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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门派的小狼狗惦记我[重生]-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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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喻识抬眸:“什么意思?”
  许愫却不肯再说,又挑起先前的话头:“还是和你说说曲桑谷和云台的事吧。”
  喻识扬眉:“你来和我说此事,算是云台之人,还是曲桑之人?”
  “我不知道。”许愫眉宇间又现出淡淡惆怅,声音低了些,“我只不过是兄长放在云台的人质,又能算谁的人?”
  烛火摇曳,许愫的话语间都染着凉薄而平静的伤感。
  “归墟众妖之战时,阿慎年岁尚不是很大,逃出来被一户人家救起,为了报恩,才有了我。我们与那户人家住了几年,便遇见了尚渊。”
  “其实尚渊当年看中的是阿慎,但阿慎对仙门百家并正邪两道,皆深恶痛绝,断不肯入门。他与尚渊深谈一夜,却是把我送去了云台。”
  许愫笑笑:“你在云台想必也有所耳闻,我资质远不及你,不过靠着勤勉老实,便能得掌门青眼,连燃灯的位置都能得到。其实这些,才是背后的缘由。”
  喻识想起门中纷纷流言,顿了下:“当年燃灯之事,我并没有想过抢你的,只……”
  “喻识,我没有嫉恨过你。”许愫抬眸,眼神苍凉。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喻识,我从没嫉恨过你。因为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尚渊从来没想过留下你。”
  喻识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住一腔翻腾的伤感。
  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但是此时得到肯定,他还是难受得厉害。
  那毕竟是云台,是将他养大的自家门派。
  这是喻识醒来后千百种猜测中,最不愿意相信的一个人。
  许愫留了些时间与他,又轻轻摩挲着茶盏:“当年喻岱长老将你带回来,也不知是救了你,还是害了你。”
  “尚渊从一开始就想杀了我?”
  “也不算,他想要的,也不是你的命。”
  许愫顿了一下,却是提起别的:“阿慎在外飘荡数年,就在百年之前,终于找到了曲桑谷里残留的鲛人血脉。他终于有了族人,有了法器,有了符咒,能够施行毁了仙门百家的计划。”
  他兀自往下说:“各大妖族,世代都居于归墟,井水不犯河水,互不来往。当年若非魔修反复侵扰,归墟中绝不会有众妖相争。阿慎恨魔修,但他,又与你们不一样。”
  “归墟外除魔之战,再如何惨烈,也不过修道之人正邪相争。阿慎本就非人,他不仅恨魔修,也恨所谓的正道之士。他不仅想除了魔修,也想毁了仙门百家。”
  “为什么?”
  许愫勾起嘴角:“因为他说,人心贪婪,你们总是觊觎不该觊觎的东西。”
  “用妖兽相比,普通人身修习道术,确实难有进益。”喻识默了默,“他若是因此,觉得我们是以肉身妄图通天之法,也情有可原。”
  许愫闻言,只轻轻摇了摇头,不再回答这话,而是又接着道:“他想毁了众仙门,首先一定要先除掉你。”
  “他在归墟内借尚渊之手杀了你,却并不放心。”许愫笑了笑,“阿慎是个心思深沉、思虑周密之人,你当年锋芒太盛,逼得他连你或许没死的事,都想到了。”
  喻识皱眉:“这是你来找我的目的?”
  许愫点头:“我来,是为了给他传信,一些他在数十年前交代给我的信。”
  喻识却一手按住了他:“别急,等你交代清楚了,再给我看也不迟。我现在,有话要问你。”
  许愫一怔,收回了拿信的手,笑笑:“你问,但我只说我能说的。”
  喻识点了点头:“尚渊想杀我,和苍海玉有关吗?”
  许愫简单道:“有。”
  喻识盯着他:“你知道有关苍海玉的事,全都说了么?”
