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厓海义情录-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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怜玉画完,将纸笺给惜芷看,那圆上五个方位被标注出来,这五个方位也用细细的线给连上了,只不过这些细线旁又各有另一条或另一些线来干扰。
怜玉指着圆上北位道:“这是我们进去的中间口。”她又指着正东偏北位道:“这是我们出来的口,也就是左侧进假山的口。”而其余剩下三个方位分别为东南、正西偏南、西南偏南。
惜芷不禁大为惊叹:“在那么曲折的路上,你怎么这么清楚!”怜玉轻笑:“这也本不难,我走得多了些。我开始画时,觉得走到一个方位该拐上另一条路了,可是总不知道这弯该拐多大,后来我画了一个圆先把这方位想明白了固定住,然后再画路径,就很容易了。想来准确度也差不了多少!”在怜玉眼中,这如有重重陷阱的假山竟变得像个圆一般,惜芷发自内心地觉得这太不可思议!怜玉素来谨慎乖巧,这个她知道,可是将假山的层叠弯岔变化成圆,这可不是谨慎和乖巧比拟得上的了,这是聪明!惜芷拿着纸笺看了半晌,心中将这方位暗暗熟记于心。
后花园的小瀑布落在青石砌成的一方池子里,水面上漾起的浅柔涟漪,仿若少女从眼波里晕染出的氤氲雾气。第二天清晨,阮惜芷和怜玉看没有人叫她们二人去服侍,便悄悄地又来到这有山有水的后花园。惜芷道:“昨个那两人说这藏人的地方就在这后花园里,只不过是一个地牢,我们以后须得多在这后花园里找找,这地牢可是不好找呢。”话音未落,近旁有极轻的脚步声,惜芷和怜玉看到有五六个打扮各异,却隐约都是碧眼高额的人出现。她们两个大吃一惊,这些人像是从天而降的,刚听到声音就离得她们这般近了!两人身形一转,转到一面山后,堪堪避开那些人的视线。
原来这些人都是武功颇高之人,向来武功高的人都是走路都是声音极轻的,必是武学修为到了一定境界的人,才可以在他们未走近时便听到声音,武功越高的人听得越远。而这两个雅素姑娘哪有这个本事呢。但听他们脚步声轻,说话声也轻,两个姑娘在山后几乎听不到什么,也仿似觉出他们说的话压根就不是汉话!惜芷趴在怜玉耳边说:“昨天那两人说也有一帮色目人寻找陆公子,我猜许是他们,不若跟着他们走一走,许能发现端倪。”怜玉宛如灿星的眼眸转了转,轻道:“但不要给他们发现了好。”
待听不到了什么声音,惜芷悄悄将头探出去,只见一个色目人的蓝袍衣摆消失在假山的右侧入口。惜芷和怜玉转出,走近一瞧,只见地上一块岩石上挂着一小块布条,那颜色和质地正是其中一人的衣袍样式,想是刚刚有人不注意让这石头把衣服划破了。怜玉道:“小姐,不若等一等,看这色目人能不能发现什么,如果他们半天不出来,咱们再进去瞧瞧。”惜芷答应,两人便在这花园里坐着,牢牢地盯着那边色目人进去的方向,就看他们出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只见张天阡和几个随从慢慢走进了这后花园,惜芷和怜玉赶紧远远避开,只见他走到这假山的右侧入口,低头看到了那岩石上的碎布条,便神色紧张地匆匆走了进去,那随从们也是跟了进去。
怜玉看到这一幕,笑意从眼底晕漾出来,对着惜芷笑着摇摇头,道:“小姐,那位公子哥就这么轻易地暴露了陆公子的藏身所在!真是半点功夫也不用费呵!”
