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懿安皇后-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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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见的罕言寡语。她看得出,昭妃不太喜欢她。不过看到被人遗弃到角落里的张嫣,她心里又快慰不少。
傍晚时分,张嫣才被告知,可以出门了。在两个宫女的陪同下,她走了大约一顿饭的功夫,才走到了哕鸾宫。实实在在的冷宫。再往北,就是紫禁城的北门,神武门。往东,是紫禁城的围墙。人迹罕至。一道一道空空的青砖路,看着实在有些渗人。
西李跟传说中的不太一样,很年轻,不过二十五六,很美,是那种张扬艳丽的美,同类型的梅月华到她面前,恐怕要俯首称臣。她一直卖力地笑,想表现出主人的热情,可是灰败的眼神,无精打采的声音,还是泄露了她心底的哀怨。
谈话中,张嫣获知,她不识字。可能正是因为她的无知,她的身上有一种纯朴的善良。这样一个女人,怎么可能妄想垂帘听政?张嫣越来越觉得,她不过是政治斗争中被人利用的牺牲品。
西李一直欲言又止。似想告诉张嫣什么,又有所顾忌。一旁的赵选侍笑道:“你比今天上午来看我的那两个美多了,你应该去拜访刘昭妃,她在陛下面前还能说上两句。”
张嫣道:“那是我没福气。”她把昨天说好要拜访刘昭妃,今天一抽签,却给抽掉了的事讲了一讲。
西李和赵选侍迅快交换一个眼神。西李垂下头,赵选侍瞥了一眼张嫣身后的两个宫女,笑而不语。
张嫣把一切收在眼底,面色如水。
出门时,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风风火火跑进门,差点撞到她身上。她忙避开,垂首侍立。那女孩倒不走了,瞪眼看她。
方才慌乱之间,张嫣已瞧清女孩的长相,圆脸桃腮,眉眼像极了西李。
她心里有数,福了一福,道:“参见八公主。”
那女孩冷哼一声,气恼地甩下一句话:“谁是八公主!”转身跑了。
张嫣愕然。走出老远,宫女跟她解释:“那是西李娘娘的侄女,父母双亡,从小就进了宫,西李娘娘本想着配给她儿子,可惜六皇子五岁时得病薨了。西李娘娘疼她疼得厉害,也舍不得将她送出宫外,就一直养着。”
张嫣笑了一笑,心道,看来有必要好好了解一下宫里的事情,不然下回又要闹笑话了。
回去的路一样漫长,宫女不耐烦,就带她抄了近路,走慈庆宫里过。慈庆宫原是太子的东宫,现在没有太子,宫里也没人住,杂草丛生。在这夕阳西下时分,有一种死一般的寂静。张嫣步态悠然,两个宫女却火烧火燎的,一直催她“快走、快走”。看张嫣仍是那样不疾不徐,两宫女小声道:“贵人不知道,打去年冬天开始,这宫里到了夜里就常闹鬼。”
“怎么,有冤死的?”张嫣好奇。
两宫女闭上了嘴。
金色夕阳挂在天边,照的黄瓦透亮,张嫣不经意抬头,却见那高高的宫殿上,有一道火红身影。她吃了一惊,定睛细看,是个穿红色上襦的小女孩,发才齐肩,曲腿坐在房顶上,手托着腮,看着远方。夕阳照着,她只能看到一个孤独的剪影,看不清面容。
好静啊,像入了画一样,张嫣看得呆住。
许久,她回过神来,叫住宫女道:“你们看……”
前方有铃声响。是元辉殿吃晚饭的铃声。两宫女着实急了,一边催促,一边拉着她就往前走。张嫣定定看着那女孩,心头砰砰乱跳。她到底,是人,还是鬼?
