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懿安皇后-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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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嫣笑:“皇上没你想象得那么好色。”

她十有八九能确定,那个少年就是天启帝。他见了她,可是连名字都懒得问呢。

翠浮凑到她身边,贼兮兮道:“我听府里的人说,姑娘偷偷找人去国子监告知大表哥,让他赶快回来呢。”

张嫣不接她的话,只道:“怎么,他不在家里?”

翠浮不满她的装傻充愣,“噫”了两声,道:“他要在屋里,听见你回来,还不火烧眉毛地跑来迎接你?自你进宫后,他心情一直不好,整天和一班诗友到处游玩,谁见得到他身影?”

张嫣默然。

翠浮从小伺候她,察言观色,便知她现在心里不高兴,“表少爷跟天子呢,当然没得比,不过也一表人才嘛,大姐儿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张嫣笑道:“瞧你说的,我就这么势利?”

“我知道你不是势利。”翠浮给她揉肩膀,“人与人呢,确实需要点缘分。像你和表少爷,从小一起长大,可是好像还是差了那么一点东西。不过现在好了,姑奶奶一定会撮合你们的。”

第二天早起梳妆,简单吃了两块糕点后,她就窝在房里看书。想起现在正是选后时节,她就莫名地心浮气躁,看不下去。

眼前突地多了一捧洁白山茶花,捧花的手白皙修长。张嫣无奈抬头,果见池漪正站在椅子后,满面笑容看她。

“哥,你不要每次都这么吓人好不好?”张嫣接过花,起身插到花瓶里。

池漪绕过一排椅子走到她身后,身形高大挺拔。见她闷闷不乐,他道:“你还在为选秀的事忧心啊?都过去了。”

“没有啊。”张嫣抚弄着花瓣,侧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池漪注视她,目光幽深,“刚刚。”

张嫣垂目,余光瞥见那花瓣,还带着露水。

她总是这样回避他。人就在眼前,他却毫无办法。池漪躁急地动了动,张嫣下意识往旁边移了移。池漪生气了,一步跨到她面前,伸手欲抓她。张嫣抬头,蹙眉瞪他,“哥!”

池漪对她又敬又爱,给她一瞪,气势立马降了下来,手慢慢握住,缩了回来。

张嫣暗叹声气,温言问他,学业如何?与朋友交往如何?

池漪一一回答,又觉好笑,“你怎么跟个女先生似的?行了,别闷在房里了,我带你去骑马。”

张嫣道:“头有些晕,不想去。”

池漪笑着夺走她手里的书,搁到桌上,“好了,嫣儿,在我面前就不要装了。我每次叫你,你不是头晕就是肚疼。我知道,你身体健康得很。”

张嫣相信,她再拒绝,这个性情急躁的表哥扛也会把她扛去的。

春光和暖,跑马场里绿柳荫荫,张嫣也不想纵马奔腾,由马儿载着,悠悠转了几圈,心情明朗许多。池漪在不远处纵马射箭。看着他俊朗面容,矫健身影,张嫣自嘲地笑了笑。已经够好了,她还想要什么呢?

池漪玩够了,也过来和她一起绿柳下漫步。

“本来想带你去白云观游玩的,不过现在外面太乱了,官兵到处走,九门也戒严了。”

张嫣诧异看他,“九门戒严?怎么回事?”

“应该是昨天传来的战报,辽阳失守了,辽东经略袁应泰自杀殉国。现在辽河以东土地全部落入努贼手中。”池漪激愤得拿鞭子抽柳叶。

“陛下已下罪己诏,有什么用?之前经略熊廷弼做的好好的,是他听信谗言,不辨忠奸,撤下熊廷弼,换上不会打仗的袁应泰。”池漪笑看着张嫣,又道,“以你的脾气,真要给他当了妃子当了皇后,看他这样,还不气坏了身子?”

张嫣沉默一瞬,叹道:“坐在那个位置上,哪有我们想象的容易?”

池漪心头忽地涌上不安,这个美丽骄傲如天鹅的女孩,真的会属于他吗?为什么她明明触手可及,却总让他觉得,如浮云般飘忽不定?

