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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别百年-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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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斜躺在我的怀里,表情就如同一个孩子,诺诺地点着头。

我就像平日里哄着福惠似的前后微摇着身子哄着他,“咱们大气,不跟他们计较,不计较……”

他安静了片刻,又哭诉道,“没有人站在我这边,没有!”

我抽出丝绢来给他拭泪,“那是他们不懂您的心,人,总是很难去懂另一个人的心,如果懂了,就不会觉得寂寞了。”

他抬起眼来望我,充满期盼地问道,“你能懂吗,我的心?”

我点点头,“我懂。”

他抓住我的手,力道几乎要将我的手骨捏碎,“你懂我,我就不寂寞,我不是一个人,不是!”

我搂着他柔柔应道,“不是!您不是一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JJ各种抽啊!如果亲们看不到新章节,一定要给我及时留言啊!——早春芳华

☆、第四十八章    相煎何太急(上)

在天地和紫禁城的一片惨白之中康熙六十一年终于过去,迎来的便是雍正元年,养心殿东暖阁的灯总要亮到深夜;我已经习惯了静静陪在胤禛的身边,他坐在炕上看折子,我歪在炕桌边看书。

夜凉如水,苍穹如墨,两个相伴的人影照在东暖阁的窗帘子上。

多少次,我支着脑袋,已经熬不住睡着,他却仍是孜孜不倦一本接着一本地看着,写着。

好不容易稍歇片刻,才发现已然没了精神的我,他总是带着笑意摇醒我,指指我隆起的腹部,要我赶紧去睡。

所谓日理万机,大约就是他这样,不过两月,他的新政便已倏然开展,他下令户部全面清查亏空钱粮,向各地派出钦差大臣,又从地方抽调了一大批候补州县随钦差到省,共同查账。查出一个贪官污吏,立即就地免职,同时从随行候补官员里选一个同级官员接任。这真是一步妙棋,既刹住了官官相护的不正之风,又及时查出了巨额的亏空。

同时,他还下旨设立了会考府。所谓会考府,实际就是一个独立的核查审计机关,设立的目的便是稽查核实中央各部院的钱粮奏销,大约相当于后世的国家审计总署。

他以此两策先查挪用,后查贪污。他还下旨,在追补赔偿时,先赔挪用部分,后赔贪污部分,一分一厘都不能少。更重要的是,无论贪污还是挪用,每一笔账都要查清楚,不能混淆。此策一出,贪官们最后一条退路也被堵死了。

我深深感佩着他的智慧与谋略,却不知该为他做些什么,只能每日着意留心着他的饮食起居,添上适时的温情照顾。而他,总喜欢我陪着他,只需要静静的,不需说话,不需微笑,或坐或躺,目光所及便好。

二月里,后宫事务终于初定,礼部奉旨拟定诸妃封号:嫡妃乌拉那拉氏册立为皇后,侧妃李氏册为齐妃,格格钱氏册为熹妃,格格耿氏册为裕嫔,格格宋氏册为懋嫔,分居东西六宫。而我,正如事先所知,被册立为贵妃,位列褚妃之上。

皇后被赐居于离养心殿最近的永寿宫中,而我便成了翊坤宫的新主人,虽我已赐居翊坤宫,可仍是在养心殿后的西耳房住着,因此翊坤宫却也只能说是我名义上的处所罢了。

因是胤禛下旨要为先帝守制三年,故而嫔妃们并不侍寝,对外也只说是为了方便照顾新皇的起居,故而皇后与贵妃才暂居养心殿后。皇后乌拉那拉氏起初也在东耳房住了半月,可不久就以后宫事务繁忙,往来执事频繁为由,迁回了永寿宫。

养心殿俨然成了他与我还有福惠的温馨天地。

忙忙碌碌中,先帝的丧事终是告了一个段落,雍正元年三月末,胤禛率王公大臣,德妃率圣祖妃嫔及皇后妃嫔,送先帝灵柩至遵化。

四月初二日,大礼毕。

从大殿里出来,仿佛身上的重铅忽然被卸下,我周身一个轻松,大口呼入山野间的新鲜空气,慢慢地伸展开肢体。

爱兰珠也紧随而出,看周围宗亲都已散去,才默默上来站到我身边,打趣似的一个行礼,“贵妃娘娘吉祥。”

我回首示意身后的凝雪先回去,自己挺了挺身子,扶着腰斜睨了她一眼,“你这是在恶心我吗?”

