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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老板与小怪兽-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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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此刻,这一世初次的分离,孤独像只作祟的虫子从他的心内往外蚕食,天望按着自己的胸膛,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心痛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受到缓解。
  错过便是错过,往后就是再相伴五千年,一万年……空白是补不上的,他们只能往前走,他永远都回不到五千年前。
  不知是碰到了哪儿,突然从旁边书架上落下一本书,“啪”地掉在地上,天望睁眼看去。书页摊开来,正好是第一页,画着只人面蛇身的山神,天望识得这种山神专居于单狐山,也就是从北海出来往陆地的第一座山。
  北海,是陆压的家。
  天望动动指尖,那本白皮书就忽然凌空悬浮起来,漂浮在他面前,书页开始自动往后翻动。开始几页还间隔了十几秒,越往后,翻动的速度越快,及至一秒数十页,书页在空中的轨迹已经完全看不清,转眼一本书就翻完了。这一本看完,天望凝视着昏暗的室内,渐渐地,点点星芒在书屋中点亮,像一盏盏小灯,从书架上,夹层后,柜子下,以及各种角落飘出来,无数本白皮书围绕着天望,像龙卷风一样旋转起来,静静散发着光芒的白皮书们同时翻开,那些陌生的故事就在一页页翻动间被倾倒而出,带着金芒的黑色小字源源不断涌入天望体内,而天望就在这眼花缭乱的神奇景象内,合上了双眼。
  这些故事不是舒镜的,它们或许来自穷奇、合窳这样的食人凶兽,或许来自屏蓬、犰狳这样的柔弱小妖,或许来自子桐河里偶然一只迷路的鱼,或许来自到人界赚钱赚得不亦乐乎的爱财九尾狐……这些妖兽有大有小,有强有弱,可他们的生命不分轻重,都曾在这世间留下过痕迹,天望在这一片故事的汪洋里,看见的不是一只只妖兽,而是舒镜这几千年走过的轨迹。
  数不清的文字汇作浪潮,流淌过他的四肢百骸,在他的身体里描画出一条线路,一个庞杂的地图,无数生命的一生在这里上演。就在天望这阖眼的数息间,千生万态被赋予了第二次生命,他的体内度过了几百年光阴。一时间,屋内只听得到哗哗翻页的声音。
  天望看到自己的脚下是被北海水濡湿的海滩;他看到北方草原上一片干涸,自己蹲下身捡起石缝间折了双翼的小鸣蛇揣进怀中,在他身后的天空开始乌云逐渐汇聚;他看到求如山上冰消雪融,彭水西流,三条尾巴的儵鱼从芘湖水面冒出一个头,自己摸了摸它瞎掉的四只眼睛;他看到天犬飞过金色的流沙,太阳在常阳山落下,暮霭染红了陆吾的白发,对方高立昆仑顶,朝自己遥遥弯下腰来;他看到月盘初升,银辉遍野,豹子与棕熊朝着合虚山奔去,中容骑在猛虎背上长啸;他看到大荒的人民围着篝火舞动黄龙,面朝南方匍匐下身子,高唱古老的祭词;他看到秦旗围困上党,黄河边舟沉釜凿,火光与血泊满长江,渐渐长大了的朱厌冷漠着脸穿过漫天血雨来到自己面前,天边青鸟长鸣着划过……
  那些是曾经的舒镜,此刻也是天望。
  数千年转瞬即过,心上始终缺着的一块却在这过程中被逐渐填满了,越来越多的字涌入天望的身躯,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个闪闪发光的金人,天望的眉眼平静,他的模样在光晕中似乎变化了无数次,时而消瘦,时而衰败,时而魁梧,时而胖大,时而女相,时而异形,一秒众生,众生一瞬,这无数虚幻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最终凝练成一个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舒镜。
  这一刻,他是世间万物,是三界诸相,是满天神佛,是人,是妖,是鬼,是陆压,是犼。
  因为看不清屋内情形而只能焦急守候在书店门口的女妭、后卿、九婴、屏蓬惊讶地看着屋内突然暴涨的金光,从帘间窗缝宣泄出来。原本无形的透明光罩在金光中显露出本体,在无所遁形的明亮中嗡嗡颤鸣。
  “那是什么?”