☆、选后

辽东战事让天启帝焦头烂额,选后之事不得不向后推迟。他欲重新起用熊廷弼,仍有一些言官跳出来反对。这让天启恼火非常。当初他以皇长孙身份乍登帝位,未曾出阁读书,未受过任何栽培,对朝堂军事一无所知。有人上书弹劾熊廷弼,他不明情况,让内阁六部科道官一同商议。商议结果呈上来,撤掉熊廷弼,换上袁应泰。

现在袁应泰丢了辽阳。用人失当,他当然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是言官整天吵来吵去,把私人恩怨加诸在国家大事上,伺机报复,也让他不可忍受。

“拟旨给兵部,将熊廷弼更换缘由,还有参论他的各个官员一一道明,给朕呈上来。”

“再下旨给熊廷弼,作速赴京,接任经略一职。”

待到四月中旬,忙完国事,他才有闲心整顿家事。得知张嫣被赶出宫后,刘昭妃几次来乾清宫见皇帝,都被客氏以“陛下忙于国事”拦在门外,老娘娘身体本就不好,受了气,一下子卧床不起了。

天启只得独自前去元辉殿。客氏乘轿在后跟着。走到中左门时,信王朱由检正打门里出来。天启在车上看见,忙吩咐长随停下,下辇,招呼他:“弟弟过来。”

由检上前作揖:“皇兄。”

客氏下了轿,过来给他行礼。由检象征性地瞅了她一眼,微微点头。

天启笑着拉他:“跟我一起去元辉殿。”

“不是吧,皇兄,你选皇后,我去干什么?”由检别扭躲闪。

“这有什么?”天启拉住他不放,笑意融融道,“来吧。”

“还是不了。”由检抗拒。

“陛下,”客氏笑道,“陛下,殿下既不愿意,何必勉强?”

由检清清嗓子,淡淡道:“不是不愿意,只是觉得,有些不合礼仪。”

“哪那么多规矩?”天启硬把他推上车。两人并排坐着,叽叽咕咕。车重新起动。由检睁大乌黑眼珠说:“我差点忘了。这淑女中有一个长得特美的,还挺有才学。”

“真的?”天启兴奋地凑近他,忙不迭地问,“谁呀?谁呀?”

“去了你就知道。”由检扬起小脸,故作高深。

“好啊,你这小子。”天启作势欲揪他耳朵,临到前去,却笑着给他整了整冠带。

到了元辉殿,天启在正殿正中央的明黄色椅子上坐下,面前铺着杏黄缎子的长桌上,已码上了淑女们的案底资料,还有一柄玉如意,用来赐给皇后的,夜明珠数颗,留待妃嫔。

信王和客氏在他下方两边坐下,宫女内监环侍左右。

天启手一挥:“全都叫上来。”

八位淑女鱼贯而入,排成一排,齐齐福身行礼,莺声燕语响成一片,“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启心情大好,温言道:“免礼。”

“谢陛下。”淑女们起身,仪态万方。

打扮得各式各样,天启眼花缭乱,也不知该看谁了,“都,抬起头来。”

淑女们抬头一看,皇帝眉清目秀,笑容温和,又都含羞垂目。

由检吃惊。感觉到客氏装作不经意看他,他若无其事低头,喝茶。

天启来回扫了两圈,目光定在段雪娇身上,道:“你叫什么?”

段雪娇端庄行礼,声如莺啭,“民女段雪娇。”

天启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抄起她的红本,大致扫了两眼,点头道:“不错。”他懒懒依到椅背上,意兴阑珊地吩咐:“给她。”

秉笔太监王体乾愣了半晌,才明白皇帝在跟自己说话。他走到桌边,要下手时,才想起问:“给什么?”

天启目视玉如意,下巴抬了抬。

王体乾震惊了。他没想到皇帝办事如此爽快利落,抓阄也没这快吧?

“是。”恭敬捧起。

“等等!”由检刷地起身。客氏侧目望他,脸绷得紧紧。

内侍刚摸着玉柄,听见这一声,吓得不敢动了。

“皇兄,”由检离了座位,迎上天启疑问目光,“不是说有十位淑女吗?怎么才八位?”