她忙偷笑了上来扶住我,嗔怪道,“你这身子都五个多月了吧,怎么不请旨留在宫里?人人都知道你是他心坎上的人,怎么这点恩典都求不来?”

我拍了拍她的手,“是我执意要来的。”

“他是为了显摆自己的孝顺,硬是要守制三年,你却是跟着疯什么?”爱兰珠嗔骂道。

“正因为他要彰显自己的孝道,我又是人人皆知的得宠宫眷,更是不好拿架子偷懒了。”我应道。

爱兰珠指了指我身前已经浑圆的肚子,道,“你这哪是没架子,你这是架着自己的命玩呢?!”

我笑道,“没有那么精贵的。”低头与她默然走了一会,才想起入宫已经四个来月了,她竟一次都不曾来探望,有些怨怪地责备她,“都几个月了,你也不进宫来看我?!”

她叹道,“今时不同往日,你以为还是在清凉寺边的王府住着呀?两个府邸隔着条穿廊的。”话未说尽,便住口不再继续。

我看了眼面露苍凉的她,不过几个月不见,眼尾已经悄悄爬上了细纹,整个脸颊都开始凹陷进去,想到日后她家中的苦难,眼底瞬即有些酸涩,说道,“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记得来宫中找我。”

她面带欣慰点了点头,“好。”

“九爷在西大通可好?”我问道。

爱兰珠骂道,“他如今还有什么好不好的,你那哥哥当真是手黑的很,居然将城中百姓尽数迁出,派了露营兵丁死死看着老九……”说着说着,她有些哽咽得擤了擤鼻子。

“呵,”我冷笑道,“当初九爷下手整我大哥的时候,手也不白,如今果然是风水轮流转。”

“虽是你哥哥办事,其实还不是你那皇上的意思。”

“如此兄弟,”我心中暗叹,嘴里却是反驳道,“九爷也不是省油的灯,先帝驾崩后方遇大灾,他带着三爷、五爷囤积粮食炒高米价,逼得皇上不得不让有色米出城赈灾,难道他便是对的吗?”

爱兰珠撇开了我的手,“不跟你嚼谷了,就知道你尽帮着他。”

我忙回身拉了她的手,冲她莞尔一笑,求饶道,“咱不说这个便是。”

正想要询问十四爷的近况,眼角便瞥到打远处飞身跑来的一个一身素服的太监,到了近前也不抬头,只是跪下给我行礼,“贵妃娘娘,皇上叫您,让您回大殿里去。”

我心下有些诧异,既是叫我,为何要回大殿,回寝殿便可,便问道,“可说了什么事?”

“奴才不知。”

爱兰珠打趣道,“行了,赶紧去吧,叫你呢!”

我徐徐撒开爱兰珠的手,“那咱们改日再聊。”目送她离去,才回首示意那太监引路,“走吧。”

本来就从大殿出来没几步,这会再回去,不过片刻便到了。到了殿前,那太监却不领我进正殿,倒是绕到一边摆放香烛的侧厢,推开门示意我进去。

我也不曾多想,只道是胤禛找我,一个抬步跨过门槛进到屋内。

“您叫我?”我微微一福向着屋子深处素色的背影问道。

那背影倏然转回身子,眼中带着丝惊讶,走近来。

“十四爷?”我喃喃道。

“映荷。”

原来是他耍的小伎俩,引我来到此处,可为什么又面带惊讶之色,我带着些许尴尬思忖着垂首而立。正如九爷那日在景山寿皇殿中说的,年氏一族害十四爷不浅,他原是在西北带着几十万的大军,莫说是继位,便是强夺也行得。可他的后勤补给却被年羹尧生生卡住,空有兵权却不得不交符回京。年映荷本与他死生相约,可却始乱终弃,明珠别投。

我抢先开口说道,“十四爷,九爷说的对,我攀龙附凤,另觅高枝,我就是个势利小人,不值得您再放在心上。”

他却释然道,“九哥那不过是气话,难道你能未卜先知,竟知道是谁做了皇帝?”

