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懿安皇后-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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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上的时候,天启只坐了一上午马车,嫌不痛快,余下时间都换成了骑马,这也方便他和卢象升察看塞外形势。晚上歇息前,两人凑到灯下,对着地图指指点点,偶尔欢声笑语,大多时候都是愁拢眉头。

高阳县属于北直隶保定府,是蓟州防线的一部分,靠近蒙古和辽东,时常遭受异族侵扰。现在蒙古依附大明,后金尚处于弱势地位,这个边陲小城暂时得享安定。皇帝车马到达城外时,正是清晨。城门大开,进城的出城的挤挤攘攘,很是热闹。

八公主从自己马车上下来,走到天启面前,叫了一声:“皇兄。”

天启把目光从百姓身上移开,看向郁郁寡欢的她,道:“我本想着去你家看看的,现在想想,去了也是打扰。你先去吧,我和你皇嫂先到皇庄待着,改日再探。”

“不必了,这叫舅舅他们怎么承受得起?等我……”八公主顿住,红了眼眶,须臾又接着说,“等这边的事忙完了,我自会找人通知皇兄的。皇兄看什么时候走,路过这里叫上我就行了。”

天启点点头:“也好。我们就在这分别,你和象升一起走吧,他想去看看你家老太太,顺便护送你。”

八公主愣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谁。心里不禁纳闷,这两人什么时候这么熟的,叫得这么亲昵。

天启转身看向卢象升,随和地说:“八妹到了家里,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你看了人后,速来皇庄见我。”

卢象升恭敬答“是”。

那边张嫣叫侍女传话,有话对公主说。八公主便走到马车前,张嫣掀开帘子,柔声道:“你是个坚强的孩子,吃得了苦,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你先去,过几天,皇嫂来看你,放心,不会让你皇兄跟着的。”

天启分出一些人来跟着公主,这些人都是锦衣卫和亲卫军,由许显纯带领。天启嘱托他们,白天守在李家周围看着,晚上找人值班,其他人去客栈或者租用空着的民宅休息,不许扰民,不许让人发现公主的身份。

公主车马大队进城后,他上了车,搂着张嫣亲了一口,兴致颇为高昂,“我们去皇庄!”

☆、皇庄

皇庄前临水后靠山,建在开满桃花的高坡上,庄园四周绿柳荫荫。这里土地肥沃,适宜梨子生长。皇宫里吃的梨子就是从这里出。现在才二月末,梨子还没长出来,梨花倒开得如云似雪,满满披了一山坡。草地一望无际,牛羊成群,不过最多的还是马,这个庄园就是专门用来养马的。而青瓦白墙的皇庄,就在这草地的中心。葱郁果树掩映,从外面看是看不出来的,走到花海的中央,张嫣掀开帘子,就看到了朱红的大门。

看守庄园的太监侍女得了信,已站在门口等待。张嫣看见一个个年轻爽利的女孩,这才安心。皇帝可能太急了,竟没给她带侍女来。

进了门,张嫣游目四看,院落清幽,花木扶疏,是散心的好地儿。天启精神抖擞,见她一张雪白面庞在晨光照耀下白得透明,担忧道:“嫣儿,你是不是累了?”

连着几天旅途劳顿,张嫣确实经受不住,眯了眯眼,无精打采道:“有点。”

“是了,你病还没好。”天启住脚,摸了摸她额头,还好,温温的。他放了心,温柔道:“来,我抱你去休息。”

张嫣看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只觉好笑,“算了,我能走路。”却也没抗拒,由着他抱起来。天启笑着逗她:“比那时轻了好多,你这是为谁消得人憔悴?”张嫣只笑了一笑,就闭上了眼睛。

天启不禁叹气,她一直刻意地与他保持着距离,既不亲密,也不疏远,维持着表面上的相敬如宾。

跟着侍女穿过游廊,进了垂花门,到了正房卧室。他把张嫣放在床上,给她脱了鞋,顺势坐了下来,满面柔情地看着她,道:“你先休息,吃饭时我来叫你。”

张嫣点点头。

他扶她躺下,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目光瞟过淡粉色的嘴唇,呼吸顿时加重,知她现在已经疲累至极,他强逼着自己离开,给她盖上被子,道:“你这样真叫我担心,都两个多月了,病还没养好。怪只怪太医院这帮人太废物了,我看还是寻一些民间高手来吧。”

张嫣知道自己的病一大半都是心病,没梳理好纷乱的心情,这病恐怕还要拖上一些时日。她不愿讲心里话,只淡淡道:“病去如抽丝,哪那么快?”