天启愣了一愣,拍桌而起,“对啊,怎么少了两位?”心里落差太大,他都注意到这回事。

李雪娥从客氏身后出来,恭敬道:“回陛下,那两个淑女品性低劣,选后前夕给段贵人投毒,已被取消资格,驱逐出宫。当日御医,宫女俱在,陛下想了解详情的话,我这就去叫他们过来回话。”

“还有这回事。”天启看了一眼段雪娇,脸色惨白,身形摇摇欲坠,他又问,“投的什么毒?”

“砒霜。”

“砒霜!”天启吓一跳,“那不是剧毒吗?她怎么,还好端端站在这里?”

李雪娥道:“奴婢猜想,两位淑女没胆量闹出人命,只想把段贵人弄得容颜憔悴,所以下的剂量较小。”

天启点点头,让她退下,拉了由检悄声问:“你说的到底是谁啊?”

“不在这儿。”由检叹气。

“你真是好眼光,竟然看中那么歹毒的女人。”

由检委屈道:“可是看她面相看不出来啊,长得跟观音似的……”

“观音?”

“是啊,怎么了?”看他面色异样,由检问。

客氏坐不住了,过来催他:“陛下。”

“等等。”天启冲她笑了笑,又拉着由检后退几步,急急问,“多高?多胖?长什么样?”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长得,很美。”

天启给他一个爆栗,转身走到桌边,对王体乾道:“你去安排,把两位淑女召回来。”

“陛下!”客氏惊叫。天启诧异看她,她自觉失言,放缓声音道:“两个淑女品行不端,已被除名。现在又召回,岂不显得皇家出尔反尔?”

天启笑道:“把她们召回来,我来重审此案。”

客氏张张嘴,又闭上了。

王体乾吞吞吐吐说:“万一两位淑女已经离京回府,该如何是好?”

“那你就去她们的家乡啊。”天启淡淡道。

王体乾领着一班内侍到池宅的时候,池府阖家上下正在给池老爷做寿。戏台上一出《打金枝》热热闹闹唱着,家里人都坐在底下听。池漪凑到张嫣旁边,逗她说笑。她两眼看着前方,淡淡应着。张国纪和妹子已替两人敲定婚事,秋高气爽时就成婚。

管家来报,池老爷慌忙起身,尚未出去迎接,就见一班穿红蟒衣带腰牌的人昂首挺胸进了仪门。池老爷冲管家挥手,戏停唱,院子安静下来。张嫣只能听见自己的心在怦怦地跳。

王体乾走到院子中央,谁也不看,抑扬顿挫开口:“传圣上口谕。”

全体跪倒。

“淑女张嫣,即刻进宫面圣。”

等了一会儿,也没听见什么反应,王体乾把头低下来,寻寻觅觅,“张贵人呢,在哪里?”

张国纪看向张嫣。

“民女在。”张嫣起身福了一福。

“别耽搁了,跟奴婢走吧。”

张嫣抬头看他,并不动身,“我已被废除淑女资格,现在为何突然宣我进宫?”

王体乾心内暗赞,笑容满面道:“废与不废,还不是陛下一句话的事?因国事忙碌,选后之日推到今天,陛下觉得贵人冤屈,欲重审中毒一案,还无辜者清白。贵人明白了吗?”

“明白。”张嫣点头,正了脸色,道,“不过我不能跟你走,我已许了人家。没资格再竞选了。”

池漪松了一口气。池家众人脸上浮现笑容。张国纪暗叹。

王体乾惊愣过后,道:“哟,这才出宫多少天呐!拜堂成亲了没?”

“不曾。”张国纪立即接口。

“嗨!”王体乾一拍大腿,“那还拧巴什么,快跟我走吧。别让陛下等急了。”

“既已允诺,岂能失信于人?”张嫣动也不动。

王体乾急得要跳脚。

“贵人,对不住了。”他向后挥挥手,两个宫女上来,架了人就要走。张嫣心头火起,狠命推她们,“你们干什么?”

