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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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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吩咐罗浮春与桑落久去打凉水、为封如故敷额,常伯宁进入房间,掩好房门,又从半开的窗口确认如一已经离开,他才长出一口气,拍拍胸口,看模样甚是紧张。
  ……他终是不擅长骗人。
  被重新裹入被中的封如故懒洋洋地称赞道:“师兄好剑法。”
  “你叫我瞒住他,我就瞒住。”常伯宁在床侧坐下,脸颊微红,“好在踏莎、归墟,一剑同源,而踏莎剑法的真容从未现于世间,我又看过你演舞过归墟剑法……刚才学得可有六分像?”
  “师兄,过谦便不好了。”封如故也有点好奇,“师兄,你是如何将归墟剑法学得这般神似的?”
  “看着看着,想着想着,便就像了。”常伯宁也露出了一点温柔又无奈的苦恼相,有些想要去碰封如故鼻尖上的小痣,指尖刚出袖,却又觉得于礼不合,立即缩回了手,“……我也不知为何。”
  说着,常伯宁又不放心起来,问道:“真的很像吗?”
  封如故:“八分。”
  常伯宁:“那还不够。”
  “五分像就够了。”封如故将下巴垫在手背上,闭眼轻松道,“小红尘厌恶我,不愿我是他的义父。只要一丁点儿证据,就足够说服他了。”
  “胡说。”常伯宁替他理好碎发,软声道,“我看他并不讨厌你,或许只是他性子刚硬,不知道该如何说出自己心中所想而已。”
  封如故笑话他:“师兄眼里的人间真是单纯,连一个坏人都没有。”
  常伯宁听他的语气,便晓得他的精神倦极了,急需休息。
  出山这么久,封如故几乎从没休息过。
  常伯宁轻声哄着封如故入眠,话语间,半是安慰,半是认真:“坏人都已被师兄杀了。如故安心睡吧。”
  封如故啧啧两声:“端容君这话,要是叫旁人听到,定是要惊掉下巴。”
  常伯宁拍着他的肩膀:“师兄鲜少出门,所以旁人如何看我,我并不在意。对师兄来说,如故便是如故,世上只得一个如故,你以为旁人不喜欢你,是他们不知道从我的眼睛看你时,你有多么好。”
  闻言,封如故低低笑了一声,藏在被子下的手缓缓滑过腰侧,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最后抿一抿唇,露出一张没心没肺的笑脸,道:“师兄,我说一件事情,你别生气啊。其实我又……”
  “……云中君在吗。”
  门外,海净怯生生的声音打断了封如故的话。
  若是自家徒儿在这种时候打扰自己,封如故怕是一个“滚”字就丢过去了。
  但既然是如一的小师侄,封如故的态度便温和了许多:“还喘着气儿呢。”
  海净推门而入,先对常伯宁施了一礼:“端容君。”又道,“云中君,剑川外有人求见。”
  常伯宁有意阻拦:“如故身体不便,就算有要事要见,也得入内相见吧。”
  “也许有些不便……”海净面露为难之色,欲言又止一番后,从怀里拿出一样用手帕包着的东西,递给封如故:“您看这个,就知道是谁了。”
  ……那是封如故数日前交给卅四的试情玉。
  是卅四来了?
  见封如故见了那信物,竟真要下地,常伯宁意欲阻拦:“你身体未见好转,还在发烧,不可妄动。”
  封如故道:“服过药,精神便好一些了。师兄你不必跟来,叫浮春他们给你沏口茶,润润嗓子。沉水虽寒,泡茶可是一绝呢。”
  “可你……”
  封如故起床穿衣:“我不是凡人。我是云中君。不过是落了寒水,便又是发烧又是卧床,叫人看笑话。……师兄,我腰带呢?”
  常伯宁取过他的缥色衣带,替他束上:“可你已不是昔日的……”
  “师兄。”封如故打断了常伯宁即将出口的话,“我必须是。”
  “如故!”常伯宁焦急兼心痛,手上系着的衣带不由一紧,将封如故本就偏细的腰线勒得往前一挺,“你便如此不爱惜自己吗?你这般疯,要疯到什么时候?”
