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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桃花开-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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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紫筱恋喜

【由文,】

第一卷 初见

楔子

“今生种因,来世结果,若一个人带着对另一个人的念离开人世,无论爱还是恨,下一世必将还要寻来纠缠,这一生与你纠缠太累了,莫不如这样就好,你流了我的孩子,我断了对你的念,下一世就不必再和你相见,也不会再这样难过。”

凌空巨石上立着的女子,发散衣乱,纯白的裙摆上,缀着大片红花,狂风卷过,妖娆异常。

那并不是真的红花,那是骨肉分别的鉴证,惨白的脸上犹自挂着习惯性的浅笑,梨涡故我的娇俏,可她的声音却透着虚无,好像在说话,又好像只是风太大,令人生出了错觉。

纤细的手轻抚着自己的小腹,微微垂了头不去看对面玄青衣袍的挺拔男子,她曾经幻想过与他已经有了这般亲密的牵连,他或许会有一丝顾念,却不想他是那般的执迷,那个时候他伏在她身上说她看似温暖,却是个凉薄的女子,他看她不透。

其实,她只是不善表达爱意,同她那冤死的母妃一样罢了。

她给过他机会,他却亲手扼杀,那就怨不得她不曾努力,她这一世不曾亏欠任何人,她也曾说过不要欠债,到头来,竟欠了自己无辜的骨肉,如今,她要陪着他一道去了,听说黄泉路太冷太黑,那么小小的孩子,会害怕的,有她陪着,他便不怕了……

手中的玉瓶中装着忘忧水,饮下之后,便可以将眼前的男人忘得干干净净,到了往生殿,饮过孟婆汤,她与他,生生世世,就此别过!

“你敢喝那该死的水,我便毁你尸身,命道人镇你亡魂,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他贴着她说她不同的时候,她怎么会生出恍惚,以为他对她当真是不同的,或许也有那么一点点爱!

若当真爱了,这个时候,怎没有一句软语?依旧在笑,没心没肺似的,轻轻的一句:“也好!”

仰头,毫不迟疑的饮下,巨石下便是他用来震慑抵抗他的南国旧臣的蛟鱼湾,不必他毁她尸身,那些蛟鱼会让她死无全尸!

将先前放在小腹间的手缓缓上移到心口处,柔声道:“这是你一直想要的,我剜出来送你,从今往后,是人是鬼,你我两不相欠,各不相干!”

寒光一闪,那锋利的匕首已经插入她起伏着的胸口。

他当真迫切,竟不顾这巨石上只容一人站立,快速上前,他进她便退,在他撕心裂肺的喊声中,翩然坠落。

“保重!”

那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或许她当真凉薄,就是这样的时候,也没有落一滴泪,浅笑嫣然——终于可以歇歇了……

第一章 玉面将军

德昭二十六年二月

今年的寒去的迟了许多,上一个年头的这日,庵外的碧桃早已酽酽的开了遍山遍野,饶是倚着摇摇欲坠的庵门,心头也要雀跃开怀,不似眼前这般,碎雪中望不出去视线,只听见枯树、断垣间弥着雪珠子打出的飒飒声。

静修师父接连几天都自言自语的念着:“天启异象……”

凤兮若将一双冻得紫红的手探进散了边的袄袖里,垂着脑袋,憋足一口气在嘴里,将两腮鼓成包子样,煞有介事的听静修师父含糊不清的絮叨,她只觉这个冬天格外漫长,倒是没见了什么天启异象,想着静修师父说出家人六根清净,其实都是骗人的,既是六根清净了,又何须在意什么异象不异象的!

望半天雪,再听静修念叨半天的异象,末了,青灯下做过晚课,这一天又挨过去了。

兮若起身,虽然海青外裹了件蓄花的棉袍子,也抵不住透过墙缝吹进来的料峭寒风,身子瑟瑟的抖,双手拢在一起来来回回的搓着,脸上却挂着笑,嘴便现出一对清晰的梨涡,愈发显得娇俏可人,声音响脆道:“师父,十七回房了,您也早些歇息吧!”

