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懿安皇后-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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搁现在,刀架到他脖子上,这话他也说不出口。

她凑过去,低低道:“五哥,昨儿个你是不是又出宫了?我去勖勤宫找你借书来着,可你不在。”

由检点点头。

徽媞又问:“最近你为什么老出宫?”许是为了避讳,这几年她这五哥整日待在宫里静坐读书,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搞得跟魏晋名士似的。想想也是,如今皇兄还没有子息,他又住在宫里,魏忠贤必然感到不安心。皇兄虽对他好,可也耐不住奸人挑拨啊。

她再次打量由检,束发戴冠,衣衫整洁,人虽清瘦,不过神采焕发,之前的放浪形骸全然不见。

由检道:“皇嫂说男儿志在四方,我虽是贵族,也该出去走一走,见识民间百态,开阔胸襟。我想了想,她说的挺有道理,我每日待在宫里读书,读的也都是死书,不如深入民间,多看一看。”

徽媞沉思不言,龙生九子,子子不同,朱由校更像皇祖,一切顺其自然,信王由检志存高远,若当了皇帝,必会发愤图强。

魏忠贤弯腰走到天启面前,憨憨笑道:“万岁,戏台搭好了,您现在要不要点戏?”

天启兴致很高:“点啊,点啊,先让皇八妹点,今天她是主角。”

戏册传到徽媞手中,她也不再推拒,点了一出《牡丹亭》中的“游园惊梦”。由检笑道:“这个好。”

天启却觉没意思,转眼看张嫣微微含笑,一副很期待的样子,顿时来了精神,凝目看向戏台。

扮演杜丽娘的女角一出来,全场顿时安静。她眼角的哀怨、声音中的凄婉和举手投足见间的风流婉转,宛如杜丽娘从书中走了出来。翠浮定睛一看,又是那个柳湘!怪不得勾人眼神似有意似无意地总往皇帝那儿瞟。她再一看皇帝,看戏看得两眼直愣愣的,不由觉得堵心,不知是为皇后还是为自己。

徽媞摇了摇头,抱起双臂,冷眼观看。

唱罢,全场鼓掌叫好。

张嫣神情发怔,已是痴了,愣了几刻才跟着拍手。天启笑看了她一眼,道:“赏!”

柳湘下来,到他们跟前拜谢。

天启笑问:“你还会唱戏?不过也难怪,你的确有把好嗓子。”

柳湘娇滴滴道:“陛下觉得好就好。”

张嫣皱了皱眉,这女孩眉梢眼角皆是风情,应是特意练过,专门用来撩拨皇帝的。她还是喜欢像成妃那样的老实正经人。

魏忠贤笑眯眯道:“万岁,她能唱的多着呢,您要想听,还可以再点,随便点都可以。不如唱那个《八仙过海》?”

天启道:“啊呀,这都听腻了,有没有新鲜的?叫王班主过来。”

王班主很快过来,行礼后,低头哈腰侍立一侧,等候问话。

天启道:“王班主,最近有没有什么好听的新戏,没听过的?”

王班主犯了难,想了一想,笑道:“新戏倒没有,小的这箱底倒有一出戏,是当年入宫之前一个麻袍老僧讲给戏班听了,他们觉得有趣,便写了个戏本。只是小的一直觉得不是叫座的料,故而没演过,万岁想不想听?”

天启来了兴趣,“什么戏?”

王班主道:“叫《千秋劫》。”

天启一听,似乎是很悲壮的故事,犹豫一下道:“讲什么的?”

王班主便讲此故事娓娓道来。

故事发生在两千多年前的卫河流域,当时此地物庶民丰,百姓安居乐业。不料有一年,一个修行千年的水妖潜入卫河,从此兴风作浪,逼迫卫河两岸居民进贡童男童女助其法力。百姓不堪其辱,冤魂上达天听。玉帝召集众仙家商量对策,观音娘娘请令,派她的小弟子司花仙女持圣水瓶下凡间拯救卫河百姓。

