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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无赖-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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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他要为独眼龙宽衣解带之际,蓦然发现那只独眼睁着。难道是死不瞑目?又或是心愿未了,还阳了?为了印证他的猜测,地上躺着的人发出冷哑而诡异的声音:“公子——”

年轻人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道:“别误会,老子就是想看看你的伤势如何。”

独眼龙呛出一口血沫,满不在乎道:“别怕,老子就是……想拜托你帮我做件事。”

年轻人迟疑着不敢作答,但听独眼龙坦诚道:“麻将是老子偷的。”

他努力吸了口气,翻着独眼道:“你答应我,把它带到花城府,交给我兄弟,林家当铺的老板林子逊……必有重酬!”

年轻人道:“好吧,东西在哪里,我帮你送。”

“在老子的眼罩,”这是甲板上传来纷乱急促的脚步声,独眼龙急切道:“快!”

年轻人手忙脚乱地扒开独眼龙的眼罩,黑洞洞的眼眶里果然满满塞着一张发财。

他哆哆嗦嗦抠出麻将牌,问道:“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独眼龙道:“这你不用知道,知道越多,死得越快……”突然翻手紧紧抓住年轻人的手腕道:“你把牌完好无损地交给林老板。否则,反正老子做了鬼,到哪儿都好跟着你!”说完这话,那只独眼慢慢合上,也算瞑目了。

年轻人甩开独眼龙的手,把发财塞进腰带,就听门外那高个子水手的声音道:“里面有人吗?”

年轻人扶着舱壁慢慢站起,颤声道:“老子在这里——”

几个水手冲了进来,然后船主的脑袋从人逢里冒出道:“快,快把这些尸体抬到底舱找油布裹上,等船一到港就赶紧报官!”

年轻人摸了摸鼓鼓囊囊的胸口,咳嗽声道:“老板,我看还是把他们丢进海里吧。”

船主一愣,年轻人道:“你去报官,衙门里肯定要派人来查案是不是?派人查案你就得作为人证留下笔录,对不对?人命关天,少则几个月长则一两年,官府总得调查清楚才能定案,是不是?不管怎么说,人是死在了你的船上,而且一死就是四个。你多少得担待一点儿——衙门里啊,办差的捕快啊,还有死者家属什么的,多多少少总需打点一下、意思一点,对不对?”

他每问一次“是不是”、“对不对”,船主都会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听到后来那些水手也觉得年轻人说的句句有理,不知不觉也跟着点起了头。等年轻人说完,船舱内外的七八颗脑袋此起彼伏犹如小鸡啄米。

船主毕竟是当家做主的人,比起手下这帮有一天算一天,只管干活拿工钱的水手们来说更深思远虑些,渐渐地他想明白了,也后悔了,自己刚才实在太冲动了!

试想这四个阴阳怪气、莫名其妙的家伙,不光在自己船上联诀出演同归于尽,还早不死晚不死,偏偏死在自己跟前。自己一个生意人,真与命案挂上钩,晦气自不必说,往后更有诸多不方便。如果万一不幸被官府老爷们瞄上死者家属们看上,那是绝难有轻松脱身机会的。就算自己肯使银子疏通关系,花巨资请讼师代理官司,那还不是等于钻进一敲骨吸髓的局。到时候能不能出来,怎么出来,全凭人家的心情。

总之碰上这种事,简单地说就两个字─倒霉!

眼下自己应该做、可以做的事实在不多,从善如流总不会错!

一时间船主打定主意,搓着手显得六神无主道:“那我等依鲁公子所言就是!可要是有人问起他们的下落,又该如何作答?”

年轻人道:“你一路航行至少也有两三个月吧,沿途应该停靠过不少地方。船上的客人上上下下也挺多的吧,谁又会问每一位客人的来历和去向?”

