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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不乘龙-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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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哇地大哭,师父父怎么这么苦,糊糊怎么这么苦!
  祈求天地放过一双恋人?,123唱!
  PS感恩来来同学的地雷!没枉费我半夜喝早茶!
  PPS(其实她是我的托儿)


第28章 入魔
  陆僭一个字都不曾说,但司空斛已经明白过来。
  四歌是灵兽白鹿,体质原因,他和那块黑铁最擅长的就是压抑魔气。
  火铃是龙鳞精怪,自有本体,隅康只是寓居,她所能做的是收纳大部分司空斛自己难以自控的魔气。
  如此一来,谁都不会发觉司空斛身上有天生的魔气,这副属于蒙青童的魂魄就可以和足以杀人的
  魔气和谐共生。
  然后就是陆僭找到了千秋镇,千秋山,白头崖,撑起一方巨大结界,将自己和司空斛两人圈在其中,夏月春阳,话本一般自在悠游。
  而“陆僭”这个名字就此隐于仙侠传奇背后,直到他被迫带着仙佛茫茫两未成的隐忍重新回到蜀山。
  他曾经仗着七尺青锋一步步踏上至尊的吾仙坛,也曾经用高绝技艺搅浑漫天沉浮妖魔,最后也只是回到蜀山丹青崖,永远守着这座洒遍蒙青童鲜血的山峰。
  当年天作之合,如今尘世飞灰。
  陆僭一生都如此孤独,更如此孤勇。
  梦境就此戛然而止,但司空斛不愿醒来,更不愿去想一个简单的真相。
  这个梦境中的记忆碎片根本不是挂在陆僭身上——司空斛的隅康被蛟龙魔气引出龙鳞的前缘,正如魔气互相牵引,司空斛在梦境中其实一直都是被蒙青童拽着走的。
  蛟龙看着龙鳞化成的隅康弩,就像它曾经看着龙角化成的掷火万里刀一样无动于衷。
  所以十七年前蒙青童那一刀掷火万里下去,蛟龙压根没有想要反抗;十七年后,司空斛不会被魔气缠成的火焰烫伤,更不会被魔气烧沸的滚水杀死,他甚至不会被蛟龙当做“外物”。
  魔气在他身上,就像每一个妖魔一样与生俱来。
  身体在滚烫水体中浮浮沉沉,那个念头就随着剧烈的疼痛爆裂而出。
  “师父把我当做蒙青童的转世。”
  司空斛脊背一痛,是隅康的尖头戳入皮肉,大概是因为自己沉到了水底。
  他猛然睁开眼睛。
  腥臭水幕滚烫以至于浮出气泡,隔着半透明的水幕,看得到一轮明月挂在中天。
  一场黄粱梦过,人间还是人间。
  漆黑蛟龙犹在对水底的人跃跃欲试地好奇,而毓飞正目眦尽裂地拿着断剑弯下腰来,大喊:“司空!上来!”
  司空斛没有一丝犹豫,神情沉稳如同冰水中捞出一般,猛然起身抬手,稳稳抓住了那截断剑!
  毓飞一愣,眼看着司空斛借势飞身而起,踩着龙吻跃出半空,握着龙角坐在了龙脊之上。
  司空斛信手摸了一把滚烫龙鳞,像是又要发疯送死。
  毓飞连忙大声喊:“司空,你到底怎么了?!”
  魔气蒸腾,相互缠绕,类似某种与生俱来的本能。
  司空斛没有回头,手下的龙鳞滚烫而且温顺,他心底莫名生出一点十七年来暌违的、近乎血脉相连的亲近感,以及另外一丝斩杀世间万物供奉祭坛的邪佞冲动。
  毓飞看着通身湿透的司空斛缓缓回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张秀气清稚的脸孔被水浸得黑白红三色鲜明,眼底竟然是一片邪气摇荡的血红!
  毓飞脱口叫道:“司空!”
  阿太和球球御剑跟不上陆僭,在后面大喊:“大师伯,当心——”
  陆僭耳边全是呼呼风声,哪里听得到人说话,眼里只有远方那一片熊熊火光。
  走得近了,渐渐摸得到纯烈魔气滔天而起,陆僭更觉得不妙。等到听到一声熟悉的龙嗥时,陆僭短暂地停下了脚步。
  阿太终于追上,看见陆僭一脸古怪地呆立云中,天马行空地脱口问:“大师伯,怎么了?总不能是龙吧?”