静修垂着眼没吱声,她以前也是这样,因此兮若招呼完了后,拢了拢身上的棉袍,转身向外头走去,不想手刚搭上门板就听见身后传来了静修略有些干涩的声音,“十七,为师托人去打听过了,那人被尊为玉面将军,是个名副其实的俊杰。”

兮若呆了呆,搞不清楚静修这没头没脑的一句从何而来,转过身子看着静修,依旧笑着问道:“师父,您说什么?”

静修缓缓掀开打了褶的眼皮,手中还转着念珠,声音却更低沉了,“他的出身虽不怎么通透,可能力不容小觑,只短短几年的时间便由默默无闻的小卒子到名震天下的大将军,为师还听说,他生得俊美非常,不知勾了天下间多少女儿的心思。”

听完了静修这前后不搭边的话,兮若笑出声来,软糯着语调道:“师父先前还说这世上的男男女女都是看不开的,今儿个倒是自己跟十七说这些了,他那么有能耐,勾了多少闺女的心思,这些跟十七有什么关系呢?”

静修看着娇笑着的兮若,轻叹了一声,缓缓垂下眼皮,将手中的念珠拨的更快,弱声道:“他是你父皇给你定下的驸马。”

晴天霹雳,原来当真是‘天启异象’!

纵然心中再多的不满,可这里毕竟是她父皇的天下,他说要她生,她便可以苟活在国都千里之外的桃花庵中;他说要她死,她很有可能就此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自然,他说要她回京嫁人,她也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乖乖的收拾了细软,在碧桃初开的时节,回到了阔别整整十一年的皇宫。

那年别时,她仅七岁,还没有从亲见母妃尸身的画面中回神,瘦小单薄的身子就被父皇一把抓起,狠狠的甩了出去,重重的撞上朱红的柱子,滑落瘫倒。

尽管身子散了架似的痛着,却还要挣扎的爬起来,脑子晕乎乎的,断续中听见那个年岁的孩子不很明白的咒骂:“当初瞧着你这样貌就与朕和安思容没一点相似,小小年纪,就这么一副臭脾气,哪里像朕,朕被迷了心窍,才会将你们母女二人当宝一样捧着,如今才醒悟,你是孽种,该死的孽种……”

远远的流放,日子清苦,命还在,她年岁不大,却明白这世上绝无凭空落下的好处,赐她驸马,不知藏了哪些算计,回时路遥,行程日久,闲着的时候设想过父女见面的种种情景,若然当真是他年岁大了,顾念旧情,或许她还有机会推掉这门亲事。

不想初回宫,引路的老太监竟渎职,并未带她去见父皇,反倒将她单独扔在了完全陌生的院落里,这里很是反常,不见一人来往,穿行了一阵,忽闻女子断续的嘶喊声,勾了心中好奇,循声而去,在那廊道尽头的角殿外,女子的喊声也愈发的清晰,不曾细想便伸了手推开虚掩着的门,七零八落的幔帐随着敞开的门带入的风微微的荡。

幔帐中只摆着一张晃眼的大床,兮若被眼前的一幕震得僵在原地,眨了眨眼,那赤裸纠缠在一起的两人还在,许是听见了她的抽气声,男子抬起头来,透过扬起的纱帐用一双凛冽的眼将她粗略的扫了一遍,随后眼中浮出不屑,当她不存在一般,埋下头继续先前正做着的事情!

之后兮若知道,那名男子便是被静修夸说几近完美的玉面将军墨羽,也就是她以为早已经将她淡忘的父皇突然莫名其妙指给她的驸马!

静修师父说了墨羽的百般好处,却漏说了他与十四公主的‘交情匪浅’,更不曾说过,这令人敬仰的大将军,居然是个色胚!