  金光出现的突兀,消融也是在一转瞬间,还未等他们搞清楚,光潮退回屋内,一切重归平静。
  一切仿佛回到了最初,甚至,失去了天望一次次攻击阵法的动静,比最开始要更加安宁,就像这几年间每一个平凡的深夜,这里只是一家普通小书店,在日沉月升后陷入梦乡。
  后卿皱起眉,他们敏锐地觉察到一丝脚步声。
  门后的阴影里,天望徐徐走来,面对着他们,某一刹那,他那风轻云淡的漠然表情让后卿还以为自己看见了舒镜,可是在天望纯粹的黑眸中又似乎隐隐藏着狂风暴雨,他没有停步,就在众人的目光中一步踏出,从不久前还犹如天堑的门框内走了出来。
  后卿诧异得屏住呼吸:“你是,怎么办到的?”
  天望明明一直看着他们,可直到他发声,后卿才觉得对方眼中有了自己。天望侧了侧头,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鱼鲮岛上终年阳光明媚,你该当记得,在他入睡时放下窗前的竹帘。”
  后卿一愣,继而脸色大变。那是唯他和舒镜二人知道的事情,天望又从何而知。
  可短短一问一答之间,天望已经走出了玉林巷。他现在没心思为他们解惑,时间不等人,将臣更不会等。
  作者有话要说:
  简单提一下,鸣蛇生四翼,会引来大旱;儵鱼长着三尾六足四只眼睛,吃了他的肉可以消除忧虑;陆吾驻守昆仑,昆仑在流沙边,赤水后,黑水前;帝俊生了中容,善于驯豹、虎、罴,合虚山是太阳月亮初升之地;应龙有布雨神通,但是杀了蚩尤后居住大荒以南的凶梨土丘山,因此人们在干旱时就扮成应龙的样子求雨;文中提到的三场大战分别是长平之战、巨鹿之战和赤壁之战,朱厌每次出世都将招致世间大乱,而青鸟又意寓着幸福佳音。
  新年第一更,元旦快乐哦^_^


第78章 陆压
  女妭率先回过神来,与后卿等人顾不上再追究天望破解七煞锁魂镇的方法,追着天望消失在巷口的背影离开了“有一个故事”。
  妖界独凉峰上,将臣步步紧逼,舒镜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向后退。
  万丈深涯就在他的脚后,凛风中像藏着利刃,虎视眈眈地舔着他的脚后跟。
  退无可退,他只好停住。
  “将臣,我是离火精,我的魂魄与任何妖兽都不相同,想要吞噬我,你有这精钢钻吗?”
  将臣笑容狂放,似乎嫌这笑意还不够嘲讽,他大声反驳道:“你当我不知道吗,你若是离火力还在,能是现在这副凄惨的样子?当初犼那三分之一的魂魄能够顺利转世,你没少费功夫吧。”
  舒镜的笑容渐渐淡去了。
  将臣快意地大笑起来。
  崖低的雾瘴突然沸腾起来,和黑风搅成一个巨大的漩涡,舒镜单薄的身影立在崖尖,在狂暴的风云中犹如一只飘摇的小舟,随时都能被漩涡吸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的衣物在狂风中簌簌作乱,短发被吹乱,被黑风刮得旋转起来,在漫无边际的厚重天幕中隐约获得了某种延续。随着狂风乱舞,他的头发看起来似乎在渐渐长长。
  瘴气不知何时弥漫了整个独凉峰,眼前像挂了一卷灰帘,风在地上打着旋,似乎有张巨嘴在他面前吞吐出,一团又一团的黑雾前赴后继地朝他喷出。
  舒镜微微眯起双眼。
  下一秒,庞大的黑色闪电被吐出黑雾,野兽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咆哮,在颤抖的空气中扑向他。
  舒镜没有后退,他已无路可退。
  他本来也没打算后退,在朝自己蜂拥而来的黑色浪潮中,他的月白棉衣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可是他的眼在这种昏暗中前所未有的明亮。