惜芷也笑道:“但别高兴这么早,这里面的地牢据说很是不好走,说不准就给绕在里头了。”两人走近前去,惜芷望着如同迷宫般深邃蜿蜒的路径,心头颇感踌躇,生怕两人走进去出不来困在里面,又怕看到了张天阡不好解释。她转头对怜玉道:“我一人进去,你在外面等候。若是咱们两人都在上面,教那公子撞见,恐是让他揣测咱们来意;而且若我陷在里面,总比咱们两人一起陷在里面要好,你还能找人来帮我,只说我乱跑误入假山难以下来便可。”
怜玉心中虽也十分赞同这个做法,但是实在不放心惜芷,她眉头轻蹙,握住惜芷的双臂,轻道:“小姐,还是我们两人一起进去罢!”惜芷微笑着摇摇头,她轻轻捋了捋怜玉的头发,轻声缓慰:“不要紧,我自会保护我自己。”
一阵大风刮来,惜芷将头转向身后避风,蓦地里,她瞧见一座长亭立在远处。心头缓缓漾出乔洛愚的样貌,人生一别,许是再不堪相见!惜芷轻轻道:“你说这调儿也愁,我说这曲儿也悲,西风凉酒黄叶里,长亭道别何须啼?”说罢,眼眶微红,在原处怔了一会儿。怜玉看惜芷这副模样,心中也是了解,便不言语。一泓秋波之眼动了动,惜芷轻叹一声,心中那个俊朗的模样如幻影一般渐而消弭……
第35章 毓秀鬟独破迷境 钟灵姝双渡雾津 (2)
这右侧入口所在的方位并不在怜玉的纸笺上,好在惜芷的目的也并非要走出这个假山,而是发现一个关人的地牢。果然走进去就又有如陷入泥淖之中,也不知道自己走得方位对不对,只是信步由缰。眼前忽然出现一个极低的洞隘,看来只能容身一人,惜芷矮下身子,一点一点穿过,好在她比较纤瘦,倒是也不难。穿到一半的时候惜芷就感觉出前方好似不太像假山的样貌了,待她穿过了洞穴重新站起,她那一汪秋水灵波几乎要流下泪水,前方现出了一条长长的甬道!虽然幽黑晦暗,神秘莫测,在她看来却像是燃起了万千火把!
她点亮了火折子,沿着墙壁慢慢向前走。如此晦暗幽深的地方往往暗藏机关,是主人防止他人窥探的好方法,有可能这墙壁现在是平静无异,说不准下一刻便有数不尽数的毒箭飞出;这地面现在是平稳的,可走着走着说不定就让你掉进一个更秘密的牢洞里。可这些都是阮惜芷想也没想过的,她现在心头只有一个雷打不动的心念:她要找到陆公子!要找到陆公子!
甬道虽然拐拐折折,却没有第二条路来干扰。一条路好像要走到了尽头似的,她眼前突然出现了三个入口!
她不知道她真应该为她安全走到这个地方而庆幸!事实上,许是这个地牢压根就没有安装机关,这倒是比较稀奇的。大多时候地牢和机关就像是衍生关系,而有地牢没有机关才让人觉得奇怪。
她甫一见到这三个入口,登时便想到了外面假山的三个入口。她不知道陆公子究竟被关在了哪个地方,可是她只知道如何从中间入口进,左侧入口出,如果这个构造和假山别无二致,那她还不至于迷失在里面。
此刻她停住了脚步,这前方的三个入口,无一个不是幽谧晦暗。她到目前为止还是可以自行走出重见天光,可一旦进去了,她阮惜芷的命就算是不由己了。她回身一望,那甬道还在,仿佛在召唤她归去。
想到此处,她不由得冷笑了出来。她千辛万苦来到这潼川府,心心念念想的就是救出人来。她每次梦回枕畔,多少次因梦里的自己救人成功而心中感动!
而如今,这心愿便要达成。她怎能退缩!