十四公主就是那个躺在墨羽身下叫得惊天地泣鬼神的女子,更是张皇后唯一的女儿,京城中人人皆知,墨羽是十四公主凤仙桐扬言一定要得到的驸马,传闻中墨羽也是答应要娶十四公主的。

兮若想,既然凤仙桐已经与那个什么玉面将军的做过山间小兽下崽子之前一定要干的事情,便是静修师父说过的做实了夫妻,今后理应不离不弃。

即便她远在首阳山也知道,凤仙桐是如何得宠,就是想要天上的星星,恐怕她父皇也要派人给她摘去,如今要一个男人,父皇没有不允的道理,因此赐婚什么的,应该与自己没关系了,如此想来,梗在喉间的一口闷气算是消散开去。

说真话,玉面将军到底好看到什么程度,兮若是没瞧清楚的,回想起那日的情景,也只剩一双盛着不屑的眸子,披散着的墨发,还有女子夸张地叫喊声。

如今回宫已经两日,那日撞见了凤仙桐的好事,竟没人来过问,之后她被安排到了挨近掖庭宫的一个不具名的小院子,关起门来,也算得上清净。

静修师父说,皇宫不比桃花庵来得自在,凡事经点脑子,戒骄戒躁!

兮若将静修的话解读为——宫中那么许多规矩,你这丫头管不好自己,怕要招惹是非,存点心眼,管他们打成什么猪头样,你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瞧瞧,她悟性多好,总是十分准确的将静修明里暗地的话猜个明白,皇宫中的是是非非有多凶险?凤兮若隐约还是有些印象的,母妃死的那年,她已经记事,世人皆道她母妃是这世上最有名的两个美女之一,可是那般好看的母妃,死相却透着狰狞,许多年之后的噩梦中,犹自存着几分痕迹,素白的衣裙飘零在清冷的大殿横梁下,几多不甘,几多眷恋,还有,对年幼无知的她的不忍抛弃……

那些惶恐自不必多说,经年以后,已逐渐淡化至模糊不清,住进皇宫之后,兮若便照着静修师父的吩咐照顾着自己,不施粉黛,只着素服,像模像样的做着早课、晚课,她本就是半个出家人,这样的日子十分习惯,以为可以等父皇想起她来,便送她回桃花庵,却是不想,没等来她的父皇,却将凤仙桐给等了来。

凤仙桐不愧为当今最有权势的公主,前呼后拥,好不热闹,落了闩的院门是被她带来的人生生撞开的。

随后凤仙桐被人让进了门,来到兮若面前站定,将她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面露不屑,用马鞭托起了凤兮若的下巴,冷哼道:“好没规矩的乡野村姑,来了这么多日子,竟不来给本宫请安,瞧瞧这土气的装扮,还妄图与本宫争男人,自不量力!”

第二章 毒辣鞭打

经两个时辰精心装扮过的面皮、晃到人眼花的金叉步摇、还有番邦进贡来的随着步调显出不同颜色的滑垂衣料,衬着那本就傲人的曲线愈发的引人遐想,加之盛气凌人的站在清汤挂面的兮若面前,对比怎能不鲜明?

笑她土气,兮若并不在意,可说她要跟自己的姐姐争男人,这当真是污蔑她了,冤有头债有主的,就算要评理,也该找父皇去,她也是不情不愿的受害人来着。

未免凤仙桐将她当做假想敌,平白担上莫须有的记恨,兮若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的,因此面对凤仙桐咄咄逼人的表现,兮若嘴角又显出了那一双可爱的梨涡,和气应道:“十四皇姐大概是误会小十七了,我从未想过要和十四皇姐争……”

凤仙桐原是瞧不起兮若的,也觉得她这土气的扮相根本无法与自己一较高下,她只是来给兮若一个下马威罢了,可兮若这一笑,竟勾出了凤仙桐心底说不出的惶恐,未等兮若将话说完,啪的一声甩开马鞭,狠狠的抽向兮若那笑颜如花的脸,咬牙道:“果真是安思容那贱人生出的女儿,满肚子的诡计,本宫才不受你这贱丫头的骗!”

静修师父说,早春的天就像孩子的脸,上一刻猜不到下一时的变化,兮若想着,师父又错了一句,凤仙桐又不是孩子了,这变化的比孩子的脸还快呢,该拿凤仙桐的脸比春天才是!

手心火辣辣的疼着,凤仙桐甩来的马鞭被她硬生生的接住了,暗自庆幸手疾眼快,这一鞭子若当真挨上她的脸,想必她今后也不必出去见人了,静修师父说话,有时候是没头没尾的突然来一句,这凤仙桐有过之而不及,她也不过是言明自己不争男人,哪里满肚子诡计了?

