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懿安皇后-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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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跑到他们面前停下来,直盯着高永寿。
高永寿反指着自己鼻子,“你叫我?”
“是……”他气喘吁吁地说,“救救我们家哥儿。”
“谁呀?”高永寿一时有些茫然,“你是说皇后表哥?他出了什么事?”
徽媞色变,上前两步听着。
家丁双眉愁拢:“本来说好去江南游玩,谁知突然被老鹰带走了,说他被人供出煽动学生和帮人家牵线买官。天可怜见,我们家哥儿一介布衣,清清白白……”
徽媞匆匆打断他的哭泣:“什么时候带走的?”
“昨天一大早被带走的,现在还不知是死是活,那诏狱岂是人待的地儿?”老仆抹了抹眼睛,“国丈要跟皇上求情,可至今也没见着皇上,被人拦着,进不了宫。”
徽媞拉上高永寿,迅快道:“我知道了,放心吧,回去之后我立即告诉皇后。”
家丁跪下叩头,哭泣道:“感激不尽。”
徽媞已经领着内侍们离开。高永寿嘀咕道:“一定是魏公公搞的鬼。”
“嗯?”徽媞疑问地看向他。
高永寿叹道:“谁让他一直跟什么汪文言来往啊,还煽动学生闹事,现在好了吧。皇后娘娘又要为他着急了。”
徽媞靠墙站住,拍了拍手。众人停下,诧异看她。
“听我说,”她的声音低沉严肃,“这件事回去之后不要告诉皇后,私下也不要传,就当你们不知道。”
众人面面相觑。高永寿讶道:“刚才你不是答应了吗?魏忠贤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没准他现在已经被杀了。”
徽媞平静道:“那更好。”
“啊?”高永寿怀疑耳朵出了毛病。
“他死了不是更好吗?他活着,皇嫂肯定会继续为他操心,皇兄也始终不放心,两个人还要为这个外人争吵,不如现在借魏忠贤这把刀杀了他,一了百了。”徽媞口齿伶俐地说。
“哇!”高永寿大叫着跳开她身边,“公主你好狠!他死了,皇后肯定会很伤心的。”
徽媞依旧是没有起伏的声音:“伤心一段时间不就不伤心了吗?”
高永寿还要说,葛九思拉住他,“先回去吧,回去再说。”
刚进午门,就碰上了罗绮。公主迟迟不归,她有些急了,一直在午门徘徊等待。
高永寿将事情讲了一遍,末了问罗绮:“跟不跟皇后说?”
“当然要说。”罗绮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这是一条人命啊,况且不是旁人,是皇后他们家唯一的传人。”
高永寿嘿嘿笑道:“可是公主让他去死。”
罗绮瞪大眼睛看向徽媞,像打量一个陌生人,“公主,你真的这样想?”
徽媞叹一声气,望向天边,“你要说随你,希望事情不要闹得不可收拾才好。”
事情很快便到了张嫣耳朵里。她着急也气愤,然而更多的是发蒙,“魏忠贤怎么会知道池漪的事?难道汪文言说了什么对他不利的话?”
高永寿支支吾吾道:“娘娘,有一件事我本来想跟你说的。”
“什么事?”张嫣预感到什么,声音也警惕起来。
高永寿满面羞愧:“跟……跟表哥送信的事,皇上知道了。他很生气,我害怕,不敢不说。”
说到后来,他把头低下去,声如蚊蝇。
张嫣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陛下审问过你池漪的事?什么时候?”
“十几天前,哦,对了,就是娘娘回宫那天。”高永寿说完,又把头垂下去。
“陛下怎么会……”张嫣喃喃自语。凭她的判断,天启绝不会因池漪涉足政治生气,那么……
她拔脚就走,高永寿忙问:“娘娘去哪?”她没有回答,脚步如疾风骤雨,从来没有走这么快过。与她擦身而过的宫女俱都惊讶,吴敏仪心下一沉,招手让宫女跟上。
走出坤宁宫,她的脚步慢了下来,头脑也渐渐清晰。抓走池漪,到底是谁的意思?没有皇帝的允许,魏忠贤敢抓吗?是有这个可能,不过……
她忽然想起出宫那天,天启说的话,我杀了他!
