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懿安皇后-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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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微雨细细
【由文,】
☆、楔子
一夜大雪后,黛青色的山披上了白色的外衣,凝目远望,白茫茫一片,点缀着深黑色的寒树几棵。一阵风吹,前方白花摇动,走近一看,却是一株山茶树,山茶花满满开了一枝头,仿若雪堆。
张国纪无暇欣赏这迷人景色,目光下移,停驻在山茶树下的小婴儿身上。她安静躺在那里,不哭不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来人。
旁边那个被风雪掩盖得只剩下脑袋的男人,应该是她的亲人吧。
张国纪伸手一探,已经没了呼吸。
死去的男人身上,只穿着单薄的棉布白袍,婴儿的身上,却裹着一层又一层,张国纪犹豫半晌,上前把她抱了起来。
女婴白白胖胖,眼如两湾子秋水,嘴唇红嘟嘟的,张国纪的小外甥,五岁的池漪一看就喜欢上了,拉着舅舅的胳膊撒娇:“舅舅,多可怜啊,咱们抱回去吧。”
张国纪摸摸女孩的脸蛋儿,冷得冰心,继续放这儿,难保不会冻死。
可是……唉!国纪叹了口气,他一届生员,平日以教书为生,糊口都难,哪有力气给人家养女儿?
“人各有命,富贵在天。”他叹息着,把婴儿往地上放。
“此女来日贵不可言,君可收养。”
国纪循声望去,道路前方,不知何时来了一个和尚,清癯古貌,一身麻灰僧袍,飘飘然有仙人之概。
他看国纪面有疑色,似放手又舍不得,微微一笑,道:“此女本是天宫司花仙女,因尘心未净,历数百年一劫,谪堕人间。西汉之初曾降世,为宣平侯张敖之女,孝惠帝娶以为后,稚年守寡,幽闭空宫,年四十一而薨,今又偶动尘心,莅临凡间,此生必将饱经忧患,多受诬谤,他日谴期既满,即当归真。”
张国纪听得惊疑,低头看那女婴,虽幼。齿美貌,但与常人并无甚异。难道真如他所说,来日必登大贵之门?
“敢问高僧……”
举目一看,四下无人,环顾四周,满目白山黑水,哪有麻袍身影?
问甥儿,甥儿眼瞅着女婴,茫然摇头。
国纪心中骇然,沉思半晌,将女婴抱回家中,认作亲女抚养,取名张嫣。张嫣的亲生父亲,找人拖回自家坟地,备好棺木埋葬。
时万历三十五年十一月初六。
☆、选秀
天启元年正月,元宵节刚过,冬雪尚未融化,五千名秀女由父母陪同,从全国各地奔赴京城,齐聚在午门广场,接受第一轮挑选。
秀女皆出自寒门,年纪在十四至十六岁之间。每百人以序齿排好后,老成的内监挨个审视,稍高、稍矮、稍胖、稍瘦,皆让人扶去,遣归约莫一千多人。
第二天,秀女依前站立,内监相其耳目、口鼻、发肤、腰领、肩背,去一千人。又挨个听其自诵籍贯姓名年岁,声音稍雄、稍嫩、稍浊、稍吃的,去一千人。
第三天,内官手执量器,量众女手足长短,量完各让其走上十来步,观其举止,凡手腕过短,脚趾过长,举止稍轻躁的,去一千人。
留下来的一千人,全部召入宫中,备宫人之选。
年老宫娥引她们到密室,挨个探其乳,摸其腋,扪其肌理,于是入选者仅五十人。此五十人中,只有十人能选作妃嫔,余下的全凭自愿,愿意入宫,就充入尚宫局,担任女官,不愿就放回家去。
天启帝是个孤儿,祖母、母亲早已逝去,宫里最有长辈资格的,是他祖父万历皇帝的一位妃子,刘昭妃。
刘昭妃之外,他还有七个母亲,都是当年在东宫服侍他父亲泰昌帝的。泰昌登基仅一个月就暴毙身亡,这些女人尚未来得及封妃,不是选侍就是淑女,比宫女只高了一级。
前来挑选她们的,正是这么一群老娘娘。
等待时间过久,女孩们心里发慌,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攀谈起来。
“妹妹。”
熟悉的软糯声音在身后响起,方静鸾回头,见一个身着粉红纱罗柔薄衣裙的女孩款款向自己走来。
她笑着迎上前,拉住那女孩的手,由衷赞道:“姐姐今天可真俏丽。”
段雪娇甜甜一笑,稚嫩的面庞多了几分妩媚,上下打量方静鸾一眼后,她皱了眉头:“穿得这么素,也不戴钗环,怎么,你还是不想进宫?”