  他迎着将臣迈出了脚步,身后不知何时长及腰下的青丝就像无数钢丝,割开凌冽的狂风,汇聚成一把尖刀,缀在舒镜的脑后,一同斩向面前的猛兽。一束红色的月光冲破翻滚的乌云,落在他的额前,这人一向浅淡温柔的五官不知不觉被夜色浸透,变出浓烈而明艳的色彩,眉峰高挑,唇色殷红,眸色却越发浅了下去,淡成几近透明的灰色,身后长发相配,好像只是一些明暗上的微妙改变,却生生将一块软玉雕成了寒冰。
  将臣在长啸中化成一种前爪似鹰、后爪如虎,狮头蛇颈,鹿角鲤鳞的妖兽,张开的巨嘴直直朝向舒镜的咽喉。
  犼的原形本是脊生金毛,身披金鳞,足踏莲火,但由将臣幻化而来,却是通体黝黑,犬齿错错滴着涎水,双眼赤红犹如恶鬼。虽然人形没有任何不同,这兽性却是千差万别。
  舒镜在两人即将撞在一起时微一矮身,单手成爪上捣,将臣下意识扭转身躯,避开自己唯一没有鳞片覆盖的腹部,但舒镜本来就没打算袭击他的胸腹,他顺势抓住了将臣前爪根部的突刺,被将臣身体的摆动而带起,整个人甩至半空中,他轻盈一扭,便坐到了将臣背上,双手无比自然地握住头顶双角。这个位置他无比熟悉,一切动作做起来都是水到渠成。
  将臣暴怒地吼叫,当他发现不论怎么跳都不能将舒镜从身上摔下去之后,就从独凉峰一跃而下,载着舒镜两人如一块滚石,栽入瘴气沸腾的大锅中。
  舒镜牢牢把控着将臣头上的角,一手成拳举起。
  他的长发在骤然下落的趋势中高高扬起,露出他整张光洁的脸庞,冷漠肃杀的神色,高傲孤绝的目光,黑发像是为他披上一件战甲的披风,当他举起拳头时,那个人界温和的书店老板突然像是一场幻觉,千军万马从他身后奔腾而来,凝聚在他的拳头上,他月白色的棉衣在一片雾霭中泛起冰冷的金属光泽,银色铠甲一般衬着他的眸光不可一世、睥睨天下。
  拳风似火,包裹着他的手,一拳毫不留情地重重砸下,将臣痛嚎一声,疯了一般更加快速地下落,两层崖壁上布满嶙峋凸起的怪石,将臣侧着身体猛然撞向崖壁,企图将舒镜夹在自己与石壁之间。
  将臣的身体是这三界最强大的肉身,他一直自负没有谁能单凭肉体之力伤到自己,舒镜看起来柔软苍白的形象深入人心,就应该更不可能了。可是脊背上逐渐加深的疼痛却在提醒着他,自己被一个眼中的废人用拳头重伤了。
  他疯狂地撞向崖壁,那些岩石对将臣而言不痛不痒,也没能将舒镜甩下将臣的后背,但是在这个过程中,舒镜的衣服被撞烂了,漂亮的长发落满了石灰,利石在猛烈的撞击中将他暴露的肌肤划伤,舒镜却仿佛没有感觉一样,只冷酷地不断落拳,而且每一次都砸中同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原本金刚石一般的鳞片竟渐渐色泽暗淡,出现了裂纹,暴露出一丝血肉。
  将臣终于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他突然翻转身体,倒躺着轰然堕入深渊。
  随着一声巨响,崖底的尘土扬起,居然达到了半山之高,经达数息不落,完全阻隔妖界血红的月光,将本就混沌的崖底景色遮得更加寸光不漏。
  这样程度的猛撞下,饶是将臣也晕眩了片刻,他翻过身子,重新站好,忍不住摇了摇脑袋。
  将臣面前,被他砸出的深坑内,躺着遍体鳞伤的舒镜,他咳出一口血,浑身布满伤口与灰石,脸色发白,透着惹人凌/虐的可怜劲儿。
  将臣粗喘一口气,他背上的伤口仍然隐隐作痛,不断挑战着他暴躁的神经。
  舒镜却咳嗽着笑起来。
  “我突然想起一个词。”
  已经意识到自己太大意了的将臣本不想再与他废话,但是舒镜的异样惹得他疑心顿起。他谨慎地问道:“什么词?”