这一刻,她才意会到,天启肯定看到了什么,对她产生了误会。甚至有可能向翠浮打听过,不然翠浮不会在她回家那一晚急急忙忙赶来说那几句话。汪文言出事那天,他肯定也看到了她跟池漪的拉拉扯扯,所以这半个月来才对她异常冷落。
她不相信这事是天启主使的,他不至于那么小人,借机谋杀假想中的“情敌”,也不会不顾夫妻情分,动她的家人。那就是魏忠贤背着皇帝偷偷做的。既然如此……
她在月华门前站住。
吴敏仪上前问:“娘娘,不去乾清宫?”
张嫣果断道:“不去,不能去。”
魏忠贤既然敢抓人,就已经伪造好证据。求皇帝,只能靠情分。也许天启会答应放人,但他们之间的误会恐怕会越来越深了。
她转身离开,却不是回宫。吴敏仪瞧去,竟是朝着魏忠贤的值房而去。
遵羲门里的小房间是魏忠贤的专用值房,离乾清宫很近,视野开阔,谁来小内侍都能很快发现,然后报给里头和别人窃窃私语的魏忠贤。
已经是夜晚,值房里灯火明亮。张嫣本不想来,把魏忠贤召进坤宁宫就行了。不过一来不想动静过大,惊动皇帝,二来她实在太讨厌这个人,她的宫殿绝不容许这等人踏进一步!
值房门口没有侍立的内侍,她站住了,对吴敏仪说:“你去跟他说,我来了,让他出来接驾。”
吴敏仪颔首答应,过去了。一个穿飞鱼服的高瘦少年与她擦身而过,朝这边走来。他很快走到了光亮处,除了看着有些瘦,生得还是相当英俊,微微皱着眉头,似在沉思。
感到不容忽视的光芒,他抬起头来,见皇后娴静地立在不远处,正打量着他。看清他的面貌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有些惊讶,一个箭步上前,单膝跪下,干脆利落地说:“锦衣卫镇抚使顾显参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
“谢娘娘。”
待他起身后,张嫣和言道:“这么晚了,你还到宫里来,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
顾显盯着地面,口齿清晰地答道:“是。”
张嫣默了片刻,直接问道:“你们抓的人中,有没有一个叫池漪的?他是我娘家人。”
顾显没有迟疑地答道:“有。”
“谁负责抓的?”张嫣立即追问。
“正是在下。”
张嫣脸色肃然起来,过了一会儿,缓缓问道:“他现在怎样?”
问完,她看到顾显的脸色变了,回话也不像刚才的干脆。她等了好一会儿,他还没有作答,面色犹豫。
“难道,你对他用了刑?你怎敢……”张嫣上前一步,愤怒地瞪着他。
“卑职不敢!”顾显抬头回视她一眼,又把头恭敬低下,“卑职从未对他用刑。”
张嫣松一口气,厉声问道:“那方才为何不敢回答?”
顾显咬咬牙,抬头看着她,缓缓道:“他已经,死了。”
张嫣直愣愣地瞪了他一会儿,像没听见似的,蹙眉道:“什么!?”
声音不复之前的低沉,拔高了好几个度,显得有些尖锐。
顾显像是要图一个痛快,清晰流利地说:“卑职进宫,就是要报告这个事。他是昨天早晨抓进诏狱的,卑职审了两次,他只承认煽动学生。”他忽然把声音压低,接着说,“魏公公吩咐过用刑,不过卑职不敢。今天傍晚,卑职巡查时,发现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当时已经断气,是割腕自杀,用碗的碎片。”
张嫣一动不动地听着,连眼珠都不转了。
顾显缓缓又道:“审讯中,他曾说过一句话。说他被抓是奸人作恶,蓄谋不轨,他不想连累皇后娘娘和国丈一家人。”
终于说完,顾显像卸下了重担,浑身轻松。再次看了僵立的皇后一眼,他俯身道:“卑职告退。”
他走后,张嫣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形同木偶。
吴敏仪轻而快地低头走出来,附在皇后耳边说:“不用问魏忠贤了,是陛下吩咐的。”
张嫣刷地扭头盯着她,眼神冷厉,吓得吴敏仪心中一跳。
“奴婢也不清楚,里头吵得厉害,正说着此事。奴婢没进去,在门口听到的。”她怯怯地说。
张嫣大步踏入遵羲门,值房门关着,越走得近,说话声音越清晰。魏忠贤的大嗓门从里面烦躁地传了出来:“打几下替陛下出出气不就行了?怎么还把人逼死了!这下可好,皇后非怨到我头上不可。唉,罢了!我们当奴才的,不就是替主子揽事……”
张嫣重重拍一下门,高声道:“魏忠贤,出来!”