  陆僭猛然回头,语调近乎严厉,“不准跟过来。”
  太微剑化作一线流光,转瞬就没了踪影。
  飞火流晶和腾腾热气笼罩整个村庄,陆僭只嫌御剑太慢,恨不得转瞬就到司空斛面前。
  龙焰破天而起,风马呼啸狂奔天涯,席卷晶亮火星冲上夜空。陆僭再不犹豫,拔剑一跃而出,冲着那盘踞沸水中的蛟龙大喊一声:“阿斛!”
  又一片火海扑面而来,陆僭决不停脚,太微剑指向前,笔直劈开烈火,从灼热中穿身而过,方才想起用四方伞撑开一方清凉。
  陆僭径直逼到龙身之前,直到可以听到蛟龙细微的喘息声。
  陆僭四顾一遍,又吼一声:“阿斛!”
  沸水散发出蒸汽,陆僭神色一肃,反手压下一道清气,满地沸水顿时变作清凉。
  随即只见眼前蛟龙忽而长啸一声,由盘踞姿态变成扶摇向上,倏忽之间抻直漫长龙身游向天空。
  烈火倏然重新爆裂开,龙尾轻轻弹开水幕。
  水幕之后,是一个人从龙脊上顺畅滑下,裹挟着一身烈火,还驾着另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
  那个人“嗵”地落入水中,神情却不见丝毫波澜,反手拉紧了背上的毓飞,抬起脸来。
  少年人满脸污血飞灰,掩不住眼底澄明如镜,那是司空斛。
  陆僭松了一口气,胸腔里顿时空空荡荡,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
  司空斛就站在齐腰的水中,神色莫测地注视着几步开外的陆僭。
  隔了半晌,司空斛才轻轻叫了一声:“师父。”
  陆僭这才发觉,司空斛看着他的目光里,一分熟悉一分陌生,剩下的八分干干脆脆泾渭分明,全是犹疑莫测。
  陆僭猛然之间听见自己的心跳如同擂鼓,喉舌之间像被堵了一只铁球一般沉钝得说不出话。
  他一把挥开四方伞,淌着水艰难走向水中央,慌乱地摸上司空斛的颈项血管。
  指腹下的脉搏稳稳跳动,一切完好。
  司空斛看见了陆僭被烈火烤出的满脸细汗,看见了陆僭被汗水打湿的碎发。发尾一颗水珠将落未落摇摇晃晃,折射缤纷火光寂静明月,司空斛还看见了陆僭望着自己的目光。
  那道目光死死跟随着司空斛,连眼睛都舍不得眨。
  就像他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就像十七年前那个月圆之夜,他眼睁睁看着金冠红衣翻滚下一片虚空。就像十七年后,一眨眼一错身,他就会再一次和蒙青童擦肩而过。
  司空斛被陆僭一把拥入怀中。陆僭用力奇大,像要把他就这样按进自己的胸膛。
  司空斛的肩膀被太微剑剑柄撞得生疼,他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暌违一个多月和十七年,霄明太华香如水一般使人沉溺的气味透过尘封十七年的往事,就这样缓缓升腾了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
  我坐在地上哭QAQ
  那个。。。这样排版会不会看起来舒服一点啊?