“我知道,你好好睡吧。”天启抚摸着她光洁的头发,微微一笑。

张嫣心里一酸,赶忙闭上眼睛,生怕他发现她的异常。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好像他一直坐在床边看着她,即使看不见,也能感到那目光有多痴迷。她在这甜蜜蜜的惆怅中,昏沉沉地睡去了,等到醒来,已是黄昏。这一觉睡了好久,皇帝不知到哪里去了,起来走到梳妆镜前,对镜一照,脸庞在淡金色的夕阳下闪闪发光,她的心情也好了。

梳洗后,一个人出了庄园,绿油油的草地一望无际,羊群像白云一样在这草地上移动,不时发出“咩咩”的叫声。侍卫不知被皇帝打发到哪里去了,这里只有喂马的内侍和给羊剪毛的村女。

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蹲在地上喂羊吃草,张嫣朝她走了过去,她听见响声,抬头看去,就呆住了,两颗黑眼珠一动不动,直到那小羊舔她的手,才回过神来。

张嫣在她旁边蹲下,她自惭形秽,羞涩地低下头,须臾又大胆地抬起眼皮,笑道:“你生得可真好看!”

张嫣冲她友好一笑,低头抚摸绵羊柔顺的毛。小姑娘目眩神迷,情不自禁又说道:“真的,你是我见过最美的人,比柳湘姐姐还美哪!”

“柳湘是谁?”张嫣也掐了几棵小草,喂那小羊吃,一边和她聊起天来。

“柳湘是这城里最美的女孩,不对,”小姑娘摇摇头,又道,“他们都说她是这世上最美的女孩,再也找不出比她更美的啦!他们可真会说谎,见了你就不会那样说啦。”

声音奶声奶气的,听得张嫣耳朵舒服,抿嘴一笑,道:“你在这里住?”

“我跟着我娘住在这里,她是这里的厨娘。”小姑娘看张嫣只管喂,急得拨开她的手,“它不能再吃了,我喂了好多,现在该给它喝水了。”

张嫣吐了吐舌头,收了手,看她喂水。微风吹得人骨头都酥了,她掏出手帕,铺在草地上,屈膝坐下。

“我叫依依,”小女孩说,“姐姐叫什么?”

“我叫张嫣。”张嫣道。

“你是皇后娘娘吗?”依依好奇地瞧着她,“我娘说皇上和皇后来了。”

“是啊。”张嫣笑着点头。

“那你们是不是住在很大很高的房子里?”依依兴奋地拿手比划,眼睛里充满了向往。

“是啊。”张嫣依旧点头,心里酸楚。现在已经是春季,依依穿着不合身的青布衣服,袖口破烂,扯出絮子来。不知道是穿了多少年,又改了给她蔽体。

移目打量那些劳作的农妇,都是面容沧桑,衣着寒酸。她心里纳闷,道:“依依,你和你娘一直待在这里?家里没有地吗?”

“地早就被人占了。”依依拍拍脚下的草地,红着眼眶说,“这就是我们家的地,被那些太监硬抢走了,也不给钱,说是给皇上种梨子吃,看中我们家的地是我们家的福分。我爹不愿意,就给他们打死了。”

她说着,泪水扑簌簌而下,丢了水瓶,反手抹眼泪。

“别哭,别哭……”张嫣急忙安慰她,怒火熊熊攻心。她在家乡时就见过不少强取豪夺的事,藩王、富商或者权宦利用职权霸占平头老百姓的土地,于百姓没了生存之基,于国家也没了税收来源。藩王和官吏都不用交税,富商和当地官员勾结,不交或者少缴纳税。土地再这么兼并下去,大明的财政真要垮了。