船主恍然大悟,喜道:“多谢公子指点,您在船上的所有食宿费用都由我包了。”

年轻人笑笑道:“多谢了。往后再有客人搭船,你可得睁大眼睛瞧清楚。像有些家伙,一看就来路不正,给钱也别搭理他。若是遇到像我这样善解人意、为人排忧解难的人,你倒可以多搭几个,船费可以优惠些,有什么赠品也可以多备一些。”

当天夜里,水手们偷偷把四具尸体抛入海中,完事后各人领了船主大人本次航行下发的特别津贴,又纷纷在一张纸上按下红手印,发誓保守秘密。谁若外泄,愿加倍返还之类之类之之类。

至此问题顺利解决,回家的路重新变得令人期待,十五天后商船顺利抵达云陆东南第一大港花城府。

年轻人辞别船主,在码头上雇了一顶小轿进了府城。穿过五条大街,轿子停下。他付过轿钱,在暮色里慢慢往前溜达。

忽然听到劈里啪啦的爆竹声,好像谁家在办喜事。一拨拨小孩子从他身边撒欢跑过,挤进前方水泄不通的人群里,争先恐后地在地上抢捡没炸开的鞭炮。

年轻人站在人群外,踮起脚望向写有“钱府”金字匾额的豪宅大门口,就见车水马龙,花城府的达官贵人川流不息。一个身穿紫袍跟自己岁数差不多的年轻人,像是这座豪宅的主人,正满面笑容地站在门外招呼宾客,忙得不亦乐乎。

“丢你娘!”年轻人低骂了声,扭头离开钱府正门。他沿着高大的院墙走了半圈,来到一道侧门外。这里依然张灯结彩,但相对冷清些,有四名膀阔腰圆的青衣护院侍立。

年轻人慢腾腾踱着步子往门里走,一个护院叉腰喝道:“站住,你找谁?”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响起,那护院疼得呲牙咧嘴护住腮帮子,旁边的同伴拔刀怒喝道:“喂,哪里跑来的野人,想打架么?!”

年轻人把双不大不小、不小也不大的眼睛撑大,毫不示弱地与四名护院对峙。渐渐地,护院们的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很快,疑惑没了,惊喜来了。几个护院几乎同时间绽露殷勤笑容点头哈腰地叫道:“老爷,原来是老爷回来啦!”

年轻人哼道:“老子才出去大半年,你们这帮狗奴才就忘了老子是谁?”

那个挨揍的护院揉揉脸,笑嘻嘻道:“那不能,您老就算烧成灰,咱也认得。”

“呸!”年轻人没好气道:“今天府里有什么事,干什么请客放炮乱花老子的银子?”

护院们又齐齐点头哈腰道:“恭喜老爷贺喜老爷,夫人昨天生啦——”

“嗯?”年轻人眨眨眼,问道:“什么意思,老子要当老子了?”

“是啊,”护院一起点头道:“昨天半夜里,夫人给您生了个大胖小子——”

没等几个人把话说完,眼前一花,年轻人已经快如一道闪电往内宅冲去。

四个护院见他的背影转瞬消失,最瘦的那个道:“老爷的心情还真是激动啊——”

最胖的道:“老子要当老子了……老爷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那个脸上火辣辣的护院道:“你们要体谅老爷,听说他小时候家里穷,连私塾都上不起。像他这样没文化的人,能够做到花城府第一首富,多半是靠娶老婆赚了嫁妆起家的。”

说时迟那时快,年轻人的身影已经冲进了后宅,他七弯八拐、熟门熟路地直奔一栋幽静雅致的小院,蹬蹬蹬奔上二楼。身后一大群护院气喘吁吁地在后头边追边喊:“站住,拦住他——”

“!!”年轻人一脚踹开房门,撞翻了两个丫头三个老妈,闪身进到里屋。

他刚张开口叫道:“老——”声音便戛然而止,双手乖乖上举挺直上身,一动也不敢动,眼帘下垂盯着顶在咽喉要害处一柄寒光闪闪的宝剑上

握剑的手柔若五骨,握剑的人美如天仙,因为刚生产不久,她的面色稍显苍白,体态却依旧婀娜多姿毫不带臃肿。

她的左手抱着繈褓中的婴儿,右手持剑对准闯入者的喉咙,有那么片刻的愣神。

“当啷!”宝剑坠地发出清脆的声音,紧跟着是少妇欣喜若狂的娇呼道:“老公——”

年轻人顺势抱住少妇,恶狠狠骂道:“笨婆娘,你想谋害亲夫啊?”

话音落下楼板咚咚作响,一干护院蜂拥而入,高叫道:“大胆贼子,还不快放开我家夫人!”