  许愫默了默,忽而扯起嘴角:“我说的,都是《天机卷》里写的,没有一句假话。只不过,《天机卷》是一本残卷,原本就没有说全部的真话。”


第61章 曲桑谷其三
  喻识挑挑眉,等着许愫的下文。
  月色融进烛火中,满室幽静。
  许愫低头默了良久,方笑笑:“苍海玉的这个秘密,宋城主不肯告诉你,那我也不说了吧。”
  喻识试图进一步:“你瞒下的这件关于苍海玉的事,要紧么?”
  许愫似乎意有所指:“与你而言,还是不知道的好。”
  喻识笑道:“我因为这个死的,连知道的资格都没有?”
  “你信我,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许愫于他对面扯起些微笑意,眼神却甚为冰冷。
  喻识并不想逼他,于是就此打住:“好。另一件,你和你兄长,或者说许慎,想法并不一样,对吗?”
  许愫稍稍垂眸。
  “你想翻出当年归墟之事,但你并不想毁了仙门百家。”喻识语气温和,“不然你没必要开诚布公地和我谈这一遭儿。”
  烛火摇曳,在许愫一袭白衣上落下些微柔暖光影。
  许愫终于抬眸:“我不过是想弥补一二罢了。”
  他似乎极力压抑着心潮,情绪有些起伏。
  “喻识,我这一辈子,活到现在,也不知是为了谁活着。”
  “我的命是阿慎给的,但三魂七魄是来自许氏夫妇,这一身修为又尽数由尚渊教导。你方才问我是谁的人,我不知道。我自小到大,做许家爹娘的儿子,做阿慎的弟弟,做尚渊的徒弟,我从来没有做过我自己。”
  “不过,我连命都是旁人给的,又有什么资格谈做自己?”
  他自嘲一笑,眼神中又溢满歉疚:“当年归墟之事,从头开始我便知道,但我却没有试图阻止过。”
  他默了默,低声道:“对不起。”
  喻识笑了笑:“你想告诉我,你来这一趟,不是云台的意思,也不是曲桑谷的意思,是你自己做的主?”
  “起初也不是。”许愫顿了顿,“阿慎临死之前交代我,若你还活着,一定要让我找到你,把信交给你。从我认出你开始,我就在犹豫要不要去做。”
  喻识打断他:“我还没问,你怎么认出我的?”
  “就在广渡台上。”许愫抬眼笑了笑:“你出剑之时,有个不碍事的小习惯,会先稍稍提起手腕,或许你自己都没发现过。”
  他微微颔首:“我虽然不曾嫉妒你,但你当年太惹眼,我那时年少,还有几分心气,常常去偷看喻岱长老教你,留心到的。”
  喻识会的剑招极多,当时在广渡台上还是胡乱比划的,故意遮掩了几分,没想到还是惹人注目了。
  许愫又道:“不过你放心,我并没有对旁人提起过。”
  “多谢。”喻识简明扼要。
  许愫顿了下,也未作回应,而是接着道:“阿慎心思周密,他当年除掉你,并喻岱长老一整脉,是想挑起百门风波。但若是有人追查,曲桑谷总要自保,是以他留下了这些往来信件。”
  许愫自怀中取出一乾坤袋,又从中拿出一张书信。
  喻识认得,这是尚渊的字迹,旁边的,应当就是许愫的字了,还有一方小印,大约是曲桑谷的凭证。
  尚渊于上书:归墟中布置可否?
  许慎回道:万无一失。
  字迹纸张似乎由什么法术处理过,并未模糊不清,经过百年,依旧甚为清晰。
  “阿慎为了尚渊的信任,当着他的面烧了这些,背地里却用了鲛人秘法留存下来。”许愫瞧着他,“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些信。”
  喻识看着这字迹,抬眸:“这话的意思太模糊,单凭这信函,不足为据。”
  许愫笑了笑:“这只是其中一件,还有许多,我会告诉你在哪儿。不过,我也算怀揣诚意而来,还有些话想先问你。”
  喻识没有答应,也未做拒绝,只道:“他活着的时候,此物并未派上用场?”
  许愫点头:“原本以为你一死,仙门必生千层浪,然不过闹了个把月,竟然一齐压下去了,并无人再追查。”
  他勾起嘴角:“想来人心凉薄,倒远胜阿慎估量。”
  喻识不置可否:“所以他死前交代你,若我还活着,我死得冤枉,必然追查,得到此物查到自家门派头上,必定又是一场大乱?”
