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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仙 · 容咎-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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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咎想起此人初具雏形的空间之道。星垂海内充斥星辰时空之力,他出现在这里倒是情理之中。不过……
“灵雒仙府?”
“灵雒仙府据传为仙人洞府,本为传承之地,不过迄今为止尚未出现符合条件的传承者。近几日正好是仙府重开之期,晚辈恰逢其会,来碰碰运气罢了。”
“你不必向我透露消息。”
“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前辈也符合传承择人的条件,想必不久就会收到仙府的邀请函。”顾御川落落大方,“在下并非无事献殷勤,只是有求于前辈。”
“何事?”容咎明白他心有算计,想必所谓的灵雒仙府并不简单,不过他并不反感这样的阳谋。
“前辈的青月狐令人垂涎欲滴……”顾御川目光游移,“不知能否以赤鴡交换?”绕是皮厚如顾御川也有些不好意思。星垂海遍布时空裂隙,他虽修空间之道,却也只敢在那些能量微弱的缝隙之中穿行,这次传送本该直达仙府,然而半路忽然闻到一阵异香……咳,修士本不该耽于口腹之欲,但谁叫十项全能的大师兄偏偏是个厨房杀手呢?他可是连削个生鱼片都能沾满苦胆汁的。
容咎微微挑眉,看向他手中的赤色灵鸟。赤鴡的确比青月狐珍贵得多也难抓得多,而且身具一丝赤凤血脉,据说筋骨如酥,味道极其鲜美……当然,修士一般不会暴殄天物地直接用来吃,而是将其驯养为灵宠或者坐骑。
容咎取出两个装灵药的玉匣,将烤好的青月狐一分为二,长生剑没有沾染半点油腻,兴高采烈地将赤鴡处理好,放入药香四溢的小鼎,容咎则将明艳如霞的灵芝撕开投入鼎中,注入灵泉水,撒好调料丹粉与灵草段,再以异火炖煮。
顾御川嘴角一抽。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那灵芝是某种极为珍贵的九转丹的主药流霞芝,看似普通的灵草也是能提高成丹率与丹药品质的罕见辅药,再看面前的烤灵狐,腹中灵果显然是百年开花千年结果的碧云丹与激发血脉的丹砂血果……所以说,真正画龙点睛的并不是厨艺,而是比月狐赤鴡更珍贵更罕见的辅料吗?
突然仇富。
混沌火在鼎中游走不停,翻滚熬煮,丝丝缕缕渗入赤鴡与流霞芝中,剔除杂质与丹毒,将不易吸收的精华炼入浓汤之中,浓烈的异香不似烤肉辛辣爆烈,却别有温厚稠密的馥郁滋味。很快,赤鴡筋骨俱化,流霞芝软烂如一摊流动的烟霞,鼎中一汪浓汤色如赤血,质若琉浆,晶莹似玛瑙红玉,云雾氤氲,热气腾腾。
容咎分了一半递给顾御川,也不多言,自顾自低头食用。
顾御川接过药鼎,发现其外壁触手温凉,正有热度缓缓渗出,显然对方熬汤之时对异火的掌控妙到毫巅,只煮化食材而未波及到容器。汤中更是没有半点残渣,不论赤鴡还是流霞芝都已被完全煮化融入汤中,他尝了一口,那汤入口即化,极度的鲜美简直难以言表,浓郁柔滑的口感在舌尖流淌,不像是汤,更像是滋味稠厚却毫无颗粒感的浓粥,馥郁鲜嫩的浓香充盈口齿,令人回味无穷。
匣中的烤肉上仍有细小的火焰在跳跃,使之保持温热鲜美。烤肉的口感更有嚼劲,鲜辣咸香,滑嫩而充满弹性,骨骼被烤得酥脆可口,一嚼即碎,偶尔还能尝到香浓的骨髓,灵草与灵果清甜的味道极为解腻,令人口舌生香。
顾御川忍不住看了一眼容咎,对方神色平淡动作优雅地舀了一勺赤鴡汤送入口中,像是在吃最普通的小鸡炖蘑菇一般,毫无享受惊叹的神情。
大概是我太少见多怪了吧。顾御川暗想。
而且我原本的打算是吃人嘴短,但现在嘴短的好像反而是我?赤鴡与灵狐一人一半,其余的流霞芝丹砂血果碧云丹却不是那么好还的……不过真的好好吃啊……
虽然内心戏极为丰富,不过顾御川的动作还是很优雅的,并非故作姿态,而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清贵风华。他用餐时快而无声,一举一动有如明月流风,加之容颜皎如珠玉,颇有洒脱不羁的名士之风。
容咎忽然闭目,数息之后睁开双眼,看向顾御川:“仙府传承择人的条件是什么?”