  “你天天躲在沟里,大概是没听过的,人界流行一种说法,叫‘反派死于话多’。你刚才跟我在上面掰扯了那么久,话多得不要不要的,看来是必死无疑了。”
  将臣确实听不懂什么叫“反派死于话多”,但是舒镜的话依然气得他怒气勃发,大吼道:“放屁!等我灭了你,我就去吃了人界那只狗崽子,让你俩到我肚子里团聚去!”
  想不到狠话放出来,非但没有震慑到舒镜,他反而更加止不住笑意,捂着重伤的胸口“盒盒盒盒”笑起来。
  “太好了,谢谢你。”
  显然也没听说过“立FLAG”这一说法的将臣简直被对方莫名其妙的表现气到要爆炸,他狠地跺地后前肢离地,人立而起,再朝着舒镜重重踩下。躲避不及的舒镜被踏在腹部,笑声戛然而止,口中鲜血狂喷而出。
  猛兽恐怖的咆哮从天而降,瘴气与尘土形成的灰墙突然被强行劈开一条裂缝,漏下一道锋利的血红月色。将臣措不及防被撞开,整个人嵌入了一侧的崖壁。
  神兵天降一般的黑色巨兽围着深坑转了半圈,看清舒镜凄惨的模样后,他仰头发出一声经久不息的长啸。
  “轰隆……”
  巨石从两侧悬崖断落,山脉颤抖,树林倾倒,震动沿着山体蔓延到平原上,这一刻,整个妖界在这冲天愤怒中匍匐下身躯,瑟瑟发抖地陷入寂静,等待着吼声的主人的怒火自己熄灭。
  山体的坍塌将本就陷入石壁的将臣埋了起来,黑色巨兽一面用自己的身躯护着,一面低头,小心翼翼地将舒镜含入口中,继而腾空而起,重新落回山顶,震动逐渐平息。
  舒镜被轻柔地放到地上,黑色巨兽在他身旁窝下,将人围在自己的身躯间,与他相比,舒镜就像只翎羽,盈盈一片。
  与狰狞的外表相反,此时黑色巨兽凝视舒镜的目光却比羽毛更加柔软,痛意流露在他的脸上,简直恨不得替舒镜受了那浑身的伤。
  剧痛带来的眩晕逐渐消散,舒镜此时才找回意识,眼前的黑暗退潮,一个大头映入眼帘。
  舒镜的手无力地在大头脸上拍了拍,似乎在确认这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黑色巨兽垂下头,在他掌心蹭着,即使那只手与他的脑袋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一瞬间,眼中的肃杀都荡然无存,舒镜脸上重新流露温柔。
  “我的小天望,长大了呢,我都困不住你了。”
  笑意出现在天望眼中。
  “你是怎么破了我的阵的?”
  天望温存地凝望着怀中的人:“你陪我分裂了一次灵魂,我也得赔你五千年才行啊。”
  说什么感同身受,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不受一遍你受过的苦,又有什么资格说心疼你。
  他们的生命如此不同,却又如此息息相关,密不可分。
  舒镜脸上若有所思:“难道,是那些书……”
  “你现在知道了,怎么也关不住我的,以后不许再做傻事了。”
  “犼!”
  远处的风送来后卿的呼喊声,转眼,后卿、女妭与九婴的身影出现在峰顶。
  后卿一眼看清天望圈着的人,脱口而出“陆压”。
  女妭款款行了个礼,妩媚不失英气地敬道:“陆压大人。”
  舒镜身上动弹不得,只好友好地笑答:“妭公主,真是好久不见了,你还是动人依旧。”
  天望这才认出来,面前这个女人就是当年差点当了陆压第十五房小妾的黄帝家女儿,目光中顿时多了些审视。
  舒镜与黄帝是旧识,当年同女妭也有过几面之缘,虽说不相熟,但他很是欣赏这位不让须眉的公主殿下,后来虽说闹了那么一出差点结亲的乌龙,二人却都是豁达坦荡之辈,相逢并不尴尬。
  后卿打断了二人的叙旧:“我说,这可不是你们扯家常的时候,现在到底什么情况,将臣呢?”
