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懿安皇后-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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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很轻,可听起来一点不温柔。

柳湘全身张扬的气势一瞬间被灭了,轻浮的微笑退去,福了福身,恭谨道:“是。”

天启已经转过身,手指在木架上悬挂的辽东地图上点来点去,眉头微皱,陷入沉思中。

柳湘看了一眼他,退了出去。

皇帝的亲近内侍刘思源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忍不住悄悄溜出去,拍着发呆的葛九思说:“你看到了吗?”

“什么?”

“皇爷对容妃娘娘多凶!”

葛九思笑道:“我看万岁已经够仁慈了,这些天她哪天不往乾清宫里跑。我这看的人都烦了。”

刘思源道:“莫非她想效仿郑贵妃?郑贵妃当年就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万历爷,万历爷去其他娘娘宫里,她也跟着。你说,这叫万历爷爷怎好意思跟其他娘娘亲热。怪不得郑娘娘独宠那么多年。”

葛九思笑道:“当今皇上可跟他祖父不一样。”他把声音压低,附在刘思源耳朵旁说,“只看他对外廷的手段,他狠多了。”

“该死,你竟敢说这话。”刘思源笑着拍他肩膀。

掌灯时分,负责皇帝寝居的小太监过来问,今儿晚上传召哪位娘娘侍寝。他问的小心翼翼,因为每到这个时候,皇帝的脸色都会陡然变得沉郁。

偷眼看皇帝,他果然一脸不快,刷地合上奏折,有些烦躁地吐出一口气,道:“别传了,朕去裕妃那儿。”

翠浮很吃惊,吃惊皇帝不为别的事儿,竟然会专门来看她,而且这么晚来,似乎要在这里留宿。不过正好,她也有话要对皇帝说。避开所有人不容易,不过好在皇帝真的要留宿。睡觉前,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

“幸亏你这床够大,不然朕真的怕挤着孩子。”天启笑着看了看床,那是他做的,美观轻便。木工依样打造了许多,把各宫笨重的大床都换了。除了坤宁宫。皇帝吩咐过不让换。不知是因为他和皇后正冷战,还是因为那是他的婚床。

翠浮只看着他,心里就觉得甜蜜。名为代皇后生孩子,她答应时,也有自己的私心啊。她扶着腰向床边走去,天启下来,搀扶她一同坐到床上。

“陛下怎么想着来我这儿,我又不能伺候人。”

“想起就来了。”天启伸手抚摸着她肚子,“几个月了?”

“五个月了吧。”翠浮把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打破这一刻的温馨。

“哦,那到年底就该生了。”天启带着渴望说,俯身把头靠过去倾听,口中喃喃道,“我多希望他现在就生出来啊……”

“为什么?”翠浮轻柔地抚摸着他头发。

一会儿过后,天启才轻轻地叹一声,“疼爱一个小孩子,应该不会受到伤害。也只有小孩子,才能让人毫无顾忌地疼爱。成。人之间太复杂啦……”

翠浮低下头,看见他眼圈红了。

这个时候应该差不多了吧,翠浮犹豫良久,终于开口:“陛下,有些话妾身知道不该说,不过妾身也是为了陛下好,为了孩子好,希望陛下不要怪罪。”

天启直起身,惊讶地看着她,“什么话,你说。”

翠浮诚恳地说:“陛下,我出身卑微,没读过什么书,不懂得大道理。如果有说错的,陛下千万担待。朝堂上的事我也不懂,我只知道陛下是我的丈夫,陛下做什么都是对的。可是最近京城又开始地震,北方的灾情也更严重了。我就在想……”她抿了抿唇,接着说,“对那些人是不是太残忍了些?我小时候就听过诏狱,小孩子不听话,大人就拿这个来吓唬。他们做了什么要被抓到这地方呢?即使有罪,也可以关到刑部大牢啊……”

“翠浮,”天启笑了笑,温和道,“虽然你之前说得纯朴,不过你已经露馅了。这话谁教你的?”