“有人来了。”依依带着哭腔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

马蹄声传来,她扭头一看,却是卢象升,便站起身来。卢象升方才没注意,这时才发现坐在地上的竟然是皇后,忙勒紧缰绳,从马上下来,牵着马过来行礼。

“你是来找陛下的?”马不老实,张嫣说着往后退了退。

卢象升捋了捋马毛,那马立即安静了,“先头陛下吩咐过微臣,看完人后,速来见他。”卢象升跟她说话倒不像以前那么恭谨了,有时也会看着她,自然亲和地微笑,目光清澈。

张嫣道:“李家老太太怎么样?”

卢象升摇摇头,脸色黯淡下来,“恐怕不行了。”

张嫣唏嘘了两声,道:“八公主现在如何?”

“还好,就是一直哭。”卢象升垂下眼皮,心不在焉地回道。

张嫣稍稍放下心,环视这辽阔的草原,苦恼道:“我也不知道陛下去了哪里,还是找人问问吧。”

卢象升忙道:“娘娘不必为此费心,微臣自己去寻。”

“你们是要找那个一笑起来有个梨涡的哥哥吗?”依依在旁边默默听着他们俩说话,此刻忍不住插嘴。

张嫣愣了愣,抿嘴一笑,十分甜美,“是啊,就是他。你见了吗?”

“他骑着羊去山那边了。”依依指着苍翠的大山。

张嫣瞠目结舌,骑着羊……他怎么不骑着一头猪去?可怜的羊,她叹声气,道:“他有没有说干什么去?什么时候回来?”

“他听说那边有河,说要去给他娘子抓鱼吃,什么时候回来倒没说。”

张嫣有一瞬间的怔愣,旋即红了脸。只有依依也就罢了,当着卢象升的面,她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好在此人陷在自己的沉思中,完全没注意到她们在说什么,她也就镇定地转过身,对这臣子说:“卢主事是在这里等陛下回来,还是去山后找他?”

“微臣去山后谒见陛下。”卢象升拱手,正要辞别皇后,忽听得前方一阵铃铛声响,间或夹杂两声笑语。抬头看去,却是穿着梨白色道袍的皇帝,手里拿着鞭子,坐在羊车上赶着羊,看见他们,老远就欢快地挥手。旁边坐着的年老农夫一脸淡定。

张嫣一转身就看见他坐在一堆桃花梨花中间,笑容纯真,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一样。她受了感染,情不自禁笑了。

离得近了,他跳了下来,一手捏着一枝桃花,一手提着衣服跑到他们面前。张嫣低头一看,赤脚踩在草地上,衣服下摆全湿了。

“给你。”天启把桃花递到张嫣面前,待她接住后,就迫不及待地转向卢象升,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你来啦?来了多久?抱歉让你久等,鱼不好捉,我费了好大劲才捕上来一桶……”

他从下车到现在叽里呱啦地说话,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卢象升都找不着机会行礼,也只得作罢。天启先问了问李老太太和八公主的事,接着召来内侍,对卢象升说:“我先去更衣,你到书房等我。”

内侍引着卢象升去了。

天启凝视张嫣半晌,点头微笑,又对她勾勾手,兴匆匆跑到马车边,指着水桶说:“你过来,看这鱼好不好看?”

张嫣步了过去,瞧那来回游动的鱼。她从不觉得这东西好看,一边装模作样地欣赏着,一边点头赞叹:“真好看!”

天启乐开了花,正想搂着她往屋里走,又忙忙缩了手。张嫣诧异地看着他,他知道妻子有轻微的洁癖,不好意思笑道:“手太脏了。”

张嫣拉起他的手,闻了闻道:“是有腥味。”还没等天启从怔愣中回神,她扭头对依依笑道:“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找你,你明天还在这吗?”