☆、初见(一)
第二天,张嫣临到了赵选侍。赵选侍无儿无女,名分低微,住在仁寿宫,比冷宫也好不了多少。
她心灵手巧,张嫣到时,她正在厨房里蒸着饺子。身上还围着围裙。蒸饺的香味四处飘散,能闻得出,有猪肉白菜馅的,有牛肉白萝卜馅的。
两宫女不住地咽口水,落到赵选侍眼里,她笑了一笑,道:“你们走了一路也累了,蒸得多,去吃吧。”
她的宫女上来,拉着两宫女往厢房里走。
她自己携了张嫣的手,一同到正殿里坐下,饺子上来,边吃边聊。两句寒暄话过后,她毫不拐弯抹角,直接对张嫣说:“你这是得罪了客氏啊。”
张嫣道:“我只见过她一面,并不曾有什么得罪之处。”
赵选侍笑:“你长成这样,不用做什么,就已经得罪她了。她比谁都害怕,有一个人出来,把陛下迷得七荤八素,从此不再只听她一人的话。不然你想想,为什么你刚见过她,第二天就被换了地儿?”
张嫣道:“你们这样小心谨慎。难道她在宫中的势力就这样大?”
赵选侍点点头:“她打理后宫事务,处处都有她的人,不得不防。吴敏仪不太听话,就被她撤掉了。”
“她有危险吗?”张嫣忙问。
“不会,吴敏仪背后有王安王大太监。没有人护着,她怎敢在背后说那些不阴不阳的话?”顿了顿,赵选侍又道,“现在宫里有两股势力,一是王安,他是先帝伴读,很得先帝倚重,陛下也信任他,他身体有病,不大进宫,不过二十四衙门都有他的人,就连魏忠贤,也受过他的恩惠。”
“第二个是魏忠贤?”张嫣接道。
赵选侍点头:“他陪着陛下长大,又与客氏结为对食夫妻,两个人把陛下哄得死死的。王安常年不在宫里,他在一步一步鲸吞王安的势力。他跟王安不同,王安从小进宫,在内书堂读过书,为人正直。魏忠贤一字不识,流氓无赖出身,让他掌握大权,可不得了,毕竟陛下还小,根基未稳,阉宦干政的事,我朝又不是没有。”
张嫣是读四书五经长大的,听到这些,心头就有些沉重,有些激愤。
赵选侍冷哼道:“你们这些人中,一定有客氏力保的皇后人选。如果连皇后都是他们的人,那陛下身边,岂不是连一个正人都没有?”她看着张嫣,正色道,“张贵人,昭妃娘娘挑中你,不是因为你长得最美,是因为十个人中,数你最有骨鲠气。这宫里太乱了,该正一正了。客氏一个保姆,嚣张到这种程度,宫里宫外都看不下去。脾气软的当皇后,镇不住她。”
一路回去,张嫣都在出神。待她醒来,又是在一个陌生的园子。花草鲜美,绿柳荫荫,蝴蝶蜜蜂往来翩翩。
她心神为之一爽,问宫女道:“这是哪里?”
“是梨园,慈庆宫的花园。”
又是慈庆宫,她想起昨天那个小女孩。游目四望,却不见昨天那些宫殿。慈庆宫想来倒也挺大。
前方有朗朗读书声,走得近了,见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穿一身竹青色圆领衫,清瘦白皙,一手背后,一手执书,一边走一边读着。两个小内侍哭丧着脸,跟在后面。
宫女拉她行礼,口称:“参见信王殿下。”
朱由检头也不抬,随口道:“免礼。”接着读书。宫女匆忙拉她离开。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等等。”仍是那个纯净的声音。
三女回头,垂首侍立。
由检道:“刚刚想起,我的玉佩丢了,你们帮我找一找,应该就在这片青草地上。”
他身旁的小内侍苦着脸说:“殿下,我帮您找吧。”
“不行。”由检板起脸,“书还没背完呢,接着背。”
内侍无法,结结巴巴地背书。他就像个先生一样,有模有样地聆听,点头。
张嫣和两个宫女猫着腰找玉佩,池塘边,她看见了那块白白的东西,急忙捡起,递给宫女。
内侍书背得磕磕绊绊,由检恼了,训斥他:“读书有什么好害羞的?若是唱曲儿,你倒高兴。”
宫女捏着玉佩不敢上前。
“不用背了。”由检叹气,内侍还没来得及高兴,他又兴冲冲道,“你陪我对对子,我出上联,你对下联。”
内侍抓抓脑袋,道:“奴婢,奴婢愿闻。”
由检看着红通通的天边,道:“云霞天结彩。”
内侍想了半天,灵机一动,对道:“乌龟池生儿。”
两个宫女掩口娇笑。由检笑骂两声:“蠢材。”而后看向宫女,指着其中一个道:“你来对。”
宫女瑟缩低头,由检扇柄一转,指向张嫣,道:“你来。”
张嫣张口道:“山秀地呈文。”
由检见她不假思索,对得工巧,心中欢喜,走近她,又出一对:“花月为知己。”
张嫣应声对出下联:“文章似故人。”
由检不想她如此才思敏捷,惊了一惊,道:“你抬起头。”
十一二岁的少年,才到张嫣下巴,张嫣只需微扬起头,便能俯视他。由检又是一惊,目不转睛看了半晌,方道:“宫中应该没有你这样人物,你是秀女?”