翠浮强逼自己看着他,“没有人教我,闲来无聊时,我也听宫女内侍议论外面的事。”

天启道:“宫女内侍可说不出‘转到刑部大牢’这种话,她倒是又狠又准。你不用说了,朕不会答应的。”

“可是陛下……”翠浮小声坚持。

天启摸着她的脸说:“女人参与朝政,就不可爱了,强硬得像块钢板。你不要跟她一个调调。”

最后一句已经是警告的语气了,翠浮不再吭声。

“转到刑部大牢?”内阁值房,魏忠贤怒瞪着眼前的人。

看这样子,魏广徽就知道魏公公是不会放过东林诸人了。魏广徽毕竟是读书人,在他看来,把那帮人贬到田野就行了,抓到诏狱严刑拷打实在太过残酷。他人性未泯,有点想退出了。所以他写了这封奏折,请求将杨涟等人转到刑部大牢,按正当司法程序走。

他没想到魏公公反应如此激烈,不由暗自庆幸之前留了一招。

“公公,这奏折非我本意,是吏部尚书崔景荣起草的,我只是磨不开面子署了个名。”魏广徽做出唯唯诺诺的样子,从袖子里掏出了崔景荣的草稿。

魏忠贤更是大怒,这崔景荣也是阉党,竟然窝里反了!

冯铨歪靠在椅子上,交替看了两人一眼,姣好如美玉的面庞上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他站起身,懒洋洋地踱过来,捏走魏广徽手上的本子。

魏广徽心头泛起不安,他跟这柔媚的家伙前一阵子因一件小事发生了不快。

“是与不是,”冯铨瞧瞧他,又转过头去看着魏忠贤,“叫崔大人来问问不就行了?”

崔景荣立即被罢免,魏广徽很快被撵出内阁。魏忠贤这才觉得心安,他不能容许自己的班子里有不同的声音。如果转移到刑部,要把杨涟等人弄死,那得多麻烦?再说那时候天下人都晓得了。钱财可以不要,民心不能丢弃。

走在乾清宫的路上,他思考着待会皇上若问起追赃的事,他该怎样回话,才能不让皇帝对这帮人产生一丝一毫的同情。

司礼监的人都到后,天启命内侍挂上辽东地图,指着喜峰口说:“毛帅在奏折上说,他得到情报,努贼与亲信奸人李茂隆昼夜商议,可能买通蒙古,借路喜峰口入关。朕思努酋所谋不小,如果他们假道长驱,直入京城,为害不小啊。”

“万岁英明。”魏忠贤抽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这是今天早上送来的孙阁老的奏折,也是关于此事的。”

天启赶忙接过,一边打开一边问:“孙先生怎么说?”

“阁老说,奴贼素来狡猾,做事求稳,绝不会假借此道。”

天启已看到奏折内容,微微皱了皱眉。他不料孙承宗如此轻敌大意,在他看来,后金分明深谋远虑,此时不从蒙古入京,早晚也会作此打算。

但他不说这话,只道:“孙先生此说,也有道理,不过还是谨慎些好。卿等传示兵部,马上差人前去传于枢辅、总督镇巡,作何料理?作何策应?筹度周全,务报无虞。沿途各路,并东征将士,俱要仔细防御。各隘口把守将官,都要昼夜不时防守,还要仔细盘诘进贡出入夷人,其中恐有奸细夹带情形。传谕户工两部,详确毛帅,如果缺粮乏器,速发解去军前应用,不得迟滞,有误军机。”

王体乾奋笔疾书,皇帝话音落后不久,他搁笔,掂起纸张吹了吹,双手捧与皇帝看。天启浏览过后,点头道:“发吧。”

王体乾领着两个太监下去传旨。

天启放下毛文龙奏折,看向垂头侍立的魏忠贤,“追赃的事,问的如何?”

魏忠贤早就想好措辞,正要开口,皇帝忽然懒懒地挥手,无甚兴致地说:“算了,你全权负责。收上来的赃银勿作他用,全部投到三大殿工程里去。工程缺钱,你也不用来找朕要。是你提议要修的,你负责到底。”

魏忠贤精神一震,干劲十足地答:“是!”