似乎受到惊吓,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张嫣退后两步,盯着大门。不过一会儿,门开了个缝,魏忠贤憨厚老实的脑袋探了出来,眼珠不安地骨碌碌转着,看见张嫣,猛然瞪大眼睛,嘴唇咕嘟,吞咽下口水,似乎又心虚又畏惧。
皇后皱着眉头,憎恶地盯着他,分明极不想看他,又死死盯着。
魏忠贤心里很不爽,这小丫头从第一天进宫就如此对待他,他都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她。美又如何,整天板着个脸,他再一次为皇帝的品味扼腕叹息。
他这样想着,堆上满脸笑容,低头哈腰,跪地行礼:“参见皇后娘娘。娘娘,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你们说的,我都已经听到了。”张嫣缓缓说完,突然瞪大眼睛,眼冒怒火地瞪着他,“我再问你,人是谁让抓的!?”
尽管魏忠贤并不怕她,此刻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她的神情、语气,无一不是恶狠狠的,像要吃人。
他暗暗给自己打气,再次抬起头,瞪大眼睛说:“我抓的,我抓的,当然是我抓的。”他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虽然没有照镜子,但他知道自己憨憨的脸上肯定闪耀着“舍己为人、忠诚护主”这八个大字。
张嫣全身颤抖,死死咬着下唇,三两步走上前,狠狠甩了他一巴掌,“狗奴才!”
魏忠贤一下子坐倒在地,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怔怔看着她,嘴角渐渐渗出血来。
☆、决裂
张嫣踉踉跄跄走回坤宁宫,浑浑噩噩间,恍惚看见前方是宫门。她扶住门框,站在那儿,捂住心口喘气。吴敏仪要来扶她,被她推开了。小宫女从殿里小跑过来,欢快地小声秉道:“陛下来了,在暖阁里等着娘娘呢。”
张嫣抬起惨白的脸庞,看灯光明亮的暖阁,白色窗纸上映出一个瘦削的影子,好像在换衣服,没有人服侍,一个人手足无措地摆弄,但看起来很开心。
她推开宫女,疾风骤雨般走进殿里,掀开帘子,冲进暖阁。动静太大,惊动了站在镜子前跟衣服较劲的天启。是那件白色的道袍,衣摆低端绣着竹叶,虽然他还没有系上带子,但看出来很合身,也衬他的脸庞和肤色。
他转身看到她,登时绽开灿烂的笑脸,张开双臂跑上前来抱住了她,转了一圈才放下来,在她两边脸颊上亲了亲,笑问:“你去哪儿了,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一切发生得太快,张嫣尚未反应过来,迷蒙地看着他。
他放开她,伸展开双臂展示自己,有些腼腆地问:“你看我穿着怎样?”
说完见张嫣仍发怔,他便觉愧疚,揽住了她的腰,柔声低喃:“前些日子……对不起,不过现在我已经想通了,没事了。”
她那乳白色的脸颊上,一双宝石般的黑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他,像个瓷娃娃一样。
他看得全身一热,手臂加重力道,搂紧了她。灼热目光下移,盯着她红润饱满的嘴唇,情不自禁地凑了过去。
然后便被人毫不留情地推开,力气很大,他没有防备,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天启吃了一惊,抬头看着她。她肯定在生气,不然脸色不会如此冷冰冰,难道她还在介意他前一阵子对她的冷落?
张嫣淡淡问道:“你知道吗?他已经死了。”
天启愣了一愣,轻声问:“谁?”