“嗯?前辈已经收到邀请了么?仙府择人的条件……”顾御川忽然莞尔一笑,“自然是与之有缘。”
容咎沉默凝视。
“咳,其实只有两个条件:身处星垂海内围,修为在出窍期以下。”出窍期时己身之道已经完全定型,想要接受传承只能自废修为。在天一宗等顶级宗门,出窍期已经具有收弟子的义务——虽然元婴期就有收徒的资格,不过大多数人会在突破元婴之后再来考虑,当然,出窍期的“义务”也就意味着强制。
“能否拒绝?”
“……当然可以。不过灵雒仙府珍奇繁多,除仙府传承外还有许多功法传承,即便前辈对传承不感兴趣,也不妨去看一眼。”顾御川当然不是冲着传承来的,越是天资杰出的天骄就越是排斥传承,因为那是他人之道,有着他人的烙印与痕迹。顾御川对自己的道极为坚定,不需要重蹈他人的覆辙,因此并不准备沾染传承。
他的目的是传承之外的“赠品”。
容咎的注意力则被“珍奇繁多”所吸引。星垂海太过广袤,这般闲逛下去不知何时才能找到合适的回礼。灵雒仙府既为仙人洞府,想必会有许多仙人遗泽……
“不必叫我前辈。”既然决定要去,那结伴便不可避免。
“那便唤你容弟。”顾御川从善如流。
“……”容咎想了想,也就随他去了。
顾御川弹指点了堆火,他的法术火焰不同于混沌火的玄黑色,而是辉煌明丽的金红色,内焰近于深橘红,跳跃舞动之时温暖明亮。此处昼夜不分,永远都是天光暗淡如混沌的模样,只能依靠感觉来确定此时已近午夜。
容咎设下防御阵盘与防御罩,背靠虬结的树根闭目调息。顾御川亦设下法术示警,跳到分叉的枝干上准备休息。这树的枝叶近乎深灰,叶脉却泛着银色的流光,星星点点,明明灭灭,像是一树闪烁不定的星子。
他低头一看,树下的人乌衣墨发,似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白得发光的面容隐约可见。明丽跳跃的火光为他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朦胧光晕,虽若隐若现模糊不清,却正好柔化了原本冰冷孤绝的轮廓。
湛然若神君,清极反似妖。
【二十七、灵雒】
“哈——”
顾御川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只觉得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舒适,浑身温暖而懒散,仿佛一觉梦回幼年的某个冬日清晨,暖阳轻薄如羽,斜斜洒落窗前,而自己埋在绵软的锦被中等待侍女轻手轻脚地前来服侍,或许对方还会调笑几句说殿下又赖床了。
然而睁开眼睛,却发现什么阳光锦被之类的都是错觉,眼前只有暗淡蒙昧的夜色和枝叶间流动闪烁的银光。
那种温暖闲适、慵懒满足的感受,似乎来源于体内流转不休的灵气与某种暖乎乎的能量。
顾御川冥想内视,发现是昨日食用的烤肉与浓汤。灵狐与赤鴡本就是极为难得的珍奇灵兽,加上流霞芝碧云丹之类的灵药灵果,换作其他人早该虚不受补。幸而顾御川不久之前才结成金丹,虽根基扎实,却也仍旧处于晋级之后的稳固、适应状态,这才能够完全吸收食物中的能量而不造成负担,甚至使它们发挥出了更大的功效。
真是意外之喜。
