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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仙_无射-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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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问他。那幽夜虫鸣般的声音仿佛就贴在耳边呢喃:
“小世子,好看么?”
一股没来由的恐惧涌上心头,七岁的印暄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转身连滚带爬地跑出了房间。
那夜雨下得很大,印暄淋了雨,翌日便烧热起来,数日反复不退,待到好转已近一个月后。
庆王前来看望他,从眉梢眼角透出掩不住的喜色,“暄儿,你这病好得正是时候……走,随父王入宫。”
“入宫做什么?”印暄问。
“陪你皇爷爷说说话啊。皇爷爷最疼你,今夜中秋宫宴可少不了你的一份。”
“我要陪皇爷爷说什么?”
庆王拨弄着世子的额发,淡淡地笑起来:“你就问皇爷爷:‘太子伯伯怎么不见了’?”
“太子伯伯不在宫里么,他去哪儿了?”
“皇爷爷可能会说他病了,或者走了,你就接着问:‘那下一个走的是谁?’”
“父王,我不明白……”
“不明白没关系,你只要按父王说的做就行了。记住,万一皇爷爷问你是谁教你说这话的,你就回答‘我自己想的,没人教我’,然后偷偷看一眼二王伯,记住了么?”
印暄懵懂地点了点头。
庆王不放心,拉着他演练一遍,确认一字不差了,这才携他入宫。
宫里每逢皇帝寿诞或节日总会举办宴席,印暄也没少参加,却第一次看到各位叔伯如此抑郁不安的神色,就连妆容艳丽的妃嫔们似乎都在强颜欢笑。
明德帝见他跟在庆王身后,恭恭谨谨地过来问安,面上的阴沉才淡去一些,抱起他放在膝盖上,叫宫婢拿来许多糕点任他挑选,又问他病好了么、身体如何。
印暄一一回答了,想起父王的吩咐,便放下糕点,看了看一桌叔伯,歪着小脑袋问道:“皇爷爷,太子伯伯怎么不见了?”
明德帝神情一僵,嘴角肌肉微微抽动起来,眼底仿佛闪过一道凄厉的怒光。
在座的四位皇子不约而同地垂下眼睑,个个想要撇身事外似的屏息敛气。印暄发现父王不知何时换上了一副戚容,之前眼中的喜色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明德帝深深吸了口气,缓慢而含糊地说:“你太子伯伯……生了重病,到很远的地方医病去了。”
印暄奇怪道:“怎么我病了,太子伯伯也病了……小六叔也不在,他也病了么?”
明德帝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庆王感觉后背汗湿中衣,那一刻恨不得把嘴长到幼子身上替他说话。
印暄轻轻摇了摇明德帝的胳膊,不慌不忙地追问:“皇爷爷,那下一个生病的是谁?”
死寂的空气中,似乎有人倒抽了口冷气。
印暄只觉眼前一花,原来是皇爷爷将他塞进了随侍太监的怀中。
紧接着,明德帝骤然暴起,猛地掀翻了整张膳桌,雷霆般震怒不已:“那个孽障!畜生!区区一个流刑焉能抵消他犯下的大罪!朕若不痛下决心,如何能扫清这宫中的妖氛瘴气!魏吉祥,重新拟旨!废历王印云墨为庶人,赐鸩酒一杯,不得归葬王陵!”
一直面色煞白、端坐不语的宁妃扑倒在地,抱住明德帝的脚踝惨声大哭:“皇上!虎毒不食子啊皇上!云墨毕竟是您的养子,他年少无知,受妖人诱怂,这才犯下大错。求皇上看在并肩王为我朝立下的赫赫战功,看在臣妾姐姐辛苦怀胎、以命换命,臣妾十五年悉心养育的份上,放他一条生路吧!”
明德帝拂袖欲走,被她死死攥住抽不出腿,怒而踹之:“虎毒不食子!十五年前就是你们一个个都劝朕虎毒不食子,朕才没把他摔死在阶下!”他用颤抖的手指点着在场的庄敬二妃,以及年长的太监宫女们,“你问问他们,那孽子当年是如何出生的?!魏吉祥!你说,说给宁妃听听!”