“在呢。”那女孩笑了笑,接着低头给羊剪毛。

“走吧,回去我给你洗一洗,别让人家等急了。”她回过头对着天启说。

☆、议政

换衣服的时候,他对张嫣说:“我让人收拾了前院的厢房,给卢象升住,这样以后再召他也方便。”

“陛下,你又在胡闹了!”张嫣正给他整理衣领,闻言手中动作停住,瞪大了眼睛,“这有违君臣之礼不说,传了出去也不好听,我还在这儿呢。”

“又不是在宫里,哪么多规矩?我是受够了君君臣臣那一套,想找个人好好说句话都不成。至于你,你也不用在意,他也就晚上在这里住,白天我准备和他到防线看看去。你说如果他住的远,这方便吗?”

天启说完,往她肩膀上一趴,打着呵欠咕哝道:“好累啊,嫣儿,怎么出来了还是累呢?我要是只鱼或者小鸟就好了。”

张嫣的心又揪了起来,任由他的喜怒哀乐牵动,无力挣脱又不甘心。

怎么办呢?她痛苦地咬住嘴唇。

“今天晚上让卢象升和我们一起吃饭。”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天启愉快地开口。

皇帝是真喜欢那个人,张嫣不再劝,扶他起来,道:“怎样都行,不过陛下可要管紧一些,别让这事传了出去。长安口舌如锋,谁知道他们怎么说?”

“这当然。”天启笑道,不知想起什么,兀自嘿嘿笑个不停。这呆样!张嫣锤了他一下,跟着笑起来,“陛下在笑什么?”

“我跟你说哦,”明明没人,他偏神秘兮兮凑到她耳边,眼睛里闪着捉弄人的笑意,“我让人挑了两个最标致的侍女伺候他,看他耐不耐得住?”

张嫣白了他一眼,这无聊的人!

书房说完话后,天启邀卢象升一同用餐。卢象升惊愕,慌忙推辞。他是读四书五经长大的,即便皇帝再不摆架子,也不敢逾越臣子本分。天启看软的不行,就把脸一板,严肃道:“这是朕的命令,你要抗旨吗?”

卢象升无法,只得答应,只是心里怪别扭的。转念一想,这也不失为一个向皇帝谏言的好机会,也就欣然了。

正厅里烛火明亮,内侍使女分列两旁,正中央是皇帝和皇后的座位,相隔不远,座位前各摆放有桌子。卢象升的座位在下方客位。张嫣施施然从屏风后走出,温和笑道:“不用客气,客气反倒拘束了,坐吧。”

坐定后,内侍呈菜上来。张嫣与卢象升俱是端声正坐,目不斜视,只天启一个懒洋洋的,扯东扯西,笑语盈盈。酒呈上来,是天启最喜欢的秋露白,劲儿挺大。他正跟卢象升说话,一扫眼见张嫣把玩着酒杯,似要端起,情急之下脱口说道:“嫣儿,别喝这酒,对身体不好。”说着伸手夺了过来,顺便掳走了酒壶。

卢象升见此情景,心中一动,道:“陛下,臣有一事想说,是关乎皇后娘娘的。”

天启和张嫣对视一眼,又一起看向他,俱都惊讶,“什么事?”

“是这样,”卢象升不疾不徐开口,“臣今天到李家,见到了他们家请的大夫李清和,他是李时珍的重孙,医术精湛,不过李家老太太积重难返,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娘娘既身体有恙,陛下何不将他召来?”

“是他啊。”张嫣不禁露出笑容。

“你认识?”天启讶然。

张嫣摇摇头,黯然道:“父亲曾向他讨要过生子的药方。”

“哦……”想起儿子,天启一阵感伤,低头喝着闷酒。顿了顿,他打起精神,笑对两人道:“这听着也是个神医了,明儿我找人把他叫来,给你瞧一瞧。”他怜惜地看着张嫣。

“不急,”张嫣笑道,“先让他在李家好好待着,给李家太太看病。”

“原该如此,我心急了。”天启连连点头。

张嫣怕他们俩个再拉拉扯扯下去卢象升听着尴尬,转了话题道:“陛下明天要和卢主事去哪里?”