司花仙女下凡以后,找到当时的中原名匠公输班,请他率领三千零一名弟子加紧铸造一座巨塔。原来司花仙女已将水妖收在圣水瓶中,只待巨塔建成,便将水妖压入塔底的水牢中。经过七七四十九天的施工,临清塔建成。司花仙女略施法力便将水妖压入塔底,又念了一通咒语,附着在塔身。自此她已功德圆满,正欲返回天庭,却发生了一段孽缘。

原来,公输班的一名小弟子追上了她,向她表明了心迹。这小匠人打第一眼见到司花仙女起,便不可抗拒地爱上了她。他明知仙凡殊途,但还是忍不住,非要追随司花仙女而去,哪怕可以跟她共度一刻,他也死而无憾了。司花仙女听了十分感动,告诉他,小匠人,你只要跟着你的师傅一起走,就会在天庭与我重逢的。

小匠人听后十分诧异,因为他为了追上司花仙女,一再拒绝随同师父前往玉帝美宴,以致师父同其他三千弟子已经先行而去了。

司花仙女却告诉他,因为公输班助她镇压水妖有功,玉帝决定,待公输班和弟子享用美宴之后,便可得道成仙,从此拥有一座封山,而司花仙女也可常去他们的封山看望他们了。小匠人听后追悔莫及,如今错过了成仙的机会,再不能与司花仙女一同位列仙班了。那么,此刻一别,今生再无缘相见。想到这儿,小匠人潸然落泪。

司花仙女本只是感动,此刻,却忍不住动了真情。但她还有要务在身,不容耽搁,不可能陪伴小匠人终老年华,更不可能违抗天命带他一个凡人回天庭。她想了想,拉起小匠人的手,把他的双手夹在自己的双手之间,闭上双眼,默念了许多咒语。那一刻,小匠人仿佛身处云端,达到了灵魂的极乐之境。

再次睁开眼,司花仙女笑着对他说:“小木匠,我已将自己的样子牢牢地刻在你的脑海中,从此以后,无论历经千秋万世,你永远都会记得我的模样,我会出现在你的梦里,提醒你曾经遇到过我。我已经为你祈愿,让你生生世世,托生于显赫豪奢之家,让你尝尽人间的富贵荣华,也不枉你我相识一场。”

说罢,她将圣水瓶中的柳枝抛洒在卫河岸边,顿时,一株株柳树拔地而出,茁壮成长。卫河两岸绿意葱茏。她在离开的那一刻,眼中饱含泪珠。

但是,司花仙女回到天宫之后,因其偶动尘心,又遗失了柳枝,受到天庭惩罚。而那个落在凡间的小匠人,本已具备仙家资格,只因一年之差,未能及时得道。故而玉帝特许其在凡间修行两千年,待遣期既满,便会派司花仙女下凡,与其了却前缘,做一世人间夫妻。之后,两人会在天庭会面。只可惜,到了那时候,他们都已经位列仙班,更不能有凡情俗念。对他们来说,两千年后的重逢,表面上看是喜事,但其实何尝不是一场劫难呢?因此,麻袍老僧便将此戏取名《千秋劫》。

故事讲完,在座之人无不动容。天启一向不喜悲情戏,尤其是此类涉足男女情。事的,但此刻听了,不知怎的,心中感慨万千,当众泣不成声,命戏班子速速排演。

王班主领旨,携众伶人上台排演戏文,柳湘换了装束,扮演那司花仙子。天启目不转睛地看着,不知不觉将戏词熟记于心。戏演罢,他已成竹在胸。众伶人谢幕时,他冲到台上,扒了饰演小匠人的戏子的戏服,套在自己的黄袍外面,又扯过柳湘,两三下扒了她的戏服,兴奋地冲张嫣喊道:“嫣儿,快上来与朕合演《千秋劫》,快呀!”

张嫣一听,好生摸不着头脑。虽然她也被此戏深深感动,但要她放下尊严,去做戏子做的事,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况且他身为皇帝,九五之尊,妻妾弟妹面前,登台唱戏,实在不伦不类,荒唐至极。

她一动不动,沉默不言。

☆、醉酒

天启见她干坐着不上来,催促道:“快来啊,嫣儿!”