随侍太监魏吉祥战战兢兢地低头,极力用平淡的语气,念书般说道:“明德八年冬,并肩王王妃在入宫探亲时提前临盆难产,一连两昼夜无法娩出,到第三日午时,晴天里陡然阴风四起,重云蔽日,四周暗黑如夜,接连不断的惊雷震撼整个京城,其中一道劈在永寿殿的屋脊上,轰塌了半边檐角,王妃便是在那时薨逝。众人皆以为胎死腹中,不料……不料……”
魏吉祥抖颤着说不下去,明德帝怒气勃然地接口:“不料一声破响,血水飙飞出丈远,溅得满墙猩红,那婴儿浑身浴血,从撕裂的母腹中生生爬出!朕本欲亲手将这妖孽摔死,你们却一味苦谏,这才留他一条性命。当时朕指天道:‘墨云蔽天,乃不祥之兆,此子赐名云墨,将来若有灾厄,愿只应验在他一人身上!’”
“若当初朕狠下决断,如今太子也不至于……不至于……”明德帝双目赤红,剧烈地喘着气,“端孝皇后只留下唯一血脉,如今竟葬送在这孽子手中!”
宁妃泪如雨下,哀求道:“云墨也是并肩王与臣妾姐姐的唯一血脉,臣妾无所出,早把他当做亲生儿子。皇上若杀他,臣妾定也活不得了,届时九泉之下,臣妾如何向我那可怜的姐姐姐夫交代!”
望着痛不欲生的爱妃,又想起一生挚友祁映……想起两人总角之交,于乱世中携手举兵,是他为自己打下半个江山;想起他在战场上以身挡箭;想起自己无数次对他说:“阿映,没有你就没有我。即便是晋封一字并肩王,也无法穷极我心中感念之万一”;想起他被伤病折磨,临终前将怀孕的妻子含泪托付;想起自己在他床前发誓,一定将他的孩子当做亲生子来抚养……明德帝心底不由产生了动摇。
他沉默良久,面沉如水地扫视一干皇子,语气冷肃:“你们说,朕该如何处置这个孽子?”
几位皇子不动声色地互觑一眼,见明德帝目光咄咄地望着他们,看来是非得当场表态不可了。泰王与平王率先开口:“父皇圣明,宸中自有决断,儿臣唯皇命是从,不敢妄议。”
明德帝不满地冷哼一声,“说了等于没说!老四老五你们两兄弟一贯和稀泥!老二,你说!”
瑞王神情端肃地道:“大哥与六弟都是儿臣的手足,无论父皇最终做何决断,儿臣心中唯悲痛而已。但儿臣知道,帝王无家事,我们的一举一动,天下百姓都睁眼瞻仰着,如今最要紧的,是保存天家颜面、皇室威仪,以免民心动荡。”
明德帝微微颔首:“废王诏书一出,势必引得朝野议论纷纷……”言罢沉吟不止。
瑞王迟疑一下,低声道:“御医会诊一致结论,太子乃是因外感温热疫毒,三焦气机失常,导致湿浊蕴积,脾肾阳气衰败而薨……”
瑞王此时忽然说到太子,明德帝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给名义上的六皇子也弄个暴病身亡,将一切掩盖过去。
这倒也是个喑声息事之法,明德帝方心有所动,宁妃见势不好,扯着龙袍下摆又哀哀凄凄地哭求起来,一口一个姐姐姐夫“在天之灵”、“泉下有知”。明德帝被她弄得心烦意乱,转头见庆王站在旁边一声不吭,便命道:“三皇儿,你也说句话!”
印暄不知皇爷爷为何发这么大的火,也不清楚叔伯们在议论什么,只依稀知道跟不见了的太子伯伯与六王叔有关,见皇爷爷问到父王头上,便目不交睫地看着。
庆王面色沉静地行礼:“儿臣无话可说。”
明德帝皱眉:“什么叫无话可说!你平时不是很有主意么?”
