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鲛妖[重生]-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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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胥锦出门化成十六七岁少年的模样,比裴珩略低一些; 但裴珩心里有些疲惫; 头痛也找上来。他干脆放松了身体,低头靠在他肩窝,也伸手拥住胥锦。
  他处于一个可靠的、温暖的怀抱之中。
  “伤心……算是吧; 更多是意想不到。”裴珩缓了一会儿; 突然袭来的头痛终于散去。
  两人悄无声息离开宁清苑,沿着雨后的宫中甬道慢慢往明德殿去; 裴珩给胥锦讲道:“元绪先帝在时; 曾有过一场浩劫; 史称‘兰台案’。当年宦官乱政,死了很多人,龙章的父亲就是此案之后病故的。
  “我父王在更早的时候就被牵连,元绪先帝一连发下六道金令,将他从北疆急召回朝,他入宫后被困十五日,当年有一名宦官,被封赦为‘忠国公’,那人私自呈去一杯鸩酒……我父王就死在宁清苑内。”
  裴珩的身体内蔓延出森冷的寒意,时隔多年,哪怕他早已是战功赫赫、权柄无双的亲王战将,哪怕他知道俗世之外有另一重身份,也依旧无法摆脱回忆的血腥。他的手垂在袖袍下,下意识地去寻找胥锦的手,却已被那温暖提前牵住。
  长长的回廊,一侧是朱漆的高大雕花门窗,一侧是滴着雨的琉璃瓦屋檐,汉白玉雕栏外重重宫殿铺展开去。裴珩的心定了下来。
  胥锦五指交握住裴珩冰凉苍白的手:“当时你年纪还很小……你在哪儿?”
  “我在北方,很远的地方,隐姓埋名被人照顾了一段时间,风浪平息后才回朝。元绪帝病逝,新帝王是我堂兄,翻案、肃清朝堂,我继承封赦,随他去征战……”
  裴珩摇摇头,从回忆中抽身,道:“方才那太监说,我父王不是死在宫里……若真如此,当年就另有真相。宦党没有精力派人在宫外追杀我父王,他武功已至化境,亲兵和勤王军当时也已逼向京畿,一旦出宫,宦党就失去了对他的控制。”
  “那两个太监身上沾附魔气,只要温戈不插手,至少半年之内都会留下痕迹,若有机会,我将他们找出来当面对质。”胥锦道。
  两人入明德殿,也只比柔章帝姬和孙梦汀晚了片刻,从殿侧步道绕进去落座。
  淮原王裴秀就在他们旁边的位子上,懒懒倚在矮案后,冲裴珩和胥锦挤眉弄眼,一刻也不歇着,看起来丧鸟之痛已经愈合。
  他笑嘻嘻道:“九叔,我小姑姑什么时候跟吕厄萨成婚啊,你看她目光一个劲儿地往那边扫,脸都红了……哎别说,还真是美呢。”
  裴珩往他嘴里塞了个杏儿:“你自己去问柔章。”
  淮原王一口咬掉大半个杏儿,连连摆手:“九叔千万别跟姑姑说,她得打死我。”
  大太监高声通传,皇上驾到,裴洹一身淡金腾龙纹绣的天子礼服,庄雅威仪。他甫一进来,金碧辉煌的大殿内,顿时锦袍展袖如浪,层层叠叠地伏拜下去。
  今日宫宴可谓满堂齐聚,燕云侯、淮原王、柔章公主纷纷回京,裴珩也恰好从莱州归来,又有刚刚抵达京城的西域使臣携贡品入宫。
  皇上行止稳重,宴上依次问候过,使臣纳礼领赏,宫人歌姬身披轻纱柔缎,抱着琴筝施施然入殿,笙歌丝弦响彻,灯火通明。
  太后礼佛已久,习惯了清静,小坐一会儿,受过晚辈臣子的拜谒,便提前回永慈宫。皇上独坐于大殿正首高位,愈显得尊威隆盛,也愈显出些许高处不胜寒的孤单。