“进宫有什么好?”方静鸾嘟嘟嘴,百无聊赖地掐着面前的紫藤花。
段雪娇叹气,想说她又张不开口,两人家住南京,比邻而居,都是富商家的庶女。对她们的父亲来说,富有了,贵还遥不可及,既然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何不拿去一换?没准能换回一个国丈当当。
“我们俩不进宫,嫁一个门当户对的,也能守着丈夫过一辈子。进了宫,一大堆女人伺候一个,没准连面都摸不着。”方静鸾小声嘀咕。
“你怎的这样没出息?”段雪娇轻笑,“我们进宫,是选皇后、选妃子的,别说一般的民间妇人,就是你我两个封诰命夫人的正房姐姐,能有我们光采?”
她的脸上洋溢着自信,和近似得志后扬眉吐气的快意。
方静鸾笑:“怎么,你已经胜券在握?”
段雪娇摇头,下巴微抬,以眼神示意她:“有她们两个在,我怎敢托大?”
不用她暗示,方静鸾也知道是谁,从初选到现在,一轮一轮下来,关于谁最美,众人心里早有一本账。虽则美有百态,欣赏美的眼光也千差万别,但是众人一致推崇,祥符县张嫣应为首揆。
绝色丽人,即便她长得再端庄再清丽再不妖艳,当她微扬起头,笑看着你时,你都会觉得,一把利剑,直击内心而来。
这就是张嫣的美,丽色藏剑。
她的五官完美无瑕,脸庞富有生气,最动人的,莫过于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尤其是一对黑眼珠,清澈透亮,跟人说话时,那眼珠动也不动,加上她不爱笑,人长得较高,莫名的,对方就觉得一种威厉气势直劈脑门。
“她是美,但是怎么说呢,你不觉得,她有些冷傲吗?”方静鸾暗暗看着张嫣。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众人多不亲近她,她一个倚在柱子上,抬头望天,目光迷蒙,朝阳映在她雪白的脸上,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段雪娇浅浅一笑,娇柔如含苞待放的粉嫩花骨朵儿,与欺霜赛雪的张嫣正成两端。她心内知道,嘴上却不想说人长短,只道:“她只是不爱笑罢了,倒让我想起了褒姒。”
“可惜陛下不是周幽王。”方静鸾语含嘲讽。
段雪娇微笑不语。
她们在宫里待了几天,多少也听说过当今天子的性情品格。据说他不爱女色,天天与一班美貌内监嬉戏,据说他已经十六岁,却仍旧离不开奶妈,据说他心智如三岁孩童,连字都不认识,朝廷大事都交给他宠信的大太监魏忠贤,他就上树抓鸟、下池捉鱼、走马斗鸡……
不知道他被张嫣那双大眼睛一瞪,会不会吓得立刻扑到奶妈怀里大哭?两位秀女无聊猜想。
移目看向第二位被众人推崇的美女,方静鸾撇了撇嘴:“在我看来,你比她好看多了。”
段雪娇是第三名。
但是方静鸾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惯了段雪娇的柔和,猛一对上梅月华的美艳照人,瞬间觉得,眼疼。
梅月华来自大兴,典型的燕赵佳人,略嫌粗放的言行举止中,潜藏着如火的热情。
同样是众人选中的美人,她比张嫣受欢迎得多,这个拉拉人家的手,那个摸摸人家的头,一张嘴就是姐姐妹妹,叫的比蜜还甜。
“张嫣太冷,她太热,要说当皇后,我觉得还是你最合适。”方静鸾轻轻拍了拍段雪娇。
“别瞎说!”段雪娇拿眼瞅四周,小声警告。
内监忽然高声报:“昭妃娘娘,东李娘娘……”
宫门外,轿子一座座停下,抬眼瞧去,满目珠罗绮绣,金灿灿步摇乱晃,晃得人脸模糊,却更显得高雅尊贵,不可仰视。
