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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谭十记:让子弹飞-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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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会计主任要导演这么一场把戏呢?这就要从成都省上卖官鬻爵的内幕讲起。
你们去过成都吗?那里有一个少城公园,少城公园里有一个鹤鸣茶社。在那里有一块颇大的空坝子,都盖着凉棚,面临绿水涟漪,是个好的风景去处。凉棚下摆满茶桌和竹椅,密密麻麻坐满喝茶的茶客,热闹得很。到处听到互相打招呼、寒暄问好的声音,到处是茶倌放下铜茶盘叫着“开水”的声音。这是一个普通的茶座,那些做小生意的、当教员的等等小市民们,就在这里来谋事,说合,讲交情,做买卖,吵架,扯皮,参加“六腊之战”,“吃讲茶”(六腊之战:每年旧历的六月和腊月是学校教员受聘期满的月份,到了这时,教员们都要为抢夺饭碗,争取一张下期的聘书面四处奔走,互相争斗,谓之六腊之战”。吃讲茶:两人或两帮发生争执,相持不下,就在茶社请有面子的袍哥舵把子来评理,说得好就罢,说不好当场就武斗起来,死伤累累,谓之“吃讲茶”)
但是还有一处更好的别有风光的僻静去处,叫做“绿荫阁”的,在那里凉棚高搭,藤萝满架,曲栏幽径尽头,便是茅亭水榭,临湖小轩。在那转弯抹角、花枝掩映的地方,都摆着茶桌和躺椅,既可以悠闲地喝杭州龙井、苏州香片、六安毛尖,还可以叫来可口的甜食点心、时鲜瓜果,真可算是洞天福地了。在这里商量买卖,研究机密,揭人隐私,搞阴谋诡计,都是很理想的地方;当然也是公开卖官鬻爵的好地方了。
据说在那里,无论是县长、局长、处长、科长、校长、院长之类的大小缺额官位,现放着的,哪管你是阿猫阿狗、牛头马面、土匪强盗,只要你肯出钱,就有人来给你穿针引线,讨价还价。价钱也是各不相同的,有肥缺和瘦缺之分,有长做和短做的不同。比如当个县太爷吧,因地方不同,价格出入就很大。人口繁密、交通方便、物产丰饶的县和那些贫苦偏僻、人烟稀少的县就分着不同等级和时价。清水衙门的中学校长和一沾就是满身流油的税务局长就相差很大。当官的时间也有长短不同,多则一年,少则三月。能买到二三年的官,即除开要多出钱之外,还要和党政当局有些瓜葛才行了。比方说—个县长的肥缺,卖给你一年,不管你去做“父母官”做得受到子民多么的欢迎,也是不行的,到时候就得交差走路。相反的如果时限没到,无论你刮地皮刮得多么狠毒,搞得如何怨声载道,你还是可以放心地刮去,不用担心会提前撤职的。因为在买官的时候,有约在先,给够了买价的嘛。至于你到了任,你刮得多,刮得少;刮得巧,刮得拙;官声美,官声恶;那就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因此,不管是谁,哪怕是阿猫阿狗,一上任就拼命地刮、刮、刮,则是无一例外的。不然花钱去买官来当,为的什么?难道如今的世道还有谁真发了疯,想去得个宵衣旰食、爱民如子的“清官”空名声吗?