  柔章帝姬一眼瞥见淮原王不怀好意的笑,又见淮原王悄悄指着吕厄萨的方向对她做鬼脸,于是腮边晕上微红,圆睁起美目警告他。
  孙梦汀在柔章帝姬身边,与一众小姐妹簇拥着柔章帝姬说说笑笑,目光有时飘渺地望向对面。皇上遥遥隔着灯火看一眼裴珩,裴珩发觉他的目光,便笑着朝他举杯。
  燕云侯一手拈杯一手夹着顾少爷,悠悠然穿过衣香鬓影的大殿,朝裴珩走来。而后大大方方地在他和胥锦旁边占了位子,把裴珩和胥锦挤到了一起。
  吕厄萨带着奉铉卫巡查完毕,也远远大笑着过来,带着一身清寒水汽往裴珩旁边一挤,这回连带着淮原王也遭了秧,凑足了当朝三大王侯,几个男人热热闹闹地凑作一团,大喝一场。
  柔章帝姬那一团云香玉鬓好颜色,裴珩这一片王侯将相风流意,各据大殿两侧,熠熠夺目的风情。
  裴珩、燕云侯和淮原王拉上顾少爷和胥锦,灌完了酒,七手八脚推搡着吕厄萨,起哄让他给柔章帝姬敬酒。
  柔章帝姬身边的一群京华贵女也不甘示弱,簇拥着帝姬要一起去灌醉京城几位风流冠绝的英雄。
  嬉笑怒骂间,裴珩悄悄抽身起来,行至御阶下,抬头看皇上,皇上示意后,他踏上御阶。
  皇上也从御座起身走下来,裴珩站在比他低一级的台阶上,两人执杯望着满殿盛景对饮。德显公公在旁瞧着,心里感慨无数。
  仿佛这辉煌灯火下每个人都尽兴,又好像每个人都怀着一腔心事。
  歌舞到了极盛的时刻,明德殿内涌进一群绛红舞衣的妙龄舞女,她们赤足、身披轻纱,曼妙腰肢间金铃儿清声作响,巨大的编钟和一众乐师齐奏霓裳曲。
  那些舞女轻盈地在舞伴挥出的红色水袖上足尖一点,便如春风中的金燕儿一样腾到半空,以敦煌画师笔下的神女姿态翩然舒展,仿佛整个帝国的风光尽在大殿之中。
  众人手中握着酒杯,陶醉在雕梁画栋间的绝美乐舞中。裴珩瞧见一位老臣喝多了,没召宫人,独自晃晃悠悠地要出去,便跟皇上耳语两句,走过去给那老臣唤侍从来照料。
  可危机就在此刻陡生,霓裳敦煌曲奏至半途,舞女手中轻纱忽然化作锋锐利刃,第一支淬了毒的箭矢破空向柔章帝姬的方向而去!
  第二支、第三支……箭矢暗器接踵而至,诸位王侯、皇帝、贵女,似乎人人都是刺杀的目标。
  曼妙舞女们布成了一道杀阵,腾身翻转间,如同依旧在跳那场霓裳敦煌曲,乐师们隔着一层水幕在侧殿尚不知情,仍在演奏,于是丝竹乐声不断,伴着满地尖叫和鲜血,大殿内诡异地爆发混乱。
  燕云侯入殿可配剑,一袭紫袍翻飞,当即抽出腰间如水长剑,提身踢翻案几撞开一名刺客,隽媚的眼中已是寒铁般的冷意,他一把将顾少爷牢牢抱在怀里,剑光如弧,护住淮原王。
  吕厄萨怒喝一声,发令召集奉铉卫,今日青玉殿和西陵司都不在值,禁军和奉铉卫涌进大殿开始剿杀刺客,可那些少女闪身便混入贵族间,如鱼儿混进了海中。
  德显公公挡在裴洹跟前,可四处已被流箭封死,避无可避。满殿奔跑逃窜的宾客宫人,瓜果杯盏碎了一地,血像小溪一样缓缓流到大殿中央。
  吕厄萨要冲过去护驾,皇上身边的禁卫一个接一个中毒箭倒地,他躲在御座旁,朝吕厄萨怒吼:“去救柔章!护住帝姬!”
  三殿司第一要律是谨遵皇命,吕厄萨红着眼睛冲往柔章帝姬身边,柔章夺了一名刺客的短剑,与吕厄萨将一众女子纳入保护范围内,世家女孩儿们瑟缩一团,吓得直哭。
  裴珩拿起一名死去禁军的长刀,提刀御敌的同时,将几名朝臣塞到侧殿角落去,他的头痛方才突发,步伐有些勉强。
  忽有十几支黑色箭簇朝他和皇上分别而去,所有方位顷刻封锁,避无可避,两人变成刺杀的最大目标。
  胥锦第一反应要往裴珩身边去,裴珩离皇上太远,朝他吼道:“胥锦!护驾!去护驾!”