  “将臣……”天望话未说完,独凉峰突然再次剧烈震动起来,而且这次振幅只局限于独凉峰,更是晃得数人站不住脚。
  而包含血腥凶残的野兽狂啸,也再次从崖底冲天而起。
  作者有话要说:
  快完了快完了【笑哭】


第79章 有一个故事
  天望盯着从崖边开始朝他们脚下蔓延的裂纹,喊了一声:“独凉峰要塌了。”接着没有给舒镜任何反应的机会,将他转交给后卿后便从峰顶一跃而下。
  后卿扶着舒镜,九婴一声不吭变回原形,一个脑袋卷起后卿舒镜,一个脑袋卷起女妭,裹着落石与尘土一路碾过无数古木朝山下疾速奔去。
  山体在他们身后四分五裂,从悬崖处开始坍塌,菱形断石不断剥落坠下深涯,震荡而起的尘瘴像只爬出深涯吞天的怪兽。
  脑后传来野兽的长啸声,舒镜回过头,看到在一片狼藉的树林与石堆后,两个纠缠在一起的野兽从崖底冲上天空,两只都是通体漆黑,一头爪牙狰狞,浑身黑鳞如披金刚铠甲;一头身躯庞大,气势磅礴巨嘴可欺日月。
  等九婴停住身体,放下三人,众人一齐回头朝已经面目全非的独凉峰望去。
  将臣与天望从崖底达到空中,又从月下打到平原上,看起来架势势均力敌,两只都乌突突地也看不清楚,但是在场的眼力非凡,自然都发现了天望明显要居于弱势,他身上的黑毛威风凛凛,能够很好的隐蔽鲜血,但是他身上的伤口正以很快的速度增加并扩散。
  舒镜一只手借力扶着九婴巨大的身躯,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握紧成拳。他的长发已经从钢刀利刃又变回了一池幽墨,服帖地淌在脑后。
  除了两只野兽的咆哮,他们的四周静悄悄,这片平野上的所有妖兽早在将臣和舒镜打起来的时候,就已经因为畏惧这种绝对的威压而逃离了独凉峰周围。
  女妭、后卿与九婴紧张地观察着那两只的局势,在考虑为天望搭一把手的最佳时机,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就连他们相互之间的呼吸声都在这种难熬的秒秒时刻间被碾成粉末。后卿唯一侧头,发现舒镜的脸色惨白得有些不正常,他担忧地拍拍舒镜的肩。
  “天望成长的很好,你不要怕。”
  他只能劝慰舒镜足够地信任天望,但他也说不出天望定然无事这种话。
  舒镜木然着一张毫无血色的脸,朝他裂出一个微弱的笑容:“我知道的。”
  舒镜想,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如果我最终失败了,我们也总是一直在一起的。
  将臣与天望的撕咬还在持续,紧张的气氛持续升级。天望的身体虽然年轻,行动却并不稚嫩,正相反,他的灵魂极为老辣,犼五千年前脚踩东海,拳打昆仑的本事是他生也带来死也带去的,谁也夺不走,所以技巧上,将臣并不占上风,可将臣有一个绝对的优势,就是他的肉身。当肉身强大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自然就可以将技巧上的伤害降低到最低。至于灵魂,将臣很清楚,自己绝对不敌天望那一半犼的神魂强大,所以他明智地一直坚持住了肉身相搏。二人相斗,比较起来,将臣的短板很多,可他只用一根足够长的长板,就立于了不败之地。