天启明白她的意思,于是笑对卢象升说:“你来说。”

卢象升沉吟道:“陛下想了解边军的情况,我想了想,还是去沿边城堡实地察看最好。高阳本来就是防线的一部分,下面所辖的乡里都建有密集的火路墩。离这里最近的舜乡堡祝家庄下有四个火路墩,骑马的话,一天一个来回足够了。”

天启点点头,神色沉重,“九边年例一年约合四百多万两,这还不算辽东,这么多钱从哪里出啊?把百姓逼急了,他们要造反,士兵的钱粮有一两个月跟不上,就群起哗变。这些问题想想都愁人。象升,你在户部,你教教朕,这笔账该怎么算?”

“陛下!”卢象升一时激动,起身走到正厅中央,拱手道,“有些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望陛下念在臣一片忠心上,勿加怪罪。”

天启见他突然如此正式,吃了一惊,和颜悦色道:“有话你只管说,只要是为了大明,我绝不怪罪。”

“谢陛下。”卢象升再拜起身,手缓缓放下,抬起头看着天启,道,“陛下,我大明的财税主要有三部分,农税、商税和其他杂项。就拿农税来说,自万历四十八年至今,加征三次辽饷后,也才达到每亩九厘,约合十斤稻谷左右,这个数字并不算多,应该说尚在百姓承受范围内,况且战乱年代,适当的加税也是可以的。”

天启嘘了一口气,笑道:“你这样说倒新奇,每天都有人上书骂朕竭泽而渔,苛待百姓。”

“陛下爱民如子,怎会鱼肉百姓?从来治世民为天,没有人比陛下更懂得这个道理。”张嫣看了一眼天启,接着说,“鱼肉百姓的都是下层官吏,张居正在《论时政疏》中说,大明有五大弊端,其中之一就是吏治败坏。我当年进京经过真阳县时,出城四十里,举目远望,一片荒凉,那县的东南西北,田地皆已荒芜。打听之后才知道,差粮不堪差役苛急,卖牛弃田,这不是一个两个人,底层之中普遍如此,长久以往,好好的膏腴之地就这样荒芜了。”

张嫣说罢,移目看向卢象升,疑道:“方才你说九厘并不算多?你可知层层盘剥下来,这其实已经不容易负担了。”

“我还没说完,”卢象升笑了一笑,对天启道,“臣想说的是,赶上风调雨顺时,九厘并不算多。可叹自二十多年前,气温陡降,北方连年受灾,粮食产量大幅度下降。臣以为,九厘已是顶端,不可再加。”

天启道:“那你说,这个财该怎么理?”

卢象升毫不犹豫道:“一是提高商税;二是宗室限禄。”

天启眼睛一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个书生太出乎他的意料了,竟然敢当着他的面,大胆地提出这两条。

商税三十税一,低得不能再低,加上官商勾结,每年不过征上来三百多万两。天启已经不止一次在这上面打过主意,无奈商业繁荣在江南,官商勾结,根基深稳,轻易撼之不动。朝廷的官员有一大半都来自江南,尤其是掌权的东林党。跟他们提收商税,简直是割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

卢象升也是江南人,却无此私心,天启不能不投以赞赏的目光。

他在心里盘算着,散漫开口:“你说一说宗室限禄。”

卢象升摸不清皇帝的态度,心里忐忑不安,他清楚知道现在说的是什么,他在跟一个姓朱的人说,让他不顾高祖皇帝的祖制,不顾血脉亲情,向一众叔叔姑姑下手,剥夺他们的钱粮,限制他们的土地,到时候,再来承受他们的指责谩骂。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在挑拨离间,皇帝向着谁还不一定。不过他就是这样的人,认定是对的,就坚持去做,不计后果。

他压抑下心头激愤,缓缓道:“亲王、郡王、皇室、宗亲遍于天下,按照祖制,一个亲王一年要供禄米五万石,钞二万五千贯,锦缎四十匹,纻丝三百匹,绢五百匹,纱罗一千匹,冬布一千匹,夏布还要一千匹,其他各种开支更是不胜繁举。皇室宗亲,宫中宦员,各级官吏,所兼并之田庄占天下之半皆不纳税,小民百姓能耕之田不及天下之半,却要纳天下之税!”清朗的声音响彻正厅,他抬起头来,眼中隐有泪光闪动,“这些事人人皆知,人人不言。”