庆王道:“儿臣怕自己的想法不合二皇兄心意,说了徒增麻烦,不如不说,一切听二皇兄的。”
明德帝心底陡生一丝警觉,沉声道:“瑞王有瑞王的考虑,你有你的想法,兄弟意见不同可以商议,何来的‘麻烦’?今时朕就要听听你的主意,你说。”
庆王轻声道:“儿臣的主意只有一个字,请父皇伸过手来。”
明德帝不明所以地将右手递过去,庆王一只手握住,另一只覆盖其上,用食指指尖在他掌心画了几笔。
明德帝闭上双眼,半晌不语,最后缓缓将手抽回,说道:“就这么定了吧,对外只称暴病而亡。”
印暄见他挣开宁妃的纠缠,转身欲走,好奇地问了句:“皇爷爷,父王在您手上写了个什么字?”
明德帝定定看着这个以聪颖著称的小皇孙,忽然淡淡一笑,摸了摸他的脑门:“暄儿前阵子一直病着,怎么今日一入宫就想起打听太子伯伯和六王叔的事?跟皇爷爷说实话,谁谁教你这么问的?是不是你父王?”
印暄心下一慌,险些忍不住去看庆王。但他始终记得父王的叮嘱,嗫嚅道:“我自己想问,没人教我……”一边移开目光,飞快地瞟了眼瑞王。
明德帝眼神犀利,把这天真的一瞥看得一清二楚,眉宇间顿时笼上一层愠怒的阴霾。但他并未当下发作,只是冷冷盯了瑞王一眼,极深地吸口气按捺住心绪,拂袖而去。
回到王府,庆王关上门,一把抱起幼子,在他脸上狠亲:“好儿子!差点把你爹的冷汗都吓出来了!”
“父王,方才我做得对么?”印暄抹着脸颊上的口水问。
“对!对极了!父王要好好奖励你,想要什么,尽管说!”
印暄吞了口唾沫,抬头看着父王大声说:“我想要父王不再写信叫小六叔来!我再也不想见他!”
庆王飞扬的神色瞬间僵硬在脸上。他震惊地瞪着儿子,似乎想从那张稚嫩的小脸上挖掘出什么端倪。
印暄气鼓鼓地直视他。
片刻后,庆王缓下脸色,试探地问:“暄儿不喜欢六王叔,为什么?”
“他……他笑我尿床!还威胁要把我扔进护城河!”
庆王失声大笑。“小六是在逗你玩儿呢,他就那性子!”他忽然敛笑,语气深沉地道:“不过,父王可以答应你,以后再不叫六王叔过来,你以后也再不会见到他了。”
“他上哪儿去了?”
“去一个只有他独自一人的地方。”庆王转身负手,望着窗外的如墨夜色,留给印暄一道终身难忘的背影。
“有种花,美得令人迷醉,但永远只能绽放在夜里,放到阳光底下,便成了污秽……”如自语般,庆王用低微的声音轻喃。
“什么花这么奇怪?”印暄不解地问。
庆王没有回答,只背对着七岁的世子叹道:“等你长大了,自然会明白。”
从此以后,印暄一直盼望长大,因为长大可以让他逐渐知晓许多事情。这些看似隐秘的事,其实就藏在皇宫某处偏僻的角落里,藏在某个太监宫女的闲言碎语中。
比如太子并非死于肾疾,而是“马上风”。
比如御医当年在东宫找到一盒红丸,就是赵合德曾给汉成帝服食的那种。
比如太子病发身亡时,身边只有一个酩酊大醉的六皇子。
但这些事,他并不拿去说与父王听。因为父王如今已贵为太子。他知道,太子就是国之储君,是下一任的皇帝。
明德三十一年,帝崩,庙号成祖;太子印忱继位,改年号为“景成”。那年印暄十五岁,他想起六王叔不见时,也正是十五岁。
五年后,景成帝驾崩,庙号英宗;太子印暄继位,改年号为“云熙”。
转眼间,光阴流水般逝去,偶尔他会想起那个双臂环抱、倚着树干朝他嬉笑的少年。
那人的长相已在他记忆中模糊,只有那一袭朱衣大袖,与衣角金线绣制的缠枝藤蔓在历历在目,跳跃着绚丽的柔光……
印暄猛地惊醒,发现自己只手支颐,靠在书桌上打了个盹儿。那朦胧中金红的柔光,原来是烛焰在面前摇曳。
夜雨仍在宣泄淫威,玄鱼观道士微一已在一个时辰前,如获至宝地描了几张鬼画符,带上七名观中弟子,以神行之术直奔北疆。
鹰哨首领姚应泉也随即启程,星夜赶回震山关。
而他这一国之君,下了道调兵北援的急诏后,反倒无所事事,只能在宫中暗自忧虑。
一夜无眠,天色熹微时,內侍前来禀报,说是御医所治之人已醒。印暄精神一振,带着满腹疑窦与纷杂思绪,前往清曜殿。
第4章 不净不秽以何论,入欲出欲为谁谈
印暄轻装简行来到清曜殿,示意侍立在殿外的太监不必唱驾,独自走进内殿。
刚走到门口,便听内中一个苍老的声音急道:“……这万万不可!”