  “这是他的计划。”许愫没有否认,“但这不是我想要的。”
  许愫语气沉重:“我读经史典籍,到底明白是非对错。我思量了许久,只想按自己的心意行一次事。”
  “平白无故地提起归墟之事,更何况说云台动手杀了你,寻常人皆不会信。但是,我自燕华门见到你后,心潮又太过起伏,满心只想着翻案。陆府之事,实在是一时冲动。”
  喻识只摆摆手:“不必道歉了,我不会替陶颂原谅你。”
  许愫轻轻笑笑:“当时瞧着你们快死了,我才察觉我是糊涂了,救了楚笙后,便想去救你们,但封散人来得及时,我便没有露脸。”
  “楚笙是你救的?”
  许愫点点头,神色凝重:“这就是我来找你谈的原因。不止是我,还有人要翻当年之事。我若晚一些,只怕楚笙会死。”
  喻识思索片刻:“想要翻案,不应该想让楚笙见到我吗?”
  “我也不懂。”许愫凝眉,“当年是他最后与喻岱长老说过话,大约是怕他知道什么,或者对你说出不该说的话。”
  喻识不由蹙眉,细细思量起楚笙之言。
  月光零落,花影横斜,夜色自窗外悄无声息地漫入。
  “这背后之人,也不知是何身份,我便想着,何必与你藏着掖着,左右我不想害你,还不如坦白说了,也好一同商量下一步对策。”
  许愫边说着,又倒了杯茶出来,润着嗓子,方喝下一口,周身蓦然一滞。
  喻识陡然警醒,然还未作反应,便眼睁睁瞧见许愫面色霎时黑紫,青筋爆出,整个人直直栽在了地上,嘴角划出一道殷红血液。


第62章 曲桑谷其四
  灯火熹微,陶颂醒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
  喻识神色沉重地坐在烛火旁,一侧的地上是许愫的尸体,面色黑紫,周身僵硬,地上渗着大滩的鲜血。
  中毒身亡?
  陶颂只瞄了一眼,便想到此处。
  他尚有些恍惚,瞧见喻识手边倾倒的瓷盏并泼洒出来的茶水,才心下一惊,方想要出声,却发觉嗓子有些嘶哑。
  喻识察觉他的动静,稍稍皱起眉:“你醒了?”
  陶颂清清嗓子,面色凝重:“是云台的许长老?”
  “已经死了。”喻识语气平静到了极点,勉力克制着一腔悲痛。
  陶颂顺着捋了一遍,大约是许愫袭击他,然后又与喻识单独说了些什么,却不知怎么,死在了此处。
  他看了一眼茶水,手心沁出些冷汗:“是茶水有问题?还好你不喝六安茶……”
  喻识闭了闭眼,似乎甚为疲惫,默了良久,方抬眼笑笑:“一般人这时候,不都会怀疑是我做的么?”
  陶颂与他对视:“一般人杀了人,这时候就该跑了,正好嫁祸给什么也不知道的我。”
  喻识顿了下,方才事发突然,他封上许愫经脉之时,毒意已然侵入肺腑。
  他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眼睁睁看着许愫死在了他眼前。
  他不能喊旁人进来,也不能走,否则就会连累他人受嫌疑。
  喻识暗自叹了口气,压抑不止的悲伤让他心下隐隐作痛。
  陶颂低声道:“现在怎么办?”