第29章 未闻
  仰启洞渊中,萤亮的光点在锁魔结界外环绕数圈,突然一顿,倏然逃出这间洞窟。
  华金提着一只红漆食盒,一指撑开一顶四方伞,慢慢地走了进来。
  锁魔阵是十七年前陆僭离开蜀山前设下的,用来隔绝有法力或有魔气的人事物,力量越强,抗力越大。
  因为搭阵极其耗费法力,又要用独一无二的和神亲缨,因此偌大仰启洞渊中也不过只有两间锁魔阵。
  一间关押曾经炸翻了蜀山的金懿,另一间关押如今炸翻了万鬼泉曲的司空斛。
  本来万鬼泉曲早已荒废多年,里面就算有妖魔也是死的。
  但没人想得到,十七年前,那条传闻中死于蜀山的蛟龙并没有死成,而是潜逃千里。
  十七年来,蛟龙就盘旋在万鬼泉曲西边数里的地上,化作山丘沉睡,身上的土积了二尺高,不仅能长草,还能种地。
  村民们在龙身上安居乐业,其乐融融。一过就是十七年。
  沉睡的蛟龙依旧魔气隐约,这股魔气顺利招来了大小妖怪,大小妖怪又顺利地入驻万鬼泉曲。
  如此,龙、妖、人,十七年来,相安无事。
  太过安平美满,以至于那场传说中的三界浩劫,仿佛就只是传说。
  本来人魔边界可以墨守,但无巧不成书,七天前,下山的弟子们趁夜前往传说中的万鬼泉曲探秘。
  几个小弟子当然不至于惊醒万鬼泉曲群魔,但和小弟子们走岔了的毓飞和司空斛顺利地踩到了那条蛟龙身上。
  被司空斛这么一勾,蛟龙彻底觉醒,魔气牵动,万鬼泉曲顿时一片火海。
  死伤甚众之余,万鬼泉曲的妖魔们一夜之间倾巢而出,遁走人间。人界之内,再次生灵涂炭。
  桩桩件件,仿佛上天沿着命痕算计好的水到渠成。
  神仙打架,凡人们只能站在地上感叹一句:天命难违。
  追根溯源,这次的事情是因为司空斛。
  司空斛到蜀山以来,在丹青崖上做饭泡茶几个月,闯过最大的祸就是大闹主峰厨房,受伤的还是他自己。
  就这么一个看着手艺上佳的老实孩子,没人想得到,他身上居然带着堪比镇山魔储金懿的魔气!
  凭这份泼天问仙的魔气,不管司空斛有没有走错路走到龙身上,那一夜,他注定会搅得人世不宁。
  当然,那一夜之后,他再也不是那个快快活活的小弟子了。
  锁魔阵不隔绝俗物,所以,华金把食盒放在地上,把菜肴一样一样打开,一样一样摆开,轻声唤道:“……司空。”
  金红法气在锁魔阵的圆顶之上缭绕逡巡,其中的黑衣少年盘膝而坐,腰背笔直,仿佛自己坐的不是仰启洞渊中的嶙峋土石,而是丹青崖那颗紫玉兰树下的灵石。
  从手腕到脖颈,隐藏在少年人苍白皮肤下的经络被激荡的魔气撑得隐隐发红。然而他合着眼,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华金脸上掠过一丝痛惜,又叫:“司空,若是实在疼,就别再用那什么养魂之法,散出来会好受一些。”
  而司空斛不言不语,就像没有听到。
  他在锁魔阵中被关了三日,期间掌门、长老和各峰师兄弟都来看过他。
  华金在一旁看得难受,那些人目光各异,猎奇者有之,恐惧者有之,仿佛司空斛是什么装载魔气的壳子,又仿佛是什么供人观赏的珍奇异兽。
  而被围观的司空斛始终是这样压着魔气,谁都不理。
  华金又等了一会,还是叹了口气离开了。
  也许华金自己也分不清,自己对司空斛的这点善意来源于何处。是因为他是陆僭的弟子,还是因为他是蒙青童的转世?
  洞中重归寂静,那颗小光点又晃了进来,在结界上蹭了蹭。
  见结界没有什么反应,它索性“咚”地一头撞了上去,同时现形发声:“喂!”
  司空斛连眉毛都不动一下。
  小灵芝精索性张开双臂,往圆形的透明结界上一趴,“喂!”
  小灵芝精也是在洞里被憋得久了,好不容易来了个活物,还是这么个闷瓜,顿时颓唐,转而躺在结界上自言自语了起来,“你得说话呀,你不说话多无聊?喂,刚才那个漂亮婶婶是你娘吗?她说你疼,你是不是不好意思把魔气散出来?现在人都走了,你放心散开呗,锁魔阵伤不了你……”
  它絮絮叨叨了不知道多久,司空斛冷不丁开口打断了它:“你该走了。”
  小灵芝精转回头,看见司空斛居然睁开了眼睛,不由得诧异道:“啊?”