张嫣颔首:“殿下明鉴。”
由检立马移开目光,拱手道:“失礼。”
张嫣回了一礼,道:“民女告退。”宫女将玉佩交给内侍,转身随着她走。才行两步,又听身后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儿?”
张嫣回身,报了姓名。
“张嫣。”由检重复一遍,笑道,“我记住了。”
张嫣平静转身,缓步前行,心头却微微有些颤动。赵选侍跟她说,魏忠贤这几天一直引导皇帝出宫各处游玩,防止他在选后前,听到任何关于淑女的消息,刘昭妃至今未见着一面,未递进去一句话。
信王跟皇帝手足情深,如果给他留下好印象,选后也算多了一分把握。
她心头的这份把握,第二天即被无情击碎。李雪娥未给她任何拜访机会,只让她待在元辉殿。她猜,昨天见到信王的事,两个宫女应该向上面汇报了。信王这两天内,恐怕也见不到兄长了。
赵选侍跟她说过那番话后,她心里明朗许多,知道是客氏在后主使。虽然知彼,却也无能为力。客氏树大根深。她的一个微小举动,都有人从旁窥视。
无聊待到傍晚,她想起那个红衣女孩,起身向门外走去。李雪娥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叫住她道:“贵人这是去哪儿?”
张嫣道:“门外走走。”
“还是不要了。”李雪娥拒绝得干脆,“天晚了,该吃饭了。”
张嫣微扬起头,傲然看她,“为什么其他淑女可以出去一整天,我却连大门都跨不出去?给我一个理由。”
李雪娥语塞。她很快软下声音道:“要出去也可以,我找人陪你。”
“不用。”闲闲抛下一句话,张嫣利落出门。
慈庆宫依然荒凉冷落,她找到当日那座宫殿,抬头望去,并不见那女孩。她懒得回去,闲逛了一圈,也顺着梯子爬上屋顶。
高处的风光立马不同。站在屋顶,沐浴在金色的夕阳中,她看得到三大殿的废墟,看得到坤宁宫里随风摇摆的茉莉花,满满堆在枝头,如白雪绽放。
转过身,遥遥远望东方,东华门外,是北京城喧嚷的集市,芸芸众生来来往往。而她,现在正站在帝国的中心,高高环视一切,冷清无比。
风吹动她白绫束腰裙子,荡起一层又一层波纹。她把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微笑抬头,却见蓝蓝的天空中,一个扎着大翅膀的身影,顺着风向自己急速飞来。
她瞪大眼睛,那……那真的是个人,她没看错,那竟是个人!长这么大,第一次见人在天上飞,她呆住了。那人喊了一句:“小心哪!”她听见了,可她已来不及动。眼睁睁看着他冲自己俯冲而来。
她以为她要被他撞飞到地上,结果没有,他手臂一伸,揽住了她的腰,抱着她一起飞了起来,慌乱之间,她抬眼看他,是个长相柔和的小少年,面容清瘦苍白。他并未看她,皱眉看着前方。
在高空中飞,张嫣有些眩晕,风很大,她紧紧闭住嘴巴。飞过三大殿,飞过西六宫,飞入一大片海棠花林中。正是花开季节,粉白花瓣漫天狂舞,迷得张嫣睁不开眼。她一开口,就被风呛住了,话语断断续续:“停下……停下来。”
“这个,我停不下来,只能等它自己停下来。”少年的声音慢慢的,微带沙哑,天生地慵懒。
他的姿态也很懒,在香香的花雪中飞来飞去,他喜欢得瞪大眼睛,左看右看。一点也不担心掉到河里,或是挂到树上。他不老实,一直乱动,张嫣真怕他一个手松,把自己摔下去。看看风小了,飞得低,底下又是一片软软的青草地,张嫣道:“你放开我,我自己跳下去。”
“等等!”少年低头注视着这个大翅膀,严肃道,“它在降落。”
☆、初见(二)
他们果然慢慢下降,最后稳稳落在青草地上。少年松开她,检视大翅膀,这里敲敲,那里摸摸。张嫣这才看清,那翅膀是用伞布、竹条和木棍撑起的。简简单单三样东西,却能带人在天上飞,张嫣心内称奇,忍不住问道:“谁做的?”