秀女慌忙散开,站好,垂首低目。
来的是刘昭妃,李庄妃,和傅淑女。
李庄妃前几天还是李选侍,因她抚养着天启唯一的弟弟朱由检,朱由检封了信王,她也就升了一级,被封为庄妃。
傅淑女为泰昌帝生了两个公主,将来公主选婚,她自然会封妃,因此比剩下几个姐妹要风光一些。
其时正是三月初,天气和暖,春意融融,刘昭妃由李庄妃搀扶着,在元辉殿廊下已设好的座位上坐下,李庄妃和傅淑女分坐两边。面对着一院子水葱般的少女,三人俱是笑意盈盈,慈眉善目如三尊活菩萨。
“要不,这就开始?”刘昭妃一左一右各看了两个媳妇一眼,笑眯眯问。
李庄妃和傅淑女乖顺点头,答:“好。”
秀女五人一组,上前答话。余下的立在远处等待。方静鸾是第五组的第一个人,离她们较近,时不时地,她偷偷往那边瞟两眼。看得见,三位娘娘手里都拿着红本子。
此前一个月,内监留她们在宫中,逐个测试书算诗画诸艺,那个时候,想必也在暗暗观察她们的性情言论。
这些东西,连同姓名籍贯年岁家世,应该都记载在那个本子上。
方静鸾暗叹,若只是选妃,自当不会如此慎重,这一切,都是为了选出一位母仪天下的后宫之主。其他九位妃子,不过是附带产出罢了。
封妃有什么好?难道给皇帝做妾不是妾?难道将来生的孩子不是庶子?她一想起这些,心中越发烦闷。
“发什么呆?该咱们了。”
段雪娇在背后戳她,她醒过神,在内监微带责备的目光中,领着身后四个女孩走到三位娘娘面前,依次排开。
她是第一个,当然由她开始。
福了一福后,她轻轻开口:“民女方静鸾参见昭妃娘娘,庄妃娘娘,淑女娘娘,愿三位娘娘福寿安康。”
“你是南京人?”软糯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苍老,缓慢,应是刘昭妃。
方静鸾心头一热,忙答:“是。”
刘昭妃老眼闪出泪花,她十五岁入宫,今年五十五岁,有四十年没听过乡音了。李庄妃递罗帕给她,她抖着手擦干眼角,叹息着笑说:“孩子,你抬起头来。”
方静鸾依言抬头,纯真如小鹿的眼睛怯怯看了她一眼后,又慌忙垂下,一刹那间,刘昭妃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没有一颗勇敢的心,却已身不由己踏入漩涡。
她心内百感交集,微点头道:“留下吧。”
立刻有宫女上来,在方静鸾的手臂上系上青纱帕。方静鸾怔了,段雪娇暗笑,不过她只牵了一下嘴角就赶忙收住,因为接下来就是她了。
又是一位南京人,面貌柔美,举止有礼,三位娘娘都很满意,送出了第二方青纱帕。
迫不及待地,她们把目光移到第三位身上,其实这女孩一上来就夺走了她们的注意力,她个子最高,身材最丰盈,装扮得也较为艳丽,内穿白绫抹胸,下着芭蕉色湘妃段裙,外罩茜红色轻纱,广袖飘飘,一头乌发低低挽起,斜插两只犀玉大簪,旁加白牡丹一朵,大如手掌,装缀明珠数颗。
比起其他四个女孩,她更像一个女人。
昭妃垂下眼皮,看她的红本子,上写着:大兴梅月华,桃花脸,艳色如酣……
“你抬起头。”昭妃道。
梅月华大方抬头,不敢看人,只把眼神停在桌面上,乌溜溜的黑眼珠转个不停。三位娘娘把眼一看,都惊了一惊。果真如本上所说,杏眼桃腮,娇艳得,如六月骄阳下盛放的玫瑰。段雪娇在她面前一下子黯淡下去。
傅淑女不过三十出头,年纪小,没耐性,忍不住感叹:“真像……”真像皇帝的奶妈客氏,眉眼口鼻虽不一样,但那股妖艳劲儿如出一辙,难道是因为两人同乡的缘故?
昭妃以目示意两个媳妇:“如何?”