顾御川一跃而下,金红近橘的火焰依旧在燃烧,容咎却不见踪影。
“前辈!前辈……?”不远处的一条河,在清冷的银光下闪烁着粼粼波光,河边一片狼藉,显然发生过激烈的打斗,容咎正站在河边干净的白石上,漫不经心地用剑削着一条鱼。
那鱼极为庞大,一双巨翅惨兮兮地单独搁在一边,鱼鳞散落一地,露出白嫩如雪的肉质。
容咎一剑一剑地削着大鱼的肉,每一剑的角度都极为标准严苛,显然是基础剑招中的招式。他割下的鱼肉薄如蝉翼,一片片轻飘飘地落在巨石上的玉盘之中,一层层恍如堆雪。
顾御川一时有些分不清他是在练剑还是在削生鱼片。
不过他发现对方的表情分明就是在神游天外,只是手上的动作依旧一丝不苟,一招一式仿佛刻在灵魂中的本能。而那条大鱼状若鲤鱼,鱼身鸟翼,白首赤喙,显然是传说中极为罕见的灵兽文鳐。
很快,玉盘堆满了洁白的鱼片,容咎收回心神,正欲食用,抬头却看见不远处等待蹭饭的某人。
顾御川:“……”
容咎重新取出玉盘接着削生鱼片,示意他过来先吃。
“多谢前辈。”顾御川摸了摸鼻子,走到他身边看着他动作,“听说文鳐多刺……”
“适合练剑。”庖丁解牛,游刃有余,十几年无须换刀,正如他此刻练剑,顺着鱼的肌理骨骼,避开所有大刺小刺,一剑削下,唯余肉而无刺,且剑势依旧端正严苛,一丝不乱。
顾御川肃然起敬。
“还未多谢前辈昨日馈赠……”令他巩固修为。
“各取所需而已。”容咎很快削了满满一盘,顾御川这才端起自己那份,和他一起席地而坐享用美食。
文鳐鱼的肉质极为细嫩,容咎又片得极其的薄,不需要任何调料就已经足够鲜美。洁白若雪的鱼片入口微酸,细品又格外甘甜,吃起来十分开胃。
顾御川双眼微眯,发现鱼片中果然没有半根鱼刺,吃得很是满足。
容咎只尝了一口就微微皱眉,取出药鼎倒入鱼片,再加灵泉水,撒上调料准备熬鱼片粥。
“前辈不喜欢?”
“太甜。”
顾御川若有所思。面对这样的美味还挑食,看来前辈真的很不喜欢甜食啊。吃完之后他主动上前接着削鱼片,竹骨扇在真元包裹下延伸出锋利无形的空刃,一开始不太熟练,容咎还提醒他不要伤及鱼刺,调整一番后才逐渐找到诀窍。
很快,一整条文鳐就被两人吃得干干净净。顾御川尝了尝容咎之后熬出的鱼片粥,比昨日的赤鴡汤浓稠许多,鱼肉鲜美入口即化,加入调料之后甜味减淡,酸香可口,别有风味。
文鳐最珍贵的是头上锋利坚固的赤喙,那是一种很罕见的多属性炼器材料,皆因文鳐鱼身鸟翼,生长水中却善于飞行,除水属性外常包含金、风、火等属性,星垂海中的文鳐之喙则变异出了星辰之力,被容咎收取。
用餐之后两人前往灵雒仙府,顾御川终于发挥了一下自己除蹭吃蹭喝之外的作用:分辨空间裂缝。星垂海内的时空之力极为杂乱,不过单纯的空间裂缝还是比较稳定的,不易发生变动。
到达之前两人约定,仙府所得之物,包含星辰之力的归容咎,包含空间之力的归顾御川,其余视情况而定。
“实不相瞒,晚辈最想要的是仙府之中繁杂多样的功法传承。”灵雒仙府最珍贵的当然是仙府传承,不过每次争夺主传承失败的都会获得一些不错的功法,权当安慰奖。
顾御川身为天一宗首徒,按理来说最不缺的就是功法,不过容咎没有多问。
踏出最后一条空间裂缝,眼前豁然开朗。