张嫣推诿道:“臣妾不善戏曲,陛下还是饶了臣妾吧。”

天启脸色一僵,捧着戏服尴尬地站在台上,下来不是,不下来也不是。底下众人一瞧不妙,也都各自把头垂下。

突然,静寂之中爆发了婴儿响亮的哭声。天启不悦皱眉。成妃怯怯看了一眼皇帝,站起身来,手忙脚乱地从奶娘怀里抱走女儿,小声哄着。婴儿哭声止不住,一声比一声敞亮。张嫣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起身到成妃身边,担忧问道:“是不是病了?”

成妃也害怕真是病了,急忙向皇帝躬身,道:“妾身请求先回去,请陛下勿怪。”

天启点了点头。

张嫣趁机施礼道:“陛下,成妃一个恐怕照应不过来,我还是跟着回去看看吧。”

徽媞立即站起身,接道:“皇嫂,我跟你一起去。”

张嫣冲她微微一笑,不待天启有所反应,一行人抱起孩子匆匆离开。由检瞧了一眼皇兄脸色,已是阴沉得不能再阴沉了,趁乱站起身,溜之大吉。

连寿星都走了,余下众人面面相觑。

天启狠狠把戏服摔在地上,怒吼道:“滚!都给我滚!”

众人吓得面色大变,纷纷作鸟兽状散去,只剩下戏班子和魏忠贤在。天启头疼欲裂,一屁股坐到戏台上,垂头抚额。

柳湘看着他的背影,心头陡然生出怜惜来,不顾魏忠贤摇头,主动走到他身边,蹲下身,伸手覆上他膝盖,轻声道:“陛下,您不要生气,若您不嫌弃,奴婢陪您玩吧,随您想唱什么都行。”

天启头都不抬,冷冷道:“走开!”

柳湘手一颤,眼眶当即红了,却一动不动,只把手从他膝头缓缓移开了。

天启反倒一愣,抬头看她。

柳湘鼓起勇气与他对视,眼睛里闪动着晶莹。

天启哈哈一笑,一下子跳起来,也把她拉起来,往内殿里走,笑道:“柳娘子,你果然与众不同,来,陪朕喝酒!”

魏忠贤紧张的脸色立马舒解开,大笑着吩咐内侍:“快上酒!上万岁最喜欢喝的秋露白!”

天启又叫来高永寿、葛九思等几个亲近内侍,众人勾肩搭背,围成一桌,嘻嘻哈哈,放声大笑,又是投壶,又是掷骰子,你吵我嚷,喝得酩酊大醉。

柳湘被他们冷落在一旁,只得静静看着,略略饮了几杯酒。魏忠贤一直冲她使眼色,她视而不见。有什么办法,皇帝不主动,难道还让她用强不成?

她冲魏忠贤翻了个白眼,拿起桌上的酒要喝,手却突然被人紧紧抓住,抬眼一瞧,却是皇帝,她心砰砰跳了起来。

天启已然喝得醉醺醺了,眼睛半眯着,拉着她一直不停地说话,“仙子”“仙子”地直叫,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嘴里呜呜哝哝地说着:“你知不知道?我常常梦见你,很早很早以前,我看不清你长什么样,可是我见了你就知道是你……”

他突然伸手摸住她的脸,轻柔地,含着无限怜惜,柳湘全身发毛,一动也不敢动。他看着她,双眼迷蒙,声音里全是迷恋,“像观音菩萨一样,会发光……”

他使力一拽,柳湘整个扑在他怀里,凳子歪倒在地,杯盘也因她的擦身而过被扫到地上,哐当碎裂。其他人被这声音惊动,纷纷退了出去。

柳湘还没来得及反应,皇帝带着酒气的湿热嘴唇便袭了过来。像是被人抽走了空气,她脑子里一片空白。灵魂飘回来后,她紧紧抱住他的脖子,生涩却热烈地回应他。

天启却猛然推开她,踉跄起身,在屋子里横冲直撞,口中喃喃道:“她不是我的嫣儿,她不是,我要找我的嫣儿……”

魏忠贤听到变故,忙忙推门进来,抓住他道:“万岁,您怎么啦?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儿啊?”

天启泪水直流,咕哝不清地哭喊:“我要找嫣儿,我要找嫣儿……”

魏忠贤把他往回拉,指着柳湘道:“这不就是您的嫣儿吗?”