惜芷的眼光渐渐波漾,她从来都没有幻想过救人的过程是轻松的。如今无论自己救的人是谁,无论前方是龙潭,是虎穴,她总要闯一闯了。
迈步上前,在确定看不出来那位公子和色目人走的是哪条路后,惜芷便不假思索地进了中间入口。甫一进去,登时便又犹如进了一个巨大的迷宫一般。惜芷贴着墙壁慢慢地走,不一会儿便看到了一个岔路口。
惜芷记得在怜玉画的图上,下一个方位是东南位,于是她将这个地方想象成一个巨大的圆,便朝东南位拐去。
四周寂静异常,风声也无。惜芷有些奇怪为何那位公子和色目人进来了便宛如凭空消失了一般,半点线索也寻不见。而她便好似进了一个冰冷枯冢一般,寒意阵阵,诡谲迷离。
在走过第二个岔路口后,她已经踏上了去正西偏南方位的甬道了。她贴着墙壁走着,不一会儿竟发觉墙的那边有隐隐的说话声,她吃了一惊,想是碰到了之前进来的那些人。惜芷心想,如果碰到了那位公子,就说是自己不小心走进来的;如果碰到了色目人,就说自己能带他们出去。她年纪虽不大,可昨日听到的言语里,也可听明这色目人和这家人都心怀鬼胎,所以她尽可以利用他们之间的恩怨,对色目人说自己和那公子也不是一伙的,说不定可以化险为夷。
她停了脚步不走,却并没有人过来,就连墙壁后的声音也渐渐消失。惜芷想,反正进也是危,退也是危,不如自己按自己的心思走,也比等在这儿碰到了他们强。于是她又继续走,果然甬道的尽头差不离应该是正西偏南的方位,半点也不差,惜芷不由得佩服起怜玉的聪明灵巧起来。
拐了个弯儿,惜芷在心里集中注意力去感受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又拐了个小弯儿,来到下一个岔路口,出现了五条路,其中有两条是指向西南偏南方位。惜芷回想怜玉那个纸笺上的方位,好像两条路通向的方位与纸上的方位都差不多。惜芷并没有太着急,她觉得这地牢的设计与假山的设计基本上是一致的,所以就算她找不到人,也大有希望走将出去,所以心思倒是笃定沉稳了不少。此刻两路在前,她凭着直觉选了个路进去了。她想一旦她猜错了,没有从左侧入口出来,便返回至此选另一条路走总是对的。
蓦地里,一阵略带沉闷的声音缓缓过来,惜芷听了片刻,辨出那是埙的声音。这个地方竟出现埙这个乐器的声音,带给惜芷的惊恐比听到了那些人说话还要多!突然之间,她宛如心肺被击中一般,痛苦得难以自制,竟是不由自主地慢慢蹲坐下,这埙的声音仿若慢慢缠绕,绵绵不绝,气息不断,听到的曲子极尽悲伤苦愁,带来的忧伤悲痛竟是随着曲子连绵不断,不罢不休!
惜芷恍然间想到自己这一路走来的奔波和辛苦,两人几乎天天吃不好饭,睡不好觉。路上遭到了很多冷眼,看到了作威作福的蒙古鞑子的冰冷与残忍!她曾叹了多少口气,恐怕她自己也数不清了!一想到汉人被歧视,被凌辱,她便心如刀绞,只恨不能出手相救!惜芷想到这里,不由得潸然泪下,浸湿了自己的衣衫。
她正哭着,缓缓地这埙曲好像变了,她的心里的烦闷便又好像去了不少。曲中宛如两军交战,激昂澎湃,仿若击鼓鸣金,刀枪剑戟相互碰撞,听了这曲子的人简直都要执鞭坠镫,披甲上阵杀敌了!乐曲一传来,登时便给了惜芷无限的热情和信心!她站起来,拿手背抹抹自己脸上的泪,不顾有何危险,立即便又向前走去。
这埙声伴着她一路,不一会儿,埙声顿止,这时候,眼前现出了一个巨大的石室。惜芷慢慢走进,她紧紧攥着火折子,那火的亮光弥漫处,黑暗便褪去了几分,凉薄和潮湿也散去。秋波一转,一个清瘦而略显憔悴的背影被她望住,角落里那片潮湿的黑暗将他包裹,他仿佛浸在极浓的愁思里,仿佛进退维谷,似若无计可施。
第36章 毓秀鬟独破迷境 钟灵姝双渡雾津 (3)
惜芷身子一软,险些兴奋地晕了去。那手中的火光亦是一晃,石室里火光摇摇曳曳,与之前的光景肯定大不相同,可是面着墙壁的那个背影好似并没有反应,就像是早就知道有人来到他身后了一般。
八十余日的辛劳便在见到他的这一瞬间消弭得无影无踪。无论多么深痛的哀伤等待被抚平,可在这千钧一发的刀刃上却浮现了一丝柔情。惜芷好高兴,此刻竟也不去想他会是旁人了,他就是她要找的陆隐琮!她曾多少次幻想过这般景象,幻想过他陆隐琮好好地被她找到了。而此刻,这景象便在她眼前,陆隐琮,他好好地在这儿。
惜芷慢慢地走近他,走到他的背后,他的浅棕色衣衫渐渐在火光的靠近下被映清,如此清瘦而羸弱,她好生心怜!她的眼光里漾着悲伤和哀婉的意味,就那般爱怜而伤心地望住他。惜芷慢慢蹲下去,低着头,像一只不知所措的小兽,她激动而迷惘地竟不知要说什么!此刻她的眼里,他,就是那汴梁路的陆公子!