年轻人没回头说话,千辛万苦地从兜里掏出张银票,往身后晃了两晃。

护院头目眼睛一亮,大喜过望道:“老爷,是钱老爷回来了?!”大踏步向前接过银票,冲着手下挥了挥道:“兄弟们,还不快恭喜老爷回家!”

年轻人从鼻子里发出哼声道:“还不赶紧滚蛋,少在这里惹人烦!”

少妇似哭似笑,突然低下头在他胸脯上狠狠咬了一口,泪水顺着面颊淌下来道:“死鬼,你还知道回家!”

年轻人嘿嘿一笑,斜眼瞅着少妇怀中的婴儿,正色道:“这是你刚生的?”

少妇甜甜一笑道:“是个儿子,你回来得正好,给他取个名字吧。”

年轻人“嗯嗯”两声,一边仔细打量婴儿的长相,一边左手捏算个不停,嘴里念念有词道:“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九个月另一、二、三——”

少妇起初不明所以,等明白过来,不禁心头暗恼,猛抬脚重重踩在年轻人的脚背上,不解恨地又狠狠碾了两下。

年轻人疼得啊呀呀直叫,求饶道:“铃铛好铃铛,我不是在算这回出去了多久么?”

铃铛冷着脸道:“说,这次出海你又干了多少坏事?”

“也就逛了七八个赌场,赢了十几万两银子……”发现铃铛的面色越来越不好看,年轻人急忙改变话题道:“结果回来的时候整船的货遇到风暴全都没了,还好我拼着命游到一座荒岛上。半个月前才遇见商船经过,把老子搭救回来。”

他边说边打量爱妻的脸色,满以为会博得同情,哪晓得铃铛越听越疑,最后竟然脱口问道:“真的假的,又是你编的吧?”

年轻人不由怒了,道:“你当老子吃饱了撑的,没事咒自己玩儿?”

铃铛忽然掂起脚尖,樱唇深深吻住了他的。年轻人一开始还不请不愿想挣脱,可很快他就彻底缴械投降在妻子激情洋溢的热吻中。

“老天爷,没人道啊——”一吻尽头,年轻人突然仰天发出一记惊心动魄的悲叹。

铃铛给吓了一跳,就听这家伙苦着脸道:“为什么你早不生晚不生偏偏昨晚生?老子已经整六个月思念成灾,孤枕难眠,你这不是逼我出事嘛?”

死性不改!铃铛满腹的柔情满心的爱怜,统统被这一句混账话抛入九霄云外。

年轻人垂头丧气道:“把儿子给我抱抱。”

铃铛没好气道:“小心点儿,他刚睡着,你别笨手笨脚的。”

年轻人抱起孩子,喃喃自语道:“眼睛像你,鼻子像我,耳朵像你,嘴巴像我……”想了想喜道:“有了!”

铃铛夫人看着丈夫怀抱婴儿的情景,心里重新变得甜蜜蜜喜滋滋的,随口问道:“什么?”

“我姓钱叫钱沛,就是钱很多的意思。那我的儿子,是不是该叫钱柜。往后老子就把挣的钱就统统放进他的小柜柜里。”说着便在儿子红扑扑、皱巴巴的小脸蛋上香了口,心花怒放道:“小柜柜,你对老子笑一个!”

第二章 京城,老子来了

子时已过,月牙儿升上了中天。喧哗了一整天的钱府重新回归寂静。

忽然有一条人影偷偷摸摸地蹩进铃铛夫人住的“望竹楼”里。奇怪的是那些护院明明看见了他,却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钱沛很是得意,在走上楼梯之前,又仔仔细细把身上每个地方都检查了一遍才放心大胆地上楼去。

可是他的脚刚刚迈上第一级台阶,就吃惊地停住了。二楼的楼梯口有条黑影,暗夜中正目不转睛地瞅着自己。钱沛昂首挺胸迈步上楼,可那人丝毫没有让道的意思。借着楼下火烛的微光,可以看见他便是白天站在钱府门外招呼客人的那位。

凭良心说,他的相貌并不算十分英俊。但要是和钱沛并肩站在一块儿,那就显得很出彩了。年轻人瞅着钱沛,鼻子里低低哼了声。

钱沛也不示弱,从鼻子里发出了一记更低沉的冷哼。

“说,刚才去哪儿了?”年轻人开口了。

“你管得着么?”钱沛很不屑地昂起头,“老子才是这一大家的主人。我让你当总管,那是提拔你。做人要知恩图报,懂不懂?也不想想,当年是谁救了你?这些年又是谁在养着你?”