张嫣鄙夷地看着他,“你肯定知道,不然不会这么,欢欣鼓舞。”
她把最后四个字说得极其嘲讽,看着他也像在看跳梁小丑。
“等等,你到底在说谁?”天启扶住旁边的桌子站起来,望着她问。
看到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张嫣更觉恶心,再对这个人说什么都没有必要了,他必然还会矫饰言辞。反正他跟他的狗奴才已经不分彼此,谁知道哪些是他做的,哪些不是他做的。他不就是靠这一套蒙骗外面的百姓和大臣的吗?自己躲在后面,清洗东林党,把魏忠贤推出去顶住谩骂和攻击。
是的,她确实如他所说,根本就不了解他。她到此刻才看清他的真面目,阴险狡诈的家伙!
她最后投给他鄙夷的一瞥,便把头扭了开去,像是要跟过去,跟他,一刀两断。
天启心头陡生怒火,三两步冲过去,挡住她的去路,盯着那张对他视而不见的冷漠面庞,低声吼道:“你把话说清楚!”
张嫣侧开头,眼皮抬起,直视着他,嘲讽地笑道:“对了,我才想起来,你那狗奴才还没来得及向你报喜。”
她慢慢敛去笑容,眼中泛起水雾,仇恨地盯着他,“我哥哥池漪,已经死了。”
说到半截,哽咽起来,被她强压下去,然而眼圈已经泛红。
天启微微一愣,细细地看着她的神情,像是查看青花瓷上的细纹。片刻后,他轻轻开口:“怎么死的?”
张嫣蓦地笑了,泪珠滚落下来,“这个时候,你就不要再装了。你不是说过,要杀了他吗?不记得了吗?”
她轻柔地问。
天启毫不回避她的眼神,平淡地说:“我对这件事情一无所知。”
张嫣好像没听见,木偶一样从他身边走过。
“我真的没有杀他。”天启转身对着她的背影说,“你不信任我,我说什么都没用。”
“难道你信任我?”张嫣转身看着他,“你在背后调查我的行为真让人倒胃口!”她的眼神比她的话语更直接。
天启身形微晃,扶住了旁边的檀木椅子,死死扭住把手,愈加显得一双灰白的手瘦骨嶙峋。
他脸色惨白,嘴唇颤抖了几回,才低低出声问道:“你敢说跟他没有私情?”
张嫣取下头上的凤冠,扔到他脚下,扬起头道:“陛下若认定我跟别的男人有私情,现在就废了我的皇后称号,赐死还是关押,我听从圣命!不然就不要出语羞辱我!”
她眼含泪光,声如玉碎,敲击在天启心头,铿然作响。
整个殿内静悄悄的,天启俯下身,颤抖的手指拾起已经掉落珠子的凤冠,缓缓向她走来。张嫣一动不动,脸庞高傲地扬起,依然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眼睛迷蒙一片,只能看到缓缓移动的白色身影,像失了魂魄的幽灵。
天启在她面前站住,郑重地将凤冠戴到她头上。他的手一直在发抖,摆弄了很久才戴好。他的胸腔在起伏,嘴里发出很大的呼气声。也许是太静了,这些刚刚发生,就无比清晰地烙印在张嫣的脑海里。
“你想跟他一起死,不可能……”他一个人口齿不清地咕哝,口吻倔强。
“你想远离我,不可能……”他可能已经失去所有的力气,发出的声音极其低微,然而一字一字听起来却如千钧重,“你生是我的人,死了也要躺在我身边。你觉得我倒胃口?那我让你倒一辈子胃口,就是死,你也休想跟我分开。”
他说完,转身离开,背影像是幽灵,直至走出坤宁宫大门,一步也没有回头。
☆、容妃
天启五年六月二十日,早上刚下过一场小雨,天阴阴的,如同他现在的心情。小巷的青砖路还没有干,蓝布鞋走在上面,有些滑。他低头看着那双磨损了边的旧布鞋,那是师母给他做的。想起师母,他便想起了老师,想起那年冬天。他在古寺埋头读书,寒冬腊月,外面大雪飘扬。他倦极,伏案睡着了,朦朦胧胧间,觉得有人进来,给他披上暖和的衣服。等他醒来,他看到一个穿着官服的老者,面容严正却慈祥,正拿着他的作文看,一边看一边点头。
他就这样结识了老师左光斗,后来被他带到家中见师母,他听得老师对师母说:“我的几个儿子皆碌碌无为,他日继我志者,只有这个孩子。”
言犹在耳,人,却不知是死是活了。
如果老天有眼——他抬起头看一眼灰暗得像抹布的天空——那么正人君子为何沦为阶下囚,奸邪小人却身居高位,难道,大明真的要亡了吗?