“隐琮,我是惜芷,你的……你的未婚妻,你还记得我么!我……我来救你了!”惜芷嗫嚅着,双眼慢慢浮现了一层泪雾。
眼前的迷漓中,那个虽然憔悴却一直都很淡漠的背影蓦地动了下,随即伴着一阵铁链声响,他回转过身来。惜芷低下头,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衣衫,却见这个人极不灵便地,慢慢地将头也微微低下,似在尽力去看惜芷的容貌。惜芷耳边传来一声嘶哑,她没有听清他说什么,随即他清了下嗓子,还是一个暗哑之音:“姑娘,你是谁?”
惜芷恍然抬眼一望。可看清空碧雪,暗夜流光,一道光晕映在眼波水横。而她仿若置身在皓月幽谷之中,她温然感到的,是朗和的脉脉月华,俊雅的泠泠风光。
一瞬间,她被这种澄澈清亮的目光围住,甚至都看不到他的憔悴和哀伤。她怔了一下,目光轻转,才慢慢看到了他面上的一处处伤痕。
这张脸上新伤累然,嘴角的肿块里晕着血丝,双目都泛青,脸光微黄,好像虚弱至极。但惜芷盯着他,饶是那张面孔是黯淡的,可那双此刻正盯着她的双眸里的炯然和明朔,还是让她情不自禁地心神一凛。
“我……我是你的未婚妻阮惜芷!”惜芷不自主地浸在这眼光里,便彻底迷惘了,于是又说了一遍。
那人默默地看了她半晌,蓦地双眸泛亮,浅笑在容,道:“我有生之年居然还得了个未婚妻,真是美事呵!”他慢慢看向身侧的冰冷地面,又道:“你们的计谋还是算了罢!”
这话透着冷漠和凄寒,惜芷一下愣住了。她好像终于回转过神儿,想起了之前自己的揣测。于是她连忙问:“阁下……阁下是厓海会之人?”
那人抬头,看着惜芷的眼,道:“你难道和他们不是一伙儿的?你既叫我“尹琮”,又怎生问我是不是厓海会的!”他炯然的双眼凝望着惜芷,惜芷轻道:“你是……”,那人望住了她,一字一句咬出:“我是厓海会陆尹琮!”
惜芷呆了片刻后,猛地抓住陆尹琮的手,双眼里的激动像要喷涌而出!尹琮手上的铁链子泠泠作响,却见阮惜芷都不知是哭是笑,大喊着:“原来阁下和陆公子是一样的名字,原来您是厓海会的!”她站起身来,激动地走来走去,忽地回过身来对陆尹琮道:“我千里迢迢,居然是被阁下这个“陆尹琮”给引来了!”惜芷又回到尹琮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轻声笑道:“请您莫急!我定会救您出去!”