  司空斛凝视前方,像在等待什么人一样,心不在焉道:“我师父来了。”
  小灵芝精凝神细听一阵,半晌才听到了外面隐约传来脚步声。它猛地一缩,变回光点,灰溜溜地躲到了角落里。
  司空斛现在五感空前通透,耳力几乎能听得到洞外丹青崖上紫玉兰树枝被山风拂动的沙沙声,遑论有人进洞。
  隔得老远,他就听到了熟悉的陆僭的脚步声,仍旧是不紧不慢的步调。
  另一个人有不少问题,连珠炮似的,“大师兄,你这胆子也忒大了,不是说你当年避世去了吗?怎么居然是去找大师姐的魂魄了?……不不不你别多想,我对大师姐真的没什么,我们那亲结到一半她就提刀跑了,我就是纯好奇啊!”
  陆僭没说话,脚步不停,向前方黑暗中走去。
  最里面的山洞里隐约流动着金红法气光泽,赤书焕深吸一口气,跟着陆僭走了进去。
  锁魔阵中,司空斛盘膝而坐,两手搭在膝头,颇为乖巧,看不出是什么魔物。
  赤书焕凑近一点,像第一次下山看耍猴一样仔仔细细打量。
  司空斛将他当做空气,只是安安静静地仰头看着陆僭,很镇定地叫了一声:“师父。”
  陆僭的目光极淡地从他脸上掠过,又掠过布满暗红脉络的脖颈手腕,最终移开,只从赤书焕手中接过一只巴掌大的药盒,递进结界,“听说你不肯放出魔气,魔气窝在经脉里,想必不好受。这是丹砂峰的药,每日一丸。”
  司空斛本来在怪陆僭这么久都不来看自己,当下听到陆僭关照,虽然陆僭语气平淡仿佛陌生人,但他莫名心头一暖,伸手接过去,“师父,其实我还——”
  陆僭看都不看他一眼,又问赤书焕:“师弟,看完了么?看完了我们去外面。”
  赤书焕一边打量司空斛,一边继续问:“我理一理啊……所以是这样,当年师姐的魂魄和金懿的魔气被和神亲缨捆在了一起,所以他生来就有魔气,所以你就把他养在身边,替他压着?你是特意下山去找他的,还真把他当师姐照顾了?嗐,你对师姐的情意我知道,移情她的转世,这也无伤大——”
  陆僭正要开口,司空斛忍不住又叫了一声:“师父。”
  陆僭只作未闻,侧身垂眸凝视他,半晌才说:“他不是师姐。”
  司空斛心头重重一撞,只见赤书焕按了按眉头,问道:“那你图什么?”
  陆僭淡然道:“生来带魔气,注定入魔道。可他是无辜的凡人,天道不该如此。”
  司空斛不是蒙青童。蒙青童身死,而司空斛天生无辜,天生受动乱株连。
  蒙青童的转世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人完全无辜,却命中注定成为涂炭生灵的魔。
  他把司空斛养在身边,传授养魂功法,只是为了有朝一日为他剔除魔气,放他远走高飞。
  如果这个转世不是司空斛,而是毓飞或者阿太或者球球,甚至是街边卖米卖糖的孩子,陆僭都会做一样的事。
  不管蒙青童转世成谁,他都会把那个无辜的孩子抱在怀里,在河边想许久名字,然后微笑着说“为师愿你一生无灾无梦”。他笑得一点声音都没有,像神,又像蛊惑人心的妖精。
  赤书焕苦笑一声,“大师兄,你真是——”
  他话音未落,阵中的司空斛猛地起身上前,一掌重重拍上结界,怒吼道:“师父!”
  作者有话要说:
  旁友们看文愉快~


第30章 剖白
  司空斛猛地起身上前,一掌重重拍上结界,怒吼道:“师父!”
  结界被冲得滋滋作响,金光噼啪,陆僭这次终于认真看了他一眼。
  黑白分明的眼底有熟稔却无亲昵,和梦中若有所思地凝视蒙青童的那个陆僭判若两人。
  仿佛他眼前的可以是一段枯木一盏昏灯,可以是凡间的任意一个少年。
  司空斛从前迷恋师父这种仿佛神祇的眼神,但落到自己身上,方知道神祇悯爱众生,其实也是一种无情。
  他原来并没有什么特别,只是师父眼中众生当中的一人!