  封如故将长发高高束起,四处寻找发带,闻言,他双手拢住头发,细思片刻,言笑晏晏道:“自然是疯到死啊。”
  常伯宁转头,心中恻然。
  人之生宛如一树繁花,人人皆盼其锦绣一生,却不许其随风而堕,零落凋亡。
  若是英雄,最好能做足一世;若是美人,最好要早早死去。
  封如故年少怀才,妒之羡之者众,如今他一朝跌落凡尘,灵力尽被封于体内,几乎等同废人。
  此消息若是被道门中人得知,惋惜者有,幸灾乐祸者也不会缺少。
  而如故昔年在魔道中结下的无数仇人,必会如蝇而至。
  到那时,他将一世龟缩于风陵山中,仰人鼻息,受人怜悯。
  但是,这样对如故来说,竟已是最好的结局。
  一旦七花印彻底破坏,与灵力纠缠在一起的魔气彻底失去制衡,那么如故唯有堕魔一途。
  到那时,风陵仍可以保护他一生,但早就蠢蠢欲动、野心勃勃的小道门,怕是会趁机发难,不会再奉风陵为正道圭臬,甚至扯起反魔大旗,逼迫风陵山上下一干弟子脱离道籍。
  若是到了此等地步,他作为风陵现任山主……
  封如故没能找到发带,索性就不束发了。
  出门时,他与端着冰水与手巾把的罗浮春恰好撞上。
  罗浮春阻之不及,眼见封如故大步离去,对常伯宁诧道:“师伯,师父要往哪里去?”
  常伯宁乖乖答:“有人找他。”
  罗浮春一听,急得顿足:“师伯!您也不管一管师父?”
  常伯宁一愣:“我……?”
  罗浮春向来嘴快,加上在桥断时眼见封如故两度落水,受惊不轻,重重压力累积,索性对着脾气好的常伯宁一气儿释放了出来:“您这些年处处纵着师父,宠得他万事随心所欲,一点儿都不顾忌自身,我和落久是他的徒弟,有天地君亲师的规矩压着,奈何不了他,可师伯您……”
  常伯宁蛮抱歉地笑了笑:“可我给不了他更多,自由是我能给的最好的东西了。”
  见罗浮春一时语塞,常伯宁扶门而立,远望着披着道君服的封如故离开的背影,心中已有了主意。
  在常伯宁看来,所谓自由,无非是守在家中,看他去,看他回,由得他任性天地。
  他累了,倦了,自己就在这里,能有一个家供他休息。
  如果将来这个家不能再保护他了的话……
  师父亲手将风陵交给自己,绝不希望风陵在自己手中没落。
  所幸,燕师妹还不知当年之事。
  真到了不可挽回之时,他自会向道祖谢隐瞒之罪,再将风陵交给师妹搭理,挂冠而去,与如故共同离开风陵,走一走自己还未曾走过的人世。
  有如故相伴,那不会是一场逃亡,而是一场旅行。
  ……
  断桥本就是由大能法力所铸,被人趁虚而入、埋入了别家的灵力,方才被引爆,现桥身已被青霜门弟子合力注灵,勉强修复。
  沉水之上,依旧是乱冰沉浮,在日光下清光熠熠,依稀可见事发时的乱象。
  封如故刚越过冰桥,与卅四打上照面,卅四便撩开挡脸的青色幂篱,凝重道:“……出事了。”
  封如故知道卅四突然来剑川寻他,而不是通过荆三钗来信,早就猜到卅四有重要事情,因此并不多么吃惊:“……是不世门?”
  卅四:“我做完你交代给我的事情后就返回总坛,发出云海令,令门下弟子回归。查验之下,共有三名门徒不见踪影。我依次查去,发现这三名门徒最后出现的地点,恰好是你们道门几名道士身亡陈尸之处。”
  封如故:“为何消失,可有查明?”