深沉的夜色中仿佛亮起了无数璀璨星辰,照亮了前方庄严辉煌的巨大宫殿。广袤的城墙无边无际,数万年不曾破损的仙家洞府悬浮在一片深邃幽寂之中,宛如一尊庞大无比的远古凶兽,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唯有缥缈缭绕的云雾静静流淌纠缠。
难怪要走空间裂缝,这里根本没有其他的路。
容咎抬头看去,仙府高耸入云的宫门之上,悬着一块巨大的匾额,匾额上的字体说不出的优美典雅,又气势逼人,不过不属于他所认识的任何一种语言,只在神识扫过时隐约明白那是“灵雒”二字。
容咎目光扫过周围无数为仙府气势所摄的修士,霎时明白了顾御川与自己结伴的原因。那些修士不仅有仙修,还有魔修乃至妖修鬼修。
因为留下传承的灵雒仙君,谁也说不清他是道是魔,是人是妖。他的仙府内有通用的天材地宝、仙丹灵器,更有适合仙魔妖鬼的各种功法。
皆因上古仙神,无分道魔。
道君、魔神、妖仙、鬼仙……殊途而同归。
即便是现在的修真界,道修与魔修之间,也并没有类似人与妖、人与鬼这样的本质区别,道门与魔门之间,一直维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
魔修的分类,在某些方面也有些含混不清。通常而言,修真界将魔修分为正与邪两方,邪魔毫无疑问人人得而诛之,他们的功法诡异邪恶,不容于世,偏离正道,冒天下之大不韪。
而邪魔又因功法的不同分为血炼、魂祭、控尸等派别,顾名思义,他们的修炼分别通过劫掠凡人或修士的血液、神魂、尸身等材料来达成。他们不在乎道心,不在乎因果,凡人、仙修在他们眼中只是修炼的资源而已,杀戮和掠夺就是他们的道。
这样的败类当然不会得到天道的认可,不过,若是有人足够冷血、足够邪恶又足够强大,不惜杀尽天下人也要证道,那么当他杀到天道都无法节制的时候,天道便会降下天罚,罚之不死则扔到更高级的地方,例如传说中的仙界,让更厉害的人来诛杀他。这便是变相的飞升,也是无数邪魔穷极一生想要达到的境界。
上一个做到这一点、令天道都为之震颤畏惧的,正是邪魔之始,魔神帝魂。
而正魔修,与道修的关系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何为道?何为魔?何为正?何为邪?一念成仙,一念成魔,正魔修从不觉得自己是魔,他们与道修的根本分歧在于道,他们觉得道不同不相为谋,却并不觉得自己的道有何不妥。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道法自然,那么什么才是自然?人人都说修仙修道修的是顺其自然,长生途上一切本该顺势而为,然而自然给予人的是生老病死,那修士为何还要求长生?说到底,不过是逆天争命而已。
修士有心魔,道修认为心魔是道途的阻碍,是道心的瑕疵,理应抹杀消解,正魔修却认为心魔是人的本心,是每个人内心深处被层层掩埋的欲 望,理应随心所欲。
人为什么会入魔?痴念,执念,妄念……凡此种种,使人入魔。如果一个人连自己最想要的东西都得不到,如果一个人连自己最想要满足的都满足不了,那他当然会入魔。只是,要怎样消解这样的执念与渴求呢?要克制、放下吗?若是真的得不到,若是真的满足不了,那又何必修行呢?再长的寿命、再高的修为,又有什么趣味可言呢?