  司空斛眼圈发红,对着结界又是一掌,这次声嘶力竭得破了音,“师父!”
  结界重重一亮,稳固如山。魔气从经脉中流溢而出,终于连司空斛脸上都隐隐透出细细的血红烙印。那张原本清秀苍白的少年脸孔,陡然现出了某种即将碎裂的妖异之气。
  陆僭神情极淡,终于说道:“阿斛,你要做什么?”
  司空斛的手掌抵着结界,声音无比嘶哑又无比低沉,慢慢地说:“师父,既然我是转世……你就当我是她,不成么?”
  赤书焕一愣,眼看着司空斛的眼圈变得通红,遽然滚下一滴泪珠,撞在结界上碎成一片微茫的水花。
  而陆僭盯着那点水迹消失,半晌,才极快地说:“十九,劳驾你去洞外。”
  赤书焕被这突破伦常的师徒情晃瞎了眼,当下又是尴尬又是震惊,木木地“嗯”了一声,抬步走出这间山洞。
  沿路光点隐约,赤书焕有点茫然,还有一点“原来如此”的慨叹。
  陆僭这个人护短,对师弟们都护短,当年他们一个两个都是陆僭翅膀底下的小鸡仔,闯了什么祸都找大师兄。
  所以如今,陆僭对自己的弟子护短,更是理所当然,他觉得很正常。
  而司空斛一向也对陆僭极其依恋护短,平时对别人连句话都懒得说,一提他师父,简直一点就着。
  也许这护短是跟他师父学的,赤书焕也觉得很正常。
  赤书焕一直以为司空斛是个天真纯良有点傻的孩子,因此,近几天来很是替这孩子惋惜过一把。
  毕竟,陆僭他是把这个弟子当前世的心上人养的,还立志养到祛除魔气就放进人间,怎么想都觉得有点可怜。
  跟大多数人比起来,赤书焕算是比较清楚陆僭的心机,堪称是八十一转玲珑九曲十八弯。
  陆僭不骗人的时候是让人信服的正派人,骗人的时候是让人瞻仰的正派人。
  再加上这次这次他还心怀一点鬼胎,赤书焕不觉得有人能玩得过他。
  如此一来,司空斛当一场徒弟不知道要被骗多少回。如果没有这次意外,司空斛到最后都会被蒙在鼓里。
  可是,如今看来,原来司空斛对陆僭的心思是这样的,原来司空斛是抱着这种心情离开蜀山的。
  原来这师徒二人都是心怀鬼胎,都不是什么正经人。
  赤书焕又想到人魔边境上八月十五那一夜,司空斛坐在树杈上看月亮的神情;
  又想到他第一次见到司空斛时,少年人蹲在白头崖上的书斋门外,傻呆呆地抬头,冲着陆僭无比烂漫地一笑。
  原来如此。
  赤书焕走到了仰启洞渊洞口,才长出了一口气。
  紫玉兰花香无风自荡,鬼使神差地,他脑海里悄无声息地浮出了鼎福记门外那一晚,司空斛捧着只包子,大喇喇咬了一口。
  那天,未满十八岁的少年漆黑眉目里倒映着烟火和月色,却有一点阴鸷透过淡淡的白色雾气漫了上来。
  原来不知从何时起,白头崖上孤零零的童真早就已经消泯,取而代之的是求而不得的戾气。
  少年褪去青涩,披上长刺,看似是人生剧变,但说到底,不过是一春又一秋。春秋再过,人间还是人间。
  赤书焕终于后知后觉地咂摸出了一点酸涩的可惜。
  洞中,司空斛木然地重复了一遍:“师父,你就当我是她。上一世她喜欢旁人,这一世我还给你……”
  这是慌不择言的孩子话,陆僭却沉下嗓音,极为严厉,“阿斛!为师说过,这件事不可以再提!”