“好像当年是老子替你挡了一记毒箭吧?这些年老子也没少替你背黑锅吧?”年轻人坐在最高一级的台阶上居高临下,“世上有你这种当爹的吗?老婆才刚生完,就跑去 ‘逐月楼’。”

“这回你可猜错了,”钱沛嘿然道:“今晚老子去的是‘逐月楼’隔壁的‘玉堂春’。”

“不要嬉皮笑脸,”年轻人绷紧脸道:“你知不知道自己的错误多么严重?”

“拉倒吧,”钱沛不以为然道:“这三年花城府里的哪座楼你没去过?上回要不是你在铃铛面前说漏了嘴,害得老子硬着头皮说‘玉堂春’不是青楼,是给男人洗澡的地方,好不容易才脱身。”

年轻人有点儿尴尬地低咳了声,道:“我不跟你翻旧账。我说的是今晚——你小子怎么可以撇下我独个儿溜出去?你还是不是我兄弟,害得老子被弟妹追问了半个晚上,只好骗她说你去玉堂春洗澡了。”

钱沛怒道:“姓杜的,你是不是想害死老子啊?那回她问过玉堂春后,就缠着老子非要混进去亲眼去看看这家澡堂到底有什么特别。我被逼不过,只好说玉堂春因为经营不善老板改做了其他生意,现在专卖棺材。”

小杜叹了口气道:“做兄弟的已经仁至义尽了。当然,我还可以帮你到后面去找块青石板。要是弟妹的家法升级,什么碎碗片啊,檀香头啊,我也有。”

“你姥姥!”钱沛颓然在小杜身边坐下,“你说这死丫头怎么越变越厉害了呢?”

小杜低笑道:“别怪我没提醒你,老人都说女人生孩子后,脾气只会更坏。”

钱沛回头望望紧闭的房门,哼哼道:“有件事你得老实回答——这孩子,真是老子的,不是你的?”

“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小杜不悦道:“我会跟你一样没品位?也就你稀罕铃铛,死皮赖脸把人家从生米做成锅巴。她的眼神不够媚,鼻梁不够高,胸脯不够挺,屁股不够翘,连嗓音老子都嫌太小……我真搞不懂你看出这丫头哪点好?”

钱沛耐着性子听完,咬牙切齿道:“老子算是明白了,你要的极品,人间没有天上难寻,但据我所知,惟独一个地方或许还有指望。”

小杜目光灼灼望向钱沛,只听他一气不停地道:“你明天一早出城往西走三百里,那儿有座深山老林,到那里头随便逮只母猩猩都能满足你的特殊需求。”

不理会小杜的愤怒,钱沛将一块麻将牌硬塞进了小杜攥紧的手心里。

“发财?”小杜好似找到了出气的机会,怪叫一声道,“你小子还去赌场玩了,兴致很高啊。说,为什么偷麻将?”

“别人送的。”钱沛把他在船上遇到的古怪事情仔细说了,“你猜它到底有啥用?”

小杜翻来覆去把牌又摸又看,突然拽起钱沛道:“去书房!”

两人来到书房点上蜡烛,小杜将麻将牌放在火烛下凑近了仔细研究。

钱沛笑吟吟递上一个两面凸起的镜子来,坐在桌案后看着小杜忙活,拖长声音道:“看出来了?是份密件。”

“是大魏和大楚和谈的条约底线——原来老皇帝接受了太子和晋王的提议,打算跟大魏议和的传闻是真的。”小杜道:“密件上一共七条,最后一条好像是答应将大魏长公主尧灵仙嫁给大楚皇帝的小儿子晋王……你好像有三年没见她了吧?”