  这些事实,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白,因此后卿更是恨得牙痒。只是这样激烈的打斗,外人是很难参与进去的,特别是在相互之间默契度无法保证的情况下,有可能帮忙不成,反而害了对方。因此女妭他们虽然看出天望不占优势,却始终没有贸然出手。可是突然,天望被将臣咬住了后颈,怎么也挣脱不开,眼见就要将臣压制住,九婴身形猛然立起,和后卿、女妭就要不顾那么多,冲上去解救天望时,舒镜却出声制止了他们。
  他双眼紧紧盯着纠缠在一起的两头野兽:“再等等,再等等。”
  后卿不明白舒镜还在等什么,但他习惯于相信舒镜的一切决定,这人一步步走到今日,每一步都有他自己的安排和道理,于是后卿按耐住情绪,也拉住了焦虑的女妭和九婴。
  天望后颈被咬住,他明白没那么容易甩脱对方,就像当初将臣对舒镜那样夹着对方撞向地面,还狠狠滚了几遍,虽然成功地让将臣的牙齿离开了自己的身体,但是也被将臣拽下了一整块鲜血淋漓的皮肉。天望伏低身体,喘着粗气,双眼一刻不落地锁定他的目标。
  这一下伤得不轻,将臣显然十分得意,居然高高仰起头嚼也不嚼地吞下了天望的肉。
  这是极具侮辱意味的挑衅,天望的面部肌肉牵引着他的嘴角慢慢往后咧去,露出的却不是笑,是森然白牙。
  他们打到现在,他不知多少次击中将臣,可惜收效都不显著,将臣的肉身过于强悍,天望的牙齿顶多磕掉表面的鳞片,却伤不及深处。相反,将臣的爪牙只要触及他的身体,就会剜下一块血肉。
  天望四爪紧紧扒地,身上一道道血流逐渐汇聚,在他的脚下积出四滩血泊。和赢勾那时相比,他已经强大了很多,可这次他的伤也更重。血有些糊住了他的双眼,疼痛令他无法完全集中注意力,但是天望甚至不敢晃晃脑袋把眼睛上的血甩掉,他的目光不能离开将臣,这时刻一触即发,他不敢有哪怕一瞬的分神。
  两人之间短暂的分离并没有让气氛稍微缓和,空气好似更加稀薄了,有种东西顶着他们的嗓子眼,如果今日不能决出生死,这份瘙痒将无法截止。
  这份情绪同样渲染到后卿等人,他们静默地等待着战争再次爆发的瞬间,可是没有人注意到,舒镜突然点亮的双眼。
  就是现在!
  下一刻,将臣再次向天望迈出脚步的一刹那,他的前爪踏出,却毫无征兆地软了下去。他在众目睽睽下莫名发出了一声惨嚎,与他之前任何一声吼叫都全然不同,充满了痛意。
  从他的脊背处,那个曾被舒镜砸出来的伤口中,冒起一缕细烟,接着就从那一点开始,黑鳞卷曲,血液蒸干,皮肉焦黑,以缓慢却不容忽视的速度开始向全身扩散。
  将臣在原地癫狂地上蹿下跳,均无法缓解这异相的发生。
  “那是……”
  某种无色无形的东西在将臣的皮肤下蔓延,对他的肉身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
  后卿:“是离火……”
  同一时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情况而愣住的天望也露出了怀念的神色。
  “怎么可能呢……”后卿惊讶地回头去看舒镜的神色。“可我亲眼看见……”
  亲眼看见陆压将离火从自己的灵魂中分离而出,融合犼的三分之一神魂,一同送入了轮回。陆压已经没有离火了,而重生后的天望他们早已经试验过,也不具备离火之力,所有人都以为离火已经在为犼的转世保驾护航的过程中消耗不见了,可现在离火竟重现人间。
  “你是什么时候拿回离火之力的?!”