“我啊。”少年爱答不理。
“你是木匠?”张嫣打量他,一身白绫道袍,半新不旧。
少年愣了一愣,抬眼看她,点头道:“是。”说罢,又摆弄翅膀去了。
“小木匠,”张嫣环视这片茫茫海棠林,语气微恼,“你把我带到什么地方来了?”
“你放心,我们还在宫里。这里是回龙观。”摆弄好了,少年拉着翅膀走到她身旁,歪头看她,“你是宫女?”
张嫣这才有机会看到他正脸,出奇得清秀儒雅,像个小书生。似乎,他对于冲撞她这件事,没有丝毫歉疚,并非不懂得礼貌,反倒像是一种长期居于上位,对身份较低之人习惯忽视和冷漠。
“是。”她点头。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他,笑也不笑。
“那就好。”少年浅浅一笑,右脸颊现出一个小小的梨涡,“出了回龙观,就是御酒坊,你应该知道回去的路吧?”
张嫣眨了眨眼睛,硬着头皮道:“知道。”
“走吧,我送你出这片海棠林。出去,你就看见回龙观的大门了。”少年说完,率先向前走去。
张嫣跟在后面。
海棠纷纷扬扬,下雨下雪似的,往地上飘落。一只黄莺划过少年眼前,穿过花雨,停在远处枝头歌唱。少年想抓它,脚步轻盈,走得飞快。张嫣不疾不徐,一贯得从容优雅。不大一会儿,两人就拉开距离。
少年意识到了,驻足等她,可是张嫣仍像在元辉殿学走路似的,目视前方,一板一眼地走着。丝毫没有加快脚步赶上他的意思。
少年鼓了鼓嘴,丢了翅膀,上树,捉鸟。
他行动敏捷,三两下就上了树,悄悄往黄鹂停驻处移去,粉白海棠花开满枝头,隐去了他白色身影,只露出黑溜溜发光的眼睛,和红如樱桃的嘴唇,小黄鹂犹不自知,仍纵情歌唱。
他倾身伸手去抓黄鹂羽毛,黄鹂受惊,叫了一声,展开翅膀飞走了。他一个不稳,从树上摔了下来,屁股着地,疼得龇牙咧嘴,却不吭一声。半晌,仍嘻嘻笑着爬起来,寻觅黄鹂身影。
张嫣就在他身后,看都不看他,摊开手掌,手掌上一方白色香帕,香帕上蠕动着一条青虫,黄鹂大概饿的厉害,也不惧人,就飞了过来吃虫。张嫣慢慢缩回手到胸前,另一只手同时迅快伸出,捉住了黄莺。
她扔了罗帕,一边逗着鸟儿,一边往前走。少年慌忙跟在后面,连连道:“你好厉害啊。”他眼瞅着黄莺,几次伸手想摸一摸,都忍住了。看张嫣对这鸟并无爱恋之态,他舔了舔嘴唇,带些请求道:“给我玩一玩。”
张嫣两手托住鸟举高,手一松,放鸟儿飞走了。
“哎……”少年惋惜看着鸟儿飞远,回头看向张嫣,跺脚皱鼻子,“你!”
“你自己去捉啊。”张嫣淡淡瞅他一眼,绕过他往前走。
“哎,你是哪个宫里的?”他追上前质问。
张嫣头也不回,“我是哪个宫里的,有必要跟你说吗?你又是谁?”