有的政客,官瘟很大,也自以为有一套做官的办法,又具备着做官的资历,但是“宦囊羞涩”,没有钱,怎么办?有办法,找山西钱庄就行了。
不知道你们听说过山西的钱庄没有?据说那是最会做生意买卖的山西商人开的,就和现在的银行一模一样。这种钱庄拥有雄厚的资本,放高利贷,开设当铺,囤积居奇,投机倒把,买卖地产,承办汇款,发行像钞票一样管用的银票。凡是能够赚钱的事,他们就削尖脑袋,拼命去钻,于是就看中买卖官职这项生意了。当然,这些商人不懂“政治”,自己去当官,总是玄得很,怕蚀本。因此,他们就派人到少城公园绿荫阁,找那些卖官的引线人办交涉,买下一批各种候补官员的委任状来,当作商品一样囤积起来。省里卖官的大官员们也嫌零敲碎打地零卖太麻烦,这样向山西银号批发出去,卖的又快,钱又成整,实在方便。那些想放出去做官的人,就可以直接找上这样的钱庄办交涉,讲条件,几分钱几分货,好多银子买个几品官。省得到处又托人情又送礼,到那些大公馆去受那些狗仗人势的看门的差狗子们的闲气。这当官的青云之路也实在简捷多了。你去找山西钱庄买官的时候,还有一个方便之处,就是可以“赊官”。你有现钱就出现钱,他们收取一定的利息就行了。你没有钱也好办,立一个赊官的字据,保证你上任去做官以后,在几个月之内,把钱刮出来,连本带利偿还给钱庄就行了。只是有一个条件,钱庄为了保险收回本利,照例派一个得力的人跟着你去上任,担任你的会计主任,一切收入都得过他的手。钱庄垫的钱当然优先扣下,以后刮出来的才算你自己的。这样的“卖青苗”,虽说利钱未免大一些,要忍受钱庄的大利盘剥,但是总算是无本万利,也划得来。只要上任之后,多费一些手脚,向老百姓刮得凶一些就是了。
我们亲眼得见的那位会计主任所导演的这幕趣剧,就是这么来的。你想,他的钱庄老板出了本钱,赊给王家宾一个县太爷的肥缺,叫他跟着来当会计主任,收回本利,哪里知道事出意外,王家宾上任未成,就落水淹死了。如果就此宣告县太爷落水死了,这本钱岂不白白丢进大江里去了?他回去怎么向他的老板交账呢?所以这位会计主任灵机一动,就估逼王家宾的老婆拿出买官的本钱和利钱来。她—个妇道人家,哪里有许多钱?只好交出委任状,承认会计主任的巧妙安排,由秘书师爷冒充王家宾,走马上任,她老实地当师爷的太太。这个师爷不要出一个本钱,就捞到一个县太爷当上了,还意外地弄到一个女人给他做太太,哪有不干的?于是三下五除二,一切都办得很顺利,照会计主任导演的趣剧演下来了。待到他们演的戏漏了底,他们已经捞够了本利,可以卷起行李,逃之夭夭了。这—逃就搞得真相大白,在全县传开了这件奇闻。
这件奇闻,偏偏传到我们下面要谈的一位绿林英雄的耳中,使他干出更加离奇的惊天动地的事来。
这位绿林英雄名叫张牧之。但是这个名字是后来才知道的,他的本名到底叫什么,已经不可考证了。他在绿林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大家叫他张麻子,或者又叫张大胡子。可能由于我们这个社会有一个习惯,就是爱把那些不安分接受党国老爷们统治,不肯皈依三民主义,跪倒在青天白日旗帜下的贱民,那些甚至起而啸聚山林,和官府作对,造老爷们的反的非法之徒,通通说成是杀人放火、十恶不赦的土匪强盗,而且总是把这些暴民的领袖人物描写成为穷凶极恶、吃人不吐骨头的凶神恶煞,最低限度也要在他们的外形上赋予—些生理上的缺陷,比如张麻子、李拐子、王歪嘴、赵癞子之类。好像这些人都是上天降到人间来的孽星,他们绝不可以有一个长得五官端正的身体、足智多谋的脑袋、忠厚正直的人格和文雅善良的品行。假如把这些只用来形容我们老爷们的褒词,用去形容那些造反的强盗土匪,岂不是颠倒了世界了?于是我们这位绿林英雄张牧之,也就只好奉命长胡子、出麻子了。
但是我们对于张牧之,却不能不再颠倒一下。因为要实事求是嘛。不管老爷们怎么坚持要叫他为穷凶极恶的土匪,说他是杀人不眨眼的江洋大盗,是个麻子,而且有大胡子(注意,大胡子和土匪常常是有奇怪的联系的,比如有些地方就把土匪索性叫做“胡子”),我还是要说他具有忠厚正直的人格、文雅善良的品德,而且还有一个足智多谋的脑袋。至于身体嘛,长得相当周正,既没有长大胡子,更不是一个麻子,干干净净的,倒像一个人才出众的白面书生。至少比我们天天看到的许多老爷和少爷们要周正得多、干净得多就是了。我这不是造谣,是亲眼得见的哟。