  舒镜给了他一个神秘莫测的眼神,默然不语。
  天望同样惊讶于局势的峰回路转,可他很快明白过来舒镜的心思。将臣最大的依仗就是他的肉身,舒镜要做的就是铲除这个依仗,为他摆平前路。原来早在舒镜一遍遍对将臣报以重拳时,就是为了锤开一个缺口,好将离火送入将臣的体内。这是很微弱的一个小火苗,而且不能太早被将臣发现,就像在将臣体内种下一颗种子,因为离火没有实形也没有温度,所以只要外界吸引将臣的注意力达到足够长的时间,就能够在不知不觉中对将臣的肉身造成无法挽回的重创。
  离火遇物,不燃尽是不会熄灭的,纵使将臣在地上不断翻滚,也无法让背上的火焰熄灭。在这样吞心蚀骨的剧痛中,将臣的魂魄同样受到了震荡,与肉身发生了重影。
  天望等的就是这一刻,血月红到刺目,黑色巨兽在长啸中分离出一个极大的虚影,以比肉身更快数倍的速度扑至将臣面前,一口精准地咬住将臣的魂魄,并向后退去,知道将他的神魂从肉身中生生拖了出来。
  一声喟叹自空中弥散,舒镜终于露出了从天望开始和将臣撕打后的第一个微笑。
  结局已然注定,他们终于是赢了。
  后卿、女妭也齐齐松了口气。
  后卿甚至有心情拍了拍身上落的灰,一双桃花眼斜飞向舒镜:“我可真是不服不行,我的陆压大人,有什么事不是在你的掌控中的?”
  舒镜笑着摇摇头:“自然是有的,你看我步步为营,其实有一半都是在赌。”
  其实没有人知道,一个月以前,他还当真是准备和将臣同归于尽的,可是那段时间,经他手的东西总是莫名其妙的消失不见,次数多了,他觉察出不对劲,仔细审视才发现,自己的身体里居然又重新出现了一丝离火,虽然非常微弱,但是他对于离火简直像对自己的手脚一样熟悉,所以绝对不会认错,那些意外应该也是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没能控制好离火,导致被他碰过的东西被离火烧成虚无。
  刚刚发现这件事的时候,舒镜也是半死不得其解,怎么这丢了五千年的离火就莫名其妙地又回到了自己体内,一直到某天夜里被天望逮到机会纠缠,第二日一醒来,他就发现体内的离火居然壮大了一分,舒镜这才满头黑线地明白过来。
  看来这离火虽然被用于稳定完整犼的魂魄,助他转世,但终究灵性与高傲不肯为他人所用,居然找到机会借着天望的精气又重回自己主人的体内。
  从那时候起,舒镜便一面养着那丝离火,一面暗暗改变了计划,从鱼死网破的决心变成了也许有一线生机的心理。
  可是这样窘迫地拿回离火的方法,舒镜是绝对不打算让后卿知道的。
  这一夜,妖界很不太平,却也分外寂静。所有妖兽在一夜之间,都明白了一个事实,那个消失了五千年的妖兽之王又回来了,他的啸声斩破黑云,贯彻在妖界血红的月亮下,席卷过平原,山川,海洋……
  再过几日,消息也将传至冥界和人界,同时伴随着犼的重归,也许还有人会知道,坍塌的独凉峰下出现了离火的痕迹,北海鱼鲮岛上那位也终于决定归来。
  ***
  人界的三天后,海城老城区,玉林巷。
  红裙女孩拉开铁门,举着鸡毛掸子从狭窄的木门内走出来,晨光乍漏,轻风拂面。女孩另一只手撑着小黑伞,踮着脚尖给门上的招牌掸灰,普通的木质招牌上刻着书法平平的“有一个故事”五字。
  她的脚下,从门槛内钻出两个小脑袋,一只小猕猴和一只小猫前脚跟着后脚钻出门来,在门前大青石上打了两个滚,在清晨潮湿的空气中无忧无虑地玩闹起来。
  书屋通常得等到日头高升才会有生意,女孩悠闲地收拾着一切。
  她的身后突然传来几个轻重不一的脚步声。
  面朝门内的少女忍不住翘了翘嘴角,又马上压了下去,恢复面无表情后转过身。
  笑容温润的舒镜,打着哈欠的天望,眉眼轻佻的后卿,冷酷高大的九婴,以及姝丽狡黠的女妭自巷子口走来。
  步履或从容闲适,或一本正经,或吊儿郎当,但是同样的平静,同样地,带着必归的坚定。
  将臣的事解决了,女妭等人便没了久留的必要,九婴率先离开回家去看屏蓬。后卿本来缠着小禾给他包扎手指上蹭破的一点点皮,被毫不意外地拒绝了,他摇头晃脑地出了门,留下一句“这世界虽然不大,但人里却有很多有意思的,我还没看够呢”。
  女妭笑着摇头骂了一句:“还是这样,没个正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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