阮惜芷在汴梁路时知道那个陆公子的名字如何去写,这时她笑着问道:“不知阁下这“陆尹琮”三字如何写呢?”那陆尹琮看了正在莞尔的惜芷半晌,轻道:“陆地之陆,姓尹之尹,琮玉之琮。”惜芷笑眼一弯,道:“哦,你和我知道的陆公子的中间字是不一样的。”
陆尹琮此时不禁问道:“阮姑娘是来救我的?”惜芷听他这样一问,方想起刚才自己连名带姓地都告诉了人家,脸不禁微微一红,低下了头,轻道:“对,我定将阁下救出。”
可饶是这阮惜芷满心的相救之意,陆尹琮心里却犯起了嘀咕。却道这陆尹琮在腊月十五被张圭一伙人俘虏,装在马车里,他竟是连自己现下身在哪个行省也不晓得。这路上不知张圭趁他睡着时给他吃了什么,他浑身竟是一丝力气也没有了,根本不要说身上还能使出来什么武功!一路上他也隐约明白了张圭可能是要以他来要挟父亲去要那绢帛,为此不禁深恨自己不加考虑,鲁莽行事。现如今他手脚被锁,身陷地牢,而跟随自己的兄弟也尽数被杀死,无人回去报信,他简直想不出来什么方法能够让别人来搭救自己!
而他经此一事,也对张圭的心计险恶深刻体会,不禁愤恨自己愚昧无知!他心里只想着在这个地方定要时刻小心谨慎,无论他们使了什么阴谋诡计,自己都要从容处之。而他天性宽厚纯朴,虽是年纪不大,竟然能将张天阡对他的侮辱和打骂全都忍将下来!纵是被骂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打得头破血流,鼻青眼肿,他竟都不说二话,闭目凝气,就连张圭看了也不禁心里暗暗感叹。
这陆尹琮此刻听了阮惜芷的话,虽然眼前这位姑娘的天真娇憨之态不像是装出来的,可他也难以置信这样一个弱质女子是来相救自己的。若在往常,他或许有三分信了,可经此被俘一事,他深谙张圭阴险,此刻他对她是半点也不相信!这也难怪,这样一个纤弱的姑娘,任谁都不太可能相信她会穿过这府里的重重阻碍,又绕通了这蜿蜒曲折的地牢!更何况他二人根本不相识,而且她说的话又如此颠来倒去,难以令人信服。越柔弱的人不仅不会使别人打消顾虑,而更会添加怀疑。此时这柔弱姑娘更像是张圭他们派来,不知要使什么阴谋的人。陆尹琮望向阮惜芷的一双清眸还是幽寒凄然,像深潭上的星空里,一汪清冷的月光。
惜芷看了他这个眼光,问道:“你……不信我?”陆尹琮声音还是那般暗哑:“姑娘若是来问我什么的,尽可以打道回府了。”他多日来未曾说话,所以声音一时暗哑,不得恢复。
第37章 毓秀鬟独破迷境 钟灵姝双渡雾津 (4)
惜芷听了,心中焦急,不由得问道:“我是来救你的,你怎生不信?”尹琮不答,片刻,只听得惜芷在耳畔道:“请阁下拿着火折子。”尹琮接过火折子,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却见阮惜芷跑到角落里,拿起一块砖头,猛地往地上一摔,砖头碎成几块,她拿起其中最锋利的一块,跑到陆尹琮面前,声音亦是暗哑却坚定慨然:“我不知怎能教阁下信我,但我俩千里寻人,辛苦不能白吃。”话音刚落,阮惜芷拿起砖头便狠狠地向自己手臂里处划去,一声“别”在耳边响彻,只见砖头划处,裂开一道深而长的口子,鲜血慢慢渗出,渐而布满整条手臂。
陆尹琮猛地拿手紧紧握住那道长长的口子,向惜芷一看,只见她虽然被疼痛弄得眉头微蹙,却并没有愁眉苦脸,苍白的面容上尽显从容而坚定。惜芷看尹琮瞧她,还微微一笑,轻道:“您这下总信了吧。”
陆尹琮也不管这是不是什么苦肉计,他总归没法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这个姑娘手臂流血不止,于是他低声道:“请你拿着火折子,我给你包扎。”惜芷听话地用另外一只手拿过了火折子,却突然觉得陆尹琮的声音有些耳熟。原来刚才陆尹琮喊了一声“别”,让他的声音恢复了,他又一说话,阮惜芷登时便觉出这个声音非常之熟悉。