回去后,魏忠贤即以皇帝名义下旨,着不时严刑追比,五日一回奏。

所谓追比,就是每过几天就要上交多少赃款,交不上就拷打。什么时候家属把全部赃款凑齐了交上,在诏狱的事情就算完了,余下的是移交刑部议罪。

吩咐完,他就去西山了。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去给天启母亲王娘娘上香,还有曾经提携过他的孙暹孙大太监。

☆、探监

推开马车上的窗户向外看去,大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说话声充斥天地间,寂寞已久的人听了,非但不觉嘈杂,反而心情平和。

这是七月中旬的一个清晨,昨天下过雨,今日凉风习习,所以徽媞又动了出宫的念头。可能心中一直潜藏着跟皇兄恶作剧的想法,临走前,她鬼使神差地跑到坤宁宫,撺掇皇后。

皇后病体刚愈,精神有些倦怠,一边收拾着桌上的书,一边微微笑道:“可是出宫也没什么事啊。”

“待在宫里也很闷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你不觉得闷吗?”徽媞瞪大眼睛说。怎样过都是一天,为何不给自己找些乐子呢?

张嫣起身把书放到柜子里,背对着她,淡淡说道:“我已经习惯了。”

“哈,皇嫂,你不该这样。”徽媞跟在她身后说道,“这女人跟男人相比,也太吃亏了。凭什么他可以想纳多少妃子就纳多少妃子,想怎么逍遥就怎么逍遥,而女人呢……皇嫂,你知道我觉得后宫里的女人像什么吗?”

“像什么?”张嫣不由笑了。其他人都不敢跟她提这个,徽媞丝毫不避讳。好像在她看来,越是伤口,越应该拿到太阳下暴晒,直到麻木为止。

徽媞很严肃地说:“我觉得像养花。皇兄在这儿养了一朵,在那儿养了一朵,然后告诉你们,都给我待在花瓶里不能动,等着我来浇水。如果他长时间不来,那花就,枯萎了。”

张嫣愣了片刻,哈哈大笑。第一次,真的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笑得这么大幅度。

“所以,就算是为了气他,让他心里不舒坦,你也应该出去走一走。”徽媞认真地提出建议。

张嫣偏头想了一会儿,无可无不可地答道:“好啊。”

现在她坐在马车里,看着徽媞,也觉得是个很特别的人,好像没有什么能拘束得了她,将来能做出什么真不敢说。

“今天日头不毒,不过有风,北京城又都是土路。我看他们头上都罩有白纱,挺好的,待会儿我们也买一顶戴戴。”

徽媞放下窗户,转身过来对她说。

张嫣点点头。

徽媞痴痴地望着她,即便她现在精神不太好,眉目间有些忧郁,但依然有着令人心动的魅力。她是真正的美人。

唉,皇兄怎么忍心?徽媞暗叹一声,拿过搁在一旁的剑,放在怀里把玩,笑道:“皇嫂,你跟我出来也不用怕,我会保护你。”

张嫣垂目看着那把秀气的剑,“你会这个?”

徽媞笑笑,露出两颗虎牙,瘦瘦的小脸更显稚气,“会一点。其实我小的时候就跟着罗绮学,一是我自己觉得舞刀弄枪很潇洒,二是她说我身体不好,要我跟着她学,强身健体。”

张嫣微微点头,这小姑子倒是真的身体不好,每年雷打不动地要病上四次,在换季的时候。好像几个兄弟姐妹中,只有她和他遗传了他们父亲孱弱的体质。

她摇摇头,摒除恼人的杂念,看着那剑说:“这把剑挺秀气,适合女孩用。”

徽媞一时高兴,话从嘴里溜了出来:“是啊,我从皇兄那里讨来的。”

“哦。”张嫣淡淡说着,移开了目光。

尽管她的神情变化很细微,徽媞还是察觉了出来,识趣地垂下头。很奇怪,她损天启,张嫣会跟着笑,正常地提起他,气氛就变了。

也许她损天启,张嫣也觉快意,看来以后要多损损了。

车行在承天门和正阳门之间的大道上,这是北京城的中轴线,也是当日张嫣嫁入皇家所走的路,两旁是宗人府、六部和都督府的衙门。拐个弯后,进入西江米巷,徽媞推开窗子一瞧,正对着她们的路口,就是艳娘家所在的草帽胡同的路口。

她冒出一个怪异的想法,如果把张嫣带到妓院,皇兄知道会不会杀了她?