“她不是!她不是!”天启拍打着他,“嫣儿她已经不要我了,她不要我了……”他慢慢地安静下来,顺着魏忠贤身躯滑坐在地上,抱膝抽泣。

魏忠贤被他触动柔肠,揉了揉眼睛,叹道:“唉,我的万岁爷!”

他无奈地冲柳湘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出去。柳湘顺从地离开,却一直回眸看着天启,直到走到门边,才把头扭回去,出了殿门。

魏忠贤叫内侍进来,把天启抱到床上,服侍他脱衣服脱鞋。皇帝渐渐不哭泣,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二天下了朝,他慢慢踱步到永和宫,翠浮见他来,又惊又喜。自她搬进这永和宫,皇帝一次都没来过,往日都是差人来看她,送吃的玩的用的。今天是刮哪的风?

皇帝好像迫不及待似的,一进到暖阁,就肃然开口:“翠浮,我有话问你。”

翠浮暗惊,面上温婉笑道:“什么话?陛下且坐。”

天启坐下后,反倒犹豫了,半晌,才支支吾吾道:“你们家那个表哥……”

翠浮脸色微变。

天启敏感地察觉到她的神色变化,心下一沉。

翠浮旋即恢复如常,目光瞟过一旁垂头侍立的宫女碧桃,又转回到皇帝脸上。她可没忘记,碧桃是魏忠贤派来的人。

皇帝咳嗽一声:“你们都出去吧。”

宫女齐声答“是”,躬身退了出去。

翠浮在他对面坐下,笑道:“陛下怎么忽然提起表少爷?”

天启道:“他好像是在你们家长大的?”

翠浮笑着点点头。

天启酸酸道:“那你们从小就在一处玩?她和他青梅竹马?她待他是不是和别人不一样?”

想起上次在太康伯府门口两人见面的场面,他心中真是又酸又愤。

翠浮正色道:“陛下,姑妈家是我们家唯一的亲戚,表少爷也是唯一的哥哥。他对比他小的弟弟妹妹都很照顾,就连我一个下人,他都时常关怀。皇后娘娘现在不爱玩,小时候也一样,这些我都跟您讲过的。她总是待在屋里看书,年纪渐大,就与表少爷生分了,知道男女有别,当避嫌。”

天启心里稍稍安慰一些,他想,也许张嫣只是很久没见到家人,上次见了池漪才那么亲热。但是一想起池漪,那个仪表不俗的少年,他心里总觉得硌得慌。

那池漪又和李清和不一样,李清和出现的时候,他和张嫣感情不稳,所以他害怕。可是池漪,他们共同拥有很多他不知道的过去。张嫣虽是冷性人,池漪却是个张扬的热烈的少年。当年张嫣初进宫,一直对他不冷不热,是不是也因为这个表哥?

他越想越头疼,禁不住闭上眼睛,拿手揉着额角。

“有没有人为两人说亲?”他低低问。

翠浮咬了咬嘴唇,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天启睁开眼睛,看向她,“有没有?”

翠浮看这架势,再不回答,皇帝恐怕要吼她了,忙道:“有的。”

天启长出一口气,冷冷瞧着她,“为什么这位表哥的事,你从来没跟我提过?”

翠浮看他越来越误会,心中着实慌了,起身到他面前跪下,郑重起誓道:“陛下,我方才所说,现在所说,还有等会儿要说的,绝无一言虚假。若有,天打雷劈!”

天启淡淡道:“你说。”

翠浮道:“确实曾有人提亲,姑妈亦有此打算。不过刚商议过此事,表少爷就一病不起,家里人四处求医问药,都说没法治了,表少爷的病丝毫没有起色,眼看就要去了。直到有一天门口来了个和尚,告诉国丈说,你女儿大贵之身,寻常人无福无缘娶得,若要治好甥儿的病,从此不再做此想即可。国丈依言行之,表少爷的病果然好了。”

天启道:“当真?”

翠浮庄重道:“妾身已说了,若有一言虚假,甘遭天打雷劈。”

天启笑道:“这么说,只是你家表少爷单相思?”

翠浮道:“表少爷的心思我一个下人怎么猜得透,也许他只是把皇后娘娘当妹妹呢。”

天启道:“怎么可能?她那么美,哪个男人见了不动心?”