池漪要动手,却被父亲拉住了。

张清莲涨红了脸:“你们这不是强抢民女……”

“大胆!”王体乾一改阴柔,猛然断喝,威厉目光逼压着她。张清莲吓得立即噤声。

“先不要动手!”池老爷低喝两个宫女一声,移目看向王体乾,不卑不亢道,“民不与官争,何况是皇家。这个婚约解除了。”

“爹……”池漪绝望低喊。

“大丈夫何患无妻!”池老爷厉声斥责。池漪别过头,一脸倔强。池老爷走到张嫣面前,温言道:“孩子,你已经不是我池家的人了,不用背负这个婚约,去吧。”

张嫣眼望着他,忽地屈身行礼,“失信于人,张嫣给您赔礼。”

池老爷不言不语受了她的礼。张嫣起身,走到池漪面前,池漪红着眼眶,默默看她。

“没什么好说的,”她笑了一笑,压住心头百般情绪,替她自己,替她父亲,深深地愧疚道,“我对不起你。”

她如此洒脱,池漪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朝天笑了笑,他认命般地说:“我就知道这里拴不住你,你有一腔正义有能耐,到陛下身边,也可以为这大明天下出一份力。”

张嫣这回笑了,真心地笑,一张粉脸如花儿盛开,说不出地美好。

“这才是男子汉。”她拍拍池漪的胳膊,转身拜别姑妈,然后毅然转了头,朝门外走去。王体乾领着众人跟在后面。

轿子即将启程时,张国纪追了出来,张嫣掀开轿帘,淡淡叫了一声“父亲”。张国纪苦笑道:“孩子,我知道你在生我气。非我贪图富贵,你就是这个命啊,逃不掉的。凤凰当拣高枝栖。你虽不是我亲生的,我却是把你当心头肉一样养着。我做梦都盼着你好啊。”他老泪纵横。

张嫣再也端不住,一下子跟着哭了起来。王体乾跺脚道:“这是干什么?弄得我们真跟强抢民女似的。行了,都别哭了,甭管到时候陛下相中相不中,她都会回来见您的。”

张国纪含泪目送他们离开。走到大明门时,轿子在下马碑前停下,所有人必须步行进入皇城。张嫣抬起被泪水打湿的眼睫,注视大明门匾额两旁镌刻的对联。

“日月光天德,山河壮帝居。”

王体乾笑道:“这是永乐朝大才子解缙的杰作。贵人,这大明门是皇城的入口,来日陛下大婚,皇后娘娘就是从这里嫁入皇宫。”

张嫣沉默着跟随众人往前走。到午门时,王体乾指着正中央的门洞,又道:“这个门除了陛下,会试的三甲,只有皇后大婚时,才能走一次。”

张嫣木头一样,半点反应都没有。王体乾闭上嘴。等走到元辉殿时,才笑道:“贵人快进去吧,陛下就在里面。”

☆、皇后

熟悉的院子。想起当日的狼狈,张嫣挺直了腰,沿着长廊,朝着正殿稳稳步了过去。正殿门口悬挂着半透明的帘子,她看不清屋内,不过她知道,屋内的人能看清她。紫藤花在她周围肆意绽放。她在花叶漏下的细碎日光里,走到门边。

宫女打起帘子。她低头进殿,平视前方,缓缓走到自动向两边分开的淑女中间,福身行礼:“民女张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坐在上面的人顿时笑了,好像很高兴。

“张嫣啊,”他懒懒唤了一声,带些委屈抱怨,“你让朕等了好久啊。免礼,起来吧。”

张嫣起身,心头快快地跳。

“你把头抬起来。”他的声音急不可耐。

张嫣抬头直视他,换了一身黄袍,可惜一点帝王气概都没有,依然嬉皮笑脸,玩世不恭。

“果然是你!”天启拍案起身,三两步到她面前,微笑凝视。他的眼神盛满笑意,星光点点,张嫣低头看地,浓长睫毛覆下。

天启失望得不行,忍不住道:“哎,你怎么……怎么一点惊讶之情都没有?”他期待了很久,结果碰上一个木头。

张嫣配合他作出反应,她真实的反应:“哦,原来你就是陛下。”寡淡的话,寡淡的话语,可偏偏她一脸认真。

天启舔舔红唇,笑出一口白牙:“你挺好笑的。”他就一直看着张嫣笑。

客氏清清嗓子,开口道:“陛下。”

“啊?”天启侧头看她。

“陛下不是要审案吗?两个淑女都来了,可以审了。”

天启“哦”了一声,移目看向一旁的方静鸾,问道:“你叫,方静鸾?”