“我……”我想告诉他我知道,可心中一转,知是说也无用,半句话却是咽下喉去。

他走得更近了些,目光停留在我身前浑圆的肚子上,“五个月了吧?”

“嗯。”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他凄厉地低笑了一声,“你怀第一格格的时候,我便希望那孩子是我的,可这一个接一个,却终都不是我的。”

“十四爷。”我忙打断他的话。

“此生无缘。愿来世能相结连理。”他执起我的手来,拇指细细摩挲着我的手背。

我惊慌失措,忙抽了手回来,“您自会有您的连理枝。”

“呵,”他冷笑道,“你竟连来世都不愿许我?你真的已经不是那个映荷了,他就那么好?让你心心念念全都是他。”

“十四爷,缘分由天,不可强求。”我微一欠身,想要赶紧离去。

他一个箭步从我身后闪出,挡到我的身前,紧紧拽住我的手腕,“来世,就是变了他的样子,我也要夺了你过来。”

他的话像是巨石,沉沉砸在我的头顶,我身形不准,忽然向后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幸好手腕正被他死死拽住,才不至于倒下。身子摇晃间,却霍然发现门外不知何时已静立着的胤禛。

我陡然甩开被十四爷紧抓的手臂,向门外的人行礼,“皇上吉祥。”

十四爷却是仿佛不为所动,缓缓收回空空举着的手臂,半晌才回过身子,转向门外草草行礼。

“该用晚膳了,跟我回去吧。”门外灰暗天色下的影子背光站立,看不清楚表情,听不出悲喜的声音低低传来。

张起麟忙窜进屋来,搀扶着我出去,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俩却直直站着不动,只是冷眼望着对方,目光冷冽如冰,毫无暖意。

我微微扯了扯胤禛身后的衣摆,轻声道,“皇上,我们回去吧。”

他这才默默转过头来,牵着我回了行宫。

用罢晚膳,天色黑透后,我才与他分开,回了自己的侧殿歇息。回殿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凝雪急急进来,面含哀怨回道,“主子,皇上下旨十四爷留遵化守陵,还把十四爷的属官和护卫都抓起来了。”

我脱了鞋,向里倚在榻上,“这个心结终究是打不开。”

凝雪呜咽地跪在榻前,“主子您去向皇上求个情吧!皇上定不会驳了您的面子的。”

凝雪因被遣走,不知道傍晚大殿侧厢的事,此刻哭声哀恸凄婉。

“我不劝,十四爷或许还有个转还的余地,若是劝了,恐怕这辈子就再也难见天日了。”我背对着凝雪不敢回头,尽力抑制住自己的情感,淡淡答道。

无声阖上双目,心中亮如明镜:以恨为种子,无论过程如何,通向的便只能是陷阱,兄弟相残,已成定局。

作者有话要说:

四四对付贪官污吏可是很有一套啊!有空的时候偶跟亲们仔细说说!——早春芳华

☆、第四十八章    相煎何太急(下)

夕阳投在养心殿前的砖地上,折射起微黄的光,照得天地一片暖融融,那光也透过东暖阁的大玻璃窗照进我的心底。我站在东首书架前的大书案后习字,胤禛为了把书案让给我,自去坐了炕上,一手执奏折,一手持朱笔,批阅着堆积如山的题本。

暖阁散漫着温馨的气味,已过了会见的时辰,大臣们不会再来递牌子觐见,这里,现在只属于我们。他看奏折我习字,不时抬头互递一个微笑,温情透满双目,沁入五脏。

张起麟撵着极轻的步子蹭了进来,到了暖阁门口犹疑着要不要进来,我恰好正对着他,便问道,“谙达可有事?”