翠浮见他神色已舒解,便知他解了心结,笑道:“娘娘虽然美,可是性情严正,其他人都被她吓跑了,对她是尊敬居多,只有陛下敢作敢为,暖化了她。说实话,能让她哭让她笑的也只有陛下一人。她心里也是只装着陛下的。”

天启从这几句话中得到了莫大的满足、骄傲和喜悦,此前抑郁苦闷一扫而空,心情舒展得简直想拥抱整个世界了。

他脸上现出笑容,转瞬又收起,严肃道:“今天的事,不要告诉皇后。”

翠浮乖巧点头。

天启这才冲她伸出手,满面笑容道:“乖孩子,快起来!”

翠浮温顺地搭上他的手。天启拉她坐在炕上,俯身把脑袋贴在她肚子上,微笑倾听,时不时地拿手轻轻戳着。

翠浮怜爱地看着他,心头暗松一口气。

☆、指鹿为马(一)

吃过早饭,张嫣拿了一本书,在庭院里来回踱步闲看。高永寿打着呵欠进了宫门,瞧见她,忙过来行礼。

张嫣见他一脸倦容,道:“你这是宿醉刚醒?”

高永寿又打了一个呵欠,无精打采道:“是啊,皇上非拉着我们喝酒。他自己发疯,还让我们跟他一起。”

张嫣沉默片刻,问道:“昨天我走了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高永寿便一五一十地跟她讲了,当然,略过所有跟柳湘有关的,末了叹道:“皇上好可怜啊,一直哭着说找你。”

张嫣转身坐在秋千上,有好长一阵都不说话。

高永寿探头道:“娘娘,您看的什么书啊?”

没人回他。

他转眼一瞧,皇后神情发怔,好像很难过的样子。

“皇后娘娘。”他小声唤道。

张嫣回过神来,道:“你方才说什么?”

“我问您在看什么书?”

“哦。”张嫣道,“《赵高传》。”

“这个赵高很有名吗?怎么还有人为他作传?”

“他是历史上有名的大坏蛋。”

高永寿惊诧道:“坏蛋还有人写他?”

张嫣道:“有些人流芳百世,有些人遗臭万年。把这样的人写下来,是为了警醒后人。”

“他都做了什么坏事啊?”

“他残害忠良,窃取大权,听说过指鹿为马吗?”

高永寿模模糊糊知道她在说什么,怯怯地摇摇头。

张嫣道:“赵高为了试探朝臣对他是否忠心,有一天命人牵了一头鹿献给皇帝胡亥,却说是马。朝臣中有的谄媚与他,跟着说是马,那些看不惯他的正直大臣直言是鹿。后来,他就找机会将这些大臣全都杀掉了。”

高永寿“哇”了一声,大叫道:“这个赵高可真坏,那不是跟魏公公一样,看不惯他的全都被他干掉了!”

张嫣黯然道:“连你都知道,他却一点都不警醒。”

高永寿灵机一动,道:“娘娘,您这样干巴巴地说他肯定听不进去啊。皇上不是爱看戏吗?要是把这故事演给他看,说不定他就顿悟啦!”

张嫣一愣,心里慢慢地琢磨起来,天启心宽,对善恶是非区分得不是那么明显,心肠软起来很软,是个容易被身边人左右的人,让他幡然醒悟也不是没有可能。即便他一时不愿意改变,这也是一次让他听进劝言的机会。

她笑道:“这个主意挺好,你即刻去张罗一下。”

高永寿兴冲冲地转身就跑。

张嫣想起一事,忙叫住他:“剧本挺重要的,你准备找谁写?”

高永寿立即想到一个最合适的人,他在内书堂的老师,杨涟和左光斗的同年,翰林院的周顺昌。这周顺昌也算是东林党人,不过没像杨左一样直接与阉党冲突。

周顺昌日益觉得朝政昏暗,正打算辞官归隐,突然高永寿找来请求让他写剧本,不由大怒:“读书人应该以天下为己任,为师生平思考国家前途,都嫌时间不够,写剧本又不是什么正经的事情,这个我做不来!”