凤仙桐见兮若竟敢出手接住她的马鞭,怒气更炽,她想打谁,从没有人敢抵抗的,这笑得招她讨厌的土包子居然敢出手接她的鞭子,若不给她点颜色看看,想来日后这土包子便不会知道皇城上下,谁说了算!遂咬牙切齿的瞪着凤兮若,厉声道:“没规矩的村姑,果真欠人管教,未免你日后闹出笑话,本宫今日便好生教教你什么是规矩!”

说罢猛一用力,趁着兮若不及防备,将她攥在手中的鞭子硬生生的抽回,给兮若本就受伤的手心更添负担,兮若条件反射的用完好的手捏住了自己出血的手心。

这次没疏忽了防备,那头凤仙桐抽回鞭子之后,接着就甩向了兮若单薄的身子,这一下较之先前更加的发狠,抽得兮若一个趔趄。

听着阴森森的笑,兮若左右闪躲,仍避不开那四下乱窜的鞭子梢,硬生生的挨了,却咬牙不肯痛呼出声,她已经够狼狈了,才不希望凤仙桐更加的开怀!

听不见兮若的惨叫,凤仙桐愈发的生气,恨声道:“还是个犟种,本宫就看你的骨头硬,还是本宫的鞭子硬!”

说罢打得愈发的起劲,跟在凤仙桐身后的侍宠、婢女一个个掩着唇吃吃的笑,没人上前说一句公道话,就是先前接兮若回来,这几天一直给她送饭的老太监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随凤仙桐撒泼。

兮若一直都知道自己孤立无援的,此时更加的明白自己的处境,心中念叨着天无绝人之路,咬咬牙,一定能过去的,这样想了,嘴角竟然又浮起了浅浅的梨涡,静修师父说:一个人用发狠来令旁人屈服,那么他定是个外强中干的,表现的越是狠觉,心底就越是空白——兮若总找静修言语不对的地方,但是这话,兮若却从不认为它是错的!

凤仙桐打得累了,正想着给自己找台阶,外头急冲冲跑了一个小太监,冲到凤仙桐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急声道:“公主,圣上正在两仪殿召见墨将军。”

这一句话令凤仙桐眼睛一亮,顿时转回先前的仪态万千,兴冲冲的问道:“墨羽当真进宫了?”

小太监身子抖了一下,随后惶恐道:“借奴婢十个胆子,也不敢欺骗公主!”

凤仙桐不掩开怀,伸手理了理一丝不乱的鬓发,扬声道:“去两仪殿。”

浑身都痛,嘴角仍旧浮着浅浅的笑,又让她猜对了一次——这一关,当真过去了,她还活着呢!

那厢凤仙桐走出去没几步,突然回过头来,对着兮若恨声道:“不想落得个像你淫贱的娘一样的下场,就给本宫离墨羽远点,好自为之!”

第三章 何方妖孽

经由凤仙桐这样一闹,兮若想着或许不多时日,她父皇便会将她送回首阳山了,若赶得及,大概还能瞄一眼迟开的碧桃花,那是她最喜欢的景致,一年中最冷的时节已经挨过去了,桃花庵余下的几个月会很舒服——至少没有挥动马鞭、张牙舞爪的疯女人!

可是这次她料错了,德昭帝非但没过来瞧她一眼,甚至未曾遣人过问一句。

日渐暖和了,做过早课,兮若搬了张胡床,坐在小院里晒太阳,就像过去的很多年岁,春天太阳正好的时候,她就垫个蒲团,坐在庵前的石板上看漫山遍野的碧桃,还有窜在山间的鸟兽,它们都是她的朋友。

德昭帝不问她,她也乐得清闲——她很想继续称呼德昭帝为父皇的,可德昭帝似乎并不拿她当女儿看待,她才不会厚着脸皮巴心巴肺去贴合他呢,静修师父也说过的,他不配当她的父皇!