张起麟陪笑行礼,“回贵妃娘娘,四阿哥抱着八阿哥下学回来了。”

“福惠下学啦?”胤禛甩手扔了手中的题本,“快让进来。”

我也搁了手里的毛笔,从桌后绕出,过去挨着他坐下,轻声嗔骂道,“您就疯吧!福惠才刚一岁半,就让他跟着哥哥们拜师入学,亏你想的出来。”

他低声笑道,“几个阿哥里就数小六十天资最聪慧,虽说现在还小,可先启蒙着嘛!也不用他天天去书房,隔几日去个半日,先随哥哥们听师傅讲讲课。朱轼、张廷玉、徐元梦、嵇曾筠,那可都是学问渊博的饱学之士。”

“阿玛阿玛,”福惠牵着弘历的手摇摇摆摆地进来,见了胤禛便伸出小手来要抱。

胤禛丝毫不理会我偷偷扔去的白眼,宠溺地抱起地上的小人来,让他坐到自己的一条腿上,取过炕桌上的糕点递给他。

我凑近去将福惠皱起的衣摆扯直了,笑着说道,“六十,额娘说过多少遍了?要叫皇阿玛!记住了吗?”

福惠咬着半块糕点,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有些气馁地盯着我,点了点头,“皇阿玛,皇额娘。”

“你个小笨蛋,”我刮了下他的鼻尖,“阿玛是皇阿玛,额娘就是额娘。”

“行了,你别难为他了。”胤禛打开我的手,似乎这才想起弘历也在,瞥了他一眼。

我也这才想起弘历竟是与福惠一道进来的,忙笑意盈盈看过去,却见弘历一脸的落寞,欲走又留,面露犹疑之色,于是忙道,“张谙达,快给四阿哥看座。”

已经很久没有仔细打量过这个孩子了,我对他的印象似乎总是停留在康熙五十六年狮子园湖边捉蝈蝈的那个六岁的小男孩,不知不觉间其实他已经成长为一个十二岁的少年,长相清秀,身材纤长,举手投足间一股贵气随之而出。

此刻他白净的脸上微泛红光,抬头朝我笑道,“谢额娘,弘历不坐了,师傅们还有功课,送了小八弟回来,这就告退。”

“也好,去吧。”我站起来想送他出去。

弘历向胤禛和我躬身行礼,随即挺直了身子,气度从容地跨槛而出。

胤禛一手抱着福惠,走到暖阁格栅后,变戏法似的拖出一架小木马,将福惠放在马上,蹲□子,与孩子对笑,“阿玛送小六十一匹小马驹,六十自己玩,可好?”

“好。”福惠乖巧地点点头,自己压了压头上的红缎结顶帽,模样逗人喜爱的紧。

胤禛流连地一步一回头望着那孩子,走回炕边,我忙递上方才被他随手弃了的奏折,劝道,“赶紧接着看吧,明日一早还要上朝,朝前又要去给皇额娘请安。”

他一手接了本子去,却不打开看,另一手牵了我,拉我坐到他身侧,“我五更上朝,因而五更前便去请安,你身子重,何必也随我起早,不到五更便去请安。”

我的手指婆娑着他的干涩的手背,饱含深情地凝视他,其实我知道,他五更前去请安,不是因为要上朝,而是为了躲开母亲的刁难,五更前去,德妃未醒,不过就是匆匆在殿外磕个头,便可离去,其中免去不少面对面的尴尬与不快。

朝他淡然一笑,我低头看着他紧紧握住我的手,“您不受待见,我不也不受待见嘛!正好一路。”

说罢抬头看他,却见他释然与我相对而笑。

他放开我,勾起手指刮了下我的鼻子,笑道,“你倒的确是比我更不受待见。”

看着他释怀的样子,我心底里一暖,如果我真的比他更不受德妃的待见,在我看来,却是好事。

就在前几天,那位母亲又一次拒绝了胤禛为自己上尊号。德妃、胤禛、十四爷,这三个人就如同一个解不开的死扣,德妃刻意为难胤禛,胤禛便迁怒于十四爷,而兄弟两人间日益加剧的矛盾,又反过来使得德妃与胤禛之间的成见与芥蒂越来越深,这三人秉性实在太过相似,一样的强硬、倔强、烈性,谁都不愿意妥协让步,于是,恨便越埋越深,全然形成了一个恶性的循环。

十四爷被留在遵化守陵,无疑是把这三个牛脾气间的死结打得更紧了。胤禛对十四爷的家臣居然不分青红皂白严刑拷打,他向来是一个慎刑的人,此次却如此冲动,完全已经像是一个执拗的孩子,跟自己的弟弟争着母亲的宠爱,那么不讲道理,那么蛮横无理。

只可惜旁观者清当事者迷,只是这些话我不能去说,而除了我之外,又没有人敢去说了。

想到此处,我故意笑着逗胤禛,“我当然比您更不受待见啦!若是皇额娘醒着的时候我去,不要说坐,就连站着的地方都没有。裕嫔懋嫔都能坐着,独独我,不跪着就算对我客气了。有一次拿茶碗砸我,一次拿花瓶,乖乖,还好那瓶子小,我闪得快!”