  胥锦不听,裴珩眼中忽有一丝哀色,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头痛欲裂,提刀挡下暗箭,刀背遮住挺秀鼻梁,寒光反照鬓边,他以近乎恳求的神情看着胥锦。
  一切都在短短的一瞬间,那电光火石的一眼,胥锦居然感到一阵撕心裂肺般的苦涩。
  必须选择?
  你的性命,和你的托付,必须选择吗?
  不。
  不选。
  胥锦只顿了难以察觉的一瞬间,而后毫不犹豫朝裴珩冲去。
  他周身却蕴起无尽强大的灵力,化作无数淡金色的剑芒,从他的背后腾至半空,再带着烈日般的呼啸散入大殿!
  胥锦将裴珩牢牢锁在了怀里,夺过他手中沾血的长刀反手拦下箭矢,那灵力顷刻涌至皇帝身边,将他整个人罩在一层坚不可摧的结界中。
  胥锦的精力几乎全部集中在裴珩身上,以结界护住皇帝后,再无暇顾及更多,吕厄萨却长舒一口气,奉铉卫集中力量封锁大殿开始清剿,燕云侯手中的剑已沾满了血。
  皇上平安无恙,裴珩浑身冷汗,精疲力竭地靠在胥锦怀里,大殿内的杀戮渐渐平息。
  胥锦停手,撤去了灵力,在这昏暗的角落静静抱着裴珩。
  如同拥抱着此生的所有思念。


第40章 青玉
  昏暗中; 裴珩撑起身上的力气,从胥锦怀里站起来; 他朝后半步,后背靠在殿侧镂花门上,看着胥锦。
  胥锦没有动; 逆光中维持着笔挺的姿态; 殿侧高大的庭柱林立; 朦胧的光线从殿外照进来,擦过柱上浮雕照到两人旁边,裴珩苍白的脸一半隐没在黑暗; 一半映得清晰。
  安静的角落; 他们就这样看着对方; 脑海中很久都是空白。
  裴珩微微转过头; 合抱的庭柱分隔了视线,间或看到大殿内满地狼藉; 滚落的酒盏; 伏在血泊中一息不动的人。禁军先把贵族的尸体带走安置,又在同僚身边单膝跪下,探指于颈侧; 而后摇头叹口气; 盖上白布抬出去。
  御医躬身鱼贯而入,女眷随柔章公主往内苑休整。
  裴洹在御座上阴沉着脸不语; 吕厄萨单膝跪在他面前; 向他禀报; 淮原王提着一壶酒,不顾形象地坐在裴洹旁边的御阶上。
  燕云侯垂手,剑尖挑起一块干净的绸绢,擦拭佩剑后归鞘,顾少爷眼前不知何时被他蒙上一条锦带,被他牵着手走过来。
  燕云侯另一手提了酒壶,倚在殿侧门上,递给裴珩和胥锦,三人不声不响地喝了大半壶。站在这里,沉浸在片刻的宁静中,别人注意不到他们。
  燕云侯搂着顾少爷,看着胥锦,半晌张口不知说什么,最后道:“你……能耐不错。”
  又看着裴珩:“你……能耐更不错。”
  三个人疲惫又心烦意乱,大眼对小眼,又摇头发笑。
  顾少爷攥着花重的衣襟,被蒙着眼睛,听出他们的声音,问:“你们没事罢?将军,你伤了吗?”