张嫣听得心潮澎湃,情不自禁倾身向前,同时心中也为卢象升担忧,这番话已经触及了皇家利益。她虽嫁了皇家做媳妇,可始终是平头老百姓出身,在皇家利益和小民利益之间,她更倾向于后者。皇帝就不一样了,他生于深宫,长于深宫,不知民间疾苦,他把一切奢侈享受视为理所当然。卢象升所说宗室限禄又何止宗室,真若实行起来,皇宫势必也要削减花费,就如捐钱一样,天启不带头,他的叔叔姑姑就叫穷。

她和卢象升都认为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天启可不一定这样想。起码他的祖宗不是。大明王朝家国不分,最明显的一点就是皇帝私人钱库和国库不分家,国库缺钱,找皇帝要,皇帝不给,皇帝没钱花了,找国库要,国库不给也得给。

也许这就是姓朱的人的观念,大明王朝乃朱家天下,天下所有人都是他们的家奴,国家没钱了,宁委屈天下人,也不能委屈了他们朱家人。

有时候她觉得这一家人都是流氓,从朱元璋那里传下来的无赖血液延绵至今。

她侧头去看天启,他捏着酒杯,垂头默然,眉头微微皱起,小书生的脸上,却挂着成年人的思虑和犹疑。她心中一动,别开了头,那个拉着她撒娇的男孩似乎已经长大啦。

“你说的这个……有点意思。”天启抿了一口酒,缓缓道,“你详细说来听听。”

☆、视察

天启和卢象升谈了半宿才歇下,第二天一早天就下起雨来,一下就是一天,出门的盘算只得作罢。到得第三天中午,雨收云散,骑马出门时,太阳露出了笑脸,庄园外桃红柳绿,生机盎然。卢象升环视一圈,心情也随之愉悦。看看与他并排走在一起的皇帝,他讶然道:“就臣和陛下两个?”

“对。”天启笑得两眼弯弯,一排整齐的牙齿在阳光下白得耀眼。

真是亲兄妹啊,卢象升不由感叹。收回思绪,他正色道:“臣觉得不妥,此地乃盗匪聚集之处,还是慎重些好。”

这话说得天启心痒痒,他巴不得碰上这些人呢。不正经都被他藏到肚子里,面上温和笑道:“有你在,不怕。”

“陛下太高看臣了,”卢象升腼腆地笑了笑,仍殷恳劝道,“陛下身系江山社稷,慎重些总是好的。”

“你们这些人哪……”天启抽了马屁股一鞭子,马儿飞奔向前,只余他的慨叹飘荡在风中。

卢象升无法,只得打马跟上。

野草蔓蔓,山花烂漫,天启不舍得走那么快,均速前行,等到卢象升追上他时,他笑道:“出门在外,别叫我陛下了。”

“那臣应该怎么称呼您?”

“嗯……”天启歪头想了想,道,“朱公子吧。”

“好。”卢象升干脆地答应。

“哎,前天那两个你不满意?”天启侧头看他,心里虽觉得好笑,面上却满满地关心。

卢象升愣了一下,才明白他在说什么,笑了一笑道:“都挺好。”

“说谎。”天启淡淡笑道,“既觉得好,为何不收用了?一定是不满意,这样,今天晚上你自己挑。”

“算了,陛下,放过我吧。”卢象升无奈笑道。

天启收起玩世不恭的笑容,由衷叹道:“你这真算难得的了,我听侍女说,你看书看到三更才睡。如果大明朝的官员都像你一样多好。他们在衙门里混日子,出了衙门就逛青楼,白白拿着朕的俸禄。这些年官场的风气越来越不好了,也怨朕,没把江山治理好,他们才这样醉生梦死。”

卢象升惊讶于他了解的这么清楚,心里不能不起了一丝惧意,东厂和锦衣卫果然无所不能。如今东厂已掌握在魏忠贤手中,对东林党可是大大不利啊。虽然他不是东林,但他是叶向高的门生,他的同乡、校友很多也是东林党,这让他不得不为他们担忧起来。

也不知皇帝对朝廷中的斗争是何态度,更倾向于谁?