已是三月最后的几天,兮若回宫也快半个月了,除去凤仙桐那一回合,她似乎被所有人遗忘了,先前给她送饭菜的老太监自凤仙桐闹后就再也没出现过,换了个叫春儿的小丫头过来服侍她。

春儿极少说话,每天有条不紊的干着她分内的差事,夜里关了院门,就到掖庭宫去跟下等宫娥挤在一起睡觉。

这一日兮若晒得正舒服,不想站在她身后的春儿竟突然出了声,“十七公主,奴婢第一次瞧见紫藤花,真好看。”

凤兮若眨了眨眼,确定自己没听错,当真是春儿同她说话,笑吟吟的转过头对着春儿道:“先前就说了,这里只你和我在,都闷着,多难受,这样说说话多好。”

春儿脸上的表情很真诚,毕竟也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女,见了新奇的东西,难免要找人分享的,那一脸的雀跃,绝非是藏了算计的假面。

听兮若这一句,春儿的脸突然红了,嗫嚅了半晌,不知该如何接话。

兮若见她局促,笑容更柔和,脆声问道:“紫藤花?我路上遇上过几次,不过那时还没开,已很美了,宫中居然也有,很想瞧瞧开了的,在哪里呢?”

春儿锁着眉头想来想,随后挨近兮若小声道:“出了这院子,向右拐没几步就是。”

兮若将腮帮子又鼓成包子样,看得春儿一头雾水,想着自己是否说错了话,片刻,兮若突然站起身子,笑眯眯的说道:“我想过了,他们又没说不让我出门,咱们偷偷去瞄一眼,马上就回。”

春儿愣了一下,回神之后,瞧着凤兮若素青的背影已经转过了角门,心下一惊,快速追了过去,待到她追出门之后,已经没了凤兮若的身影。

那厢,兮若已经钻进了望不见边际的紫藤花海中,捏捏这个花梢,摇摇那根枝条,在花海中撒欢的跑来跑去,银铃般的笑声一路倾洒。

地上突然窜出了一只纯白的小兽,兮若的笑声戛然而止,好奇的与那稀罕的兽儿大眼瞪小眼。

它白身白蹄,圆圆的红眼睛像宝石一样嵌在细绒绒的脸上,此刻正直立起细长的身子,曲勾着肉呼呼的两个小爪,微微偏着脑袋好奇的端量着兮若。

这是兮若从未见过的,瞧着它那可爱的模样,只觉它甚是小巧讨喜,又会站着看她,想要摸摸看可是真的,谁知她这头才探出手指,指尖不及触碰那想象中的柔细感觉,它已缩了身子,眨眼便退出了丈远,却不就此跑掉,回过头来望着她,好像故意勾她一般,兮若觉得这小兽委实可爱,倒也忘记小心谨慎,一门心思的追了过去。

层层叠叠的紫色花帐深处,静立着个与那小兽一般纯白的男子,若非见他伸手将那小兽儿揽入怀中,兮若或许要将他当成是那小兽化成了人形。

白鞋、白袍,连那发丝也是银白的,他的左臂靠在胸腹前,托着小兽细长的身子,玉雕般白皙修长的右手轻抚着它的脑袋,微微垂着头,经由白色丝带半拢的发丝不经意垂下一缕,服顺的贴在他的颈子边,斑驳的光影落在那缕发丝上,呈着异样的色泽。

他的声线很柔,飘渺的滑进她耳中,比之她听过的任何乐音都动听,令她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你这畜生愈发的不识好歹了!”

待到咀嚼清楚他的弦外之音,兮若心头一颤,竟觉得他意有所指,抬了视线,正对上那一双细长完美的丹凤眼——他的眸也是银灰色的,不及过脑已做出反应,掩唇惊呼:“何方妖孽?”

第四章 雪妖公子

自她识字之后,桃花庵中的藏经阁便是她待的最长久的地方,至今犹记得许多年前看过的一本名为《九州异怪集》的泛黄小册子,其中便有这样一段:积雪成妖,净白无暇,绝美非常……

初识这段文字,正值豆蔻好年华,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便一遍遍的想象着雪妖该是如何令人惊艳,以致入梦也脱不开那模糊的影像,纯白的一切,唯独看不清样貌,如今惊鸿一瞥,面前立着的白衣男子顿时与梦中的雪妖重合了,好像活脱脱自那小册子中走了出来。

兮若一直觉得春日里漫山遍野的碧桃是这世上最美的风景,待到见了这男子的面容之后,十几年的观点一夕之间土崩瓦解,原来这世上最美的景致并不是首阳山上的碧桃花开,而是站在紫藤帐里的雪妖!