在这一点上,一方选择克制,一方选择放纵,于是就产生了最根本的分歧。消解心魔、继续前行的,修成了仙;任由心魔控制、放纵自己沉沦魔性的,便成了魔。
正魔修中,一半是喜欢并且认同这样的道,一开始就加入魔门阵营的,一半却是入魔之后产生困惑、纠结之后叛出师门的仙宗修士,因此双方的立场与关系一直暧昧不明。
而现在,出现在灵雒仙府面前的,便有许多或独来独往或放。浪形骸的正魔修,以及无数气息诡异身带孽光的邪魔。
【二十八、天梯】
容咎不悦地皱起眉头。
此地的妖修鬼修各据一方,与人类井水不犯河水,正魔修也独来独往,并无冒犯之意,唯有邪魔,低修为的还算收敛,高修为的却毫不掩饰自己对仙修的垂涎。
其余仙修大多结伴而行,独自出现的无一不是显而易见的危险人物。容咎的气息实际上非仙非魔,他不显露气势的时候只令人觉得深不可测无可探究,然而他身边的却是大名鼎鼎的仙宗子弟,还是刚刚进入金丹期的软柿子……
灵雒仙府只要求出窍期以下,然而进去的最低也是金丹,否则很容易沦为邪魔的猎物。
例如此刻的顾御川,邪魔看他的眼光完全与天材地宝无二。不过容咎的不悦并非因为那些显而易见的恶意,而是因为某些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过于放肆、过于邪猥。
容咎心中杀意暴涨。
“容弟……”顾御川伸手想要握他手腕,却被护体真气弹开,只能退而求其次拉住他一角衣袖,“此地不宜动武。”
容咎垂眸不语,冰冷的气势却略微缓解。似乎自踏出空间裂缝开始,顾御川的态度就有了微妙的转变,由恭敬变为不着痕迹的呵护。
所幸仙府很快开启,巨大宽广的大门洞开,门内一片融融泄泄的华美流光,梦幻迷离。
众人一齐投入门中,渺小的人影没入流光,密密麻麻宛如一群飞蚁。容咎与顾御川相携进入,眼前骤然一暗,细看却是宽广无垠的虚空暗夜,远远近近闪烁着明灭不定的星子,而顾御川已不见踪影。
这显然是仙府的入门考验。
容咎低头一看,自己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原本以为是足踏虚空,不料脚下却有一块透明如水晶的薄片。那薄片怎么看怎么脆弱,似乎稍稍用力就会被踩碎,堕入万丈深渊。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响起,脚下的薄片似已不堪重负。容咎抬头,眼前一块块薄薄的踏板静静悬浮,形成无边无际的登天之梯,每一块都透明如无物,脆弱如水晶。
他踩上下一块,身后的薄片碎裂消散,再无退路。
容咎突然身形一滞,唇边渗出一丝血迹。爬梯子的考验一般都会限制真元运转,使修士浑身滞重如同凡人,然而这一个不仅无法使用真元,还有千钧重负!
庞大的压力瞬间伤及容咎的脏腑,血肉自行修复,却又在修好的下一刻被伤得更重。
容咎一步步往上走,只要多停留半刻踏板就会粉碎,他别无选择。按理说这样的伤势他早已习惯,不会再因此动容,然而那沉重的压力不仅碾压着血肉骨骼,还作用于神魂,那凝重而恐怖的气势令人不堪重负。而且越往上越沉重,越来越滞涩,越来越难以忍受。
这绝不是普通的锻体。锻体的作用是锤炼肉身,爬梯子的考验是为了锻炼意志,以考验为名的难关都不会这样不讲道理,非要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而且这梯子好眼熟……
无相境。
无色登天梯。
容咎微微一愣,一滞之下气息微乱,下一刻毫无防备地吐出一口血。他拭去血迹,不再试图抵抗重压,一边麻木地攀登一边沉思。
不久之前,他刚好见过薄奚尊。他对薄奚尊谈不上仇恨或者敌视,也不至于一见面就喊打喊杀,然而当时对方的状态极其不稳定,显而易见危险到了极点,被捉住的话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他记得,薄奚尊喜欢虐 杀——不是那种惨烈血腥的肉 体折磨,而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耍玩弄,给予希望又毫不留情地摧毁,令对方的信念一次次崩塌重建,沉湎于绝望与恐惧不可自拔,直到精神彻底崩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玩腻了再用对方最得意的招式或武器给予致命一击。
——正因如此,那个所谓的“猎物”才会在被容咎一剑斩杀之后露出解脱的神情。
所以,面对明显处于狂暴状态的薄奚尊,他的选择是逃,正面对抗仅仅破防,实力的对比太过鲜明,再打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他利用寒彻牵制薄奚尊再远远逃离,之后便将其抛在脑后。
的确,他不需要以命相搏。
然而,他又为何如此确信薄奚尊强大到无可匹敌、打败他需要以命相搏呢?