高永寿忙道:“可是这个是写给皇上看的。”

周顺昌又怒又叹:“当今皇上一心贪玩,我们为人臣子的,不劝着就算了,还写戏鼓励他去玩,这不是纵容他,让他往疯了玩吗?”

高永寿暗叹,这人活得也太正经了,都不能轻松一下吗?他听说周顺昌年轻时看戏,看着看着忽然冲到台上将演员暴打一顿,然后扬长而去。众人不解其因,问他,他说那人演的是秦桧。

活得这么认真,累不累啊?

他拉住周顺昌道:“老师啊,这出戏是指鹿为马,咱们东林党不是痛恨魏忠贤吗?这出戏就是影射魏忠贤啊。”

周顺昌站住道:“指鹿为马?”

高永寿看他有兴趣,忙拉他坐下,兴奋地说:“是啊是啊,我们既然打不倒魏忠贤,可是至少可以阴损他一番哪。老师不用担心,这出戏只演给皇上看,魏忠贤不会知道的。”

周顺昌把手上的书扔到桌上,傲然扬头,道:“我还怕他不知道呢,让他尽管看,我现在就写!”

乾清宫里,天启和柳湘头对头趴在桌子上斗蛐蛐。高永寿大摇大摆地进门,一看瞪大了眼睛,这两个人怎么又搞在了一起?

当皇帝真是爽啊,女人一个接一个地来。高永寿欣羡着,扯着嗓门大叫一声:“皇上!”

天启忙里偷闲抬头,笑道:“你来了啊。”没空理他,又忙忙地把头扭回去,吩咐他的蛐蛐:“咬它!咬它!快!”

高永寿上前扯着柳湘胳膊往外拉,口中道:“你先出去。”

柳湘使劲甩开他,气呼呼嚷道:“你干嘛呀?”

高永寿一指天启,又拍拍自己,昂头挺胸道:“这是男人之间的事,你不需要听。”

柳湘上下打量他两眼,鄙夷道:“你是男人吗?”

高永寿气哼一声,甩袖子走开,大叫道:“我不是,你是,行了吧!”

柳湘闭上嘴,转眼见天启没了她一样自得其乐,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对他们两人的吵闹不理不睬,不由大感沮丧,转身走了。

高永寿冲着她的背影又气冲冲地哼了一声,扭头夺走天启手中的蛐蛐罐子放到一边,嚷嚷道:“皇上,不要再玩这种过时的游戏啦!”

天启抢不过他,只好道:“那你有什么好玩的啊?”

高永寿抱着他小声嘀咕:“皇上,我们在宫里演一出戏怎么样?”

“演戏?”天启一听,喜不自禁,“这点子不错哎。”

突然想起什么,苦了一张脸,转身走开,连连道:“不行不行不行。”

高永寿见他说变卦变卦,连忙追上去问:“为什么?为什么?”

天启嘟着嘴道:“上次的事你忘啦?皇后知道会不高兴的。”

高永寿笑道:“这次您放心,皇后那儿我已经打点好了,没问题。”

天启惊叹地看向他,眼睛都瞪圆了,“高永寿,你真不简单,那种凶婆娘你都能摆平!”

高永寿自得地笑了两声,意识到不对,讶然道:“皇后哪里凶啊,很温柔嘛。”

天启嘿嘿笑道:“那是你没见过她凶的时候……”他不多说,问道,“演什么戏啊?”

高永寿道:“这部戏的名字啊,叫指鹿为马。”

天启道:“指鹿为马?那不是赵高的故事吗?”他别有意味地打量高永寿两眼,板起脸道,“这戏是皇后让你演的?”

高永寿一惊,嘻哈哈笑道:“不是啊,皇上,你看,这部戏有宦官,有皇帝,还有动物,多热闹啊是不是?”

天启眼睛一亮,“对啊,还有一只鹿呢,哎,你上哪找一只鹿?”

高永寿洋洋得意道:“何必找鹿呢?找人来演不就行了……”突然意识到皇帝态度改变,他诧异道,“皇上,您答应演啦?”

天启噘了噘嘴,叹道:“算啦,反正我在她心里已经是那个样,就当哄她高兴了。”

高永寿听他说的苦涩,陪着干笑两声。

“你找谁演鹿啊?”天启把话题扯回来。

高永寿嘿嘿笑道:“当然要找一个最最卑贱的人来演,才实至名归、无可争议,叫大家心服口服啊!”