  “按理说,不世门门人多是拖家带口,有家人留在总坛,不大可能轻易叛逃。”卅四道,“我派人去搜,已找回两名弟子的尸首。第三具……已不算是尸首,只剩残骨。”
  卅四未详述尸体被发现时的惨状,不过封如故可以想见那场景。
  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有被残毒的术法所伤,才会被腐蚀到只剩残骨,鲜血津津,人筋干焦,以至于到了红里掺银的地步。
  卅四道:“这件事,‘他’已知晓。‘他’想见你一面。”
  封如故脸色突然变了:“……林雪竞?”
  卅四看着他的眼睛:“是。”
  “……真到了这等地步了?”
  卅四:“他曾说过,不世门一切事务交我照料,可若是到了不得不为的时候,他会现世。到时候,他会请你还他那个在‘遗世’里欠他的人情。”
  封如故将手搭在后腰,隔衣用指尖描画着伤口,也描画着红莲花瓣的花叶。
  在遗世里,林雪竞曾救下他与众道门道友。
  从结识他的第一日起,封如故便知道他有闻达天下之愿。
  不世门,便是他闻达天下的手段。
  如今,不世门已连续有三名门人受人杀害,手段残忍,想必是被厉害角色盯上了,值此困难之时,正该是封如故设法施以援手之时……
  但他的花已开了两朵半。
  就算这回被师兄治愈,他要对付这等对手,也非得动用灵力不可。
  ……唐刀客先诱惑练如心对他动手,又逼他落入沉水、动用归墟剑法来自救,再送来试情玉,将他的视线引向不世门,让他联系卅四,从而发现不世门弟子的失踪死亡,为的不就是让他多次动用灵力,最终彻底破开七花印,堕入魔道?
  他封如故何必一定要随他起舞?
  封如故想到还在剑川内等待他的常伯宁,想到嫉魔如仇的如一,垂下手来,说:“抱歉,不能是现在。”
  说罢,他转身欲走。
  卅四在他身后道:“杀人者的手法很是特殊,乃是魔道血宗中人。你或许认识。”
  封如故止住步子。
  卅四说出了那人的名字:“丁酉。”
  封如故心神大震,抬手抚过自己比左眼颜色稍淡的右眼,嗓音未变,甚至含了一点笑意:“……他还没死啊。”
  丁酉,遗世之劫的策划者。
  他是“竹君子”韩兢失踪,荆三钗重伤,众家道友死伤惨重的罪魁祸首,也是在沦陷的五十八日里,剐了封如故整整一百八十刀,毁他一只眼睛的真凶。
  对付封如故本人,唐刀客用的仍是坦荡荡的阳谋。
  于公,丁酉其人,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
  于私,与你有深仇大恨之人就在眼前,你还要为不世门偿还人情。
  所以,你封如故会如何抉择?
  对此,封如故给出了他的回答。
  他转过身去,直面卅四:“尸体在哪几处被发现?”
  卅四答:“青冈,鬼城,如皋。”
  封如故一振袖:“卅四叔叔,三日之后,青冈相见。”


第50章 红豆佛珠
  告别卅四; 封如故披衣沿河缓缓而行。
  他有家可回; 却并不很想回去。
  沉水清寒,但终归是天水; 格外养人; 水边应季、不应季的各类树木丛生丰茂。
  封如故在林间兜转几圈后; 攀上了一棵花梨木,坐在树干上; 摘了豆荚; 剥开,在掌心细细筛选。
  直至天色微黯; 夜蝉疏疏; 封如故才结束了他的不务正业。
  他长腿一抬; 竟不带任何灵力,从离地十数米的梢头纵身跳下!
  林中一道久候的身影一顿,在察觉到他确然没有动用半点灵力后,身形疾掠; 僧袍惊起几片花叶; 将即将重重跌到地面的封如故拦腰接了个满怀。
  ……就像接住一个从天而降的酹酒花神。
  注视着这张因为劳累而泛着淡淡红晕的脸; 如一面上表情依旧寡淡,表情、声音似乎永远不会为外物所动,与封如故这样近身相拥是如此,尾随被抓了现行也是如此,叫封如故都有几分佩服他这种拿捏得当的从容感了:“云中君,你这是做什么?”