  司空斛的眼圈倏地红了。
  三天前,赤书焕和几个看到信号的蜀山长老终于赶到万鬼泉曲,勉强把东倒西歪的小弟子们一一扶正。
  毓飞低着头,不愿意看司空斛,但也不能撒谎——司空斛刚才乘龙而起,险些飞天入魔,一身魔气扶摇荡起,半边天幕映成血红。
  就算他想替司空斛瞒着,也瞒不过长老们。
  陆僭不让旁人碰司空斛,坐在一边,为昏昏沉沉的司空斛渡入真气,又将他全身经脉细细梳理一遍。
  赤书焕面有难色,“大师兄,你们……还是要回蜀山的。”
  蛟龙的事瞒不过掌门,何况诸多长老见证,这件事中众人谁都跑不了,尤其是陆僭和司空斛。
  陆僭转身把软趴趴脱了力的司空斛背起来,“嗯”了一声。
  云气流离过深蓝夜空,夜凉风冷,晨光渐起,东方泛白,飞袂拂秋露。
  司空斛睁开眼睛,低声叫道:“师父。”
  陆僭应道:“阿斛。”
  司空斛咬了咬牙,鼓足勇气说道:“师父,我刚才……做了个梦,像是真的。我有魔气,是因为我的前世是……蒙青童,对不对?”
  陆僭没有作声。
  躲来躲去终究无用,这一天还是到了。
  司空斛继续说:“师父,按照蜀山的规矩,你该杀了我。”
  陆僭又是半晌没有出声,司空斛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陆僭却突然说:“不会。师父绝不会让旁人欺侮你。”
  司空斛伏在陆僭背上,本来满脸颓丧,闻言突然直起脖子来,唇角一弯,“为什么啊?”
  东方既白,圆月将落。
  司空斛就在半扇月光中捕捉陆僭侧面上那一点残辉,神情近乎痴迷。
  师父流线型的鼻梁拱到尖端,一点幽微月色滚落人中和唇角。那点弧线如同羽毛搔过辰光,温柔得几乎让人失去尊严。
  他想得有些天马行空,反正陆僭喜欢的只有蒙青童,那么——移情大法好,游戏又何如?
  若是师父也像喜欢蒙青童一样喜欢他,那入魔也没什么大不了。
  陆僭却毫不犹豫地回答:“因为你是我的徒弟。”
  司空斛说:“只是因为如此?”
  陆僭诧然,薄薄红唇中露出一点白牙尖,看起来竟然有点笨拙,“自然因为如此。师父庇护徒弟不是天经地义?还要因为什么?”
  师父这样不解风情十分好拐的样子并不陌生,上一次是司空斛拿彩礼红线的事逗他,再上一次是司空斛骗他自己会跳成长短腿。
  再往前数,是司空斛十二岁时拿着鸡血糊了一袖子,然后骗师父自己手指头被切掉了,那次陆僭吓得说话都结巴了。
  以及司空斛七岁时为了不练功而装发烧,那次他骗得自己骑虎难下,陆僭守着他一夜没睡,胡茬都冒出来不少。司空斛被戳破也不害羞,趴在师父肩头好奇地摸了好久扎手的胡茬。
  再上一次……数不清了。
  他老是逗师父,从小就喜欢师父,师父一直都是他的心上人。
  想到往事,司空斛忍不住抿唇一笑,轻声说:“比如,师父也像喜欢蒙青童一样喜欢我?”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你不是司空斛,师父父就真的是很攻很叼很会宫心计。
  如果你是司空斛,啊……那师父父就真的是很好拐了……
  【女孩一孕傻三年,男孩喜当爹傻十七年。


第31章 遗迹
  司空斛忍不住抿唇一笑,轻声说:“比如,师父也像喜欢蒙青童一样喜欢我?”
  陆僭几乎被他逗笑,回手按了按他的鼻尖,“胡说。”
  微凉指尖按在鼻子上,司空斛偏头躲开,笑意淡掉一点,正色回答道:“我没有胡说。”
  陆僭心想,果然自己没有教好司空斛。这人间的伦常道理,司空斛仍旧不大懂。
  他说:“阿斛,你我二人,是师徒。师徒如父子,一日为师,便亦师亦父。一日为徒,便亦徒亦子。师徒之情当如——”
  司空斛伏在陆僭背上,又向前凑了一点,说小秘密一样附在陆僭耳边,呵气拂过陆僭耳后那一片玉白的肌肤。
  他轻声说:“若我不想只当师父是师父呢?”