他认出这是御医南嘉禾的声音,只是少了平日的端方稳重,显得有些气急败坏。
“君药主病对症,味数少而量重;臣药味数稍多而量轻,用以匡君之不迨;使药应臣,为通行之向导,分量更轻。如此君臣佐使,自《内经》以来便是用药精义所在。你这胡乱一改,分量参差不说,君不君、臣不臣,是毒药不是良药!且不说你如今气血两枯,便是个生生的大活人,也得吃出病来!”
另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懒洋洋道:“子非我,安知对旁人而言是毒药,对我而言就定非良药?我说南老太医,你也别气得翘胡子,药方是我自己改的,吃出什么毛病来也与人无关,不会让你担责任的。”
“不是追究谁人责任的问题!医者父母心,老夫不能眼睁睁看你由着性子胡来。这药方万不能改!公子若是坚持,就请报圣上裁决吧!”
“圣上?呵呵,指不定他还怨你多事,没由着我把自己药死一了百了呢……哎呀,开个玩笑而已,老太医切莫生气,气大伤身。”
——关了十五年还是这副鬼德性!印暄很有些懊悔,怎么被个道士一捣鼓,就稀里糊涂地将他放了出来!
他深吸口气,猛地推门而入。
南嘉禾正气得手脚乱颤,忽见皇帝阴着脸进来,忙伏身迎驾,口称万岁。
方才还侃侃而谈的病患此时却仍半倚半躺在床头,用虚弱到马上就要昏过去的声音道:“病入膏肓之人,恕无法向皇上行礼。”
印暄一甩袖口,将桌角那张被改得面目全非的药方拂落于地,寒声道:“就按这方子抓!治死了活该!”
南嘉禾犹豫再三,欲言又止,终究在皇帝的怒视下拾起方子,无奈地出去了。
印暄慢慢踱到床边,居高临下地打量床上那人。只见他满身秽物已被宫人彻底清洗,换上了一件干净的长袍,脏污百结的乱发也粗略清理过,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病态苍白,整个人又瘦得脱形,乍一看仿佛骷髅架子上糊了层白纸,外面再松垮垮地套条麻袋,煞是触目生厌。
记忆中那张面孔早已模糊不清,尽管眉间一竖极淡的、宛如伤疤的红痕犹存,印暄怎么也无法将面前之人,与当年那个笑容惊艳的六王叔重叠在一起。他皱起眉,冷冷道:“印云墨!少在朕面前装腔作势,否则朕让你打哪儿来,再回哪儿去!”
“印……云墨……”那人似乎并未听见皇帝的威胁,只是抓着这三个字喃喃自语,目光迷茫地在半空中飘了飘,“这名字有点耳熟……唔,应当是我的名字。”
“怎么,坐牢坐到失心疯,连姓甚名谁都忘了?”印暄冷笑。经年幽囚以致疯癫并不罕见,但放在面前之人身上,他更相信对方是在装疯卖傻。
印云墨不太习惯地摸了摸刚被剔得光溜溜的尖细下颌,“有人唤时我为名,无人唤时我为我。地牢里除了我只剩蛇虫鼠蚁,要名姓做什么?”
印暄自幼领略过他混不搭调的言谈,懒得在字眼中纠缠,直截了当地诘问:“印云墨,你勾结玄鱼观道士微一,教他到朕面前来危言耸听,藉机脱身囹圄,你可知这是欺君大罪?”