就在他抬头的当儿,人们能看清,那蓬乱的头发下,是一张年轻的面孔,确切来说,史可法今年才二十四岁。虽然日后他将成为南明的支柱,但那也是日后的事儿了,此刻他不过是一介书生,无权无势,使出浑身解数,他才找着进诏狱的机会,还要穿上破烂的衣服,化装成打扫牢狱的。
他在镇抚司大门前站住,监狱看守早已买通,放他进了去。在黑咕隆咚的监狱里摸索半天,他才找到老师住的那一间。如果不是狱卒指点,他恐怕永远找不到,因为奄奄一息地歪在墙角里的那一个人,他已经不认识是谁了。
左光斗是坐着的,因为他的腿已经被打没了。他的手指被夹过,鲜血淋漓,皮不包骨。他的身上挨过板子,衣衫破裂,到处是伤痕。他的脸已被烙铁烙坏,连眼睛都睁不开。
史可法惊呆了,年轻人的眼睛霎时溢满泪水。他跪下抱住恩师的膝盖,失声痛哭。
左光斗听出是他的声音,就用手拨开已经焦烂的眼皮,目光依然炯炯,骂道:“庸奴!这是什么地方,你竟然敢来!国家之事糜烂至此,你竟轻身而昧大义,如果遭遇不测,天下事谁来支撑?赶快离去,不然,不等奸人构陷,我先将你打死!”
说罢,就用手去摸地上的刑具,做投击状。
恩师既出此言,史可法不敢违抗,眼含热泪,快步离开了。
走出镇抚司大狱,他茫然无助地立在雨中。如今已无计可施,他能想到的,只有他的家乡飞出的那一位金凤凰了。
太康伯前几天都待在妹夫家置办丧事,今天才有空回到家里。门公来报后,他思考良久,叹一声气,道:“罢了,让他进来吧。”
傍晚时分,他身边仆人张全怀揣一封信,坐轿子到承天门。一个小内侍远远朝他招手,他跟随过去。走到僻静角落,小内侍唉声叹气道:“又要皇后娘娘办事啦。”
张全眼观八方,手入怀中,掏出了信。小内侍接住,迅速塞入袖中,垂头丧气道:“我拿了也没用。”
张全警惕道:“怎么,宫里出事啦?”
小内侍低低道:“这话,您可别跟国丈说。”他好像有叹不完的气似的,又叹一声,才接着说,“皇后娘娘已经失宠了。”
“这……”张全不由瞪大眼睛。
小内侍道:“现在坤宁宫里缺盘子少碗的,都是常事。赏银也不批了。这些都归内府衙门管,魏公公打一声招呼,那帮狗奴才哪个敢不听?”
张全喃喃道:“怎么突然……”
“谁知道呢?”小内侍脸上现出鄙夷之色,“现在皇上已经有了新宠,是个狐狸精,妖里妖气的,把人魂都勾走了。您都不知道,从前那些女人,除非怀孕,不然都是白睡。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嘲讽道,“只睡了一晚就封妃了,妃啊!连嫔都省了,直接就是妃子,啧啧!再生个儿子,恐怕就是皇贵妃了。有魏公公做靠山,指不定哪一天……”
他看了一眼张全,舔了舔嘴唇,把剩下的话咽回去。
张全缓缓道:“皇上很喜欢这个新宠的?”
小内侍想了想道:“还行,跟以前的梅贵妃差不离,都是能陪他玩的。咱这皇后娘娘要早一天放下架子,取媚皇上,这些贱人哪有可趁之机啊?算了,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我走了,回去晚了会被人发现的。”
他扭头就走,张全拉住他,看着他袖筒,“把信还我吧。”
内侍笑道:“别呀,她不行,不是还有别人吗?”