她将他当做妖看,却还是禁不住好奇的探出了手指,今日的阳光大好,先前她坐在院子里将自己晒得十分慵懒,这样的好天气怎会有雪妖出现呢?

那一双别致的丹凤美眸冷淡的扫过她探出的手指,却未做任何反应。

她的指尖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触上了他宽大的袖摆,软滑沁凉,当真冰雪雕就一般的感觉,凉意一瞬间便沿着指尖传及全身,好像将她一并结成了冰,心下一惊,不知是该缩了手,还是继续触摸看看他是否当真站在她面前。

“玉公子?”

听见这怯生生的一句,兮若才借势缩了手,转过身看着追过来的春儿,也不知这丫头是跑得急还是怎么的,脸上竟现出一抹可疑的绯红。

春儿碎步小跑的来到兮若身后站定,伸手拍了拍自己还在喘着的胸口,小声道:“公主,您让春儿好找。”

兮若现出了温和的笑,安抚道:“我又不会插了翅膀飞了,你怕什么?”

春儿垂了头,不知该如何应兮若这一句,她是不敢说的,若然看不住兮若,她这条小命也别想要了,岂会不怕?

一直静默立着的男子见兮若转过头去对着远处跑来的侍婢,嘴角勾了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没出只言片语,转身径直离去。

待到兮若再回头,已经完全没有了他的身影,伸手轻捻胸前垂着的一缕发丝,以为自己又做梦了,喃喃道:“春儿,你可瞧见了雪妖?”

春儿自那人转身之后,脸上便显了落寞,听见兮若这样的一句,有些莫名,不解道:“公主,什么雪妖?”

雪妖是兮若的一个梦,春儿怎会懂得,自嘲的笑了笑,换了个说法,“先前这里可有一个很奇怪的人出现过?”

春儿愈发不解的看了一眼兮若,随后重重的点头道:“玉公子刚刚离开,公主是说他奇怪么?”

“玉公子?”兮若将尾音拉得长长的,看来春儿当真是知道那男子的。

兮若也才起了个头,春儿便径自说了起来:“上至娘娘,下至奴婢这样新来的小宫娥,没有不知道玉公子的。”

兮若心头一颤,并没有立刻应声,抬头看了看太阳,出来的够久了,该要回去了,默不作声的转身,春儿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走向僻静的院子,进了院门,紧随其后的春儿落了闩之后,兮若才好似不在意的说了句:“能自由行走于宫中,看来这个玉公子很是不同呢!”

春儿顿了片刻,脸上已经没了先前的雀跃,声音也沉闷了许多,弱弱的回了句:“他是十四公主府的人。”

……

西海池畔凝阴阁

“我这里到景福台后面的紫藤苑,要经了鹤羽殿、穿过北海池、还要绕开望云亭,十四公主府在西城,你素来只走安神门,首先便要经我凝阴阁,如何想,也不会顺道路过紫藤苑,这我便猜不透了,平日里便是我这般清净的地方也极少光顾的玉公子,今日怎有如此雅兴,绕了这么大弯子欣赏起宫中风景了,可不要告诉我,你近来发现那紫藤苑中有值得你好奇的物事。”

淡淡的药香飘在有些清冷的角殿里,此时说着话的男子,身着素袍,气息恹然的倚在软榻的靠背上,他的面容虽消瘦苍白,却带着调侃的笑对着立在屏风前的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收回流连在屏风上的视线,莞尔轻笑,不甚在意的说道:“九殿下又换了屏风。”

被尊为九殿下的男子微愣,随后轻喃道:“转季了,我不能亲见大江南北的好风景,换个屏风,总还是可以的。”

说话间不觉透着几分忧郁,可随后便转了语调,声音也作势抬高,拉着长长的尾音道:“雪歌,莫要转了话题,我是不信你会平白去那里。”