印云墨露出吃惊神情:“啊呀,我还以为是皇上宅心仁厚,特意命那小道士出此奇招,好赦我重见天日呢!原来却是我自作多情。”
“你……”印暄一口气噎在喉咙口,恨不得立即命人拖他下去,重新打入地牢。他在袖中攥了攥拳头,忽然意识到情绪有些失控。
多年来练就的养气功夫与喜怒不形于色的习惯,一夕之间竟数度愤溃,令年轻的天子顿时警醒起来,想起幼年时总被这人戏弄到张牙舞爪、暴跳如雷,更是暗恨不已。
“如今微一远赴北疆,你自然可以抵赖,待他回京,朕必审到你二人俯首认罪为止!”
“若是那道士真解了边关之急,皇上又当如何处置?”
印暄面无表情道:“功于社稷先赏,欺君罔上后罚。奖惩须论律,功过不相抵。”
印云墨拍了一下手掌,笑道:“我家小暄儿长大啦!”
“放肆!”印暄皱眉厉喝,“朕看在皇室宗亲的份上,才对你一忍再忍,你若再敢出言犯上,休怪朕不讲情面!”
印云墨微怔,撇了撇嘴角道:“还是当初的小婴儿好啊,粉糯糯的一团,一抱就咿咿呀呀地扯人头发,拿玩具逗就笑个不停,睡着了还会流口水……再大些也好玩,口齿不清又爱追着叫‘小六叔’,听起来像叫‘想溜猪’……再大一些变成个小人精,整天端着脸装大人样便无趣多了,不过稍微捉弄一下就原形毕露还是很好玩……现在,唉。”
他重重叹口气,无精打采地道:“皇上莫要误会,我不是说你,是说我三哥家的小侄子。”
他不提倒也罢,一提先帝,印暄的脸就青了。
“你竟还有脸在我面前提起父皇……恬不知耻!”他气得连朕都不称了,面色青寒如铁,齿间咬得咯咯作响,“勾引兄长,秽乱宫闱,你知不知道礼义廉耻、三纲五常为何物!”
“礼义廉耻,国之四维,礼不愈节,义不自进,廉不蔽恶,耻不从枉。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为三纲;仁、义、礼、智、信为五常。”印云墨面上毫无愧怍之色,一脉平静地问:“皇上又是否知道,这礼义廉耻、三纲五常是何人所定?”
“古之圣人所定!”
“在圣人之前呢,纲常未定,难道人便不是人了么?”
印暄咬牙道:“人之所以区别于畜生,在于伦常不乱!”
“好,你说乱了伦常便是畜生,那在开天辟地之后,远古洪荒之时,女娲伏羲兄妹结合方才诞生人类,此二神是否也是畜生?”
“……神是神,人是人,岂可混为一谈!”
“好,就说人。如何表兄妹可以成婚,堂兄妹婚配就是乱伦?”
“堂兄妹同祖同姓,视为内亲,内亲不可乱;表兄妹为外戚,姓氏不同,不入同一宗庙,自然可婚配。”
“人乃父精母血所生,父母之血脉各占一半,何有内外之分?若是血缘亲近不可结合,不论堂兄妹还是表兄妹婚配皆为乱伦,如此简单的道理,圣人为何就不明白?”印云墨说得兴起,撑着床板坐直,滔滔不绝地道,“远古没有乱伦之说,亲兄妹亦可婚,乃是因为世人不知血缘亲近者相婚配,后代多生痴、愚、残、疾。至医学渐昌后,方才知晓‘若取同姓,则夫妇所以生疾,性命不得殖长’。也就是说,兄妹不婚的根源,防的并非伦理纲常,而是‘其生不殖’。而同性之间本就无法生殖,是否同姓同宗又有何区别?只取两厢情愿四字,他自欢愉他的,与人无碍,何罪之有?”
“与人无碍?你们如此行径,致我母后于何地?!”
“三皇兄风流成性,光是我入狱之前已纳八侧妃十二侍妾,媵婢娈童更是数不胜数。皇上焉知少一个露水之欢的印云墨,他便会专宠你母后?”