你们要问:“嘿,你怎么亲眼得见一个江洋大盗呢?”我是亲眼得见的。而且我还给他当过……当过部下的。“嚄!更了不得,你倒去给土匪做过部下了!”是的,一点不假,我给张牧之当过部下,而且我觉得他是一个很不错的上级呢,至少比我们衙门现在这些上级好得多。
“你越说越叫人莫名其妙了!”是吗?听我摆出来,你就不会觉得莫名其妙,而且要说妙不可言哩。
张牧之到底是哪里人,原来名字叫什么,谁也搞不清楚。后来老爷们不愿意把“张牧之”这样一个雅致的名字送给他,在名正典刑的时候还是叫他张麻子。我却仍然宁肯叫他张牧之,不止我一个人,可以说满县城的老百姓都愿意叫他张牧之的,而且还名正言顺地叫他“张青天”哩。
听说张牧之是出生在一个十分穷苦的家庭里,从小受苦,衣食无着,到了刚能端饭碗的年纪,便被送到一家地主老爷家里当放牛娃儿去了。这家地主其实是本县第一块大招牌的大地主黄天榜大老爷的管家,他是从当二地主发家的,所以就特别地刻薄。在这家做工的长工队伍里有一个老年长工,当了长工们的领班,名叫张老大。这个人很有意思,虽说当长工好比是掉在黄连缸里,苦不堪言,他却总是那么乐呵呵的样子。他喜欢和大家说说笑笑,特别喜欢跟大家摆龙门阵。在闲暇的时候,他就用摆龙门阵来排遣大家心里的烦闷。这些龙门阵大半是揭老爷们的丑底子,长穷人的志气的。他还常常摆什么地方出了“神兵”了,什么地方穷人搭伙上山立了寨子,自己坐了天下了。这些对于当放牛娃儿的张牧之,就是启蒙的好教材。他从这里吸收了丰富的精神营养。他是多么钦佩那些绿林英雄啊!这个老长工张老大,还识得几个字,能够看懂木板刻印的小唱本,他喜欢在赶场的时候,在小地摊上买几本回来读。他摆的有些龙门阵就是从这种唱本中取出故事来,又根据他自己丰富的想像力加以补充和修改,才摆给大家听的。张牧之拿着那些唱本,简直看神了,他没有想到这里头有这么好看的东西。可惜他是个睁眼瞎子,扁担倒在地上,认不出那是个“一”字。他发奋要拜张老大当老师,向张老大学认字。他向张老大一说,张老大就答应了。不过长工同伴们要他正儿八经给张老大磕个响头,拜门当弟子,张牧之也真的给张老大磕了一个响头,喊一声张师傅。张老大乐呵呵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说:“好,我们就来造一回魁星大菩萨的反,叫穷人也当秀才。”经过几年的努力,张牧之居然也能读唱本和别的小书了。这一下简直把他乐坏了,在他面前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他见什么读什么,甚至陈年的账簿和过时的历书,他都要拿来翻看,长了一些知识。长工们都喜欢这个青年,算是他们中间的小秀才,什么事都爱同他商量。又过了几年,他长大起来,能和长工一样干活的时候,他的师傅张老大突然得病死了,他哭得很伤心。张老大光棍一条,也没有一个亲人,张牧之就自愿给师傅披麻戴孝,送他归山。张牧之在长工队伍中早已是一个事实上的领袖人物,于是他接着当了长工领班。
后来不知道又过了几年,张牧之有个妹子来看他,被这个地主老爷一眼看上了,估倒要送到城里向黄大老爷进贡,到黄家大公馆去当丫头。张牧之不同意。结果被地主老爷强拉去先强奸了,然后送进城去,在半路上就跳水自杀了。张牧之的爸爸和这家地主老爷去打官司,那黄大老爷送了一张名片给县太爷,就叫张牧之一家落得个家破人亡。
张牧之气坏了。他早就知道和这种人打官司是打不赢的,像他在那些唱本上看到的那样,“八字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奠进来。”他决心照他的老师傅曾经给他摆过的那样办,约了一伙长工,跟这个地主老爷干了一仗,杀了这个坏蛋。杀了老爷又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官府来把他们抓去一个一个杀头吗?不行,他们没有别的路走了。大家一商量,就想起张老大给他们摆过的那些绿林英雄,上山扎寨子,自立为王的故事来。张牧之把大腿一拍:“对头,上山去!”接着他给同伴们摇起他新近读过的一本小字石印的《水浒传》,说林冲怎么被逼上了梁山。张牧之的结论就是:“走,我们上西山去!”