两人笑着点点头。留与不留,她们无所谓,不过这个模样,也许皇帝正喜欢。
昭妃皱眉道:“留下吧。”
总共十个名额,只这一组,就已占去三个,三位娘娘暗暗硬起心肠,以挑剔的目光,注视下一位。
☆、秀女
那女孩福身行礼,口里说着吉祥话。
听她声音,如泉水叮咚作响,清冽爽利,看她举动,如画中仕女,文雅端庄。待她起身,昭妃只笑不语,从头到脚打量。
三月初,已是有些热了,女孩仍然裹得很严实,上身穿着右衽藕色罗衫,袖子窄窄,下身碧纱裙束腰,长可曳地。本就生得高挑,这样穿着,更显身姿卓绝。
一头乌发倒是摆弄得清爽,高高挽起双髻,插一根白玉簪子,余下发丝拢束一起,浅碧带子扎着,长至腰臀。
昭妃心内赞赏。女孩子大都爱美,喜着吴装,像梅月华,本长得艳丽,打扮太过就俗了,现在低髻广袖,增添了几分仙气。她倒老实诚恳,是北方人,就着北装。
“祥符县张嫣。”昭妃缓缓念着,目光移开本子,凝在她身上,“你,抬起头来。”
张嫣循声望住她,微微一笑,垂下了眼皮。
眼前的世界猛然光华大盛,昭妃绽放一半的笑容呆在脸上。傅淑女和李庄妃倾身向前。宫女一阵骚动,窃窃私语。
半晌,昭妃捂着心口笑道:“吓我老人家一跳,还以为观音现世了。”
傅淑女和李庄妃眼瞅着张嫣,点头微笑:“宝相庄严,确实像观音。”
“张……嫣。”刘昭妃似在品味,抑扬顿挫念出这两个字。
“民女在。”张嫣颔首。
“不要害羞,把头抬起头,我有话问你。”
张嫣再次抬头。三对热忱忱的目光一齐射来,饶是她一向大胆,也有些害羞惊慌。
“你出生在读书人家,善小楷,善画兰,喜对对,可见才思敏捷。”昭妃对着红本,边念边笑。
张嫣不疾不徐道:“娘娘缪赞,书画之道,略通一二而已。”
“不要害怕,我不打算考你这个。”昭妃和蔼笑笑,忽道,“唐之长孙皇后,汉之明德马皇后,都是世人称颂的贤后,她们的事迹,你听说过吗?”
“听说过。”
“在你看来,什么样的皇后,才能称得上贤后?”
张嫣略思片刻,答道:“民女愚见,三位娘娘如不嫌,斗胆陈述一二。皇后是一国之母,后宫之主,是皇家的媳妇。是皇家的媳妇,自当为皇家绵延子嗣,为陛下广纳妃嫔,开枝散叶;是后宫之主,自当持平守正,免除争端;是一国之母,自当勉励君王,亲贤臣远奸佞,常记百姓于心头。”
昭妃点头笑道:“你说的很对,可是有些事做起来却没有想象的容易,比方你说勉励君王,这当然极好,可是我朝祖制,后宫不得干政,如何把握分寸,是一个难题。”
她笑望着张嫣。
张嫣道:“后宫不得干政的祖制,以及我朝娶后纳妃于寒门,都是为了防止外戚专权。高祖皇帝英明,我朝历今二百余年,未曾有过外戚作乱之事。但是话说回来,凡事过犹则不及,皇后是大明的皇后,也是陛下的妻子,若论到劝导激励丈夫,做妻子的责无旁贷。”
听着十五岁的小张嫣用她那稚嫩的嗓音,一本正经说着这番义正言辞的话,三位娘娘一起笑了。
少年老成,沉稳大气。跟永远长不大的天启鲜明对比。
昭妃笑道:“留下。”
张嫣躬身谢过,宫女上来系上青纱帕。昭妃亲自下来,取下手腕上的佛珠,戴到张嫣手上。
十位贵人选过后,都住在了元辉殿,由尚宫局的女官吴敏仪教导礼仪。夕阳西下时,女孩在院子里排成一排,聆听训话。
吴敏仪严肃恭谨,不露一丝笑容,“各位贵人先不要忙着得意,还有一道坎你们没跨过,五天之后,在这里,你们将得到陛下的召见,他喜欢,你们就留下来当妃子,他要是喜欢得不得了,非你不可,恭喜贵人,你就是我大明的皇后了。可他要是不喜欢,那就只有一条路,掂包袱走人,或者留下来当女官,跟我作伴。”