钱沛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说道:“老子刚刚在玉堂春里听人说,不久前大楚军队在北疆连吃败仗,被罗刹族掠地千里兵锋直逼关中郡,京城一夜数惊,人心惶惶。如今老皇帝外忧内患、焦头烂额,为了腾出手来全力对付罗刹族的入侵,这才想到跟大魏休战。”

“可大魏为什么会答应和谈?二十多年前就是老皇帝发动兵变,夺了大魏的天下。大魏朝廷不得不流亡海外,只剩下几万红旗军孤军奋战,盘踞在云中山里。”

小杜皱眉道:“按理说这两家仇深似海,压根没可能坐到一起。”

“所以说你小子不懂政治,只知道跟人玩命。人是很现实的,因为吃不着月亮,于是发明了月饼。”钱沛不以为意道:“虽说三年前红旗军取得舞阳城大捷,大楚损兵失地,还赔上了镇南将军唐胤伯。可毕竟树大根深元气未伤。凭区区几万红旗军和一帮乌合之众组成的红盟,想要复兴大魏势必登天。大魏皇帝想过舒心日子,既然复国不成退而求其次,也是可以理解的嘛。”

小杜不无同情道:“那你怎么办,就甘心眼睁睁看着尧灵仙被当成砝码扔出去?”

钱沛把身子陷在宽大的椅子里,翻翻白眼道:“她爱嫁谁是她的事,老子管得着吗?”

“如果,她是身不由己呢?”小杜穷追不舍道:“又或者,她还被瞒在鼓里呢?”

钱沛望着小杜,那张发财被他弄在手里一丢一接的,皱皱眉头道:“林家当铺的后台老板是谁,啥时候你陪老子去逛一圈?”

“花城府绣衣使主办高宣,他是二皇子唐王的人。”小杜回答说:“唐王主张平定内乱而后攘外,因此极力反对太子与大魏和谈。也难怪,为了日后谁做老大,太子党和唐王系这些年明争暗斗,你来我往都整死对方不少人。老皇帝隔岸观火死不表态。自打去年冬天大病一场后,干脆连上朝也少了。跟你一样,都在混吃等死。只苦了我们这些下人,累得皮包骨头还落不着一声好。”

钱沛低声嘟囔了几句,说道:“记得老子出海前收到京里传来的消息,说黄炜的旧宅要出卖,如今有人买下它了么?”

黄炜,曾经的兵部侍郎,红极一时的朝廷要员。三年前在泰阳府军械所被炸一案中,不小心被拉出来顶了个玩忽职守罪。在押解前往京师的途中,遭仇家劫杀,惨死在荒郊野外。

他死后府宅被抄没充公,家人被发配到北疆军营充当苦役。

“应该没有吧,那是座凶宅,”小杜回答说:“谁都怕住进去会招惹晦气。”

晃了晃手里的玻璃镜子,小杜又道:“这东西挺管用,送给我好不好?”说着便把它和麻将牌一起揣进了自己的兜里。

钱沛伸手道:“少来,这可是老子费尽心机刚搞到手的宝贝,还回来。”

小杜嗤之以鼻道:“你出去游荡半年多,是谁没日没夜地帮你打理生意,看护老婆,还外带守家护院的?你不给加班费就算了,拿点免费小礼品也心疼?”

“你说得轻松,老子在外面九死一生,哪件东西来得容易,你说喜欢就抢啊?!”钱沛从书桌后一个虎扑抓向小杜的袖兜,“快还给老子!”

两人在地上扭打做一团,小杜好不容易挣脱了钱沛,连滚带爬往门外逃。

他的手还没够到门闩。就听“哢吧”一声,房门颤了颤,胳膊粗的木栓应声断成了两段。“有贼!”小杜吓得一骨碌起身,冷不丁被钱沛抱住后腰,两个人又如滚地葫芦般倒在了华丽昂贵的绒毯上。

“快放手,外面有贼来了!”小杜拼命挣扎,气急败坏地叫道。

“我知道——有家贼!”钱沛不管不顾,伸手往小杜袖口里掏。

房门无风自开,屋外站着三个人。当中的是一个大胡子中年男子,手里提着两颗鲜血淋漓的人头。他的左右是两名年纪稍小些的白衣人,各自端着一张弓弩,对准在地上翻来滚去的钱沛和小杜。

“咚、咚!”中年男子将手里两颗滴血的脑袋丢在了绒毯上,低喝道:“起来!”