他跳到张嫣面前,堵住她去路,傲然挺身,道:“我也是宫里的。”
张嫣点头,恍然大悟的样子,道:“哦,你是哪个宫里的内监?”
少年瞪起眼睛,愤怒得不得了:“什么内监?”
张嫣道:“你既说你是宫里的,又是这个年纪,不是内监就是皇上。你总不可能,是陛下吧?”
她说笑的态度刺激了少年,他道:“我为什么不可能?”
张嫣立即板了脸,轻声斥道:“你说哪里话!陛下堂堂一国之君,整日忧心国事还来不及,怎会糊了一个纸翅膀在天上飞?又怎会如此贪玩,爬到树上去捉鸟?这种三四岁小孩才有的举动,陛下怎么可能做得出来?你这样污蔑陛下,用意何在!?”
她本就生得端庄严肃,现在这样,更添几分威势。
少年脸色变了几变,末了轻轻一笑,目光从她脸上滑过,道:“好厉害的女孩。”
少年送她到回龙观门口,找了个道士送她,就辞别了。走到内金水桥时,她让道士回去,自己一个慢慢踱回元辉殿。
夕阳早已落山,天色昏黑。如她想象,因为她失踪太久,元辉殿一片混乱。李雪娥脸都黑了下来,连声质问她:“去哪了?有没有碰见什么人?”
张嫣好笑她的如临大敌,轻描淡写道:“我迷了路,也不知哪是哪儿,碰见一个好心的宫女,她领了我回来。”
李雪娥暗哼一声,不冷不热道:“已经过了饭点,贵人想吃什么,我让人去做。”
张嫣道:“什么都行。”
正好有几位淑女想吃宵夜,厨房在熬着粥,李雪娥不想为她费心,便道:“粥行吗?”
“可以。”张嫣说完进了屋。段雪娇今天去了刘昭妃那儿,赏了不少小东西,正看呢,见她进来,有些不好意思。她上前拉住张嫣,笑道:“静鸾妹妹在画画,我们去看一看。”
两个人中,她总是热情一些。张嫣不好冷她,就随着去了。方静鸾的心情是一天比一天糟,说是画画,其实就是随便涂抹宣泄。梅月华在旁品评赞叹。
有个身材丰满的淑女招呼梅月华,出去跳绳。这是梅月华每天晚上的必修课,只因方静鸾随口一句:“陛下应该喜欢瘦的。”
梅月华好吃懒做,听到这声音,就跟催命似的,垂头丧气出门。正撞上前来送粥的。托盘上有她最爱喝的桂圆红枣粥,香气飘来,她登时瞪大圆圆的眼睛,吞咽口水。宫女红着脸,急匆匆走到她身边,不由分说递托盘给她。然后一溜烟向院子西边跑去,那是马桶所在的房间。
方静鸾画好,段雪娇和张嫣低头品赏。两人画技都比她高,她自觉不好意思,离了书桌,到外间洗手。见梅月华端着托盘进来,馋猫似的,直盯着碗看,她笑着上前接住,道:“没你的份,别看了,快点出去跳绳吧。”外头淑女又在招呼,梅月华悻悻出屋。
方静鸾的画,毫无章法,烟火气息较淡。张嫣挺喜欢,段雪娇看不下去,忍了一会儿,忍不住道:“妹妹,你过来,你这一点画的不太好。”
方静鸾正舀一匙粥往嘴里送呢,听她一说,忙丢下粥过来。段雪娇像个工整的裁缝,一板一眼教她。张嫣笑了笑,跟她们说了一声“好饿”,先去喝粥。
粥刚煮好,冒着热气,两碗银耳莲子,一碗桂圆红枣。段雪娇爱喝桂圆红枣,方静鸾不行,闻到那个味就难受。她无所谓。端了一碗银耳莲子,吹了吹,往嘴里送。段雪娇和方静鸾讨论够了,也来喝粥。
方静鸾托着脸说:“后天就该选后了,也不知道陛下长什么样?”