他眸光一动,闪过一抹哀痛,旋即那丝伤感便消逝无踪,黑如暗夜星辰的眸瞳前升起一袭氤氲,扔下奏折环臂将我拉进怀里,“是我让你受苦了!”

我呼吸着他身上独有的气味,墨香夹杂着朱砂的味道,有一种安定心神的素净雅致,“不怪您,是我那三哥招她的讨厌。”

“其实还是为了我。”他低喃道,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一些,深深把我揣进他的怀里。

我一直陪着他处理公务,直到过了亥时,才回了养心殿后的西耳房,才刚洗漱完了散了头发要睡,却见他仅仅穿了件中衣半踩着便鞋独自推门进来。

事出突然,我有些个不知所措,愣愣坐在妆镜前,两人对视了一会,我忙起身推他出去,“您守制呢,怎么能与嫔妃共处,快出去。”推了几步,就觉得似是太过生硬,便停下来,抚了抚身前滚圆的肚子,“再说了,我这也不方便。”

他牵了我的手,拉我坐到床侧,笑道,“怕什么,又不要你侍寝,不过就是躺在一起说说话罢了。我一个人睡了半年多了,怪寂寞的。”

凝雪会意一笑,吹了外间的宫灯,悄悄带上门出去。

我枕着他的胳膊躺下,脑袋搁到他宽阔的胸膛上,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肚子,他也伸出大手来,张开五指,敷在我浑圆的腹部,笑道,“希望这次是个格格。”

“是啊。”我应道。他的女儿都早年夭折,偌大的紫禁城中现下竟是没有一个公主,我知道他一直想要一个女孩,也希望这次他能如愿。

不过闲聊了几句,我便沉沉睡去。再醒时,他已不在身边,忙起身向外一看,日头早已高高挂起,书案后的金色小钟上,时刻已然过了辰时。

赶忙起来梳洗,埋怨凝雪道,“你怎么也不叫我?”

凝雪笑道,“皇上不让叫!”

“皇上呢?上朝去了?”

凝雪愈发笑得不成样子,“早下了朝在用早膳了。”

只匆匆漱洗,我便一脸狼狈地穿过格栅往养心殿去,到了抱厦下边,老远就见张起麟在对我笑,“贵主子进去吧,皇上正在用膳。”

我脸上一烫,抬步而入,胤禛原是边用膳边看着手里的奏折,听见脚步声,才抬了头,见我一脸狼狈之色,不由一笑。

我埋怨道,“您还笑?早上怎么不叫我?!”

他却仍是笑着说道,“看你睡得熟,不忍心。反正五更天皇额娘还在熟睡,去了也就是在殿前磕个头,我一个人往那一跪,大叫一声儿子胤禛携贵妃年氏给皇额娘请安,就得了呗。她能知道外头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呐!”

“皇额娘看不见,别人也看不见吗?”我嗔怒地责怪道。

他一瞪眼,“哪个不要命的敢说?!”说罢又冲我开怀一笑,他的笑容也感染了我,我也饿了,反正与他之间一向也是没有规矩,干脆过去自己坐了,抢过他手里的筷子,一筷子喂给他,一筷子夹给自己,并肩用早膳。

才刚吃了两口,忽然他星目圆瞠,暴怒起身将手里的奏折一下扔出几步开外,骂道,“高其倬这个乱臣贼子,竟然敢在奏疏中将大将军与朕并写。张起麟……”

张起麟听叫忙跪到暖阁外头,“奴才在。”

“传议政大臣拟旨,允禵在军时唯以施威僭分为事,致官吏畏惧,今对其略加惩戒,着革贝子允禵禄米。”