夕阳在乾清宫前投下大片金黄色的光芒,葛九思不经意扭头,见宫女簇拥一位宫装丽人从德化门走了进来,迎着夕阳,一时光耀照人,让他眼睛睁不开。
他以为是皇后,从前皇后经常从那个门里走出来。再次睁开眼睛看去,原来是容妃。也是,怎么可能是皇后?再说气质也不同,皇后沉静得像一滴水,容妃全身弥漫着年轻女孩的虚荣和浮躁。葛九思猜,她一定时刻想着让所有人瞩目于她。
不只人,猫也一样。
“啊!你这只猫,才离开几天,你就不认识我了。”看着那只白猫骄傲地从她身边走过,却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容妃不由得气闷。
她抱起猫走上台阶,脚步放得很慢,这样应该会显得优雅一些。优雅,这十六年来都与她绝缘,该培养培养了。
“九思。”她柔柔唤道。
葛九思全身起了鸡皮疙瘩,躬身有礼地说:“当不起,娘娘像以前那样唤我即可。”
以前,她都是气沉丹田地娇喝:“葛九思!”
“是啊,以前你都不是这么说话的。”
徽媞从一群宫女身后走了出来,腰中配剑,身形纤瘦。她不像她的嫂嫂和姐姐,从来都是独来独往,如风如云。
“原来是卿妹妹。”柳湘扬起头,唱歌一样地说,将“卿妹妹”三个字拖得特别长。她看徽媞的眼神除了挑衅,又多了居高临下的调笑。
徽媞凝视她良久,吐出一句话:“暴发户都是你这样。”
她说难听话从不提前打招呼,害柳湘努力很久,才把僵住的笑容重新绽放开来,徐徐道:“卿妹妹,你还没叫过我一声皇嫂呢?”
她的眼神赤裸。裸地宣告着她的不高兴。
徽媞偏着头,微微一笑,漫声开口:“皇……”
她将“皇”字拖得特别长,柳湘勾出完美的笑容,等待着。
“黄毛丫头。”徽媞瞥了她一眼,笑着蹲下身去,抱起从殿里跑出来的一只小黄猫,“黄毛丫头,别以为你长了几斤膘,我就不认识你了。”
柳湘轻哼一声,昂着头从她身边走开。
徽媞慢慢收了笑容,无聊地揪着猫耳朵玩。
葛九思等到柳湘进了殿里,轻轻道:“她现在正在风头上,拂了她的面子,恐怕不好吧?”
徽媞黯然摇头:“唉,没办法,朋友哪能做一辈子呢?”
她嘘出一口气,转身看着殿里,“皇兄在干嘛呢?”
“正发火呢。”
徽媞疑问地看着他。
葛九思道:“辽西吃败仗了。”
上个月二十五日,曾经降虏的生员刘伯镪自虏中归,声称后金四贝勒洪太吉进驻耀州,手上兵源不满三百人。辽东总兵马世龙大喜,派兵自娘娘宫渡三岔河,打算袭击耀州,并先遣副总兵鲁之甲和参将李承先领兵渡河,由于觉华岛水师迟迟不来接应。鲁、李二人只得借渔舟渡河,整整四天才过河。努贼觉察,伏兵掩击,明军溃败,死伤四百多人,鲁、李二人战死。其余未渡河的士兵得到消息,四下溃逃,损失精锐士兵约一千人。
柳湘进殿时,浑身发抖的天启正把奏折砸到魏忠贤脸上,发出一句不成人声的怒吼:“朕为什么看不见内阁的票拟?回话!”