  不当师父是师父,那当师父是什么呢?
  陆僭翻过这个扣,一路都没有再说话。他仍旧背着司空斛,但动作毕竟僵硬了许多。
  最后,快到蜀山的时候,陆僭已经在盘算正事,只嘱咐他:“掌门会把你关进仰启洞渊,但师父会救你出来,你照顾好自己。这件事不可以再提。”
  司空斛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收好魔气,等了陆僭三天,等来的是陆僭十八年来的第一次坦白。
  白头崖上快快活活的十七年自然无可取替,但陆僭一句“他不是师姐”落地,逼得司空斛百爪挠心。
  他无比希望蒙青童真的死成了无人记取的一捧飞灰,又无比希望他自己才是蒙青童。
  在陆僭心中,世间万物都可关照,但“蒙青童”和“其他人”这二者之间永远泾渭分明。
  司空斛第一次发觉,自己属于后者,是众生是庸凡,唯独不可能是那个人。
  自然,陆僭为人如此,世间每个庸凡生灵都会让他心软慈悲,但这世间再也没有一个人是那个人。
  仰启洞渊中光点明灭,寂静无限延展。
  陆僭看着眼前狠兽逡巡一般的少年,平静地重复了一遍:“她死了。阿斛,你就是你自己。”
  陆僭的语调太平太淡,司空斛突然停下了所有百转心思。
  眼前陆僭的面容依旧年轻,但那种只有一个人能看到、只有一个人能看懂的隐秘的灵犀神色早已绝迹,早已不是蜀山中贪睡的少年。
  陆僭养魂足足十八年,保留着当年形容,像在人生的绳尾打一个死结。这张绝佳的皮相,仿佛某种亡人的遗迹。
  遗迹之所以是废墟,是因为无可回头。陆僭的容貌可以留在二十岁以前,但他从十七年、甚至更早之前,就早已不再是个纵情恣意的少年了。
  师父的赤子真心,司空斛永远无缘得见,更无缘得到,因为如今的陆僭根本就没有那一样东西。
  司空斛的手掌紧紧抵在结界上,声音发颤,如同发狠的野兽一样茫然重复,“我可以不是我自己——”
  陆僭叹了口气,伸出右手,隔着金红结界,按在了司空斛手掌上,仿佛掌心相对,安抚着要他听自己说话。
  司空斛果然安静下来。
  陆僭像是急着要走,嘱咐道:“明早会有人带你到主峰对质。阿斛,到时候,你要如实禀告,这份魔气是生来就有,是师父把你藏起来,也是师父教你养魂之术。”
  司空斛默默无语,盯着他和陆僭仿佛相对的掌心。
  陆僭继续说:“阿斛,你要听话。师父一定会护你周全。”
  “既然现在魔气已经藏不住,那么你在洞渊里,也不必特意收敛魔气,没有关系的。”
  两只手掌都大,不过里面的一只筋骨更细长些,外面的一只则十分有力,从侧面才看得出腕骨极其单薄。
  掌心中间隔着两指厚的结界,司空斛看了一会,抽回手来,坐回土地上,重新盘膝闭目。
  养魂之法催动,魔气收敛回体内,苍白的经络重新泛起通红颜色。
  想必是疼,嘴唇都泛白,但司空斛脸上一点痛色都无。
  陆僭在结界外站了好一会,近乎愣怔地看着结界中人。
  世人皆知泼天魔气在他身上,皆知他下一刻就有可能成魔。
  但司空斛不信命,明知无谓,偏要藏,再疼都要藏。
  唯有如此,才能证明他不甘堕入魔道,才能证明他有资格与陆僭并肩。
  渴慕含在齿间,煎熬就是朝圣。明知山有虎,偏要苦行其中。
  ——两天前,司空斛满了十八岁。
  司空斛第一次没有和陆僭一起度过生辰,第一次明目张胆地抗拒师父的命令,第一次不听话,第一次用一个成年人的方式发出抗议。
  司空斛比他想象得更大胆,少年人强势的情愫让陆僭觉得陌生。
  这几天他在各峰周旋,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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