陆尹琮想从自己的里衣上撕下一块布来,突然一犹豫,想了片刻,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惜芷道:“姑娘,我的衣衫好久都没换,太脏了,用这个包扎恐怕不太好。”惜芷听了,便道:“那就从我的衣袍上撕好了。”
陆尹琮拉住阮惜芷的衣袍一角,撕下一条布来,开始给她包扎。他握着惜芷纤瘦的手臂,心不禁微微发窘。饶是尹琮武功过人,可是除了厓海会的几个女子以外,他还从未与别的年轻女子打过交道,是以不由得窘迫。只见他一句话不说,低着头很熟练地包裹伤口。而惜芷在微弱的火光里,可以依稀看到陆尹琮的长长睫毛在微微发颤,她心神一晃,脸不禁发热。
陆尹琮刚给阮惜芷包扎好,最后一丝火光消退,惜芷手里的火折子燃尽,转眼石室里一片黑暗。
“姑娘,姑娘请回吧。”尹琮在黑暗里低声说。
惜芷见他还是不信自己,又是心寒,又是焦急!可这句话在黑暗中弥散着极熟悉的感觉,于是熟悉的场景涌上她心头。那夜也是不见其面,只闻其声,那“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声音在惜芷心头永不磨灭。暗流涌动的新安江上,暗云浮浮,冬月凄寒,可耳边这如玉音调还是缠绵萦绕,于是便猜测那得己之助、踏水而去的,当是溶于月色的一抹俊丽背影。
惜芷心中感叹,当日别过,不想今日相见却是这般光景。她又暗想,若今时困在这里的不是他,那当日自己的搭救说出来也没用了,他也就永不会相信自己。而此时惜芷心头也是彻彻底底地相信他是厓海会的了。她微微叹了口气,轻道:“新安江上,船舱之旁,低语传信,侠走四方。”
惜芷只听到了面前一声铁链声响,可还是一片沉默。蓦地里,却听陆尹琮道:“姑娘是当夜新安江上救我之人?”惜芷轻声道:“阁下还说日后相见,必有重谢,可如今却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了,这下我可彻底要不到阁下的重谢了。”她虽是嗔怪,可语气柔婉沉静,让人听来说不出的受用。
尹琮道:“当日一别,我也觉出自己的“必有重谢”真是一句空谈了!”他微微笑了下,轻道:“如果不是姑娘今日来寻,这真是我一生遗憾呵!”
惜芷脸上微微一红,但好在他们俩都看不太清对方,故而她的脸红可以很好被掩饰。惜芷低声道:“我不要你重谢,若你非给的话,便是你今日相信我是救你的。”
陆尹琮听了这话,心中更是惭愧!自己当日那般说,本来就是一句空谈,可当日事情紧急,他真是难以报答,后来每每想到,也觉得很对不起那个姑娘。而今日这姑娘说自己若要重谢,便是信了她。且不论这大恩当报,但说她道出了那日新安江上的情景,他也再无理由去怀疑她是张圭的人。因为张圭没有任何理由要派人告诉自己那船上有蒙古兵,张圭要的只是自己,可这船上的蒙古兵是来捉拿会众兄弟的,并不会让自己丧命,所以张圭不会教人通风报信。
此时他听这姑娘救人丝毫不求回报,而只是要自己相信她,目的还是为了搭救自己出这困境,这是怎样的贤明!这添了他的惭愧!况且自己不是她要找的人,她会相救全为了自己是反元帮会的人,看她不像是走江湖的人,可这份义气,就连江湖中人也未必会有!
尹琮道:“姑娘搭救过咱们反元之人,小人怎敢还相疑!适才没有听出姑娘之音,已是大错,后又怀疑姑娘,让姑娘因此受伤,更是错上添错。姑娘不计较,还说如要重谢,便要我相信姑娘,此刻陆尹琮便是肝脑涂地,也不敢怀疑姑娘了,更何况姑娘还要搭救小人的性命!”
惜芷听他说得客气,连忙道:“阁下休要这般说!我们汉人都是要齐心协力的,否则蒙古鞑子还不知要残害多少同胞!”