那封奏折正好砸到魏忠贤鼻梁上,鲜血立即从鼻孔中涌出,顺着脸颊淌下,滴滴答答落到他脚下的奏折上。魏忠贤一动不动,保持先前躬身低头站立的姿势,两手紧贴腿侧,“回万岁的话,内阁不敢票拟。”
天启怒极反笑:“不敢拟票?朕养的官兵不敢跟努贼打仗也就算了,朕养的内阁连票都不敢拟了,那朕养内阁干什么?哈,当真有趣。”
皇帝阴冷不善的笑声回荡在大殿里,几个随身伺候的太监无不骇然变色,谁也没想到一向和善的天启发起火来是这种模样。只有流着鼻血的魏忠贤面不改色,依旧平缓地答道:“回万岁,这次战败是由于马世龙误信军情、轻敌冒进所致,如果内阁处置了马世龙,那要置孙阁老于何地呢?马世龙是孙阁老一手提拔上来,他手中的尚方宝剑也是孙阁老替他请来。”
天启立即沉默下来,魏忠贤提声又道:“老奴以为,这马世龙无能误国,但既然是孙阁老提拔他,自然要给孙阁老一个面子。老奴一片忠心可鉴日月,万岁明察啊。”
他跪了下来,鼻血流得满胸都是。
天启瞟了他一眼,束手走下来,在殿里踱步,“这件事情,御史都知道了吧?”
“都知道了。不过老奴已和内阁商议过,凡是弹劾孙阁老的,一律留中不发。”魏忠贤依旧跪得笔直,“弹劾马世龙的,老奴以为还是送到辽东督司府为好。”
天启皱眉想了一想,迟疑着问道:“这不是让孙先生为难吗?”
“万岁英明。不过,老奴以为,如果孙阁老处置了马世龙,那就好比挥泪斩马谡的诸葛孔明,不但言官无话可说,对孙阁老的声誉也有益无害。反过来说,如果孙阁老要重用马世龙,那也可以借这些奏折拉拢马世龙,让他知耻而后勇。”
魏忠贤言辞朗朗,天启听得连连点头:“孙先生自有成见,我就不给他添乱了。就依你说的做。”
他回过头来,见魏忠贤还笔直地跪在那儿,血流了一滩。默默地看了一会儿后,吩咐一旁内侍:“去把魏卿家扶起来,带他下去止血。”
回到司礼监值房,魏忠贤接过内侍手中的帕子,抹了一把鼻子,不过那血源源不断地流出,他只好摁着。“伴君如伴虎啊。”他笑叹。
接着他变了脸色,怒骂:“是哪些蠢货上书弹劾孙承宗?我不是吩咐过吗?咱们的人只弹劾马世龙,不能弹劾孙承宗。”
李永贞小心翼翼回道:“厂公既然吩咐过,咱们的人哪敢啊,弹劾孙承宗的,都是一些自命耿直的家伙……”
“放出风声,说万岁不喜欢有人弹劾孙承宗。若还有不长眼的,就挑出错来廷杖。”
“是。”
魏忠贤抹了一把鼻子,心里泛起委屈,不过想到上次那事皇帝竟然只字未提,似乎是默许了他的行为。他的委屈也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仍然是感激涕零。
☆、冷战
今天的奏折处理完,天启扶着御案,缓缓落座。司礼监秉笔陆续退出。天启眼珠一转,猛然抬头道:“把皮岛总兵毛文龙的塘报留下,朕再看一看。”
王体乾找出毛文龙的奏折,双手呈上,这才退了出去。
天启站起身,打开奏折,嘴唇略动,不出声地读着。经常伺候他的人都知道,这个时候他很认真,不能打扰。
“陛下。”等了很久,终于有了机会,柳湘笑盈盈地走过去。
天启翻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接着低头看奏折,“你怎么来了?”
柳湘已习惯他对她的冷漠,也不放在心上,温柔地说:“我看最近陛下忙得人都瘦了,就让戏班特地排演一出新戏,就安排在宫后苑,想请陛下去看,也让陛下放松放松。”
她说的时候,天启一直垂眉低目看着奏折,她说完了,他还是如此。
等了很久都不见回应,柳湘有些尴尬地唤道:“陛下……”
“你没看见朕现在正忙着吗?”天启冷冷瞧着她,声音里压抑着不耐烦。
柳湘怯怕,声调降了下去:“我还以为……”
“没要紧事,以后不要踏进乾清宫。这不只是朕的寝宫,也是处理朝政的地方。你是后妃,后宫才是你待的地儿。明白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可听起来一点不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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