“是。”方静鸾面色严肃,郑而重之地道,“陛下,民女没有投毒。民女就这一句话。”

天启淡淡点头,又看向张嫣,不复刚才的嬉皮笑脸,“你呢?”

“没有。”她看着他,道。

天启看了她半晌,抿唇一笑,转身道:“那好,我恕你们两个无罪。”

“陛下!”客氏霍然起身,“这可不是小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

“那投的可是砒霜啊……”

“《本草纲目》上说,少量砒霜,有益身体健康。”

梅月华噗嗤一声笑了。天启和客氏一起看她。梅月华怯怯看了天启一眼,惊慌掩口,下跪道:“民女该死。”

客氏没空理她,仍苦口婆心说天启:“可是你看段贵人,整整吐了半夜,御医都说……”

“还有比太医院那帮人更废物的吗?”

客氏张了张口,不知该说什么了。京城有句名谚:太医院的药方,光禄寺的茶汤,翰林院的文章——全是废物。

天启拿起玉如意,在众人目光中,走到张嫣面前。抬眼看她,轻轻开口:“祥符张嫣。”

“民女在。”张嫣看着脚下,福下身去。

“朕宣布,你就是朕的皇后。”

清淡而坚决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她第一次深刻感受到,这位十六岁少年苍白纤细的手上,握着的是什么。

她起身,双手捧住。

天启转身拿了一颗夜明珠,递给段雪娇,低声叹道:“你挺可怜的。”

段雪娇接住,谢恩。抬眼望天,泪珠滚滚转。

天启回去坐到位子上,目视方静鸾,对王体乾说:“给她一个。”

“陛下!”方静鸾瞧得分明,忙跪下道,“民女……民女恳求陛下放民女出宫,民女母亲是妾侍,常年多病,还总受人欺负,她只有民女一个女儿,我要是进了宫,母亲性命堪忧。”

她说着说着,竟像个孩子似的哭了起来。

客氏冷笑:“谁后面没有辛酸子事儿,都像你这样,谁来进宫伺候陛下?方贵人,你坏了规矩。”

“求陛下恩准。”张嫣跪下。

“求陛下恩准。”段雪娇随后跪下。

天启双眼湿润,鼻子发酸。他手抚额头沉默片刻,等心情平静,才抬起头道:“朕答应你。”

方静鸾大喜过望,连连叩头,“陛下圣明。”

“你起来。”天启艰难开口,“你很有孝心……”他触动良多,但是不能再表露了。一个帝王,凡事都要拿捏得当。

气氛凝重。客氏笑指着梅月华道:“此女殊艳,不可多得。”

天启向王体乾点了点头:“那就给她吧。”忽又想起什么,他忙倾身问道,“你想不想进宫?”

梅月华乖巧点头:“进宫伺候陛下,是民女的福分。”

天启起身,声音有些疲倦,“就这样吧,朕累了。”

李雪娥讶然:“剩下的……”

“都送回去。”

一场选秀很快过去了。张嫣被送到英国公张维贤府上待嫁,父亲侍女都被接了来陪她。段雪娇和梅月华去了成国公府上。

客氏一路跟着天启回到乾清宫,嘴就没停过。

“陛下,皇后不是其他,是一国之母,当慎重。”

“我很慎重!”

“张贵人身上有污点,性子又严肃呆板,料也没趣,我瞧着段贵人温柔,梅贵人活泼,都比她更讨人喜爱。”

天启在西暖阁坐下,耐着性子说:“皇后就得选她那样的,越严正越好,后宫交给她,朕也放心。再说,我都已经说了是她,怎能出尔反尔?”