印暄哑口无言,片刻后又质问:“堂堂七尺男儿,雌伏于人下宛转承欢,如此自甘堕落,你就不觉此身污秽肮脏?”
“呵,此身不净。皇上能出此言,不论本意为何,便是种悟性。”印云墨轻笑一声,唱偈般漫声吟道:
“男体污秽否?我有你也有。
津唾污秽否?我有你也有。
阳精污秽否?我有你也有。
佛曰身不净,腥臊每具陈,
皮囊惟臭秽,不值爱与怜。
道以身为鼎,真火炼金丹,
芜杂皆淬去,心念一何纯。
红尘是欲海,身受劫难逃,
入欲还出欲,返璞归真元。”
印暄怔怔看他,偈语在脑中如罄嗡鸣:我有你也有……入欲还出欲……
多年前所见的一幕,印云墨在交欢中仰身望向他的幽凉眼神与乍然一笑,伴随着那句令他遍体生寒的问话,霎时间划过心头。
直到数年后初晓人事,印暄才明白那一幕的含义,以致多次梦中惊醒,犹自呻吟绕耳,冷汗涔涔,从此深恨那人的厚颜无耻与无所顾忌。
如今一句轻描淡写的“入欲还出欲”,便想将他自孩童以来的迷惑、困扰、震撼、厌恶与怀恨一笔勾销?想得倒美!
“强词狡辩!”印暄冷冷道,“如今边关有变,怪力乱神之事既为朕亲见,姑且依微一所言一试。不论你二人作何勾结,暂时留着你或有牵制之用。你就给朕老老实实待在这废殿,敢跨殿门一步,朕命监守紫衣卫格杀勿论!”
见他拂袖而去,印云墨忽然想到什么要事,朝皇帝背影喊道:“别忘了叫人给我送一日三餐!”
第5章 萧秋多事忧国运,群龙有首煮羹汤
这场深秋豪雨足足下了半个月,才稍呈停歇之势。
印暄在这半个月内所批的奏折有往常的三倍之多,且十有七八都不是什么好事:山阴道沁河决堤;甜水原闹蝗灾颗粒无收;昶州、旭州一带马贼聚啸,袭击州县、杀官夺粮;就连天子脚下珞陵城郊,也因山体滑坡,一整个村子被埋在泥石之下。
头疼之事一件接着一件,仿佛伴随着这场淫雨而来的不仅是残冷秋杀,更是颢国百年不遇的巨大危机。
“多事之秋啊!”印暄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端起案角的青花瓷杯,触到唇边才发现茶水已冷。
随侍的小太监刚从一阵短暂的站立盹中醒来,见状满面惊慌地下跪请罪。
“算了。”印暄无意与他计较,皱眉挥了挥手,“去换杯热茶。人也换了吧。”
打发走小太监,他搁置朱笔,向后微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诸多消息中,只有几封来自北疆、由鹰哨统领亲书的密奏能令他略为宽怀。
据姚应泉所禀,道士微一带领七名弟子,在震山关的城墙外面用红硝绘制了一个巨大的阵图。城墙乃是用花岗条石混合石灰调入糯米浆砌成,其坚逾铁,即使是身怀绝技的外家高手,也很难单凭劲力击破,这道士轻飘飘一拂衣袖,竟将一柄三尺长鬼头大刀插入墙砖,深至没柄。
而后的半个月,震山关外果然风平浪静。据派出的暗哨打探,那些攻陷呈冲关的僵尸怪物群群集结在百里之外,似踌躇不敢前进。只可怜两关之间的沃原肥野、阡陌村舍,短短数日内便成寸草不生的焦土废墟。
微一纸鹤传书,言此阵能引天罡之力震慑阴邪,却只是治标之法,若要治本,须得寻找那个炮制兵煞僵尸的幕后黑手,杀之则邪祟必破。他未竟全功,不敢回京复命,因而留在北疆继续追查。最后还不忘叮嘱,地牢中那位高人身系天命,乃是解边关之危的关键所在,圣上如有疑虑不妨多加垂询云云。
印暄看得喜愠交加,心道也不知印云墨许给这道士什么好处,一场戏做得唱念俱佳,若不是边陲急用,非狠狠治他个欺君之罪不可。
一念及此,他招来监守清曜殿的紫衣卫:“那人可有什么异动?”