“你不是不想进宫吗?”段雪娇玩味看她。
方静鸾道:“好奇一下也不行吗?大明千千万万人,有几个能一睹圣颜?要不是为了看一眼当今天子,我早就装病了。”
张嫣低头浅笑。
晚上躺下不久,段雪娇就开始恶心呕吐,张嫣以为她吃坏了肚子,也没惊动旁人,自己在旁照顾,后来看她疼得全身抽搐,才觉得不对。李雪娥带领一帮宫女匆匆赶来,有老成的对着灯光一看,抿抿嘴说:“八成是中毒了。”
中毒两个字在屋内盘旋,众人听得呆住。张嫣定定看着痛不欲生的段雪娇,一颗心向下沉去。
内侍飞快去请值夜的御医,一番望闻问切后,御医断定:“中了砒霜的毒。”
众人脸色大变,李雪娥慌忙道:“快救人!”
砒霜是剧毒,发病快,段雪娇中毒这么久还安然不恙,可见服食得较少。御医不断地给她灌盐水催吐,洗肠,到天明时,已无大碍,只是半死不活,连床都下不了了。
昨天还是一朵含苞欲放的花骨朵儿,今天已经枯败。方静鸾拉着她的手哭个不停。其他女孩围在床边,也都面色沉痛。
梅月华一向快人快语:“这肯定是有人给她下毒,也不知道是谁,心肠这么歹毒。”说话时,眼打张嫣面上轻轻溜过。
不止她,其他女孩听了这话,也是这个反应。毕竟张嫣与段雪娇是一个屋里的,下手容易。
李雪娥问御医:“中了砒霜多久会发病?”
“一个时辰左右,再多就不太可能了。”御医年纪大,说话时很有把握。
李雪娥轻声问段雪娇:“呕吐前一个时辰,你都吃了什么?喝了什么?一样不要漏,仔细想想。”
段雪娇虚虚道:“只喝了粥,别的都没有,回来后就睡了。”她两眼泪汪汪的,看得方静鸾心里难受。明天就要大选,这副模样,别说选后,选妃都不一定。她出人头地的梦要破碎了。
李雪娥嘱咐她好好休息,向她保证,一定会给她用最好的药和补品,让她尽快好起来。接着就把其他女孩叫到院子中。
她脸色肃凝,道:“首先,我有话要说,那些粥是我们负责煮的,各样都有,你们吃什么,吃哪一碗,我们都不知道。要是我们下毒,你们全都躺下了。我们也没必要给你们谁下毒,人命关天,出了事我们也担不起。”
“接触过段贵人粥的,有装粥送粥的宫女,还有你们三位贵人。”
张嫣,梅月华,方静鸾,齐齐抬头看她。
“先不要生气,”李雪娥放缓声音,“事情已经出了,我们不能当它没发生,尤其是关乎贵人的。你们之中,有人能封后封嫔,才艺美貌固然重要,品性才是最不可忽视的。之前就说过,这五天就是考量你们品性的,看来,有人急功近利,没能跨过这道坎呀。”
☆、砒霜
梅月华没想到火会烧到自己身上,嗤笑道:“给她下毒用得着吗?她又不是貌若天仙,陛下见了一定就喜欢。”
方静鸾冷冷看她:“反正比你美,比你招陛下喜欢。”
梅月华脸色涨红,半晌才气嚷嚷道:“你瞧着她最美,看来毒是你下的了?”
方静鸾冷嘲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稀罕当什么娘娘。”她面朝李雪娥,扬起头道:“反正我没下,就是这句话。你爱怎么办怎么办吧。”
“我也没有!”梅月华忙道。
“没有。”张嫣淡淡道。
李雪娥瞅了她们一眼,把昨日送粥的宫女叫了过来,问道:“当时,你把粥递给了梅贵人?”
宫女红着脸呐呐道:“是,我急着出恭。”
其他几个看戏的淑女都掩口笑了。
梅月华把昨日喊她一起跳绳的淑女拉出来,道:“我在门外的时候,她一直看着,她可以给我作证。我进了屋里,方贵人就接走了,我哪来什么功夫下毒?”
那淑女笑道:“我可以作证,她没有下毒。不过她一直想流口水,也许段贵人不是中了砒霜,是吃了她的口水才呕吐的。”
几个淑女哈哈大笑。梅月华羞得满面通红,作势欲打她。
李雪娥抬手让大家安静,又问方静鸾。方静鸾仔细想了想,道:“时间太短,梅贵人不可能在屋里下毒。我接过后,就放在桌上了,后来段姐姐叫我一起看画,张贵人先去吃了,我们看完后也去吃了。”
“是吗?”李雪娥看向张嫣。
张嫣点头。
李雪娥道:“那就是你们俩了。”
方静鸾愤然道:“我巴不得她能一步登天,干嘛要给她下毒?真可笑!”