客氏见有机可趁,放柔声音道:“只是点了她,尚未封后,要改还来得及。”

“谁说要改?”天启蹦起来,坐到另一边,懒得理她的样子。

客氏给他弄得下不来台。干坐了一会儿,她叹声气,哀怨开口:“我知道陛下是嫌我啰嗦,我老了,不中用了,现在陛下有人伺候,我留在宫里也没什么用了。”

天启哭笑不得,回头看她,她站起身,施礼道:“我这就收拾收拾,出宫回家,陛下千万保重。”

说完即往外走。天启在后面连声唤她:“客奶奶。”她像没听见,不带停顿地走了。天启烦躁地坐回椅子上,抚额叹气。

“去把魏忠贤叫过来。”他吩咐内侍。

魏忠贤正在值房看人整理文书,听到传话,脚不点地儿,赶到乾清宫。他年已半百,只因平日好武多动,加上身材魁梧,相貌堂堂,看着仍精神抖擞。

“万岁爷,”他一贯笑呵呵的,慈眉善目,看着喜气,“您找老奴来,什么事儿?”

天启只看了他一眼,就捂着肚子大笑,一肚子烦恼跑得无影无踪。

魏忠贤爱好花木,一到这个时节,就插戴满头鲜花,红的、黄的,大小不一,耳朵两旁还垂着两条翠柳。看着跟媒婆似的。

他自以为美。别人笑他,他还不知道。

“万岁爷,喝茶。”看天启笑得开怀,他也止不住唇角上扬。

天启止住笑,道:“熊廷弼不日就来上任,朕想他走的时候,赐他尚方宝剑,再送他百匹良马,鼓舞士气。你办的怎么样?”

魏忠贤还未张口,天启又道:“我可先告诉你,国库没多少银子。这个难题交给你,你自己想办法。”

“陛下,老奴刚想了一个办法,不用银子,就可以筹措到马匹。”

天启忙道:“你说。”

魏忠贤笑呵呵道:“陛下,您看这样好不好?不是有许多文武官员想在宫里驰马吗?给他们这个机会,条件是让他们捐上一匹好马。”

“好主意!”天启击桌赞道。

魏忠贤爽朗大笑:“谢万岁爷夸奖。”

“忠贤,你比那些读死书的人脑子灵活多了。”天启笑看着他,“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另外,还有一件事,客奶奶闹脾气要走,你去拦着她。”

魏忠贤心内暗惊。他尚不知选后风波。不过他什么也没问,只笑道:“行,老奴这就去。”

他应该劝的有效,客氏再没提过要走的事。只说身体不舒服,连日不来乾清宫伺候。皇帝和奶妈就这样僵持着。吴敏仪亲自出宫,到王安宅里,将前后情况讲了讲。

“这个淫。妇!”王安唾骂一声。

张嫣已和客氏结下梁子,在他看来,这无疑是最好的皇后人选。如今这种情势,他该出场了。

两天后,言官的奏折雪片似的飞进宫中,意思都说,三宫已立,陛下何需保姆?应赐客氏钱粮银币,尽快谴她出宫。

与此同时,王安联合诸位大臣秘密上书,要求严惩魏忠贤和客氏。疏中说魏忠贤自任秉笔太监以来,贪污受贿,不守本分,客氏出行豪奢,坏了宫规,若不及时遏制这两人,国家大权就有可能旁落。

天启接到奏折,沉思半晌后,将魏忠贤发给王安,让他好好管教。客氏置之不理。

魏忠贤慌了,来咸安宫找客氏商议。摒除宫女内侍后,客氏叹道:“这是陛下在向我们施压。我们也不能做的太过,你安心去,我明日就去乾清宫。他看我服软,也不会让王安怎么样你的。”

魏忠贤点头:“我听夫人的。”

“王安那老东西!”客氏咬牙切齿,“你每年给他送礼,他收得那样坦坦然?他那时怎不说你贪污?”

魏忠贤凝眉想了一会儿,道:“夫人,我怎么越来越觉得,这是蓄谋已久的。王安是不是早就想除掉我们?此次不过是借个机会发难。这次不成,会不会还有下次?”

“你说呢?”客氏冷哼,“我们可得小心了,他现在又多了一个帮手。”

“谁?”魏忠贤警觉。

“皇后啊。”客氏嘲讽地吐出这几个字,挑眉笑道,“姑且让她先当着,以后再慢慢消遣她!”