女孩们刚从一场大选中脱颖而出,对自己都自信,闻言,只笑了一笑。
吴敏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看来你们都不了解当今陛下啊,在他面前,长得美可没多大用。”
众女心头不解,面面相觑。
吴敏仪不再多说,只定了规矩,没她的允许,不能随便踏出元辉殿,早上辰时起,晚上亥时睡,头两天先学规矩,后三天可以出门,拜访宫中各位娘娘。
她提醒她们,注意言行,各位娘娘对她们的评语,都会汇总到本子上,供皇帝参考。
接着是分房间。两人一间。分衣服,从外到内,跟宫女差不多,浅青色上襦草绿色下裙,雪白色中衣。
衣服分完,梅月华低声抱怨:“好丑。”
吴敏仪淡淡道:“可以不穿,裸着最好看。”
女孩们噗嗤一声笑了,梅月华吐了吐舌头。
她跟方静鸾一个房间,一进屋就拉着人家叽叽喳喳不停。方静鸾沉默着,听她说,好在不久后,隔壁的段雪娇来了,分走了一些痛苦。
段雪娇回屋时,月牙已爬上枝头,屋里点了灯,张嫣坐在窗户边,一手执书,一手端着碧玉杯喝茶,两眼只放在书上。
这神情动作既书生又男人,看得段雪娇一笑。她上前笑道:“张小姐。”
张嫣从书中回神,忙站起身,歉然道:“失迎。叫我张嫣即可。”
“那怎么好意思?”段雪娇请她坐下,自己也从旁坐下,执壶倒茶,“你比我大,我叫你一声嫣姐吧。”
“也好。”张嫣和煦微笑。
段雪娇晃了晃神。她似乎明白为什么大家捧张嫣为第一了,这个女孩的美,刚柔并济,男女咸宜。
两人拉扯些家长里短的闲话。张嫣不喜这些,点点头,微笑,临到她说时,简单说一两句。她也实在没什么可说的,小户人家,家庭简单,不像段雪娇,从小就陷在宅子女人的斗争里。
“太监来选人时,我抱着家里的大门不走,父亲特别生气,让人把我塞到轿子里,他甩袖进了屋,也没跟我说一句告别的话,我就这样进了京。”段雪娇摇头苦笑。
张嫣默然。
“你呢?”段雪娇抬眼,笑看着她。目光掠过雪白手腕上朱红色的佛串时,笑容滞了一滞。
张嫣道:“我没你这么恋家,人家选中我,我就来了。”
“我不是恋家,我是不想进宫。”段雪娇蹙了眉头,一脸忧伤,“静鸾妹妹跟我说,看见刘昭妃,她仿佛看到了多年后的自己,无儿无女,深锁在宫里,连亲人的面都见不着,想想都觉得可怜。”
张嫣淡淡道:“想开了就没什么了,进宫或者不进宫,有儿女或者无儿女,各有各的福气,其实都一样,关键是自己心境。”
十五岁的女孩,五十岁的口吻,段雪娇听得直笑。
学礼仪很枯燥,春光灿烂的年纪,春光明媚的季节,女孩们都有些躁动,课间时,总忍不住向老宫女打听宫中的事。
几乎每个女孩都问过,除了张嫣。她学该学的,做该做的,永远古井无波,不急不躁。吴敏仪在宫中这么多年,还没见过静到这种地步的女孩,心中大有好感。
第二天下午时,她给她们定了明日拜访的人,张嫣到刘昭妃那儿,梅月华到傅淑女宫里坐坐,段雪娇到李庄妃处走一走……
秀女有十个,泰昌只留下七个寡妇,不够用,有的就两个人挤一挤。
偏心的太明显,众女炸开锅了。谁都知道,三天后选后时,只有皇帝和刘昭妃在场。
