靠更好。”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的更新~
  很抱歉地和大家说一下,本砣发现之前一些章节存在语病,但频繁修改太影响界面整洁,所以决定不是大问题就等最后完结再修了,还请各位见谅!QAQ


第47章 深夜的行路人
  覆盖在兀鹫城冻土之上的积雪初融,飞溅的泥点沾满我的衣角。我穿过两条短街,绕过一只小仓库,与高耸灰暗的“盒子楼”擦肩而过。盒子楼四方端正,墙壁上抠出的一只只方格窗户,在夜色掩映下就像一只只恻然凄厉的眼眸。烛光将人们模糊的身影映在打褶的旧帘子上,犹如幢幢鬼影。
  我跃过一只木栅栏,想抄近路走到菲琳的家,却听到街对面有吵嚷声,在寂静的下城夜晚中尤为刺耳。我看见一队停驻的官兵和马匹,几个魁梧壮实的男子穿着棉衣和灰色披风,漆黑的高筒靴被擦得锃亮。我认出他们是下城区的征税官,正围在一户人家前吵闹不休。
  一个年龄稍长的税官懒洋洋地发号施令,“这是这条街最后一家了,收完我们就回去!”
  “是,长官。”
  屋内响起叮叮咣咣的翻找声,我听见陶盘跌在地上粉碎的刺响。妇人哀求的声音夹在男人严厉的喊声中,嘶哑畏惧地说,“唉哟,各位大人!我不是不想交税,是家里真的没东西可交啦。求您们大发慈悲,饶过我一个孤苦伶仃的老妇人吧!我还有肺疾哩,每日都需要药汤养着才能活到现在,家里真的什么也没有啦……”
  说着,妇人吭吭咳嗽起来,扯着一个官员的衣袖,边摇头边苦苦哀求。这时,另一人从屋里走出来,举着一袋钱币,大呼小叫地说,“长官!您看我们在这个屋子里发现了什么?!”
  妇人惊恐地朝门边望去,瞧见那只钱袋时惊呼一声,朝那名征税官飞扑过去,没想到被狠厉一推,直接撞到了一侧的墙壁上,发出一声哀叫。
  “一百九十多块索尔币!”
  那些征税官活像见了鬼似的,眼里迸出两道精光,抓了一把金灿灿的钱币,让它们从掌心滑落,发出金币独有的清脆悦耳的碰击声。一名税官揪起妇人的头发,将钱袋在她面前晃了晃,逼问道,“这些钱是从哪儿来的?你一个下城区的病老婆子,怎么有这么多钱?!”
  妇人鼻孔里淌着血,她涣散的瞳孔跟着钱袋晃动,良久想起什么似的,猛抓住税官的手臂道,“对了,大人!您认不认识一个叫罗的小伙子?!他该是某个贵族少爷的身边人,被带去王城啦,我是他的妈妈!这钱就是那个贵族少爷给我的!”
  那几个征税官先是一愣,随即将头凑在一起嘀咕。妇人缩着身子,惶恐站在一侧。好半天,一名税官扬起下巴,“什么‘罗’?据我们所知,王城的大人物,包括他们身边的亲属家眷,甚至仆役,都没有这么一个叫‘罗’的人!”
  另一名税官尖酸地说,“这疯婆子怕不是想攀贵族的关系想疯了!”
  妇人瞪大眼睛,抓着一个税官的披风,哆嗦着身体嚷道,“不,各位大人,我说的都是真的!把我儿子买走的是个红头发的小少爷,大概十五六岁。我儿子双眼瞎了,应该很好辨认——”
  “去你的,你个疯婆子再乱编一句试试!王城里根本没有红发的少爷,更别提一个瞎眼的贱种了!”税官扬手给了妇人一巴掌,将她扇倒在地。妇人头发蓬乱,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大人们……不瞒您们说,听说财务阁在征召税官……我……我的小儿子昨天就去王城参加竞选了,他是个机灵的孩子,说不定将来还是你们中的一员。看……看在上帝的份上上,求您们了……”
  那些税官面面相觑,爆发出一阵大笑,“哟,这疯老婆子的小子竟然也去竞选税官啦!好啊,告诉我们他的名字吧,到时候我们一定让这小子见识一下财务阁的‘规矩’!”
  “听见没,老婆子,你的小儿子叫什么名字?说啊!哈哈哈!”
  妇人气苦地看向那些人,浑身颤抖地吞咽一下,任那些税官辱骂也不发一言。那些人又在屋内搜寻了一遍,只找到一些药材,米缸里的存货也所剩无几。他们笑嘻嘻地掂了掂钱袋,似乎感到心满意足,踢了妇人一脚就走了。
  妇人眼中的光芒随那只钱袋的离去逐渐消弭,瞳孔深处充满了凄苦的酸汁。好半天,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死了一般。待嘈杂声彻底消失,她才颤巍巍地爬起来,走到屋子里去了。
  她是我的养母,把我卖了两次的养母。
  我沉默地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看那间小房屋的烛光熄灭,陷入一片幽凉的寂静。我走到附近的面包房,买了一只大圆面包,夹在臂弯里,又回到了屋前。我将亡灵态的躯体从屋外栅栏的缝隙挤进去,将面包悄悄系在她的房门前,然后就像从未来过那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
  我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敲响了菲琳的房门。她看见我,没有吃惊也没有不满,只是淡笑着说,“进来吧,罗。”
  我想说“谢谢你”,可又觉得这样似乎太过生分。一时间我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干巴巴地跟她进了屋子,我们两个谁也没有说话,气氛冰冷而紧张,更让我找不到话可说了。
  菲琳将一块木炭扔进火炉里,凑在炉边烤火。我绞尽脑汁想如何将话题引出来,她却先一步开口了,说,“那天的红发男孩,也就是当今的国王陛下,是你的主人吧,罗。”
  我一惊,道,“这——菲琳,你……”
  她道,“你不必慌张,我不会说出去的。其实很好猜,普通人不会宁可损伤灵魂也要召唤亡灵。索尔国王身负灭国之恨,他这样做并不奇怪。我倒还该感谢你,没把我揍了他的事告诉酒醒的国王。”
  菲琳笑了起来,我只能苦笑。我也是最近才听乞乞柯夫说,莱蒙很少饮酒,一旦喝醉便猪狗不如。老人说那晚莱蒙对我的所作所为还算是珍视我的结果,让我一度心情复杂。
  菲琳笑着笑着,突然收声道,“你爱他吧。身为一个亡灵,你爱上了你的主人。”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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