“是。”

我一怔,高其倬写错了奏疏的格式,关十四爷什么事儿,却要革去他的禄米,这个摆明了,不是泄愤就是找茬。刚欲劝阻,心中念头一转,一句话含在口中,接着夹了一筷子菜塞了进去。

☆、第四十九章    当年情意消难尽(上)

不过才刚五月初的天气,虽然傍晚依然有些寒凉,可白日里却是闷热得叫烦躁。我看胤禛不见大臣时连外袍都懒得穿,便记挂着给他做点最爱的柿饼汁来喝。

手里正忙碌着,却见一边的凝雪木木出神,问她道,“想什么呢?”

“主子,”她踟蹰道,“奴才早半晌在前殿外听见皇上传议政大臣拟旨,要停十四爷的禄米,这……”

我示意她小声,看了眼门外无人,才低声劝慰她,“放心吧,十四爷不靠那几个银子过日子,少了那些饿不死的。”

“可……谁都知道,这不光是银子上的事儿。”凝雪凄婉哀叹。

我停下手里的活,轻拍她的肩,“别掺和,越掺和十四爷越吃苦。”

“可话虽是这么说,奴才这心里还是觉得难受得慌。”

正说着,我恰瞥见木格栅外一个宫女款款而来,赶紧止住凝雪的话,递过一个眼神瞟瞟屋外。凝雪会意,放下手里的活,过去开了门,迎进那宫女来。

来人正是德妃永和宫中的丹儿,她进来向我一福,道,“年主子,德妃娘娘让您这就过去。”

因着三日前早上请安的事,我做贼心虚,忙往铜盆里净了手,掸了掸身前的衣摆,跟着她往永和宫去,凝雪领了另一名宫女紧随其后。

永和宫后殿前无人,丹儿侧身站到门边向里回道,“年主子来了。”

我进了殿,见德妃正倚在次间窗下的软榻上,一边陪坐的是齐妃和懋嫔,见我进去了,她们忙都站起来,齐妃虽是透着一脸的不乐意,可还是跟着懋嫔一并向我行礼,“齐妃、懋嫔给贵妃娘娘请安。”

“同安。”我欠了欠身子回礼,接着忙又站正了深深一福,“翊坤宫主位年氏给皇额娘请安。”

德妃斜倚着并不抬眼看我,冷哼一声,道,“贵妃可别拜我,我受不起。”

我陪笑道,“皇额娘哪里的话,做儿媳的,自是要懂得礼数。”

她凤目圆瞠,翻身坐起,忽然发作道,“你倒是我哪门子的儿媳妇?”说话间,一盏茶盅带着汤水茶叶一并劈头盖脸而来,尽数洒在我身前的袍子上,“十四阿哥就那么不明不白的被留在了遵化,今儿早上出了宫门抄又还被停了禄米,你个狐媚子。前几日早上你没来,还让四阿哥哄骗我。我本不要你跪,既是你自己说要跪我,那你就给我好好跪着。”

我本是深福,这会连忙直直跪下,正了正身子,道,“儿媳自是有错,请皇额娘责罚。”

“你给我跪到外头去,我见了你这个丧门星便有气。”德妃叫骂道。

“是。”扶着砖地,我费力地想要站起来,懋嫔赶紧上来扶我,借了把力,这才起身站稳,向她投去感激的目光。不理会齐妃毫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我挺直了身板,慢慢走出后殿,凝雪见我出去忙上前来搀扶。我轻轻挡开她的纤手,自往院中跪了。

“主子。”凝雪叫道。

不等我要她噤声,殿中便传来德妃叫嚣似的谩骂,“你们去给我告诉四阿哥,十四阿哥什么时候从遵化回来,他的贵妃便什么时候可以起来。”

凝雪乍惊之下,转身便要前去回禀,却被我一下拽住,闭目向她摇了摇头。耳边嗵得一声,她也随我跪在了院中。

我垂首默然跪在灰暗的一片天色下,黑云压城,那天像是要砸到地上一般,越来越低,不一会儿便起了风,伴着雷鸣闪电划破天空,大雨滂沱而下,只少时便汇聚起来。

冰凉的雨水漫过了院中的砖地,漫过我的膝盖,也漫进我的心底,整个人顷刻间便凉透。

心如明镜一般,此刻我是在替胤禛受过,在一个母亲的眼中,长子如此这般依仗权势欺辱幼子,实是难忍,可偏偏长子贵为九五之尊,做母亲的却是拿他没个奈何,好容易今日终于寻到了我的错处,满腹的愤恨和委屈当然倾泻而出。