仁德门值房里,高长寿爬上梯子擦房顶的画栋,一听甥儿找他演戏,立马问道:“古代还是现代?”

高永寿道:“古代,秦朝时候的嘛。”

“哇哦!”高长寿甩手扔了抹布,一脸陶醉道,“那我岂不是要赚一笔了?”

高永寿不解:“什么赚一笔?”

高长寿乐得直笑,“你想啊,要演古代的戏,这服装、道具总要准备吧,只要有东西做,那我就可以趁机捞油水。”

高永寿笑道:“舅舅,想不到你脑筋还转得挺快的嘛。”

“过奖过奖。”高长寿扯他坐下,“这件事我很有兴趣,你继续讲继续讲。”

高永寿道:“舅舅,其实我是想找你演这剧里的一个重要角色。”

高长寿一甩帽子上的吊带,故作羞涩,“不好吧,我都这么大年纪了。”

高永寿看他如此自恋,忙道:“不不不,这个角色非你莫属。”

高长寿挑眉:“你该不会让我做主角吧?”

“爱说笑,当然不是。”

“那我到底演什么嘛!?”

高永寿嘿嘿大笑:“我想找你演出一只鹿!”

高长寿愣了有半晌功夫,反指着自己鼻子说:“你说让我演一只鹿!?”他要暴跳如雷了,“你恨我也不用恨到这种程度吧?你竟然让我演一只鹿!?”

高永寿连连点头:“是啊,这只鹿可是历史上很有名的鹿哎。”

“有多有名啊?”

“听说过指鹿为马的故事吗?”

“成语听过,故事没听过。”

高永寿道:“这不就得了,连你这种不学无术的人都听说过,可见这只鹿有多有名啦。”

高长寿咧嘴一笑,“说的也是哦。”

“你答应啦?”

高长寿把脸一板:“我答应了吗?”

高永寿看他如此固执,不耐烦地嚷道:“舅舅啊,你想想看,天底下有多少人能有这种荣幸跟皇上同台演出啊,这个机会不好好把握的话,错过多可惜啊。”

高长寿一把抓住他领口,指着他鼻子惊问:“你是说,皇上也要演?”

高永寿拨开他的手,道:“是啊,而且你还要跟他演出对手戏呢。”

高长寿一脸憧憬:“哇!那我岂不是要一炮而红了?”他一拍桌子,“行!我答应演!”

一切都张罗好,高永寿到乾清宫中报告皇帝。天启扯住他,兴冲冲地说:“我越想越觉得这个点子不错,我准备啊,把大家伙都叫来看。”

高永寿一愣,脱口说道:“您叫谁都行,可别叫魏公公来看啊。”

天启道:“为什么?”

高永寿气急败坏:“魏公公看到,不毙了我才怪!”

天启道:“你不用担心,有我在嘛。再说如果魏忠贤问心无愧,他为什么要找你麻烦呢。”

高永寿嚷道:“可他要是问心有愧呢?”

天启微笑道:“那就正好警告他。”如今他正放权给魏忠贤,这奴才不要膨胀才好。

高永寿无法,跑到坤宁宫里,在皇后面前焦躁地走来走去。

张嫣放下茶杯,徐徐道:“虽然跟我们的计划有些出入,你也不用急成这个样子呀。”

高永寿大叫道:“皇后娘娘,这岂止是有些出入,一个是要掉脑袋的,一个不用掉脑袋,简直差多了!”

张嫣道:“也不是啊,魏忠贤耳目众多,我们的一举一动能逃得过他眼睛吗?让他看了也好,省得他事后借题发挥。”

高永寿嘿嘿笑道:“你好像还不怎么了解魏忠贤哎,他那个人一向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用借题发挥的。”

张嫣并不在意,定定道:“你别怕他,有我当你的靠山,量他也不敢动你。你尽管放手去做,有事我来扛。”

高永寿道:“皇后娘娘,你可一定要说话算数哦。”

张嫣笑道:“那还用说吗?”

高永寿这才放心,伸出大拇指头和小拇指头,“来,盖个印。”

张嫣一愣。

高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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