陆尹琮心中感动之余,也是一阵大喜,他没想到自己竟于绝处获得一丝希望!他不便去问阮惜芷如何来到这里的,于是正待把如何相救自己的想法说与她听,耳边突然传来了一阵极轻极柔的脚步声。
第38章 毓秀鬟独破迷境 钟灵姝双渡雾津 (5)
陆尹琮猛地一惊,连忙轻声道:“姑娘,有人来了。”惜芷道:“我没听到脚步声啊!”尹琮小声“嘘”了一声,又仔细听了下,果然这脚步声越来越近!陆尹琮大急,他知道这里没有地方可躲藏,连忙压低声音道:“姑娘,你可先去外面躲一下,恐是有人来了,见到你在这儿,定于你不利!”阮惜芷忙地站起,手臂剧烈地一痛,不禁“啊哟”一声唤了出来,她踉跄了一下,没等迈出一步,突然感觉自己被一双手臂环住,她感到了身上一段铁链,惜芷登时知道她被陆尹琮拉住在怀。只听耳边一阵低语:“来不及走出去了。如果今日他们要杀了姑娘,就先杀了我好了。”
原来陆尹琮武功甚强,能在人未走近时便听到声响,阮惜芷却不能,所以尹琮连忙教她离去。可惜芷没来得及离开,他情急之下,顾不了男女之嫌,将她拉在怀里。心里只想着如果惜芷遇到危险,那他不用多说,必是以死相救了!到时候自己就是拖着铁链子,也要在这地牢里和他们周旋到底!
脚步声已在石室口,这下惜芷也听到了。她暗道刚才一定不及走脱!可听这脚步声,便可知道只有一人前来。两人背对着门,身后是死一样的沉默,可就是这沉默,让惜芷五内俱焚,让尹琮忧急心焦!
惜芷不知是谁来了,但色目人和那位公子若出现,都不可能教她活着出去!此时她心底惟把希望寄托在一人身上,那便是怜玉,她共生死的胜亲姐妹!她也可以寻到这里来!可惜芷不知,此时拥着她一动不动的陆尹琮,心中也期盼着一个人,一个暂时不会伤害他们的人。
石室忽地亮了,惜芷和尹琮转身一瞧,却见一位身着深蓝色衣袍的姑娘执着个火折子站在那里,她身畔的丝绳上挂着一只石埙。惜芷这才知道刚才的埙声恐就是她吹的。
只见这女子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肤色柔白,玲珑的鼻子,小巧的嘴,走上前来也不说话,只是拿一双杏核大眼澄亮亮地望着惜芷,浑身上下仿似散着一种清纯干净的气质。而她看到尹琮抱着惜芷,不由得一怔。
尹琮一看,稍稍松了一口气。惜芷站起,在这姑娘面前有些局促。“你是什么人?”这女子说话如环佩叮当声响,教人听来说不出的受用,可也是稚嫩气息充盈。惜芷瞧不出这姑娘是什么人,但回想起之前在假山上偷听二人说话,好似提到过这个地牢是一个人领他们进来的,而这个人好像叫做“不思”,她当时未及细想,此时猛然涌上心间,只觉得这姑娘有可能就是那个叫“不思”的人,也终于明白过来这个府邸叫做不思府的原由。她冷汗直冒,心想面前此人是和那些人一伙的,此刻她定是凶多吉少了。阮惜芷心想此刻大局为重,保陆尹琮要紧,不如走步险棋先取其信任。于是她转身对陆尹琮眨眨眼,又回转过来对那女子轻道:“是公子教我来问此人话的。”
“那你们刚才……”这姑娘脸色有些苍白,惜芷会意,想起刚才陆尹琮一把抱住自己,脸上微红,心神不由得一荡。可她面临险境,心中还是顿然止水,于是她定了定神:“我问这人话,他见我是个女子,竟施展武功来抓我,刚才我竟被他抓到没能躲开!多亏了姑娘来此救我!”
只见这女子听了这话,眼神里并无怀疑之色,显是信了。她怔怔地望着阮惜芷,目光里蓦地漫过一丝忧伤,脸色苍白,眉头微蹙。她盯了惜芷片刻,眼里忽然盈着莹莹玉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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