  “没事。”裴珩道,“你家将军也没事。”
  裴珩和燕云侯投去目光,望见殿门外进来一袭碧色长衫,背后跟随着鸦青武服的青玉殿武者。
  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大殿地面上,流转在庭柱的阴影间,穿过大殿,行至御前。
  温戈率众青玉殿武者行礼,与裴洹交谈,淮原王和吕厄萨脸色都微变。
  “走吧,国师来了。”
  裴珩和胥锦缓缓地从殿侧走出,人们的目光都投在他们身上。
  胥锦是当世大妖,连温戈也没把握降制住他。他的身上还佩有恶法金环,更是曾经被蓬莱吴氏谏言,应被带去祭天的鲛妖。
  裴珩心里转过许多念头,无数说辞和策略在他脑海迅速推演。他不担心,因为仅救驾一条就能扳回所有暂时的质疑。但他又很想叹气,到底是卷进来了。
  胥锦依旧向裴洹施以武者礼。
  皇上看着两人,裴珩敛目不语,让皇上先发话。
  “你啊……”皇上实在脑海里一团乱,裴珩这是真把一只如此强悍的大妖当作情人?那妖居然也肯俯首听话……
  “你真的行过武者入誓之典?”皇上只好先问胥锦。
  胥锦点点头:“当然不敢欺瞒。赴士之厄困,不矜其能,非义不立,非忠不行,乱世辅民,盛世辅法,为武者道。”
  众人闻言沉吟,裴珩心知胥锦过目不忘,却也没想到无名殿入誓的武者誓词,他也能背得行云流水,拿来就用。连温戈也不由再次端详胥锦。
  安国公疑惑道:“不知阁下原身是……”
  胥锦唇边一丝冷淡的笑,目光扫过安国公,温戈道:“国公大人问得有些不妥,妖的原身便如大人府里的账本,轻易莫要过问。”
  安国公有些尴尬,众人一阵笑,殿内氛围不再那么沉重。
  裴珩适时上前,解释道:“我家这位不大爱高调,今日迫不得已在殿内动用灵力,惊扰诸位,还望见谅。”
  吕厄萨快人快语:“要不是他出手,圣驾安危尚且难测,陛下,倒是臣和奉铉司护驾不力,愿意领罚。”
  淮原王坐在御阶上,回头看皇上,只见裴洹在御座上沉吟片刻,未理会众人各异的神色,手指在案上点了点:“内苑禁军全部停职清查,三殿司协调京畿营轮值内苑,内务府即日起接受三殿司调查。吕厄萨及奉铉卫罚俸四月,瑞王及燕云侯护驾有功,赏黄金六百两,雪金云锦二十匹,东珠二十斛。”
  皇上看向裴珩,又道:“胥锦护驾有功,念其怀忠警敏,德行明善,恪守武者道,特封……青玉殿入赦,由司主温戈掌礼,择日授紫金佩。”
  殿内哗然。
  入赦青玉殿,授紫金佩,从此便是一步登天,成为帝国最顶级的武者,不跪帝王,不拜权臣,唯行天子意,掌生杀权。
  普通的武者几乎没有可能破格入赦,殿内武者大多前无身世,自小便在青玉殿接受训练与教蒙,并终身效力王朝。
  胥锦是瑞王身边的人,入赦后不但享有青玉武者的荣耀,更拥有殿外的自由,哪一样都是世人可望不可求的。
  裴珩冷静地行亲王礼谢恩,胥锦以武者礼领受封赏,皇上的神情有些复杂,又很快归于平静。
  安国公大惊失色:“陛下,青玉殿武者……皆是自幼入殿,皇家训蒙,绝非入誓后过的人,就能轻易封赦……”
  皇上笑了笑:“国公大人是觉得孤记性如此之差,这些都不懂了么?“
  安国公扑通一声跪伏在地,连连告罪。兄长乱说话,害得孙诸仪在旁也不自在。一家人在朝,臣子身份是第一位的,他若跟着安国公胡乱跪,显他把宗族关系看得太重,但安国公说错话他也不能当作没事人,只好跟着低下头。
  三殿司从来是皇帝臂膀,枢密之最,所有世家门阀都想见缝插针伸进去一只手,但尽是徒劳。
  瑞王甚至一言未发,就让身边人入了三殿司,安国公心中如何能不翻江倒海?朝中捧高往往就是在踩低,复又想到瑞王亲办的鎏金簇一案,莱州要犯中不乏孙氏门生,首犯莫盈开更是入诏狱后就再无动静。
  安国公素来是孙氏三公之中最草包的一个,唯擅谄附搬弄,裴洹看出他满腹心思,淡淡道:“孤见孙卿爱女今日受惊不小,要么留宿宫中,与帝姬同住几日,也好让御医一并给调理。”