“等等。”

张嫣警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徽媞转身看去,原来她也推开了窗子,路的那一旁却是,北镇抚司。

张嫣轻声冲外面说:“停车。”

车立即停下。

“怎么停在这儿?”

“我想到诏狱看看。”

张嫣说着下了车,徽媞讶然,跟着下车。北镇抚司的大门坐落在她们眼前,青灰色的院墙,宁静肃杀。门口有几个家丁打扮的人,臂弯里挎着篮子,想是送饭的家人。

一个穿着青衫的十八。九岁少年夹杂其中,特别引人注目。有庶民打扮的中年人在他面前苦劝着什么,他一直倔强地摇头,泫然欲泣。

走得近了,听得那中年人柔声细语道:“学洢,听老伯一句话,这里面乱着呢,不要进去了。如今你父亲生死未卜,家里就指望你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你老母幼弟要靠谁呢?”

少年泪珠滚滚落下,紧抿住嘴唇,看得出是在强忍住哽咽,“那好吧,我在这里等你。”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很平静,可伸进袖子里的手却在发抖,“这是五十两,我到定兴县找鹿伯伯凑的,你拿去,上交今日的赃银。”

他将沉甸甸的黄绸包双手捧给中年人。

“是你父亲的同僚鹿继善?他倒是个好人,听说他也帮助过左大人的弟弟筹借银两。”中年人郑而重之地接过。

“是啊,他是个清官,家里已无分文了。这是乡民解囊相助的。他们虽不识得我父亲是谁,但想着清官的朋友也是清官,不该受此折磨……”

少年说着,终于忍不住哽咽起来。

中年人把手放在他肩膀上安慰:“别哭,你父亲会没事的。”

说的底气不足,昨天上面又下了一道旨,五日一追比改成三日,这分明是要逼死人哪。少年正是听到这个消息,知道父亲必死无疑,万念俱灰,想亲自来衙门上交银两,以见父亲最后一面。

中年人进去后,张嫣也跟着进去,想了想又折回来,低声吩咐高永寿把车里的吃食拿出来。

站在镇抚司侍卫森严的院子里,她暗自庆幸临走时依公主提议换了男装,不然可真不方便。

监狱门口,守卫鹰一样锐利的眼神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冷酷地问道:“看谁?”

这个问题她没想过,不过一个名字已脱口而出:“杨涟。”

她知道这里面关押着东林六人,杨涟,左光斗,魏大中,还有三个她不清楚名字,这里面,杨左的名头最响。

“你是他的家人?亲戚?你是第一次来吧?”守卫下巴抬起,斜睨着她。

张嫣往后退了退,把一张冰雪脸板得更加冰雪,淡淡道:“第一次来,亲戚。”

“等等,”守卫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抬脚靠了过来,“你是女人!你到底是谁,他的小妾?”

他说着,手伸上去,欲摸张嫣的下巴。

徽媞抢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一巴掌甩到守卫脸上。像打了一只苍蝇,甩完后,她抱臂瞪着他。

侍卫大怒,指着她:“你!”

“你什么你?你这混蛋!”

“你敢打我……”

“打你还算轻的!混蛋,看个人你啰嗦什么?”简直的,她发起火来,跟她泼辣的母亲没什么两样,那张疏秀的小脸也突然之间迸发出美艳夺目的光采。

徽媞死死瞪他一眼,转身对张嫣说,“你们先进去,我在这儿收拾他。”

张嫣点点头,领着缩成小鸡状的高永寿进去。

“哎……”侍卫抬脚上前拦,徽媞举剑挡住他。

“你谁呀,哪里蹦来的野丫头?”侍卫吹胡子瞪眼睛,一副要动手打她的样子。

“张全,吵什么!?”