过不多久,就传说在这个县的西山一带大山区里出现了一股“毛贼”,“拦路抢劫,商旅裹足”。这些消息传到县城来以后,县衙门里发的官家文书上就是这么告诉我们的。听说他们从几个长工发展成为十几二十个人,从手无寸铁发展到弄到七八支长短枪,倒成了气候了。在这中间,县衙门也派出地方团防队去剿捕过他们,可是从县衙门里的官家文书上又看到,说这股土匪“飘忽不定,难以捕剿”。那就是说,把他们一根毛也没有摸到。
西山一带本来是黄大老爷称霸的地方,是他种鸦片、贩运鸦片和“放棚子”的地方,怎么能容得一股毛贼在那里出没,打断他的财路?于是他派出自己的家养亲兵去征剿。这些家伙倒都是会钻山的地头蛇,找到了张牧之,打了几仗,可是传出来说,这伙“毛贼”十分灵活,不但没打垮,反倒给他们缴去几支枪。他们还趁势吃掉了黄大老爷放出去的几个小“棚子”,把几支快枪也弄去了。
什么叫“放棚子”?这里要解释一下。像黄大老爷这样当权的地主,总还嫌用合法的地租、高利贷和多如牛毛的捐税盘剥老百姓太斯文了,便把自己的武装,三个五个,十个八个,偷偷地放进山里去,拦路抢劫行人,私种私运鸦片烟,拉土老财的“肥猪”,绑架勒索,不然就“撕票”,这样来加速自己财富的积累。派人出去干这种勾当就叫做“放棚子”。张牧之他们最恨这种“棚子”了。他们采取突然袭击的办法,吃掉黄大老爷几个小“棚子”,拿了他们的好枪,收了他们的“肥猪票”。黄大老爷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放出话去,不把这股毛贼斩尽杀绝,誓不罢休。张牧之也发了誓,这一辈子就是要专和黄大老爷作对。也带了话进城,有朝一日,他们杀进县城,拿到黄大老爷,要把他砍成八大块。
这样活动了几年,张牧之长成气候,有了二三十个人,二十来条枪,而且颇有一些钱了,出没在几个县交界的西山一带,立了寨子,打起仗来附近的老百姓也可以一呼百应了。他们已经从“毛贼”上升为官家头痛的“土匪”。黄大老爷晓得这是大祸害,派出家兵去过好多次,“摸夜螺蛳”,夜间远程奔袭的办法也搞过,装成土匪想和张麻子“打平伙”趁势吃掉他的诡计也使过。张麻子就是滑得很,不吃他那一套,反倒是本地老百姓先给他通了消息,他将计就计,把黄大老爷派进来的人吃了,打得他们连滚带爬地跑了回去。官家也浩浩荡荡地派大兵去剿了几回,更是毫无结果。官家的文书上说,那一带老百姓都“通匪”,匪民一家,难以区分。你去剿,都是民;你走了,都是匪,莫奈何。张麻子的名气大起来,县衙门贴出告示,悬赏缉拿张麻子的头,而且他的头的价值随时间的流逝而逐渐抬高,由五百元到一千元,后来抬到三千元了。但是这个“长着大胡子的麻子”(这是通缉令形容的),始终没找到他的踪影,而到处又似乎都有他的活动。有些其实不过是善良的老百姓编造起来吓唬地主老爷,希望他们“规矩”一点罢了。当然,这个张麻子的确不抢老百姓,只整那些为富不仁的老爷,那些大利盘剥的大商人,那些本钱雄厚背景很硬的鸦片烟贩子,还有那些刮够了老百姓的地皮,想把钱财偷运出去的官老爷们。对于小贩小商,只要交纳规定的“买路钱”就保护过境。这样一来,那一带的地主不敢歪了,老百姓倒真是安居乐业起来。怎么能不“匪民一家”呢?张麻子怎么不“逍遥法外”呢?