  裴洹对孙梦汀表示关心,便是安抚孙家,皇后之位仍是稳坐的,安国公替侄女谢恩,总算都各怀心思悄了声。
  裴洹将异国使臣召到跟前慰问几句,孙诸仪经过裴珩身边,忍不住把他拽到一边,低声斥道:“你怎么如今也胡来?不家不室,豢养男宠不说,还……还非我族类,你这成何体统? ”
  裴珩不待见安国公,但对孙诸仪还念些旧情,听他按捺不住当长辈的训斥,笑道:“孙大人,便是我爹在,也不会为这些事动怒。何况我家那位不是男宠,是与我平起平坐的王府主人。我待他以礼,大人蔑视于他,便是蔑视于本王。”
  孙诸仪一愣,拿这些小辈没办法,甩甩袖子走开了。
  胥锦正被淮原王缠着问东问西,问他怎么跟自己九叔认识的,是不是他九叔一见倾心死缠烂打,胥锦道:“说反了。”
  淮原王一愣,没想到胥锦跟别人这么冷淡,竟会被他九叔迷得神魂颠倒,待他搓着手还要问,被裴珩拎到一边去了。
  满殿的狼藉由宫人一点点收拾,不到明天天亮,这里就能恢复一新,皇上派吏部人往遇难大臣及亲眷府中帮抚事宜,刺客被燕云侯和吕厄萨扣下几个活口,当即押入诏狱,轮番上刑候审。
  殿外一声通传:“镇国大将军到——”
  满殿劫后余生的嘈杂瞬间宁静,殿外一高大男子率几名部下走进来,目不斜视地穿过遍地狼藉,仿佛惯于踏着尸横遍野的战场。
  他走到御阶前一礼:“陛下。”
  皇上面容难得露出喜色,起身快步走下御阶,伸手扶他:“大将军终于回来了。”
  看得出,裴洹很倚赖这人,眼中不乏钦慕和信任。
  “陆眷卿?”胥锦问裴珩,“你说过,是你……师长。”
  裴珩点点头,神色很复杂,似是想避开,又像是见了故人的难言。
  镇国大将军陆眷卿,挺拔威仪,面容端正俊美,他通身肃杀的气势,所至处,无人敢轻佻。
  陆眷卿治下有江州军大营,莱州战舰驻港也在他麾下,裴珩便是向他手下借兵,夺取了鎏金矿控制权。
  皇上和众臣与陆眷卿问候寒暄,得闻方才刺杀异动,陆眷卿回头看见裴珩,于是从人群中脱身走过来。
  “怎么脸色不大好?”陆眷卿见裴珩的苍白脸色,蹙起眉头。
  “今日不大舒服。”裴珩笑笑,“大将军,许久不见了,前阵子在莱州曾借兵马,没能当面道谢。”
  “无妨,这位便是护驾的武者?”陆眷卿看向胥锦,他的眼睛清澈而深邃,洞察人心一般,“你的朋友很好。”
  裴珩辞别众人,与胥锦离宫,回到王府就开始高烧,下马时稳得很,看不出一丝异样,一进王府几乎是跌进胥锦怀里的。
  金钰飞快赶至,直接背出一套旧方子让管家带人熬药。
  胥锦简直服了裴珩强撑的能耐:“他一路骑着马谈笑风生,压根看不出半点难受。”
  金钰无奈一笑:“这不算什么,当年北疆呼延部来犯,他后背中了两刀,皆可见骨,愣是精神抖擞,在阵前先骂了大汗一通,骂得敌方战将怀疑自己的刀砍错了人。”
  胥锦听了,后背跟着疼,金钰问:“王爷是不是见着陆大将军了?”
  胥锦点点头:“怎么?他生病跟这个有关?”
  金钰叹口气:“也不全是,他想起从前的事就容易发烧,凡事都放在心里不说,这脾性最不好,胥锦公子,我看他跟你还说得多些,要是都说出来,兴许能除除病根。”
  裴珩烧得昏昏沉沉,喝了药出了满身汗,一到府里就是娇弱不讲理的大爷,非要沐浴更衣,胥锦抱着他伺候好,又把滚烫的瑞王爷抱回房中,陪他休息。
  傍晚终于退了点热度,裴珩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胥锦怀里,胥锦化了原身,绸袍衣襟半敞着,露出一截漂亮的锁骨和肌肉紧实的胸膛,鲛尾的墨金鳞片微凉,抵着他双足。
  裴珩没劲,就这么动了动,沙哑着嗓子道:“趁本王生病,占本王便宜啊?”
  胥锦拿来榻边小桌上的水杯,哄着逼着让他喝下去两杯:“我说是你一病就蛮不讲理,扣着我脉门不让我走,你信不信?”