李雪娥道:“也许你自己想一步登天,一边陷害姐妹,一边嫁祸张贵人呢?别生气,能想到的我都得想一想。”
“反正不是我。”方静鸾冷冷别过脸。
“张贵人,你有什么想为自己辩解的?”李雪娥看向张嫣。
张嫣脑子一片混乱,茫然摇头,道:“不是我。”
李雪娥叹道:“我也不能断定是谁所为。你们两个中必然有一个凶犯,有一个无辜。皇宫不是其他地,宁缺毋滥。张嫣,方静鸾,你们俩的淑女资格,被取消了。”
方静鸾简直不敢相信,神情欲哭:“这么说,我可以……可以回家了?”
“今天傍晚之前,必须离宫。”最后扫了她们两个一眼,李雪娥转身走了。
张嫣心头反倒释然了,她没看错,这毒药风波就是冲她而来的。到底是谁?谁才是客氏选中的人?
没有什么行李,稍微收拾一下就可以走了。段雪娇在床上看着她,目光歉然。张嫣提上包袱,走到床边,笑了一笑,说:“好好养病。”她的目光柔和恬静。段雪娇不忍再看,垂下眼皮,使劲点头。
“希望你能选上,让你的家人对你刮目相看。”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张嫣笑了笑,出了门。
送她们出宫的内侍和方静鸾在等着她。在众多淑女、宫女的目光中,她们走出了元辉殿。
路上走着,方静鸾道:“我相信不是你下的毒。”
“为什么?”张嫣笑。
“我觉得你很孤傲,肯定不屑于做这种事。”
张嫣道:“我也相信,你没有下毒。”
方静鸾笑得孩子一样快乐。她道:“没让陛下见着你,真可惜。”
张嫣抬头望天,天高云淡,一只花花绿绿的大风筝,飞得高高。头顶上是碧蓝的天空,脚下是午门和三大殿中央的大广场,她的心境突然开阔许多。她以为她是喜欢这里的,谁知刚刚走出,就舒畅得想要奔跑。
出了承天门,两人作别。宫里派人送她们回去。张嫣坐上轿子,朝宣武门外姑父家里晃去。姑父和姑母早年在京城做生意,本小利薄,一直赁着别人房子住,这几年渐渐发达,绸缎铺子开了好多家,也有了自己的大宅。她跟着父亲张国纪初来京城时,一直都是住在姑父家里。
一路她抱膝独坐,想了好多,心里始终觉得对不起父亲。父亲年纪已高,没有功名,给人教书为生,家中尚有弱弟幼妹。把她养这么大,指望她能攀龙附凤,现在却灰溜溜地被人打发回来。她记得,父亲曾跟她说,捡到她的时候,有个麻袍老僧断言她将来必当大贵。现在想来,和尚道士的话,果然信不得。
她叹声气,把刘昭妃赐给她的佛串取下来,放在包袱里。
到了家中,父亲亲戚接着,不免惊讶。她把这些天的经历从头到尾讲了讲。张国纪叹道:“我儿受委屈了。”
张嫣顿时红了眼眶。
张国纪反过来劝慰她:“宫廷这么乱,不进也罢。就是当了皇后又如何,客氏在宫里那么多年,权势滔天,你才十五岁,尚未涉世,焉能斗得过她?还不如找个普通人家,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他妹妹张清莲听了这话,喜得眉开眼笑,一边拉着张嫣坐下,一边嗔道:“早该这样想,闲的没事,选什么秀女?看把孩子折磨的,都瘦了。”
张嫣在一片说笑声中吃了晚饭,回到自己房里时,心情已平静。找了一本闲书在灯下翻看。翠浮给她铺着床,惋惜道:“大姐儿,可惜皇上没见着你,不然他肯放你走掉?”
张嫣笑:“皇上没你想象得那么好色。”
她十有八九能确定,那个少年就是天启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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