相伴许多年了,只消一个眼神便能猜到对方心思,又怎能不懂九皇子缘何频频更换这里的屏风。

德昭帝一生共育十八个子女,七个公主,十一个皇子。

德昭十五年,十八皇子早夭,宫中旧闻传其被安贵妃毒杀,之后德昭帝赐白绫予安贵妃,安贵妃的尸身不知葬往何处,而安贵妃唯一的女儿——皇十八子夭亡前最为得宠的十七公主在安贵妃死后也不知所踪,与其一道消失的还有新寡回宫小住的平盛长公主凤莞。

后来有人说平盛长公主受德昭帝密旨将十七公主带出皇宫,省得德昭帝见她心烦;也有人说平盛长公主出嫁十几年无有生养,回宫备受冷遇,为人处世愈发阴晴不定,却对十七公主甚是偏宠,听闻德昭帝欲用十七公主给十八皇子陪葬,连夜将十七公主偷带出宫……

那些已经是很远的旧事,众说纷纭,到底哪个传闻是真的,除去德昭帝和平盛长公主,怕是无人知晓。

安贵妃死后,德昭帝为补偿痛失爱子的张淑妃,特提升她为皇后,自此,宫中一直死寂,再无新出皇子或皇女。

安贵妃三周年祭日,二皇子偕同四皇子、五皇子和七皇子逼宫,结果那一日又添了四位皇子的祭日,而十皇子与十三皇子虽未到场,也被查出事前与二皇子有频繁的往来,牵连颇深,被贬为庶人,流放千里。

太子郁郁寡欢,镇日沉迷酒色,半年后的一日宿醉,竟写反书,大骂德昭帝昏庸,天将亡南国等等,被其幕僚揭发。

太子本性纯良,德昭帝只当他一时糊涂,心生不忍,却碍于礼数将其流放,本想着过两年他知错冷静了,便召他回京,不想获罪的太子变本加厉,途中酒醉,失足落水,溺毙。

那时十五皇子和十六皇子年幼不知事,不过先前总怨天道不公的九皇子却在背过人之后,对玉雪歌慨叹:“原怪老天偏私,却是摆了这样的算计——若我不是这样一个病身子,想来如今你要见我,该是拎了纸钱去皇陵了……”

那话九皇子只说了一次,自那之后,九皇子便转了性格,淡薄非常,许久也不踏出凝阴阁一步,鲜少与人接触,不再以皇子自居,更愿旁人称呼他为凤九。

这一晃又过了许多年,好像一切都太平着,可私下里的暗流涌动,便是他这足不出户的闲散人也心知肚明,可他全不理会,唯独玉雪歌被凤仙桐要去的那一回,他去见了德昭帝,那时才真真的明白,这宫中究竟是谁说了算。

好在凤仙桐并不约束玉雪歌的行为,玉雪歌还可以时时回宫来看看凤九,一如眼前这般毫无间隙的说些敏感话。

静默了片刻,玉雪歌笑着回了凤九的疑问,“公主这些日子总在我面前念叨,不好置若罔闻。”

听他这样的说法,凤九眼中的怀疑更深,斜睨着玉雪歌,不屑道:“换个人说这话,我是信的,但是此话出自玉公子之口,我只能感叹,又失了个可以畅快说话的人。”

玉雪歌复又将视线转到了凤九新换的江南春色屏风上,漫不经心的应道:“进了公主府这么久,也就是墨将军进京,我才清闲了几日,她既给出了要求,倒也是个机会,安她之心,得我自在,何乐而不为?”

第五章 竟是面首

与春儿日渐熟悉,搭话便容易了许多,东拉西扯的散漫话题,倒也将玉雪歌的身份拼凑出了个大概。

他原本的姓氏无人知晓,只因德昭帝喜欢唤他‘玉人’,便得了个玉姓,安贵妃死后,德昭帝将养在宫外的玉雪歌接入皇宫,因不掩其对玉雪歌样貌的喜欢,宠爱有加,后有传闻,玉雪歌乃为德昭帝禁脔。

如此惊世绝艳的人物,凤仙桐岂会放过,耗时多年的公主府建成那日,凤仙桐开口将他要了去,如今已三年有余。

说的明白些,玉雪歌就是凤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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