一道年轻却颇为威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侍卫循声看了一眼,宛如见了主人的恶狗,低头哈腰,眉开眼笑,就差没摆尾巴。

“头儿,有人闹事。”

恶人先告状,说得还挺委屈。徽媞不耐烦地回头,正要解释,一看来人浑身顿时打了个激灵。

四目相对。顾显瞪大了眼睛,眉头舒展开,接着把头一低,快步走来,似要行礼。徽媞忙忙咳嗽两声。顾显抬眼看看她,懂了意思,脚步放缓。

侍卫指着徽媞叫道:“就是这死丫头,她……”

徽媞头也不回,剑一抬,磕在他嘴上,堵住了吵人的声音。她微笑看向顾显和他身后一群侍卫,“你好像在忙?”

顾显恭敬回道:“卑职正要去巡狱,您来有什么事吗?”

徽媞不由得凝住眉头。若让顾显看见皇嫂,告到皇兄那里,她真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有啊,我来找你。”情急之下,她笑道。

“找我?”顾显惊讶之下,抬起了头,“请问您有什么吩咐?”

徽媞舔了舔嘴唇,叹一声气,摆出一脸哀怨忧愁,“我心情不好,你陪我走一走。”

看着穿一身男装在花丛中游刃有余的徽媞,顾显真觉不可思议。

“您常到这里来?”

“一两次而已。”徽媞温柔推开腊梅递来的酒,端起一杯茶送到嘴边,同时抬眼看他,“你不会跟我哥哥说吧?”

顾显垂头摇晃着酒杯不语。

徽媞不由失笑:“这有什么可说的?”

顾显公事公办地开口:“如果他问起,我会说今天上午在诏狱门口看见了您,接着又被您拉到了妓院。职责所在,请您见谅。”

“你倒是忠心耿耿,尽职尽责。不过如果他找我问起这事儿,”徽媞偏头微笑,弯弯眼睛里一股子狡猾,“我就说是你引诱我来妓院的。”

顾显睁大眼睛愣愣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无力辩解道:“明明是你拉着我来的。”

“你看他信谁。”徽媞说得平淡而笃定。

顾显语塞。

徽媞抿了一口茶,道:“他不会问到你这儿的,只要你不说就行……”

安静的前院突然传来喧哗声,与此同时,艳娘也匆匆走了进来,面色焦急。徽媞便住了嘴,关切问道:“怎么了?”

艳娘当即笑道:“几个无赖泼皮闹事,没什么大事,你们接着玩。”她移目看向腊梅,“腊梅,跟我走。”

“我去干嘛?”腊梅趴在徽媞坐的椅子上扭来扭去,一脸不情愿。

“你是最大的,当然要跟着我一起应付。”艳娘看她不走,直接过来拉她。在徽媞看不见的地方,冲腊梅眨眼睛。

难道,他来了?腊梅以眼神询问她。

“贱人,出来!”

年轻暴戾的骂声响彻院子,接着是鞭子抽打花盆的声音。徽媞举目望去,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手中甩着鞭子,阴沉着一张小白脸气势汹汹冲了进来,身后跟着战战兢兢的龟奴和老鸨,还有几个家丁。

正在调弦唱曲的几个女子一看见他,都掩口娇呼,缩成一团,躲在顾显身后。腊梅反倒没什么反应,只不屑地哧了一声。

少年大踏步走入屋中,一眼瞧见腊梅,白脸气得涨红,喝道:“淫。妇!出来受死!”说着,提脚上来,一鞭子携风裹势而来,毫不留情地朝腊梅身上甩去。

徽媞与腊梅挨着,怕被鞭子波及脸颊毁容,慌忙趴到桌上。鞭子从她头顶飞过,抽到腊梅又软又胖的身上。腊梅尖叫一声,钻到桌子底下哭哭啼啼。

看那鞭子又要甩来,还是冲着自己,徽媞不由色变,颤颤指着他,“你给我,住手!”

“打的就是你!”少年狭长的凤眼一瞪,接着突然没了凶狠的味道,迷蒙起来,嘴里有气无力地吐出两个字,“奸夫……”

这只因他看见了徽媞的容貌,唇红齿白的,男人中难得一见的柔媚可人儿,全身不由酥倒半边。

不过鞭子已经抽出,而且来势凶猛。顾显立即站起身,可惜已来不及。那鞭子恰好打在徽媞帽子上,帽子脱落,玉簪碎裂,一头青丝掉落。

少年惊呆,须臾不由惋惜大叫:“娘的,竟然是个女娃娃!”