  裴珩模模糊糊质疑了一声,胥锦手指顺着他的墨发梳下去,十分无奈地道:“我要抽开手,你倒是把脉门松了,反手又锁我的喉,烧成一块烙铁了也还是江湖第一,王爷,不服你不行。”
  裴珩想起自己的德行,自知理亏,只好腕子轻抬,在胥锦腰侧拍了拍:“多担待吧,反正不传染你。”
  胥锦见他精神好些了,给他喂了碗白粥,坐在旁边,低头轻捏着裴珩的手指,问道:“伺候得这么细致,王爷不能太小气,给我讲讲从前的事吧。”
  裴珩听了,下意识就想糊弄过去,埋头往被子里钻,只露出大捧泼墨般的乌发:“困了,头疼……”
  胥锦也不催他,隔着被子把人抱在怀里,一只手探进去,握住裴珩细瘦漂亮的腕,又循着手腕精致的骨,扣住他修长的五指。
  他一点点把人从被子里剥出来,那泼墨的乌发散在丝绸上,窄挺的鼻梁抵在他胸口,又把人捞进怀里:“不讲也没关系,又不是不让你靠了。”
  裴珩发烫的呼吸、发烫的手指,以及因为发烫而格外柔软的腰身都依附在他身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沉稳安宁的心跳声中,裴珩低低笑了一声,像是终于在这温柔里认了输:“好,给你讲……”


第41章 眷卿
  裴珩在胥锦身上挪了挪; 挑了个最舒服的姿势靠着他,沉默了片刻; 略微沙哑的声音道:“我父王是元绪先帝的亲兄弟,母妃去世很早,父王执掌昭武北大营; 带着我几乎一直生活在北疆。”
  屋内光线昏暗; 床上被褥柔软蓬松; 两个人放松地依偎着,就像在一片安静的小天地里。
  胥锦轻轻捏着他的手指,偏过头嗅着裴珩发间的清香:“北方; 是什么样的?”
  裴珩原本说到旧事; 心里不受控制绷得很紧; 胥锦的问题让他放松了下来; 认真想了想道:“天高云阔,看不到头的草原; 可以纵马一直奔驰; 一口气跑到很远的地方,没有路,路也就没有尽头。”
  胥锦垂眸; 看见他嘴角微微翘起; 心里也跟着感到愉快:“想去,我们可以一起去。”
  “会有机会的。”裴珩笑了笑; 闭着眼。胥锦又轻声地问:“后来呢?”
  裴珩忽然不再感到紧张; 能够以很平静的心情回想过去:“那年京中宦党大权在握; 专权擅恣,元绪帝时常抱恙。除了军权调度限制和派来的监军,北疆大营尚属平静,但御史台密参我父王蓄意谋反,元绪帝在除夕之前连发六道金令,大雪已经封路,金令硬是接连送到北大营。
  “我父王当即离营,他的战马叫做‘玄荆’,关外崇岭尽是渊谷,寻常马匹不敢涉足险道,但只要我父王施意,地上就算是刀子,玄荆也毫不犹豫地踏上去。我父王就这样赶回江陵,一入宫便被困留,昭武世代忠君卫国,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能反。一直僵持了半个月,各方势力都意识到事态严重,四大军区封营,备战戒严,诸侯门阀召集兵马,即欲勤王清君侧,宦党也慌了,死死封锁皇宫消息,北疆、诸地军区,乃至京中权臣都打听不到我父王的半句话。
  “南北千里,传信还需要时间,我和昭武各军部的老将领一样,早就预感不好。京城又传十三道金令,要召我一并入京,昭武二十军部联席密商,决定即刻向京城发兵。宦党监军施行数年,已是无孔不入,为防万一,一支玄甲轻骑护送我秘密离开,目的地不向任何人透露,包括自己人。
  “离开那天,北疆和京城都下了百年以来最大的一场雪,我与玄甲卫往边关要塞附近的小城去,选的路线是往京城方向靠近,若有机会,我想入京亲自接应父亲。
  “离营第三日,也是父王被困第十五日,准确消息终于到手,玄甲卫同我奔赴京畿,途中遭遇三殿司埋伏,玄甲卫全军覆没。我流落北疆,大燕政敌遍地,为躲避追杀不能涉险,我只好一路往关外逃,在纥石烈部二王子领地暂留一阵子。”
  胥锦闻言蹙眉:“三殿司追杀你?北疆部族是不是打算把你当人质?”