  封如故理直气壮道:“爬上来已是累极之事; 再要依照原样爬下去,可不是要封二的命吗。”
  以为他是头晕目眩、跌下树来的如一闻言心松了片刻,长睫垂落,避开他的眼睛,好像只要如此,二人便没有像现在这般亲昵:“若贫僧不在,云中君还会这般随心所欲吗?”
  “你不是在吗?”他笑嘻嘻地伸手扣住如一颈后:“我赌大师慈悲心肠,不会舍得不管封二。”
  如一环住他腰身的手掌一紧,将他半放半扔了下来:“……胡闹。”
  封如故在心里咦了一声。
  隔着一层衣服,封如故都觉出,如一揽在他腰间的手掌好像有些出汗。
  封如故想,大概是沾上夜露了吧。
  另一边,如一盯着自己的手掌,估量他的腰围最多只得三掌,着实太细了些。
  但他很快觉出自己这样的测算简直是多此一举:“回去吧。”
  “不回去。”封如故却说,“我心中有事,不想回去见师兄。”
  既然知道七花印会再破一次,何必惹得师兄担忧?
  ……既然知道见了他,自己就会心软,不如暂时不见。
  如一眉心微皱,刚想问,封如故便笑吟吟地拍拍他的肩:“你安心罢,我刚才只是去见了卅四叔叔,不是要做坏事。”
  如一一怔。
  片刻过后,他才反应过来,封如故误会自己从刚才一路跟踪他到现在,是怕他又惹下什么出人意料的麻烦。
  封如故将话说到这份上,如一也不好解释,自己从他出剑川起就跟着他,只是怕他身体有恙时身侧无人照料罢了。
  他冷硬道:“这样最好。”
  话刚出口,他便有些懊恼地低下头去,低念一声佛号。
  不知怎的,每每面对封如故,他满腔的情绪就难以收拾,恨不得满溢出来。
  封如故则略感酸涩,笑了一声。
  他想,果真这般讨厌我吗。
  既是不急着回去,又把暗中跟踪的如一骗了出来,封如故索性赖上了他:“大师,共乘一剑,坐观夕照,如何?”
  如一对此人的心血来潮无奈已极,以指节探他的额温,发现温度退了不少,便半命令道:“回去休息。”
  他本想用佛珠直接将人带走,但惯性地一抬手,才发现佛珠早已断成离珠,散入沉水之中。
  封如故趁势撒娇:“我不想回去。我也走不动了。”
  如一:“你……”
  封如故轻声说:“我是真的走不动。”
  听到他这样说,如一没再说话。
  在封如故以为他会嫌自己麻烦、拂袖而去时,他竟招手唤出“众生相”,掐一个诀,木剑迎风而长,很快长到了九尺长。
  封如故欣欣然侧坐上去。
  如一盘膝坐于剑上,只叫在剑川四周的树林上空徐徐兜圈,并不往高处去,免得叫封如故平白又受了风寒。
  封如故果真是个闲不住的,坐了一会儿,便从随身锦囊里取出一副棋盘、两盘玉子:“手谈一局?”
  如一正想着自己的手要往哪里放,这下倒省了多余的心思了。
  下棋确实是个分心的好法子。
  如一执黑,封如故执白,二人对坐,准备在剑身上对弈。
  然而,封如故方一开局,如一便看出来,这棋盘不是寻常棋盘,棋局亦不是寻常棋局。
  ……此乃“剑局”。
  这是道门所谓的棋道,蕴理于棋,藏锋于子,落天元,贯长气,建立一片虚空剑境。
  棋盘上的一进一退,一来一往,看似棋斗,实则是剑试。
  更准确地来说,这是一场心斗。
  不动灵力,只比心法。
  封如故单指摩挲棋子,道:“我今日观你剑路,是聚阴气于体,采众生业果,因此剑势大有青衣鬼话、尸衣遮天之相。道家剑法,崇尚天地万物,而佛家剑更崇尚意中佛理,只愿无欲无求,无相无物,以剑意逞凶为下品,以飞花摘叶为中品,以止戈不杀为上品。……你这剑路,倒是三不沾染,自成一派。”
  如一知晓,封如故这是在与他论剑。
  看他对各家剑法圆融如意、信手拈来之态,非是剑中痴人,绝难做到。
  同为爱剑之人,如一对他升起一丝别样的心绪。
  他道:“我非佛道中人,而是护佛之人。既非佛道,何拘手段?”