紫衣卫禀道:“回皇上,没有异动。那人老实待在殿里,足不出户。只是向太医讨要了红泥炉与青铜鼎,时常在园中水池边钓鱼摸虾,熬煮吃食。”
“吃了十几年牢饭饿昏头了!盯紧他的一举一动,别让他有机会跟任何人联络。”
“遵旨。”
印暄挥手让他回去。
踱出御书房见暮色垂临,淡淡倦意涌上四肢百骸,年轻的天子伸了个懒腰,命內侍传旨备膳,自身则走入殿后花园,沿着草木葱茏的回廊信步。
方才走了小半时辰,忽然听见不远处的假山后面有人唧唧私语。
“怎么办,找了一整天都没找到……”
“要不,先回去禀告娘娘?”
“我哪敢回去呀!娘娘非扒了我的皮不可!呜呜……”
“那我再帮你找找……哎呀寄奴姐,你就别哭了,哭得我这心都慌了!”
“我怕真找不着……上回荣嫔丢的猫不就没找着,还有再上次春华宫丢了只叭儿狗,这阵子内宫里的猫猫狗狗丢了不下七八只了吧,一只都没听说有找回来的。娘娘昨日刚说她的玉狮子金贵,不是那些个野猫野狗能比的,这话还没凉呢猫就丢了,你说我要是找不着还敢回去,直接跳湖算了,至少死也死得头面干净……”
“别别!寄奴姐,你可别真寻死!这不是才大半天么,不定跑哪儿捉老鼠去了,再找找,一准能找到!”
“你就别哄我了,娘娘的猫连煎鱼都不吃,还能吃老鼠?没听人说吗,半夜老听到猫狗哀叫,叫得可惨了,白日里却一只也见不着,这是闹妖啊!说不定,那些丢了的猫狗都成了精……娘娘的玉狮子也成了精,这叫我去哪找!呜呜……”
印暄停下脚步,叫了声:“魏吉祥。”
跟在后面的司礼太监颠颠地跑上来,“皇上有什么吩咐?”
“最近宫里丢了不少猫狗?”
“不日前确有听宫人说起过,说是贵人们的宠物走丢了,奴婢觉着这种琐事不值得拿来烦扰皇上,也就没有及时禀报。”
“走丢一两只不足为怪,一连丢了七八只,你觉得正常么?去查查这是怎么回事儿,谁人如此大胆,连宫里的猫狗都敢偷。另外,把假山后那两人罚去浣衣局,宫女私会太监,不成体统。”
“奴婢这就去办。”
印暄没了散步的兴致,转身正待回殿用膳,蓦地又驻足露出古怪神色:“这阵子开始丢的……该不会……狗肉便罢了,猫肉也能入口?”
随侍太监没听清这句低语,正犹豫着要不要叩问圣意,却听皇帝拂袖道:“去清曜殿!”
刚踏入殿门,一股烟火鼎食气味扑鼻而来。印暄只觉浓郁鲜香中混杂一丝土腥气,令人闻着饥肠辘辘,可闻多了又有些说不出的沁骨凉意,如同严冬里吸入霜气一般。
他微微皱眉,大步走到庭下,果然见一个披着月白长袍的瘦长人影背对着他,专心致志地蹲在一口三足圆鼎旁添柴火,右手里抱一只雪团团的大白猫。
印暄一眼就认出,那只肥硕的白猫正是慧妃养的滚雪玉狮子,当即喝道:“你在干什么?”
那人像是吃了一惊,猛地回过头。
猫也吃了一惊,蹿地从他怀中跳走,躲到附近的一棵梧桐树后。
“原来是皇上,吓我一大跳。”印云墨看清来人,顿时换上一副笑脸,也不起身,仍蹲着说道:“来得正是时候,我刚熬好一锅汤。眼见就要入冬了,正是进补时节,这汤行气活血、滋阴壮阳,更兼驱风去湿,是难得的药膳,皇上要不要来一碗?”
印暄斜着眼看他,觉得半月不见很是丰腴了几分,终于有些人样不再像糊了纸的骷髅,勉强能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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