不仅是因为对方的气息太过危险、气势太过强盛,不仅是因为那些徒劳无功的反击……
容咎的步伐逐渐变得坚定沉稳,那几乎要把人压趴的重负愈演愈烈,他却已经逐渐习惯。他的目光遥遥看向望不见尽头的天梯,似乎能够洞察虚空,看清天梯的尽头。
他在心底回答那个问题:是因为无色梯。
当初他历经磨难抵达无相境,却还未到招收弟子的日期。有人告诉他,完完整整爬上九千九百九十九级无色梯,就能够被无相境收入门中。他本可继续等待,却最终选择独自一人攀登。他始终记得要完完整整爬完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即使对于一个五岁幼童来说太过艰难,即使透明阶梯之下的万丈深渊令人胆寒,即使每一步都会陷入亦真亦幻的迷阵艰难挣扎……
无色梯有个奇怪的设定,你觉得它有几级,它就有几级。
人的潜意识总是利己的,总有着或多或少的惰性。然而面对无色梯,一点点的侥幸心理都不行。
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人能走完所有阶梯了。
九千九百九十九级无色梯之上,矗立着镇压天地、气场狂暴、气势强横到了极点的高大玉碑。玉碑之上,刻画着年少轻狂、丝毫不知收敛的薄奚尊的“道”。
身心俱疲、毫无反抗之力的容咎,被那强盛的气势生生压得跪倒在地。
那一笔一笔,起承转合,分明是以手指漫不经心刻画而成,却自成意境,令人仿佛能听到那人倨傲狂妄、冷漠凉薄的宣言:
“天下众生,皆为蝼蚁,朝生暮灭,死不足惜!”
。
容咎忽然淡淡一笑。
当初是薄奚尊激起了他变强的欲`望,在他经历无数个迷阵、爬完无数级阶梯、最虚弱最心力交瘁的时候,直白又残酷地让他见识到这世间绝强的力量。
甚至不是他本人亲自出手,只是一块死物上三个再普通不过的字而已。
却将那种无法反抗、无法挣脱、只能任人宰割、任人摆布的无力与不甘,深深地刻入他的心中。
最开始引他入道的,正是薄奚尊的强大与镇压。
因此,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对这个人有着微不可察的、本能的敬畏。
薄奚尊此人,从未予他半点父子亲情,却如天下千千万万的“父亲”一般,象征着不可反抗的权威。
而他对这个所谓的“父亲”,或许无爱无恨,却必定有畏有怖。
容咎一步一步向上攀登,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沉凝而恐怖的重压似乎已经增加到了极致,随着他一级一级向上而逐渐减轻,原本已经到了极限的身体也被压榨出超乎寻常的修复潜能,使他的伤势逐渐缓解、愈合。
“……九千九百九十八,九千九百九十九。”最后一级踏出,容咎站在无尽虚空之中,晶莹剔透的水晶地面无边无际,与无相境一模一样的玉碑在眼前巍然耸立。
真元似乎还未恢复,容咎伸手抚过那张狂倨傲的三个字,分明没有动用真元,手指所过之处却有细碎的玉屑簌簌而落,直到整个玉碑变得平整光洁。
容咎顿了顿,以食指一笔一划地写下“千绝”二字。
冰冷孤绝,俯瞰众生。
【二十九、迷宫】
“容弟。”
容咎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身处宫殿长廊之中,顾御川正为自己护法,周围还有不少或结伴或独行、或闭目打坐或警戒四周的仙修。
顾御川的称呼引来数道暗自打量的目光,触及容咎时微微一顿,旋即一扫而过。容咎十九岁结成金丹,容颜永驻,二十七岁破丹成婴,重塑肉身,真元将他的外表调整为最适合发挥力量的模样,时光便凝固在了这个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巅峰时期。
而顾御川不久前才晋入金丹期,看起来却已经是完完全全的青年模样,龙章凤姿,英朗俊逸,称呼容咎一声“容弟”毫不违和。
容咎目光扫过周围富丽堂皇的装饰、曲折复杂的走廊:“迷宫?”