吴敏仪板着脸说:“轮流!今日张嫣,明日是她人,急什么!说句实话,这是机会,也是危险,与各位娘娘的每一次见面,都是你们展示自己的机会,若有不慎,以前的好印象也都毁了。”
她心中却道:“一帮蠢货!昭妃既赐了张嫣佛珠,显然已属意于她,你们能做的,是迎合陛下的品味。”
或者客氏也行。皇帝对他的奶妈百依百顺。
晚上吃过饭后,吴敏仪和其他女官领着十位贵人在东六宫转了一圈,东六宫久不住人,杂草丛生,夕阳下,满目凄凉。
走到咸和左门时,吴敏仪站住,对众女说:“你们过来看看,这就是坤宁宫,皇后住的地方。”
段雪娇矜持地站在人群后,张嫣和梅月华一道,步上台阶,走到朱红色的大门旁,坦荡荡地注视那座巍峨壮观的宫殿。
“这是……”张嫣指着屹立在坤宁宫前,那座更雄伟的宫殿。
“乾清宫。”吴敏仪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陛下的寝殿。”
女孩子又躁了起来,拥上前争看。
春风吹来,挟着花香,还有一阵阵欢声笑语,似是从乾清宫下面的白玉石洞里传来。
“这个时候,陛下通常在石洞里和内监宫女玩捉迷藏,闻见花香了吗?陛下喜欢花,常常塞满一袖子,他一跑,身后掉一路,只要循着香气就能找到他,不过大家为了哄他玩,每次都装作千辛万苦才能找到他。”
吴敏仪难得柔和一次的声音,也随着春风,飘到女孩们的耳朵里。
“好了,走吧。”
张嫣转身之前,再看了一眼坤宁宫,同样没人住,只因有了另一座宫殿的照耀,夕阳下,光芒万丈。
走到中左门时,天色已昏暗,前方点点光亮,白烟袅袅。众女诧异,驻足观看。离得近了,才看得清,原来是几十个身穿红蟒衣的内官手提大白蜡灯,簇拥着一抬八人大轿徐徐走来,灯火簇烈,亮如白昼。走在最外围的提着香炉,香烟冉冉升起,将众人笼罩在缭绕雾色里,真若神仙下凡。
“谁呀?这么大排场!”梅月华小声嘀咕。
吴敏仪回头瞪了她一眼,她慌忙捂住嘴。
“停!”
柔和悦耳的中年女音响起,轿子停下。
吴敏仪率先躬身:“参见奉圣夫人。”
奉圣夫人?皇帝的奶妈,客印月?
众女心头一惊,齐齐下拜。
☆、客氏
客氏下轿,在宫女内监簇拥中朝这边走来。有灯笼照着,她在明,女孩们在暗。有大胆的悄悄抬起眼皮,偷瞄她。
客氏穿一身大红遍地金绣牡丹花的衣裙,料子轻薄,裹住丰满妖娆的身材。许是自知体肥的缘故,她走得极慢,却仍让人觉得,这具弹性十足的雪白肉体在颤动,耳边,似乎也能听到轻微的喘息。
最让女孩们吃惊的,是她明明已四十岁,看起来却只二十七八。
“都起来吧。”到了跟前,她道。声音低沉。
女孩们立起身,垂眉低目。
穿大红蟒衣的内侍提灯过来,照亮了这一方天地。青春白嫩的容颜如一朵朵雪莲,在黑夜中盛开,清纯得让人耳目一新。
客氏扯开一个笑容,看着吴敏仪:“这就是今年的秀女吗?果真如花似玉,叫我们这等老婆子看了,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哪里?”吴敏仪笑道,“奉圣夫人雍容华贵,小孩子可比不得。”
这夸人的话听着别扭无比,客氏没工夫深究,转向十位淑女,和言细语,“既入了宫,就是皇爷的人了。在我面前不必拘束,都抬起头来吧。”
女孩们羞羞答答抬头,把眼看她,有新奇,有讨好,有淡然。
客氏一一从她们面前走过,像是检阅士兵的将军,面上浮着一抹和蔼笑意。到段雪娇跟前时,她住了脚,问:“你是不是南京来的,姓段名雪娇?”