人头骨碌碌滚到钱沛的面前。钱沛眨巴眨巴眼,认出了其中一颗脑袋,属于下午刚和自己分手的那位船主的。

“这不是当铺的林老板嘛,”小杜瞅着另一颗脑袋脸色发白,“身子怎么没了?”

“你们……是什么人?”钱沛咽了口唾沫,趴在小杜身上问,“打劫的?”

中年男子漠然道:“我叫麻天荒,是邱大贺的师兄。这么说你该明白了吧?”

钱沛茫然摇头,从兜里掏出一叠银票道:“要命不能给,要钱好商量——”

麻天荒皱了下眉头,冷笑道:“少跟老子装傻,智藏教的高远生和笛青珠从海外带回的那份密件,是不是落在了你的手里?”

“蜜饯?”钱沛慌忙道:“没有没有,我根本不认识你说的这些人,他们又怎么可能送蜜饯给我?如果你想吃蜜饯,我柜子里有。何必为了蜜饯杀人呢?”

“没知识,”小杜不屑道:“你听不出来,这位英雄好汉的口音是漠北一带的么?那地方连草都不长一根,当然也就没有蜜饯。人家为了吃口蜜饯,万里迢迢跑来花城府,又是杀人又是闯宅,好玩吗?”

屋外三个人听到这里总算明白了,左边白衣男子低喝道:“戏弄我们,找死!”扣动弩机,“哧哧哧”一排弩箭钉在了钱沛和小杜的面前。

钱沛推推小杜道:“看见没,人家就是想要蜜饯嘛,不给蜜饯就杀人。都说绿林好汉盗亦有道,可这三个也太霸道了。”

小杜叹道:“我警告过你多少次,财不露白少在外头显摆。人家深夜登门拜访你,不光是要吃蜜饯,还要你手里的那叠银票,这还不明白嘛?”

钱沛恍然大悟道:“好,好,银票在这里,都给你们!”甩手抛洒出银票。

麻天荒恼羞成怒道:“少来——”两个字刚出口,他就发现来的是他无法拒绝的。

上百张银票犹如薄如蝉翼的锋刃嗤嗤劲响,铺天盖地向他们三人激射而至。

总算麻天荒是金丹级的高手,电光石火之间拔地而起,推出双掌。

耳听身旁闷哼,两名白衣男子猝不及防被银票切中,衣衫破裂泛出数十条细细的血口瘫软倒地,没了鼻息。

小杜骤然从钱沛的身下贴地飞出,身子像是有丝线吊着般猛然抬升,扑向麻天荒。

麻天荒骇然飞退,却绝望的发现小杜的身速快得超乎了他的想象。

“噗!”一柄紫金匕首从小杜的袖口里冒出,精准地扎入麻天荒心口。

钱沛手里甩出飞虎爪,抓住麻天荒的腰腹,将他的身子拽回书房里。

小杜收起匕首,双手提起白衣男子的尸体凌空倒翻,落回屋中。

“砰!”房门被他一脚踹上,就见钱沛手忙脚乱,正飞快地在地上捡银票。

小杜丢下手里的尸体,开始搜身。钱沛一边捡钱一边问道:“漠北金沙门?”

“嗯,三个小角色。”小杜翻出三人的腰牌,“就这麻天荒还有点儿身份——罗刹族的四星军机武士,和你在船上碰到的邱大贺半斤对八两。”

“罗刹鬼子喜欢凑热闹。”钱沛点数银票,“来惹老子干嘛?”

“说不定水手中有罗刹鬼子的奸细,也说不定是有人想挣外快提升生活品质,还有可能,是有人对自己的老板不满趁机告密。不管那么多,这三具尸体两颗人头怎么办?”小杜问道:“拿药水化了,来个毁尸灭迹?!”

钱沛想了想,说道:“你有没有发现,这儿还缺了一家?”