且说有一天,也就是我前面摆的山西钱庄那位会计主任导演的趣剧收场的那一阵子。他们演的这场趣剧沸沸扬扬地在全县传开,再也呆不下去了,不得不把已经刮到手的钱财和抓到手的公款,席卷一空,逃之夭夭。当然,他们等不及下一任老爷到任来办移交,也不想要不值钱的什么万民伞、德政碑了,半夜里弄到几乘滑竿和几个挑子,偷出城去,落荒而逃。他们当然不敢去坐轮船,只好照着省城的方向,晓行夜宿,匆匆赶路前进。他们不警不觉,就走进了张麻子的独立王国。
就是这一天,放在山下的“眼线”,上山向张牧之报告:“报告,山下来了几乘滑竿和几个挑子,不知道是干啥子的,看他们鬼鬼祟祟的样子,不会是好人,抢不抢?”
“抢!”张牧之一声号令,带人下山,埋伏在路口。王家宾,哦,应该说是冒充王家宾去当县太爷的秘书师爷、会计主任以及王家宾的老婆孩子一行人走进了张牧之的埋伏圈,一下子被包围起来,一个也没有跑脱。师爷和会计主任一见这些人的行头打扮,就明白遇到了“山大王”了。他们只求能够蚀财免灾,保着脑袋回省城就行了,决定冒充是做生意的。张牧之从他们的行李中查出了大量的金银、钞票和鸦片烟,便猜想这些人大有来头。他问:“你们是干啥的?”会计主任马上规规矩矩地回答:“生意买卖人,规规矩矩的买卖人。”接着又补一句:“我们愿意照规定交纳买路钱。”他绝口不谈他们是从县城逃走的县太爷。可是,到底查出了那张该死的县太爷的委任状。张牧之过去虽然没有见过这样的委任状,可是他认得字,从“委任”“县长”这样的字眼里和那一方省政府的官印,他就明白八九分了。他还故意问:“这是啥子?”
师爷以为这些“山大王”一定都是一些目不识丁的粗人,想蒙混过去,就回答说:“这是,这是省上钱庄开的票。”
张牧之问:“做啥子用的?”
“凭这个取钱。”会计主任补充说。
“哈哈。”张牧之不禁大笑起来,打趣地说:“一点不错,这就是取钱的凭证。你们就是凭这张纸到我们县里来取钱的吧?怪不得刮了这么多钱!这些钱我们借了。走吧,我们的县太爷,上山去我给你开借条,还给你们开路条。”
于是把他们押上山去。师爷和会计主任没有想到这个山大王认得字,一下子把他们的身份戳穿了。在上山的途中,秘书师爷偷偷问一个带枪的大个子:“请问,你们是哪一部分的?”秘书师爷发这个问,不知道是什么用意,难道他想在进鬼门关以前,打听好这个山大王的名字,好去向阎王爷告状吗?或者还幻想,这些人不过是哪一位县里的大爷放出来的“棚子”,只要答应把银钱财宝全数交出,便可以虎口逃生呢?
“你问这个干啥子,我们就是这一部分的。”那个带枪的押他们上山的大个子回答。
“哪一部分的?”