  喻识又闭了闭眼:“等着段晔过来吧。”
  陶颂顺着他的眼神,瞧见了门外层叠摇晃的灯笼与人影。
  许愫刚刚咽气,喻识还未理清楚其间头绪,门外便陆续被围了起来。
  曲桑谷之人没有在第一时间来,说明此事并非其所为,但来得并不迟,说明许愫的唤灵灯是安放在曲桑谷的。
  也就是说,云台尚不知许愫身亡之事。
  喻识猜测,段晔大抵也在就此事头疼,待商议好了对策,大约就会过来了。
  月华漫漫,喻识方挑挑拣拣地与陶颂说罢,房门便被从外打开了。
  天气已有些转凉了,夜里尤甚,段晔裹挟着一身沉肃凉意走进来,略瞧了一眼许愫,眼神哀痛复杂。
  他阖眼缓了缓心绪,坐在了喻识对面。
  喻识深吸一口气,先发制人:“段谷主,我和你谈,让无辜之人出去。”
  陶颂方要开口,段晔只抬了抬眼:“你身上有入梦咒的痕迹,刚醒吧。”
  喻识方才没有解开这个咒术,便猜到了又是什么鲛人秘术。
  段晔只道:“云台已经够麻烦了,扶风之人我派实在牵扯不起。”
  喻识瞧陶颂一眼,使了传音术:“你放心,我会没事的。”
  陶颂满心担忧。
  喻识只又道:“你听我的,不要添乱。”
  陶颂依旧不信,但已有几位曲桑谷的弟子过来扯他。陶颂挣了一下,倒不知道为何居然挣不开。
  他满心焦急,却没说上什么话,便被扯了出去。
  喻识瞧着门被从外头封上,方盯着段晔,缓缓开口:“段谷主,我是喻识。”
  段晔心内猛然一惊,攒起来的一肚子话霎时就忘了。
  喻识由着他冷静了些,才又开口:“你能猜到,我为什么在这里,许愫又为什么会在我房间了吧。”
  段晔仍有些惊骇,回想起燕华与临安种种细节,心内已大半认定了喻识的身份。
  他迟疑半晌,方道:“他背叛了云台……”
  喻识笑了笑:“我猜着,段谷主和门中之人原本商议的结果,还是将我交给云台吧,是以你才毫不犹豫地将陶颂撇干净了。”
  段晔缓了缓心绪,一派坦荡:“曲桑谷不能让旁的门派进来查,我们做贼心虚,只能依附云台。”
  “但现在应该不会这样想了吧?”喻识瞧着段晔的神色突然头疼了许多。
  喻识顿了顿,又补充道:“许愫告诉我了所有事,还有证据,有云台的,也有曲桑谷的。”
  段晔一惊,又陡然狐疑:“证据?”
  他几乎斩钉截铁:“昔年之事不会有任何证据。”
  “许慎心思如何缜密,段谷主应当比我清楚;许愫与他是什么关系,你也应该比我清楚。”喻识笑了笑,“他若偷偷留下当年证物,最有可能留给谁?”
  段晔一顿,神色间已有些动摇。
  喻识继续道:“段谷主如果把我交给云台,我便是拼着再死一次,也要将归墟真相揭发出来。云台根基深厚,难说日后会如何,但曲桑谷背上杀害我的罪名,再加上谷中诸多上古秘术,你说,仙门百家会放过你们吗?”
  喻识眼瞧着段晔打了个寒战。
  但段晔强自冷静下来:“你说你有证据,证据呢?”
  喻识微微一笑:“我自然不可能给你看。”
  “那我凭什么信你?”
  喻识勾起嘴角:“这就看段谷主愿不愿意赌一把了。不信我,可以即刻将我交给云台,但我保证,曲桑谷的下场绝对不会比选择相信我要好。”
  段晔犹豫片刻,已然动心:“你可以说说,相信你,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我保证,真相揭发之时,曲桑谷不会有任何损失。那是许慎作下的因果,与后人无关。我不会追究现在的曲桑谷,我保证仙门百家也不会。”
  喻识开始谈条件,“段谷主并不需要多做什么。将我关在地牢或者什么地方都好,只希望您隐瞒几日再告诉云台此事。”
  段晔有些不敢相信:“就这样?”
  “就这样。”喻识笑笑,“看守不要太严就好。我即便是跑了,也是我自己的本事,与曲桑谷无关。”
  房间内静了一会儿,段晔抬眸瞧他:“你知道的,我现在就杀了你,也是个法子。”
  “那许愫到底是为什么会死在曲桑谷,可就说不清楚了。”喻识耸肩,“尚掌门就一点都不多疑么?”