沉默半晌,他道:“陛下,臣算不得什么。朝廷里认真做事的大有人在,忠心耿耿的人更是不少。”

天启摇头一笑:“有些话当着你的面说可能不太合适,不过我相信你的赤胆忠心。”

“什么话?”

“太祖高皇帝说,大明朝的官员都是求富贵的,不是真心替我们朱家做事的,虽已过去二百余年,这话今天听来仍是至理啊。”

卢象升悚然一惊,心里拔凉拔凉,原来皇帝是这样想,怪不得他宁愿用一个大字不识的太监,也不肯放权给内阁。

天启侧头看他:“卢主事,你身在朝廷,应该比我更清楚,你觉得呢?”

“陛下,富贵人人所愿,为官最重要的,无非是舍私为公。”

“这话真是一阵见血啊,”天启赞叹地看着他,“有许多人就是私心太重,口口声声说着为国为民,可若是关乎自身利益,就退缩了。好比你的老师叶向高,他是三朝老臣,皇考的老师,朕如何不敬他?可是这样一位人物,屡次上书要朕禁海,你可知为何?”

卢象升不语。叶向高是福建人,家里亲族都是海商,禁了海,就可以自由走私,不用向朝廷交纳海关税。

“连朕的阁老都如此,更不要说其他人了。”天启抽打着路边的野草慨叹。

卢象升吞吞吐吐道:“陛下,您跟我说这些……不太合适。”

天启苦涩地笑了笑,眉间染上一层郁色。

“可是我又能跟谁说呢?”他轻轻道,好似自言自语,“有些话憋在心中久了,总忍不住找人倾诉,谁又肯听我呢?”

卢象升暗叹,皇帝的只言片语中,已流露出孤家寡人的寂寞。从前他只觉得皇帝像个孩子一样,只知道玩乐,弃朝政于不顾。也许玩乐只是他的一时逃避吧,就像自己心情烦闷时,也会喝酒解愁一样。

他们走的是田间小路,举目望去,远处的河水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农夫赤着脚佝偻着腰担水。

“这是高河,高阳地处高河之北,故称高阳。”卢象升指着那河道,“陛下,你看,河位下降了好多,河滩地都露出来了,这都是因为连年干旱,降雨稀少。还有这些土地,三年前我来这里时,还是麦苗青青,如今都荒芜了。”

天启环视四周平原,干涸得像灰色的石头,寸草不生,风一吹,卷起许多尘土。眉头蹙起,他在心底叹声气,连北直隶都是如此,更不要说受灾严重的陕西、山东这些地了,官员给他上折子说,许多地方都出现了易子而食,看来此言不虚。

一个瘦巴巴的约莫十五六岁的男孩子挑着水打他们面前走过,卢象升定睛看去,这人上身穿着破旧的红袢袄,脚蹬着一双破旧的红袄鞋,头上戴的红笠军帽垮了半边。这套装束是大明军队制式军服:鸳鸯战袄。这人原来是个军士。

“小兄弟。”卢象升从马上下来,笑唤道。

那小瘦猴面黄肌瘦,一双明亮大眼睛显得更大,骨碌碌乱转,看起来十分机灵。看卢象升头戴方巾,身穿竹青色道袍,举止文雅,便知是个读书人,心生好感。

“这位相公,方才可是唤我?”他腾出一只手,挪了挪帽檐,把那双机灵活泼的眼睛露了出来。

“是。”卢象升温和一笑,目光在他腰间的木质腰牌上扫了扫,“小兄弟莫非是这附近的墩军守卫?”

“我是前面靖边墩的。”小瘦猴捏着腰牌晃了晃,上面篆刻着几个大字:墩军守卫顾显

“好巧!”天启开心,翻身下了马,对卢象升说,“我们跟着他去看一看。”

“看什么啊?”小瘦猴放下扁担,捶着酸疼的肩膀。

“看你们靖边墩。”天启道。

“啊?”小瘦猴惊讶得脖子往前一伸,眉毛眼睛挤作一团,“那有什么好看的?又脏又乱又差,你们要玩啊,到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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