☆、杨涟

徽媞斜睨着他:“你谁呀?”

“你女的混在这里做什么?”少年不耐烦地挥手,“快滚快滚,别耽误哥哥找乐子。”

他说着收了鞭子,走上前来,笑眯眯地招呼腊梅:“宝贝,快出来。”

徽媞一脚踢翻面前桌子,碗盘齐飞,众女惊呼,少年受此惊吓,坐倒在地。家丁围了上来,不过徽媞比他们更快地走到少年身边,一脚踏在他颈窝,拔出剑来指着他鼻子,一双眼睛阴冷地扫过众家丁:“别过来啊,不然我送他当太监。”

她俯身看着痛苦挣扎的少年,剑尖故意在他脸上打转,“你好大的担子,竟敢打我。”

少年呼吸不能,瞪大眼珠,双手紧紧抱住她的脚腕想要移开。

一阵奇异的感觉窜遍全身,徽媞霎时红了脸,低低斥道:“放手!”

少年立即放了手,像惊恐的小动物一样看着她,抱拳低呼:“女侠饶命,饶命。”

“饶了他罢。”腊梅也来帮腔。

徽媞哼一声,伸手拔了他头上的白玉簪子,收脚直起身。

少年在家丁搀扶下坐起身,捂着喉咙连声咳嗽。

徽媞在顾显惊呆的目光中,走回原位坐下,把簪子递给一旁的腊梅,“帮我把头发挽起来。”

诏狱里暗无天日,牢房倒是清洁干爽,床上铺着干净的被子,没有张嫣想象中的脏乱和潮湿,大概是因为这里关押的都是曾经身居高位的政治犯。不是上面特别交代,锦衣卫对他们都是客客气气的。经过一间牢房,她看见一个身材伟岸的中年人面壁而立。他忽然转过身,坐到桌子前,摊开宣纸,提笔写字。

狱卒端着盘子过来,开了门招呼他:“熊大人,吃饭了。”

熊大人?张嫣不由得站住脚。这身长七尺、相貌英武的人,难道就是熊廷弼?

熊廷弼没有搭理狱卒,依然伏案苦写。这些天来听着东林党人半夜痛苦的呻吟声,他预感到自己命不久矣,东林党人入狱的罪名是接受了他的贿赂……

想到这里,他愤激涌心,冷哼一声。老天才知道,他熊廷弼压根不屑与这帮腐儒结交。不过那又如何,不杀他何以为这次血腥屠戮正名?

走之前,他还是要把自己对辽东的方略呈上。三年前他跟王化贞赌气,放弃了国土,可这三年来,他无时无刻不牵挂着那片土地。希望皇上不计前嫌,诚心接纳他的建议。

张嫣叹一声气,从他牢房走过。这是一个奇才,如果当年天启没有罢免他,努贼恐怕早就被困死了。如果他稍微收敛脾气,再次上任时与王化贞处好关系,焉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不过哪有这么多如果呢?

一个负责打扫的提着扫帚从她身边走过,她忙站住,向他问道:“杨涟的牢房在哪?”

看似打扫的,并不是打扫的。东林名望甚大,江湖人士也对他们报以同情,燕客正是其中之一。他本来叫什么,没人知晓。他化名燕客,混进诏狱,想对六人有所帮助。

燕客拿奇怪的目光打量着张嫣,同样问道:“你是他亲戚?”

张嫣想了想道:“只是慕名而来。”

燕客竟滚下热泪:“杨大人忠义一生,竟落得如此下场。今天是他五十四岁生日,却要在牢狱中度过。我还以为没人来看他。”

张嫣惊讶:“他的家人呢?”