其实,她哪里明白,十四爷为人心高气傲、血气方刚,当年在朝中嗣位呼声又高,此时难免有人为他奔走献策,若是不加遏制,国统朝纲必乱,把他远远软禁在遵化,与世隔绝,实质上对他却是一件好事。那个傍晚,那出尴尬的闹剧,至多只能算是一个契机、一个借口、一个导火索。

因为胤禛的小心提防,因为十四爷的愤愤不平,更因为德妃的偏袒回护,这三个人本应最最亲近的人,就这么一次又一次彼此伤害。胤禛拿德妃没有办法,便去欺负十四爷,十四爷拿胤禛没有办法,便向德妃求助,德妃拿胤禛没有办法,也便只有寻上我了。

如果今日我的一跪,可以让德妃的怨气得以宣泄,让母子间情感的困扰得到一丁点的消除,那我宁可忍气吞声跪在这里。为了我的爱人,我便什么都可以忍,是是而非的宅邸内斗使我痛失爱子,我可以忍,昔日挚友的冷嘲热讽刻薄言语,我也可以忍,宫里宫外明里暗里嘲笑我是靠外家的势力得以独霸圣宠,我还是可以忍。

惠心说的对,放下尊严,放下自己,放下一切,都因为放不下心里的那个人。为了能够陪着他,不让他独自面对世间风刀霜雪,我便什么都舍得出去,哪怕舍弃的是我自己。心到处,没有不能……

“主子。”凝雪也陪我跪在雨中,大雨洗去她脸上的妆饰,夹杂着眼泪,流淌下来,忽然她回声对着跟来的小宫女疯了似的叫嚷,“快去找皇上!”

小宫女举起袖子抹着奔腾而出的泪水,只一会便消失在雨雾的迷蒙中。我想要去阻止,可却是一丝一分也使不出力气了。

腹中一阵绞痛,早已冰冻麻木的双腿间,一股热流瞬息而下,只片刻周边清澈的积水中边散开一缕缕殷红。

刹那间,只觉得耳边嗡鸣,眼前的事物叠影重重,身子越来越软,摇摇欲坠,强撑着最后一点意识,终于在帘幕似的雨水后看见了胤禛的身影。待他将我抱起时,我便似找到了依托,放弃最后一点清明,坠入无极的黑暗。

隐约间曾听见婴儿的哭声,可昏蒙以后乍一醒来,却不见丝毫孩子的踪迹。

阖目时两道泪水顺势坠落,我淡淡地问身边的惠心,“是阿哥还是格格?几时去的?”

惠心强忍住,可泪珠仍是汩汩而出,“是个阿哥,三个时辰,不曾睁眼便去了。”

我带着眼泪一笑,“也好。却是个有福的孩子,未开眼看见世间的残忍。”

“映荷,你难过便哭出来吧。”惠心坐近了抚了抚我的背。

扫视一眼屋内,没有见到胤禛,有些酸涩,便问惠心,“皇上呢?在外边?”

惠心忙压低了声音在我耳边轻声道,“皇上在永和宫,太后昨儿夜里丑时宾天了。”我这才留意到她身上的糙白素服。

“额娘……”凄厉的悲号瞬息响彻半个紫禁城,那哭嚎声像一把匕首刮过人的心间。

我低低悲叹,“唉,终是没有见上。”

惠心身子惊异之下一个僵直,随即便解释道,“不是皇上的错,前日皇上便遣侍卫去召十四弟来京,只是可惜,驻扎遵化的副将李如柏担心是矫诏,因而派兵追上十四弟,不让他进京,还羁押了皇上派去的侍卫。等李如柏请旨确认了,再去放十四弟,却已是晚了。”

我惨厉地一笑,同父同母的兄弟,竟能让一个外人见疑到如此境地,是何等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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