☆、大婚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后,婚期定在天启元年四月二十七日。这天天还蒙蒙亮,张嫣即被宫里派来的老嬷嬷叫起床来,梳洗打扮,晕晕乎乎中,听得外面鼓乐声响。宫里迎亲的队伍到了。乐声停止,女官捧着凤冠翟衣来到绣房,张嫣穿戴好,只觉脑袋更加昏沉了,对镜照看,里面的人庄重打扮,威仪不可侵犯,脸庞似蒙了一层水雾,看不甚清,朦胧如镜花水月。

“仙女下凡了。”老嬷嬷笑道。

张嫣微微一笑,跟着女官出阁,到香案前,跪拜接受皇后册宝。礼仪繁琐,她一丝不苟地照做,脑子一片空白。授过册宝后,张国纪立于阶前,殷勤叮嘱她:“戒之敬之,夙夜无违。勉之敬之,夙夜无违。”

这就是临别赠言了。皇后礼舆停在她面前。杏黄色缎子帷幔上,用金线绣着展翅翱翔的凤凰。她上了轿子,一路队伍浩荡,乐声清扬,京城百姓争相拥看,礼舆过处,跪倒一片,山呼千岁。

过大明门,百官穿戴朝服立于承天门外班迎。然后午门、端门,轿子在奉天门前停下。张嫣下舆,脚踏红毯,缓步朝奉天门走去,两旁内侍宫女垂首恭迎。红毯尽头的石阶上,天启冕服等待,十二串五色玉珠垂在面前,看不清他面容。她也不敢看,一贯地步履从容,平视前方。将到石阶前,天启下来,朝她揖礼。张嫣还礼。他朝她伸手,她把手搭上。他握紧,携她一同步入奉先殿,拜谒祖庙。

她像个木偶似的,麻木执行着这些庄重礼仪。皇帝让她意外,跳脱好动的性子不知被他收到哪去了,一举一动皆规范端正。再次回神时,她已在坤宁宫正殿中央坐着,换了一身凤冠霞帔,满目金绣红罗,皇帝与她相对而坐,好在他虽换了皮牟服,面庞依然被玉珠挡着。

女官呈上合卺酒。盛酒的杯子造型独特,张嫣目不转睛看着。那是两只连体圆筒杯,青玉做成,外侧雕刻龙凤。女官挨近她,微笑示意。张嫣一手挽袖,一手斟酒。斟完,双手端起,递给天启。他接过,抿了一口,回递给她,她一饮而尽。接着换天启,依样做一遍。

接下来做了什么她都不知道了。天色将黑时,内官引天启便殿换衣,她也由宫女服侍,换了一身白色中衣,躺在床上。帘幕放下,安神的香烟冉冉升起。她眼望着床顶,心怦怦直跳。脚步声响,帘子掀开,她慌忙起身行礼。

“不用了。”天启摆手。灯光下,他腼腆一笑,目光温和。

“谢陛下。”她垂下眼皮,重又躺下。

天启掀开被子上了床,侧对着她坐下,姿态随意如家常。跟张嫣想象得不一样,他竟跟她聊起天来,问她家中可还有兄弟姐妹,平常在家做些什么,喜欢什么花,喜欢吃什么……

张嫣慢慢放松,他也渐渐露出本性,丢掉平和简静,欢乐得跟儿童似的。后来坐得难受,他干脆趴到床上,手托着腮,两脚荡来荡去。

“你会骑马吗?”他乌溜溜的眼睛笑望着她。

张嫣点头:“会。”

他惊叹一声,高兴得不得了,“那好,秋天到时,我带你去内教场围猎,你可以逮两只兔子玩玩。”

张嫣清清嗓子:“陛下,我骑术不佳,还是不要献丑了。”

天启热心道:“没关系,我可以教你。”

张嫣微微一笑,不作回应。

“对了,”天启往她身边凑了凑,“第一次见面,在我说我是宫里人之前,你是不是就认出我来了?”

他的接近,带来了清冽梅香,还有一种让张嫣心跳加快的陌生气息。她看着喜被,轻轻道:“只是猜测,不能确定。”

“天上随便飞来一个人,你怎么就能猜到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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