  封如故淡笑:“这倒是。罗汉中亦有怒目金刚。然而纳群鬼于身,以元阳抑之,只关键时加以释放,至多能发挥出娑婆剑法的七分威力。”
  如一望上他的眼睛:“但听云中君指教。”
  封如故拈子而笑。
  他擅长剑上巧思,归墟剑法从十三式到八十一式,皆是他悉心所创。
  但从幼时起,他家小红尘在剑道上的大局之观就比他好上许多。
  用俗话说,就是他能轻易看出剑法的本质、优劣,以及破解之法。
  ……这样的孩子,天生就该提三尺剑,立不世功。
  举一例子,归墟剑法如此繁杂,多有奇变,但小红尘只在旁观望偷学一两日后,便在吃饭时问他:“义父的剑法如水形,一浪坐千尺,与义父授我的另一套剑法全然不同,不知是什么剑法呢?”
  彼时,小红尘口吻诚恳又平淡,仿佛只是在请教一篇他看不大懂的文章。
  但封如故根据他的三言两语,已然确信,此子天赋极高,尚握不稳剑时,便能一眼看穿归墟剑法倚水而生的特性,顿时生出一腔随手在街头捡得稀世珍宝的喜悦之情。
  封如故本欲多指点他两句,但怕他基础不牢,便修习高深剑法,于己有害无益,便止了心思,甚至未向他详说。
  时隔十年,他竟然凭靠天赋,一路长到能和自己论剑的年纪与眼界了。
  百感交集之余,封如故道:“你看好。”
  说罢,他落下一子。
  分明是一招棋中劫杀,如一却是眼前一花,被他径直引入剑境。
  ——白子凝成一道剑气,如湃然海潮,自天袭来,天都之门被杳然冲开,鬼出神入,气吞虹蜺。
  如一心惊,立即以黑子相迎。
  方才,他与义父切磋,各自皆有留手。
  义父留手,许是怕伤到自己,而如一唯恐义父窥破他光风霁月下的暗潮汹涌,不敢妄出全部实力。
  但在封如故面前,他不必再顾忌什么。
  如一指下黑子所幻之形,再无谛听宝相,而是大开森罗鬼蜮之门,群鬼出游,上穷碧落,下至黄泉,空华聚散,业果沉冥。
  而封如故所使剑法,如一乃是生平初见。
  剑主风势,走势轻灵,且蕴有奇巧之思,剑路有时看来明明相似,但形意可自由转换,全凭一颗玲珑剑心与一把如电快剑,在运使之中,近乎肆意地挥霍自己的灵气。
  且此剑法极合封如故性情,只攻不守,只进不退,大有疯癫狂妄之态。
  一个狂妄的疯子,一个冷静的疯子,二人以灵比剑,正是棋逢对手,剑遇知音,在方寸之间战得酣畅无比。
  幻境之中,封如故被砍去一臂,如一腰腹被剑刃划开,仍无一人肯罢手。
  一盘棋罢,二人俱是大汗淋漓。
  眼前剑气华景消散过后,二人回归现实。
  他们仍坐于剑上对弈,四周风平浪静,掠过身体的风很是舒服,不带任何杀意。
  唯一还带有杀气的,是棋盘上的黑白两色棋子,如同两条厮杀的游龙,彼此已是伤痕累累,但白子终胜一筹,狂啸一声,掀翻黑龙。
  最终,封如故竟仅胜半子。
  封如故抚掌大笑:“痛快!许久没这样痛快过了!”