  “曲桑谷正值崭露头角之际,杀了许愫,正好和云台断了干系,日后寻机壮大门派,云台日渐落寞,或许有一天,段谷主还会以归墟之事反咬云台一口。”
  段晔冷笑一声:“我明白了,绝不能让你这张搬弄是非黑白的嘴落到云台手里。”
  “杀人诛心而已。”喻识对上他幽深的眼神,又笑了笑,“段谷主现在,也不要想着杀了我一了百了,你当真杀得掉我么?”
  “当年归墟那般精心筹划,我依然还活着。”
  喻识说这话的时候,一双墨染的眸子盈满了苍凉而肃杀的寒意。
  段晔瞅了一眼,整颗心都情不自禁地哆嗦起来。
  四下悄寂,喻识留了足够多的时辰,让他去思量。
  段晔此人,守成有余,拓土不足,素日小意奉承各大门派,只求个安生,对云台,更是忌惮颇深。
  让他将这样大的事瞒着云台,选择相信旁人,喻识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只能尽人事。
  更漏一点一滴,也不知过了多久,段晔终于抬头:“好,我答应。”
  喻识扬眉笑笑:“段谷主是个聪明人。”
  段晔顿了顿:“家母新丧,不日便会昭告百门服丧闭谷,我那时便不得不与云台接触,把你关在哪儿你方便跑?”
  “哪儿都行。”喻识十分随意,“段谷主不必管我,关得越深,到时候便越容易给云台交代。我能跑是我的本事,不是曲桑谷放水。”
  他回想起方才老夫人音容,又低声补了一句:“段谷主节哀。”
  段晔挥了挥手:“喻长老今后说话算话就是。”
  他顿了顿,又道:“你的身份,我只当不知道,你外头的朋友,我不会动,我保证悄无声息安然无恙地送他们出谷。”
  “我能见他们一面么?”喻识道,“我还有几句话要说。”
  段晔只当他要商议逃跑之事,十分宽和地点了点头。


第63章 地牢其一
  天凉了些,夏夜的晚风居然带了些萧瑟之意。
  喻识被这从门外袭来的晚风扑了面,定了定心,才喊住了正开门的段晔:“劳烦段谷主,不要喊陶颂进来。”
  段晔居然有心思与他开玩笑:“你若是跑不了,八成就生离死别了。刚定亲,不见一面?”
  喻识心道,原本定亲这一遭儿就是糊涂,这一去生死未卜,与其糊弄下去,不如现在断了的好。
  但话到嘴边,他却说不出什么断绝之言,只想一想,心里便凉得难受。
  稳了半日的心绪,末了他才低声道:“他若见了我,大抵就不会走了,留在此处对曲桑谷也是个麻烦,还是不见吧。”
  “随你。”段晔也并不想多管闲事,便只叫来了其余三人。
  房间内烛火幽微,碍着门外有人,喻识也并不能说些什么,只对封弦简单道:“许愫不明不白地死在曲桑谷,此事并非曲桑所为,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封弦如何聪敏,顿时听出了他心下另有计划,就只担心一件:“你身体可以么?”
  崔淩见封弦竟然也不拦着,忙道:“前辈,人不是你杀的,你不用留在这里。师父嘱咐我十五日行一次针,我丢下你,你的身体该怎么办?”