“太子?”小杜的眼睛发亮,“据我所知揽月楼就是太子的家奴开的。”

钱沛没说话,看着小杜。两人一起点点头,拎起尸体和首级很快消失在了夜色里。

第二天夜里揽月楼就着了一把大火,跟着林家当铺也被人砸了个稀巴烂。

花城府绣衣使衙门每天都会收到十几具倒毙街头的无头尸,一时间花城府内鸡飞狗跳。众绣衣使不眠不休埋头苦干,收尸、验尸、认人、抓人。抓的人多了,口供乱七八糟写了一堆,也没个肯认罪伏法的。于是乎牢里哭爹喊娘人满为患,外头场面火爆也没见消停。可怜的绣衣使们正无计可施,突然有一天,街上冲动的人群突然归于安静。具体表现在,酒楼饭馆重又灯火辉煌酒菜飘香,当铺里重又人来人往银进银出,类似于某种停火协议最终达成并签字生效。

这时候钱沛早已辞别妻儿,独自一人悄然溯江北上。临走前,他设家宴招待管家小杜兄弟,对他前段时间任劳任怨的工作表现大加赞赏。但对于小杜提出增加基本工资、职务工资和计算加班费的要求,继续漠视之。席间,钱沛提到自己不日将外出,归来的时间未定。因此,花城府生意和为自己照顾铃铛母子的重任就全部托付给小杜了。

三年以来钱沛在船上的时间,几乎比在陆地上还多。起因是三年前,他得到了一张藏宝图,又顺利地挖出了一批宝藏,原以为从此自己也可以在这花花世界中有了玩耍的资本。但没想到在宝藏中又发现了一张航海图,在海天的尽头,标注着一个名叫“天擎”的小岛,这又勾起了钱沛对航海探险的兴趣。

三年间钱沛几次扬帆出海,可惜始终没能找到这座神秘的天擎岛。最近一次,反而遭遇千年罕见的飓风,险些把自己淹死在茫茫大海里。

他只好暂时放弃到海外寻宝的念头,决定先去京城了结一桩等了十年的心愿。

京城,老子来了!这是钱沛埋在心底整整十年的一个秘密,妻子不知道,小杜不知道(其实钱沛也不知道他到底知不知道)。但他无意于告诉任何人,更无意于同任何人商量。因为,人活一世,总会有些秘密,也总有些事情得自己亲手解决,譬如复仇!

从花城府到京城的路很远,坐完船还要骑着马走将近一个月的陆路。

好在路总有走完的时候。这一天傍晚钱沛来到了距离京城仅一江之隔的太平渡。

他在渡口惟一的一家客栈找了间上房住下。吃过晚饭,钱沛在镇里转悠了一圈,失望地发现这里既没有赌场也没有青楼,干净得就像一个待字闺中的大姑娘。

他扫兴地回到客栈,刚进自己住的小跨院,就听见客房里隐约响起了二胡声。

静夜、江涛,月明、风清……伴随着琴音徐来,这该是怎样一个如诗如画,如痴如醉的良辰美景天?钱沛一动不动站在门外,像是听得呆了。

许久许久之后,隔壁屋里猛然有房客高声骂道:“小二,你们客栈搞什么鬼,半夜三更杀猪,还让不让人好好睡觉?”

焚琴煮鹤,太煞风景了!钱沛忍无可忍,!地一脚踹开房门冲了进去。

月光从敞开的房门洒照进屋里,一个熟悉的陌生人坐在钱沛的床上,正浑然忘我地拉奏二胡曲。他的身材欣长,相貌英俊,微微合起的双目遮掩住了来自眼底的湛寒精光,神情有些冷漠有些孤僻。黑夜中,他的身影似鬼影般融合在空气中,。

据钱沛所知,来的这位目前而今眼下有三重身份。老鬼,鬼狱门门主,大魏皇叔。

十年前,就是这个喜欢为人师的老家伙强迫钱沛做了自己的弟子。说是强迫,一点儿也不冤枉。至少钱沛是这么想的。因为在这十年里,尤其是最初的七年,他饱受老鬼非人的折磨与荼毒,从一个心地善良天真烂漫的乖小孩,成功堕落为皮厚心黑五毒俱全的失足青年。

屈指算来,他已经有三年四个月又十天没见着老鬼了。毋庸置疑,这是一段美好的时光,也是他自跟随老鬼学艺以来,所拥有的最快活幸福的日子。

正当他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鬼狱门的鬼气(光听这名字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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