“家中公子和夫人被逼得无路可走,寄居在城门上靠乞讨为生了,现在想必在千方百计地筹钱。”燕客说着,又流下泪来,“杨大人是清官中的清官,哪来那么多钱?上面逼得紧,家人把什么都卖了,还是交纳不起。”

张嫣默然一阵,道:“你领我去看看。”

中途经过魏大中牢房,他已无力坐起,趴在草垫上。那个庶民打扮的中年人是他的邻居刘启先,今日来给他交银子。这些都是燕客告诉张嫣的。她站住不走,默默看着牢房内。

刘启先膝行过去,想给魏大中拢一拢头发,却见魏大中半个脊背血肉狼藉,满是蛆蝇。他鼻子一酸,泪水滚下来,哽咽着问道:“魏公,能忍否?”

魏大中以微弱的声音说:“我不行了。”

刘启先又问:“想食粥吗?”

魏大中艰难地睁开眼睛,急促地说道:“余事莫问,速教吾儿离去!”

刘启先知道诀别时刻已到,忍不住放声痛哭。衙役们听到,跑来对他一顿喝打。刘启先退出后,哭求守门的兵卒,在墙缝处偷看了一会儿里面的情况。开始还能听到魏大中的呻吟声,到后来就声息全无了。

张嫣静静看了一会儿,魏大中仍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她便知,他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人世了。而他的儿子,还守在门外痴痴等着父亲的消息。

杨涟的牢房与左光斗挨着。左光斗刚被打过,被狱卒抬了回来。曾经猛虎般的斗士,现在只能发出呦呦如小儿一样的哭声。

杨涟已受过全刑,全身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不过他仍坐得笔直,高声对前来送饭的家人说:“你们快快回去,好生服侍太奶奶,告诉各位相公,不要读书了,以我为戒!”

他已然明白,魏忠贤这次是非要六人的命不可,所有幻想,尽可抛去。这番话,既是说给许显纯这个大魔头听的,也是告诉活着的同伴们不要再心存侥幸。

家人走后,他勉强支撑着起来,南面遥向老母拜了几拜,心中不由百感交集。他从小丧父,家贫,由寡母抚养长大。当官三十多年,家里一贫如洗。如今母亲还未等到他孝敬,他却要先行一步了。

张嫣低声对燕客道:“我想和他说几句话。”

燕客点点头,转身走开。

“杨大人。”高永寿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走到牢房门口,放下食盒,轻唤。

杨涟卧在地上,强撑着睁开眼皮打量他,犹疑道:“你是谁?”

“我是内书堂的高永寿啊。”高永寿曾在内书堂与他有过数面之缘。

杨涟以极为衰弱的声音说:“不记得了。”

“不要紧的。”高永寿连忙摆手,看看站立在牢房门口的张嫣,又低低对他道,“我跟着皇后娘娘来看你了。”

杨涟大惊,缓慢地转动已经僵硬的脖颈,怔怔看向张嫣。

“杨涟。”张嫣朝前走了一步,轻轻开口,“我有几个问题想向你请教。还能说得了话吗?”

“尚能。”杨涟眼眶潮湿,艰难地把头垂下,“不过请恕微臣不能向娘娘行礼。”

“无妨。”张嫣说完,轻轻叹了声气。

牢房内一片静寂。张嫣默了片刻,待心情平静下来,再次开口:“你可知‘党’字怎么写?”

杨涟沉默一会儿,缓缓道:“《说文解字》有云,党,不鲜也,从黑尚声,意为晦暗。”

张嫣接道:“所以古人说,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 东林既然结党,还能以君子自称吗?”

“不意娘娘竟说出这么一番话。”杨涟并不恼怒,坦坦然一笑。

张嫣侧身看着昏暗的过道,徐徐又道:“三十多年前,东林”三君子“的邹元标顶风作案,上书反对张居正多情,被杖责几乎毙命。三十年后,他被召回朝廷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一瘸一拐地四处呼吁替张居正平反。你可知这是为什么?”

杨涟沉默以对。

“因为他花了三十多年才明白一个道理,气节救不了大明。”张嫣的语气因激动而显得急促。

杨涟听了她的话,心酸不已,失望又绝望地说:“娘娘这么说,杨涟真是无颜苟活世上了。”

张嫣痛心叹道:“我只是觉得,大明现在内忧外患,朝廷大臣小臣更应该和衷共济。做大臣的,只要不是大是大非的原则问题,就要想尽办法稳定国体,而不是你争我斗,从内部乱起来。”

这是一群人的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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