“不错。这是灵雒仙府第一层,路线错综复杂,不过殊途同归,总能通往第二层,只是难易程度不同罢了。”顾御川微微含笑。
“顾师兄,这仙府之中前路莫测,且有邪魔暗中窥伺,不如我们结伴而行?”说话的是天一宗附属宗门弟子何泉,虽修为比顾御川高却心甘情愿叫对方师兄,和他同行的一男一女对他的决定也毫无异议,显然大师兄威望极高。
“也好。不知几位意下如何?”
其他人或懒得动脑,或互相防备戒心极重,或不满却默许,最终都同意了。几人随便选了个方向前行,长廊没有机关,只是每个岔路口都有实力或高或低的傀儡,打败方能通过。
转过数个岔道,长廊上开始出现傀儡守护的殿门,顾御川竹骨扇“唰”地展开,扇缘上的空刃划破虚空,精准地斩断傀儡四肢的连接机关,再一并拢,直直插 入傀儡动作滞涩的瞬间暴露出来的后脑中枢。
之前的纠缠已经让他们明白这傀儡无痛无觉不死不休,唯一的弱点便是装有灵石的力量中枢,不过每个傀儡的中枢位置都有所不同,也不知顾御川是怎么一眼看穿、一击必杀的。
容咎若有所思。他想起顾御川和萧肃修对战之时缜密得令人惊叹的动作、精准完美恰到好处的躲避与反击、滴水不漏如行云流水般的战斗。
这人似乎对对手的弱点有着敏锐惊人的洞察力。
“传言灵雒仙君曾在洞府之中留下无数奇珍异宝,这宫殿想必就是藏宝之地。”顾御川看向容咎。
“你若想要传承……”
“不急,先找你要的东西。”
“顾道友似乎对仙府了若指掌。”一名补天阙弟子暗含探究。
“来之前看过相关资料而已,谈不上了若指掌。”顾御川推门而入,几人暗暗防备殿门机关。
然而宫殿之中,却是空无一物,没有机关,也没有珍宝。其他人的目光一齐投向顾御川,后者神色自若:“据说宝物有缘者得之……咦,容弟?”
容咎踏入宫殿之时便察觉有异,眼前翠木葱茏,杂花生树,显然跟之前的天梯一样只是个过于逼真的幻境。纷纷扬扬的花林之中,一位红衣女子斜斜躺在旁逸斜出的枝干之上,深深浅浅的红色花瓣簌簌落了她一身。
容咎上前一看,女子睡颜平静,妍肌玉骨,容颜妖冶,只是莫名有些熟悉。他忽然想到什么,自星殒中取出一个玉盒,盒中却是一株形若翡翠观音的灵药,细看会发现那观音低眉垂目的容颜与这女子颇为相似。
一个人会长得像一株药吗……
“唰——”容咎一剑斩出,将一只毛色赤红的灵狐钉死在原地。这一幕,同样有些熟悉。
“唉……”树上安睡的女子忽然一声叹息,睁开一双冶丽红眸,身形一动,化作一道红光投入那装有翡翠观音的玉盒,变成了一株与那女子容颜极为相似的灵药。
那灵药通体赤红若血,同样有枝无叶,晶莹剔透宛如红玉血翡雕琢而成,只是不同于翡翠观音的端庄沉静,而是冶丽妖娆,媚骨天成。
容咎看着盒中一青一红两株灵药,略带茫然地看向顾御川的方向。
众人只见容咎进门之后便闭目不动,随即取出玉盒、一剑斩出,奇怪的是长剑落地时已经凭空钉死了一只灵兽,灵兽死后一道红光飞来,径自没入盒中。
顾御川看清灵药后抬头,猝不及防对上容咎的目光,怔了怔,轻咳一声解答他的疑问:“此为姬玉骨。那是姬玉骨的守护灵兽,赤阳狐。”
之前那翡翠观音,显然就是与姬玉骨同源的灵药冰玉骨。被他们两人烤来吃的,正是与赤阳狐对应的青月狐。
冰玉骨与姬玉骨都是灵植玉珊瑚的变异体。玉珊瑚是一种常见的炼丹辅药,无叶无花无果,枝干通体如玉状若珊瑚,倘若生长在灵气、清气、生气都极为浓郁的地方,便会扭曲盘绕,长成类人之型,并且如人参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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