  〃不要紧。〃喻识笑笑,又嘱咐崔淩,〃不必担心。你带着长瀛安然无恙地回到青江城,就是在帮我了。〃
  〃可是……〃崔淩顿了一下,念起陶颂焦急的样子,又道,〃前辈,阿颂还在等你,我们便是硬闯也出得去,你何必留在此处?〃
  喻识只摇了摇头,又嘱咐一遍:〃你带着陶颂一道离开,回到青江好好修习,我的事情别再操心。〃
  他又瞧了一眼长瀛:〃你也是,乖乖跟着阿淩回青江。〃
  长瀛眼眶红红的:〃我不。〃
  喻识板起脸:〃这里晚上有狼要吃你。〃
  〃我又不是小孩了,你怎么还这样……〃长瀛面红耳赤地开口,越说却声音越小,后来兀自住了口。
  〃你不听话,狼还要跟你去青江,记住了吗?〃喻识一本正经地瞧着他。
  长瀛默了默,竟然就这么点了点头。
  崔淩一急,喻识却已经赶他们走了。
  崔淩不得已,只好道:〃前辈好歹与阿颂递句话吧。我能就这么走了,阿颂能吗?〃
  喻识顿了下,缓缓开口:〃第一剑修的恩情我替他报了,你让他不要再惦记,安心回扶风吧。〃
  他默了一会儿,闭了闭眼压住一腔心潮,又道:〃日后若有机会,我会到扶风亲自致歉。这婚约定得荒唐,原是我的不是。他年岁不大,别让我耽误了。〃
  崔淩听着这话居然有说断了的意思,但喻识神情坚决,倒是一万分的认真。
  他不知道如何去劝,就被封弦连拉带扯地拽走了。
  烛火燃了半刻钟,喻识于悄寂的房间内兀自坐了一会儿,取出一方干净帕子,盖在了许愫面上。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你们谷主说将我关在哪儿?〃
  地牢。
  喻识被送进地牢,才被允许看东西。
  曲桑谷之人防备得紧,喻识只觉得东拐西拐地转了许久,睁开眼,却发觉此处并不如何幽暗。
  四下墙壁触手冰凉,房间正中悬着一盏长明灯,有一处施有禁制的栅栏小门。门外幽静,喻识瞧了一眼,目之所及并没有其他人。
  房间不过方寸大小,床铺尚算得干净,也并无积灰,喻识躺在床上,稍稍松了口气。
  他将曲桑谷所有见闻,从头至尾捋了一遍,脑海中的记忆,最后定格在许愫临死前的模样。
  烛火惶惶,许愫口中的鲜血染红了素白前襟,喻识惊骇地过去施救,许愫却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襟,拼着最后一口气,说了三个字:〃地…牢……有……〃
  这句话并未说完,许愫便断气了。
  地牢有什么?喻识不得而知。
  因而他不能走,也不能被交给云台,只能尽量说服曲桑谷,让自己顺理成章、合情合理、丝毫不引起怀疑地被送进地牢。
  喻识闭了闭眼,勉强理着思路。
  自他出山以来,一共有两路人尾随他一起,想揭开当年归墟真相。
  一路是许愫,另一路,在今夜,杀了许愫。
  许愫是帮手,但另一路人,在曲桑谷此地,杀掉许愫,并且嫁祸给他,图的是什么?
  最大的可能性便是,想让曲桑谷把他交给云台。
  然后呢?
  喻识想不出来。
  此一事线索杂乱,而当年归墟之事,背后的缘由,也与他先前的猜测,相及甚远。
  喻识原本以为,能逼得云台对他这一脉所有人痛下杀手,一定是想瞒住苍海玉中的惊世秘密。
  但根据许愫的话,尚渊对他起杀心,远在仙门百家定下归墟寻苍海玉一行之前。
  许慎只是利用尚渊的心思,策划归墟之事,杀害于他。
  许慎乃鲛人异族,杀了他,是想要仙门百家大乱,想要毁了正邪两道。那尚渊杀了他,想要的,又是什么?
  喻识又想了想,根据许愫之言,尚渊所图,还是与苍海玉有关。
  他理清楚了一个个谜团,却仿佛陷得愈发深。
  症结所在,归根究底,似乎仍是苍海玉。
  是苍海玉中那一个,宋持没有告诉他,许愫也没有告诉他的秘密。
  他不由苦笑,上念真人何必著书流传后世,若天下修士,皆不知苍海玉,皆不晓得上古时期出神入化的阵法咒术,是不是当初便不会有归墟枉死的冤孽?