  裴珩笑了笑:“准确地说是西陵司追杀我,当时宦党一面蛊惑元绪帝亲自下令,一面试图染指三殿司,西陵司被侵染最甚,我与龙章的舅舅如今关系不大好,也有此故。纥石烈部的二王子是帕赫野,起初我隐瞒身份,后来情势有变,我告知帕赫野真实身份后,他们自然是想用我与昭武军甚至燕国换取利益。
  “但在此之前,有个人孤身来到纥石烈部,把我带走,也给我带来父王遇害的消息。我当时大病一场,心如死灰,他带着我在边疆隐姓埋名生活了一年多,外面的世界已天翻地覆,每一天都在打仗、死人,诸侯纷起,王军讨伐……
  “直至大乱稍稍平息,昭武众军部寻来,想带我回营,那个人一言不发拒绝了他们的要求,而后把我带到江州军的地盘,那时候我才知道,他叫陆眷卿,掌江州军大营,是镇国大将军。”
  裴珩提起陆眷卿,似乎就有难以描摹的复杂心绪,他顿了顿,胥锦的手臂在他腰上紧了紧:“他待你如何?”
  裴珩思索片刻,道:“为师为父,倾囊相授,我所成就,半数承恩于他。”
  “先帝如我同胞兄长,继位后立即亲自来找我,陆眷卿依旧拒绝。我在江州军大营又留一年,跟他学水军战舰统领的诸多事宜,海战战术及演练对我无所保留。
  “一年后,陆眷卿带我回朝,我以为从此尘埃落定,只需全心全意为先帝重整江山。
  “但先帝正在收拾宦党兰台案的烂摊子,朝中又起一场‘崇宁之乱’,我还未承袭昭武军权就被牵连其中。这次陆眷卿……背叛,或者说放弃了我,没有给我任何解释。我在他眼前被施重刑,血肉模糊,他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裴珩停顿了很久,老王爷之死是最大的遗憾,陆眷卿弥补了这部分伤痛,又在云开月明之际给他重创,让一个终于从深渊爬上来的人再次坠落悬崖,把旧伤疤撕开,反复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又剜下一刀。
  创伤渗透到本能,裴珩本能地从此把往事封闭,但痛苦没有因此消失,而是无声发酵,每掀开一角,就狠狠地让他摔回过去,让他在高烧之中一遍遍明白,自己永远是无能为力的少年,在那年北疆的风雪中找不到出路。
  胥锦翻身放他躺好,垂眸注视着裴珩:“如今四境安定,有你半数功劳,你是你父亲的承袭,他没能做完的事,你帮他做到了……承胤,不论什么身份,你都比你想象的更好。”
  他的手垫在裴珩后背,以包容的姿态环护着他,深邃如潭的眼睛清晰地映着裴珩,映着他过去的所有颠沛流离。
  裴珩抬手碰了碰胥锦眼角,随着帐幔轻烛中的低声回诉,这房间如一片隔绝世外的暖炉,他在此心中安定。
  就在方才,往事一幕幕揭开的时候,惶惑被驱离,他终于从深渊的另一头,迈到这一头,从十几年前的漫天风雪中走到暖春,在漆黑空旷的荒野上,找到了一盏灯。
  他走到这盏灯前,守灯的人,是眼前的胥锦。
  也就在这一刻,他终于告别了父亲,告别陆眷卿,告别所有死去的、活着的、思念的英魂。
  他终于释怀。
  裴珩望着他,一泓弯泉的眼,神采斐然:“你夸起人来,当真动听得很。”
  胥锦埋头在他肩上笑:“想听我可以天天夸你。后来呢?你就留在朝中建功立业?”
  “崇宁之乱后,先帝任我为昭武军最高统帅,袭封爵,随他征战西域、北疆,再南下与燕云军会和,收复中原失地,四方平乱。我和陆眷卿从此再没见过,他坐镇京畿兼祧相国之位,我戍守北疆,守着陛下的江山,我回京时,他往往已返回江州军中。”
  裴珩的高热还未尽退,他说得累了,心中再没有忧虑,便渐渐在胥锦身边睡着。
  胥锦凝视他轻阖的眼,窄挺温润的鼻梁,他一点点了解裴珩在凡世的过去,明白为何如今的裴珩与回忆里云府海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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