  如一从剑境中脱身,搓捻着被棋子染得微凉的指尖,掌心却是滚烫一片,手腕微颤,刚才与义父比剑时的压抑一扫而空。
  就在刚才,封如故以棋入剑理,点出了娑婆剑法中的弊端。
  ——如一向来主张以杀止杀,以剑融入业果,借阴兵之魂,为己所用,平时却用阳气加以抑制,难免损耗剑法威力。
  封如故搅弄了一番剑上风云,为他指点出了一条明路。
  他剑中业果众多,却强弱有别,容易被各个击破。
  ……最好的解决之法,是以养蛊之法,让众家业果在剑中争斗,筛出强者,再在丹宫中留出一处阴地,以身体豢养煞气阴魂,与之共生,助其强大,让它为己所用。
  若是如一在寒山寺中的挂名恩师听到这等修炼之法,定会跌足,大呼荒唐。
  如一不遵杀戒,自引业果上身,已是泥足深陷,断了登上西方极乐之途,哪里还有将业果养于己身的道理?
  但如一练剑,却从不拘囿于这些佛理。
  他对封如故的指点深以为然,一时在心中将封如故引为剑友。
  他问封如故:“这便是归墟剑法吗?”
  封如故将最后一颗棋子掷于棋罐,发出清脆的啪嗒一声:“不是。”
  “剑名何名?”
  “无用剑法。”封如故脱口而出,话音中带了一点自嘲,却很快又换了说辞,“哦,不是,随缘剑法。”
  ……如一怀疑他是随口起的。
  渺渺剑意凭空散于六合间。
  夕阳将落,青峦染上千丈玉色。
  封如故收起棋盘,懒懒地跷着脚。
  一场剑斗过后,封如故被唐刀客算计、勾起旧仇记忆的压抑也尽随风去,怎一个爽快了得。
  他索性与如一攀谈起来:“小如一,如果有一日你遇到你的仇敌,你待如何?是杀,还是由得他去?”
  如一想了想,道:“佛教不讲仇敌,只讲因果。所谓仇敌,不过是不善的因果罢了。”
  封如故挑眉:“所以?”
  如一:“所以贫僧会化消因果。”
  封如故:“化消?”
  如一冷道:“便是让这个因果彻底从世间消失。”
  如一养在寒山寺中十年之久,却始终修不出一副佛道心肠。
  或者说,他本就不该是佛家人。
  如一生于万千恶意与欲念之中,于人世中虚度了蒙昧的九年,不知何谓爱,何谓亲,何谓友。
  幼时,他如野兽、如草木一样自由生长,因此养出了他偏冷的本性。
  以致后来,再多佛偈经典,也无法将一颗石心暖透。
  三千世界中,唯有义父能让他的心放软,生怕硌痛了他。
  如一本以为,封如故会笑话他在佛门圣地修炼十年,仍是不懂善道,孰料封如故很是赞同地一点头:“是啊,因果总要设法化解,拖来拖去,总会变成冤孽。既是自己的冤孽,也是旁人的冤孽,因此消除因果,势在必行。”
  他顿了顿,又道:“……不计代价。”
  说罢,封如故动作自然地偎在了如一的肩头,双手抱在袖中,像极了猫儿揣足入怀的动作,好像半分都不觉得自己此举有多么轻薄:“累了。让我靠一下。”
  他本就是服了药出来的,又经历一场激烈的剑斗,虽然不曾动用灵力,但精神倦怠,也是正常。
  如一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没有赶走他。
  他想,让他休息一下,也无不可。
  他问:“云中君现在可要回去?”