  喻识不由于此时想起许慎的话,世人贪婪,总是觊觎不该觊觎之物。
  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身心俱是疲惫不堪。
  他稍稍阖上眼睛,却敏锐地察觉了门外的一丝细微动静。
  他心下一跳,刚刚睁开眼,就瞧见了陶颂的身影。
  四下悄寂,陶颂毫不在意地踏过禁制,径直跑到他榻前。
  喻识瞧见他稍显埋怨的眼神,霎时间心口一震。
  门外毫无动静,门内悄然无声。
  陶颂紧紧蹙眉,像是气恼,又像怨怼,只盯着他看,半晌也没说话。
  喻识被他看了一会儿,不知为何,就有些心虚。错开眼神,才轻声道:〃你怎么找来的?〃
  陶颂顿了一会儿,开口却只道:〃你为什么要说退亲的话?〃
  这亲喻识原本退得理直气壮,听见他这语气,莫名其妙地便觉得做错了事。
  他尚未想到如何应答,又听得陶颂问:〃你就那么讨厌我吗?〃
  喻识心下一紧,只好道:〃我没有讨厌你……〃
  〃那你就没有过一点喜欢我吗?〃
  喻识让这直截了当的话问得一懵,瞧着陶颂认真的神色,头脑里霎时只剩了嗡嗡作响。


第64章 地牢其二
  陶颂知道,眼前这个人还有更重要的事做,喻识对他瞒着真正的身份,他便配合地装作不知道;喻识要报仇,要查真相,心里存着别的事,没功夫思量儿女情长,他也不逼着。
  他可以等。他已经等了一辈子了,没有什么等不起的。
  陶颂一直对自己这样说,但今晚知道喻识的话,他突然不想等了。
  崔淩来传喻识的话,他竟然说别耽误了自己。
  陶颂一腔心潮不知是酸楚,还是恼怒。
  他一向觉得喻识不喜欢他,但今日才发现,喻识不是不喜欢,而是不敢喜欢。
  喻识竟然会觉得,在耽误他。
  喻识,若提耽误二字,你都耽误我这许多年了,现下说丢开手便要丢开,你又凭什么?
  更深露重,连夜风里都灌着冰凉的潮意,陶颂想也没想地便找过来了。
  他想要一个答案,他想听喻识亲口说出来。
  他只要喻识说一句喜欢。
  哪怕只有一点也可以。
  陶颂素来是个死心眼的人,他喜欢一个人,便不会放开手。若那人也喜欢他,他就是死了,到了黄泉路上饮下孟婆汤,下辈子也不能放下那个人。
  这不是一个世家子弟该有的品性,但他和他的兄长们并不一样。
  他于幼时,曾见到品行端正的长兄亲手一封绝笔信,命下人送给教坊司那个相交甚好的歌妓。
  长兄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家中长辈教导,应该把该断的人都断了。
  他看着长兄立在窗前,追着送信小厮的身影看了许久,末了只空空地望着庭院。
  陶颂自幼心思敏锐,只觉得他长兄眼里有心如刀绞般的痛苦。
  他怯怯开口:“兄长,还喜欢那位女子么?”
  出乎意料地,长兄并未训斥他,而是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他自觉又大胆了些:“那…那位姑娘,也喜欢兄长么?”
  他瞧见长兄压抑着眉宇间沉重的痛苦,嗯了一声。
  “那为什么……”陶颂不知道该如何说,末了只挑了个说法,“为什么还要分开呢?”
  长兄十分温和地摸了摸他的头,沉默了许久,终究咽下一大堆他从长辈那里听腻了的道理,最后只道:“她不合适,我也不能。”
  陶颂那时年岁还不太大,只从这几个字里听出了层层叠叠的酸楚,他想安慰长兄一些,却又有些不明白:“那兄长喜欢合适的人不就行了?”
  他瞧见长兄笑了笑,语中却轻轻叹了一声:“人生在世,哪能事事都那般圆满?”
  后来,长兄结亲了,长嫂出身显贵,温柔贤淑,端雅大方,大红帐幔挂满了府邸,长兄带着长嫂与诸位长辈请安,陶颂听着众人口中的吉祥话,却不知怎么,特别难过。
  他那时尚不完全明白情爱之事,只觉得,如果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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