“就是这一部分的。”大个子生气了,横眉立眼的。
这个师爷始终问不出一个要领来,过一会儿,他的嘴巴发痒,于是又打听,指一指张牧之问:“那位头领是?……”
“闭住你的鸟嘴!”那大个子一个耳刮子打过去,“鸟嘴”是闭住了,但是流出血来。
“县太爷,这不是你坐在大堂问案子的地方啊。”张牧之心平气和地说。
上山以后,三问两问,师爷和会计主任都不能不老实地承认他们是从县城逃出来的,并且供认了他们串演的那出趣剧。
张牧之无意地问那个会计主任:“你为啥要叫他们冒认?”
会计主任这才原原本本地讲出省城官场里卖官买官以及山西钱庄囤积委任状的内幕来。
“啥子人都可以去买官做吗?”张牧之问。
“只要你有钱。”会计主任肯定地回答。
张牧之听到官场这么污糟,很吃惊,但是却大笑起来。
不用说,秘书师爷和会计主任辛辛苦苦刮地皮刮来的和临走时偷来的钱财和鸦片烟,全部被没收了。王家宾的老婆和孩子倒得到活命,还意外地得到了足够回省城的路费,赶忙下山逃命去了。对那些抬滑竿的和挑夫加倍地发了路费,也叫他们下山走了。秘书师爷和会计主任真的得到了路条,但不是用墨写的,是张牧之用血写的,他们进鬼门关报到去了,活该!
“老子也去买个县官来当一下。”张牧之从会计主任口里得到灵感,忽然异想天开起来。一个江洋大盗居然想要去当县太爷,你们听起来,未免太奇特了吧?你们大张着嘴巴,看着我干什么?
其实我看并不见得有什么奇特。我倒想反问你们一句:为什么一个强盗就不能去当县太爷?我看,县太爷比强盗还不如,比强盗还强盗,还坏十倍百倍哩。不,简直不能比的。你莫看他们穿上衮衮官服,坐在挂着“正大光明”匾的大堂上,神气得很,其实是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都是头顶上长疮,脚板心流脓,坏透了的家伙。有个秀才形容他们是:“一身猪、狗、熊,两眼官、势、钱,三技吹、拍、捧,四维礼、义、廉(无耻),”一点不差。
他们对老百姓就是公开地抢,公开地杀,抓拿骗吃,无恶不作,到头来还硬要老百姓给他们送万民伞,立德政碑。无耻之极!他们有哪一点比强盗好呢?
我在这里不是发牢骚,不过是说了实话。至低限度我碰到过的县太爷,没有一个比张牧之这个江洋大盗好。事实就是这样。
张牧之从来说话算数的,在他那个“王国”里,他说的话就是决定。而且当他和他的兄弟伙一说他的想法,大家也同意了。什么想法?前头我说过了,张牧之平生有一个大仇人,就是住在县城里的外号叫黄天棒的黄大老爷。他一家死尽了,就是这个他没有见过面的黄天棒干的坏事。他发了誓,死也要进城去报这个仇。兄弟伙听他这么—说,谁不同意呢?而且简直为张牧之这个强盗进城去当县太爷的想法着了迷了。
在他们的脑子里,本来只能想像得出,那些地主老爷和他们的少爷才有资格去当官,才有资格去坐大堂。只要老爷一声令下,两旁凶神恶煞似的差狗子们大声吆喝,跟着就是扁担一样的刑杖,打到他们这些普通农民的屁股上来了。坐在大老爷旁边那个文书师爷已经写好了判词,无论什么样的判词,他们只有在那上面画十字或者按指拇印的分了。他们怎么能够想像得出来,就是和他们这些泥巴脚杆一样的张牧之,忽然很威严地坐在县衙门的大堂上,他们这些泥巴脚杆就站在两边厢,也拿着扁担。张牧之忽然一声叫喊:
“带黄天棒上来!”他们就一路传话传下去:“带黄天棒上来!”于是他们平常痛恨之至的黄天棒被狠夹着推上大堂来,头也不敢抬地跪在张牧之的公案前。于是也被按在地上,在他屁股上噼噼叭叽地打起板子来,随他鬼哭神嚎,也不饶他……哈哈,这是多么叫人痛快的事,多么令人神往的事!现在,他们的头头张牧之说:“我们也去买个县太爷来当一当。”想像不到的痛快事情就要实现了。就是为这个要付出砍头的代价,也是值得的!因此他们一致拥护他们的头头的这个勇敢的决定,就这么“一致通过”了。
但是马上就出现一个问题。到县城去买个县太爷的一切开销,是毫无问题的,就把他们刚才从秘书师爷和会计主任那里没收来的这笔不义之财中抽出一部分来,也就够了。问题是哪个能去办这个买官的事呢?还有一个问题,就是用钱去买了个县太爷来,可是他们肚子里都没有一点墨水,没有一个能够摇笔杆子的师爷,这怎么行呢?至少要写告示、看状子嘛。这个师爷又到哪里去找呢?