段雪娇愕然片刻,低头答是。
“娇小玲珑,眉目柔婉,昭妃娘娘形容得一毫不差。”凝视她半晌,客氏点头笑道,“江南佳丽果然出众,怪不得连陛下都问起了。”
众人艳羡的目光,箭雨般射来,段雪娇窘得无处躲藏,张口想说两句谦虚话,可是客氏已经走了。
她正站在梅月华面前,微笑打量。这女孩听她赞扬段雪娇,心中不服气,挺直了腰杆,抬头对着灯光。
“好标致的女孩!”客氏由衷叹道,“你能选入宫中,真为家乡人争气。”
梅月华受宠若惊,骨碌着眼睛看她,客氏微微一笑,缓缓前走,一边看,一边点头。红缎子鞋踏在青砖路上,无声无息,眼瞅着她已来到跟前,张嫣仍垂首敛目。
“很好。”轻飘飘一句话,客氏也轻飘飘走过,并未有半刻停留。
检阅完毕,她留下几句类似祝福的话,坐上轿子走了。
女孩们回到元辉殿时,仍在骚动,客氏的排场震惊了她们。不过是一个奶妈,再受宠,那也是一个受宠的奶妈,皇后、太后的出行阵仗也不过如此。
“见过大世面了吧?”吴敏仪唇角弯起,笑得嘲讽,“奉圣夫人呢,每天都在乾清宫伺候,从早待到晚,不辞辛苦。现在后宫无主,一切事务都是她在打理。你们见了她,可要多问候问候。”
散了后,方静鸾悄悄拉住段雪娇,小声道:“我怎么觉得,吴尚宫话里有话。”
段雪娇淡淡道:“管那么多干嘛。”
方静鸾笑着掐了她一把,喜滋滋道:“没想到陛下喜欢你这样的,有希望了。”
“胡说什么!”
方静鸾笑得坏坏:“奉圣夫人天天跟着陛下,她说的还有错吗?”
“要死了,什么话你都说!”段雪娇慌忙捂她的嘴。
巡夜的催灭灯,两人不再多说,急急回屋。
第二天午休过后,十位淑女在院内排好,等候指引。吴敏仪没来,来了个新女官,叫刘雪娥,也是四十多岁年纪,端着一张白净面皮,笑也不笑。
她给淑女的拜访名单,跟吴敏仪的,驴唇不对马嘴。
梅月华到刘昭妃那儿,段雪娇到傅淑女那儿,方静鸾对着李庄妃,而张嫣,是西李。
西李的名声,远远盖过这宫里的任何一个女人,包括客氏。用一个词来形容,叫臭名昭着。
她是泰昌帝最宠爱的女人,泰昌临死前一再叮嘱大臣,给这个女人封皇贵妃,将十五岁的皇长子朱由校交由她抚养。
她不满足,想要封后。要求的方式较为特别。当着十三位朝中大臣的命,将朱由校粗鲁地推到病危的泰昌面前,让他提出,给她封后。落到正直不阿的大臣眼中,这分明是要挟,是图谋垂帘听政。
后来的行为更让人坚信她是如此。皇帝刚驾崩,她就把皇长子禁在乾清宫,不让出去面见群臣。在大太监王安和外廷东林党的努力下,这个女人的阴谋没能成功,被发配到冷宫。
据说她性情暴躁,经常殴打凌。辱天启的母亲王才人。王才人死前,留下遗言:“我与西李有仇,此恨难伸。”
据说她抚养天启,也就是当年的皇长子朱由校时,对他颇为苛刻,皇长子每天夜里都在垂泪。
现在张嫣要拜访的,就是这样一位女人。
段雪娇道:“昨天不是说……”
刘雪娥冷冷淡淡打断她:“吴敏仪只负责教礼仪,这些事一直都是我负责,她的话岂能当真?我可不像她,存有私心,今天的名单是抽签定的,保证公平,公正。”
“抽签不该是我们来抽……”梅月华本是顺着接口,一触到她冷冷眼光,开始结巴了,“……吗?”
刘雪娥不再多说,吩咐宫女引领各位淑女出门。临到张嫣时,她道:“贵人恐怕得等一等,西李娘娘今日去万寿寺上香了,约莫午后回来。”
张嫣道:“好。”
刘雪娥掠过她没有波澜的面庞,转身走了。张嫣坐到院子里的石凳上,让宫女拿来一副棋,自娱自乐。人走得干净,院子里一下静了下来,仿佛能听到紫藤花开的声音。快到中午时,淑女们一个接一个地回了来,聚在一起你说我笑,似乎都很有收获。梅月华少见的罕言寡语。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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