  封如故说:“我们再飞一会儿。”
  如一说:“好。”
  连如一自己都未发觉,他的嘴角不可察地轻扬了一点。
  封如故眼睛微闭,因为渴睡,眼角泛着淡红色,延伸出的弧度甚是艳冶。
  如一不刻意低头去看他,只拿指节轻轻抚弄封如故额前垂下的几缕碎发。
  谁想,封如故闭着眼睛,伸出手来,在剑身上摸索,似是在寻找如一的手。
  如一以为自己的小动作被他发现了,匆匆放下手来,任手臂自然垂落,任手掌被封如故抓到掌心。
  他有些心虚道:“云中君,请自重。”
  封如故颇勾人地一笑,竟然乖乖听话,松开了手去。
  如一心中一空,竟是有些懊丧。
  而下一刻,封如故将一样东西挂在了他的虎口之上。
  ……一串红豆佛珠。
  红豆共计四十二颗,意取菩萨修行时“十住、十行、十回向、十地、等觉、妙觉”的四十二阶位,红豆颗颗饱满均匀,殷红如血,被银线穿了,其上花纹竟是相连的,不难想到眼前人选择红豆时,是怎样的精心和细致。
  他恐怕要剥满一整棵红豆树,或许才能找到这几十颗花纹相连的红豆。
  如一想到那个从红豆树上纵身跳下的身影,心尖被肩上垂落的长发拂过,微微发烫。
  “那名唐刀客是因我而来,你的佛珠又是因我而断,我该赔你一串。”封如故说话的口吻,仿佛这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还往他肩窝里蹭了蹭,指点道,“肩膀低点儿。睡着不舒服。”
  如一扶着他的肩,把他安置在自己的腿上。
  封如故为这过分亲密的举止愣了一愣,睁开一只眼睛,正对上如一那双过分专注地望着他的眼睛,不知缘由地欢喜起来,笑容都带了几分真心:“真乖。”
  说着,他摸索着拉过佛珠另一端,在自己右腕上绕了一圈。
  “如果不小心让剑飞到沉水之上,记得叫醒我。”封如故玩笑道,“封二擅长游水,再救如一大师一次,也没什么的。”
  如一低低应:“嗯。”
  在封如故眠着后,如一才敢细细打量那串红豆珠串。
  细观之下,他更是心尖轻颤。
  珠串上,居然还用暗针刻下了一篇完整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真是一份过分用心的礼物。
  如一忍不住垂目看他。
  封如故暂时了却了心事,真的睡着了。
  如一此刻才察觉,因为来不及寻顶针,封如故的食指与拇指指尖留下了两道鲜红的针印。
  从如一在风陵山青竹殿前见他第一面起,他的肤色就始终是苍白缺血的,一头黛青长发散在如一膝上,细长漂亮的眉峰被掩藏在凌乱额发之中,看起来既可怜又可爱。
  天色渐暗,月射寒江,一派风月无边之景。
  如一伸手于天,揭下一段月华,结成一条发带,轻轻用指尖梳齐他的乱发,理出头绪后,便用发带束起,将长发斜搭在他肩上。
  但如一很快觉出自己此举怪异,且观封如故结发于肩的模样,与常伯宁的身影竟有几分重叠,心中顿感不适,索性将发带一把捋下,将月光重抛空中,由得他一头乌发再次沿剑身散落。
  二人不作一语,在剑川附近的林间穿行,静享松音竹语,却不觉林中何时多了一个提灯身影。
  常伯宁在房中温书烹茶,两壶茶饮尽,三本书阅罢,久等封如故不回,见天色晚了,担心他有事,便出来寻找,恰看到二人姿态亲密,一同夜游。
  他茫然地抓住胸前衣服,用力扯紧,低头小小地吸了一口气,才缓过那一阵窒闷感。
  少顷,常伯宁转过身去,往剑川走去。
  ……如故心中向来是对他的义子有歉疚的,久不与他相见,亲昵些、在乎些,也是常事。
  只要如故欢喜就好。
  常伯宁未能收拾好心情,一时不想返回剑川,索性与二人背向而行,想散一散心。
  绕到剑川背后竹林时,常伯宁意外撞见了一道身着玄色衣衫的清寒身影。
  此人身怀灵气,却不携刀剑,只靠在石榴树下,仰头观星。
  常伯宁隐隐觉得这道身影有些眼熟。
  可他久拘风陵山中,不善交际,认脸的本事更是懈怠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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