“去给我弄个师爷来!”张牧之又作出决定了。于是下边的兄弟伙就去想方设法,“弄”一个师爷来。怎么弄法?他们派几个兄弟伙化装到县城里去打听,看哪个肚子里有墨水的师爷合适,就把他弄来。他们进县城里打听几天,认定县政府里有个谁也没有把他打在眼里的穷科员合格。这个人也是苦出身,为人自来比较正派,对于县里的各种事情、各种人物都比较熟悉。他们回来向张牧之说起这个人,张牧之说:“好,合适。”他同意了。几个兄弟伙又进城去,想办法把这个科员逗出城来,不管三七二十一,抢他到山里来了,并硬要他当秘书师爷。这个科员就这么糊里糊涂升了官。他叫什么名字,我也不知道,暂时就说他姓陈,以后我们就叫他做陈师爷吧。
陈师爷起初不答应,他想哪有这种强迫封官的搞法?张牧之说:“好,你不干,你就先在我们寨子上委屈几天吧。”说的是委屈几天,结果陈师爷在山里.住就是两三个月。他暗地里看,这一伙强盗其实都是穷人出身,被逼上梁山的。他们大块吃肉,大碗吃酒,公平分钱,打起仗来,勇敢冲杀,拼死相救,像亲兄弟一般。
他也有些感动了。世界上竟然还有这么一些好人哩。这哪里是他在城里听说的杀人放火、穷凶极恶的张麻子这股土匪的模样呢?说到对于他,虽说在“弄”他来的时候,曾经有过不很礼貌的举动(听说是用麻袋把他装起来,当作货物绑在马背上,驮上山来的),可是“弄”进来以后,却对他十分尊敬,照顾得无微不至。甚至没有告诉他就暗地派人送钱到他家里去,好叫他家里安心过日子。而且他听到这个头头终于很直爽地对他说:“陈师爷,你瞧得起我们这些泥巴脚杆,你觉得我们干的是打富济贫的好事,愿意伙倒我们干,你就留下;你觉得不是这样,在这里不自在,我们送路费,你走就是,一点也不勉强。”
这—席倾吐肺腑的话,直把陈师爷说得老泪横流。“我干!”这就是他的回答。
但是当张牧之提出要派他带钱上省里去,到山西钱庄买这个县的县太爷来当的时候,他却有几分怀疑,觉得这码子事未免太稀奇了。
“你说,你凭良心说,我这个张麻子,就是在你们县城城门口贴着告示,悬赏三千块大洋买他脑袋的这个张麻子,可不可以进城去当你们县的县太爷?你这个穷科员可不可以去当秘书师爷?”张牧之诚心实意地问。
陈师爷当时没有回答,张牧之也不估倒他马上回答。陈师爷想了一夜,正和我在前面说过的一样,他想通了。张麻子这么一个好人,为什么不能去当县太爷?比他过去见过的所有的县太爷都好得多。至于说他这个穷科员可不可以去当秘书师爷,他更有信心。说到摇笔杆子,他的文字通顺,比那些县太爷带来的狗屁不通的师爷好得多。他还通晓事理,为人耿直,自信比那些专门出“烂条儿”的师爷强。对头!
第二天早晨,他回答了:“可以!”
大家一听都跳了起来,张牧之更是不用说多么高兴了。
只要陈师爷思想一通,什么事都好办了。
陈师爷第一件办的事就是给这个未来的县太爷想一个堂皇的官名。他总不能用“县长张麻子”出布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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