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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书院三两事-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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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忙站起身来,将脸别向一旁,哗啦一声,吐了一地。

可怜的草地,我对不起你……

我弓着背,一手拍着胸口,不停地干呕着。南宫韶和见状也站起来,急急忙忙地要过来扶我。没想到这傻东西站起来的时候一脚踩到了自己的衣摆,于是整个人重心不稳地扑向本就歪歪倒倒的我。瞬间,清新的月麟香扑面而来,南宫韶和垂下的发梢扫过我的侧脸,就这样,在南宫韶和的重力的作用下,我和他两人抱作一团,纷纷光荣地坠入了平静无波的池塘里,顿时溅起大量水花。

“来人呐……来人呐……”我本能地呼救着,却想起我方才专门找了个四下没有侍卫的地儿,如今我浑身乏力已是泥菩萨过江了,这回还有个智力不可观的南宫韶和……我责任重大啊……

身子无力地向下坠,我如救命稻草般死命地抓紧了南宫韶和柔软的衣襟,四肢胡乱地扑腾着,原本勉强还算过关的游泳方式现如今却丝毫不起作用……外界的光隐约打进水面下,照亮了面前南宫韶和的脸。他的头发被水冲散了开来,在水中乱舞,竟有些妖冶的味道。松松垮垮的衣裳被我扯得七零八落,露出漂亮的锁骨和胸前大片雪白的肌肤。我迷离地眯着眼,瞧我这个弟弟,倒是妖孽得很呢……

他憋着气,鼓着腮帮子,时不时有莹亮的泡泡从他的口鼻溢出,他灵秀的双眸在眼眶里溜溜直转,纤长的睫毛如游鱼的薄翅,这家伙……会游泳?

他迅速向我游来,托起我的身子,一面凫水,一面将我往岸上推。他的双手很有力,我不禁担心,他手心里被那万恶的肃国公割出那么大个口子,碰到水,会不会痛呢。

我无力地转身看他,水里的那双眼,漆黑而深邃,仿佛有种与生俱来的亲切感。虽然他是个智力低下的可怜孩子,因此宫里很多人瞧不起他。可是想到他的单纯、善良,我这个做姐姐的,心里涌上一抹欣慰。

经过一番折腾,我和南宫韶和终于气喘吁吁地躺在了岸上。原本担心他会傻乎乎地随便把我往岸上一推,没想到他还是很明智地避开了我方才吐过的地方。

方才在水下,我意志模糊地喝了好几口腥味的池塘水,现在才感受到了隐约有种呼吸受阻的感觉,于是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一旁的南宫韶和迅速从草地上坐起来,他轻轻地扶起我的肩膀,让我俯在他的双膝上,我清晰地感受到他纤长的手指拂过我湿漉漉的脊背,适度的力道自他的手心传来,我呛在喉咙里的水,也就顺利地吐了出来。我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他把我扶起来,靠在一旁的树干上,一面用他那本就湿漉漉的袖子无效地替我擦去脸上的水珠,一面关切地问:“姐姐,你可好些了?”

我笑着点了点头,望着面前的少年那柔和细腻的面容,乌黑的湿发服帖地披散下来,闪烁着点点亮晶晶的水花,正焦急地看着我。我犹豫了一下,终是伸手抚平他紧蹙的眉头,赞赏道:“没想到你竟然掌握了急救的措施,真的让姐姐刮目相看。”

他的双目闪过喜悦的神色,可并没有维持多久。他沮丧地低下头来:“可宫里的人们都在韶和背后指指点点,说韶和是傻子,是痴儿。”

“谁敢说咱们韶和是傻子?”我用左手摩挲着他的脸庞,细腻的皮肤犹如凝脂一般清透无暇,我轻声道,“他们才是傻子。那些家伙整日里只知道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为了争夺权力而拼个你死我活,他们把善良人都当做傻子。其实他们才是真真正正的傻子,真真正正的痴儿。对了,姐姐这儿有条漂亮的链子,是上回东突厥进贡的。”我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条银色的链子,上头刻着一条通体光亮的翔龙,雍容却不失霸气,“你瞧,多漂亮,银色的光泽很适合你吧。”我笑着替他戴上,双臂环过他的脖子,在他耳边问道,“可喜欢?”

我替他整理好湿漉漉的前襟,南宫韶和低头瞧着胸前明晃晃的链子,似是受了极大的鼓舞,他认真地点了点头:“韶和可喜欢了!韶和这就送姐姐回乾禧宫。”

“你行吗?”我望着他清瘦的身板,不禁担忧。

“韶和能行。韶和虽然不会武功,可韶和是个男子汉!”

……

就这样,宁静的秋夜,冷风吹起我衣间的寒意,我却不感到寒冷。我全身放松地伏在我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身上,慢悠悠地穿过一个又一个回廊,穿过高耸的藏经阁,穿过清新的翠竹园,穿过婉约清雅的探枫亭,仿佛一场漫长悠远的舒适旅途,一路上遇到的宫女太监也不认得湿漉漉的我们,只是远远地避开了。

我喜欢这种感觉,喜欢这种身心的放松,喜欢在秋风里他披下的长发拂过我的脸,喜欢嗅着他发间特有的月麟香。这个苦命的孩子,上天给了他天人的容颜,却没有给他正常人的心智,本属于他的皇位也因此与之擦身而过。这究竟是公平,还是不公呢?我深刻地意识到我的体内有一半的血液和他是一样的,于是那种与生俱来的亲切感,就有了它存在的理由。

“韶和,姐姐问你,你知道怎么救溺水的人,是跟谁学的呢?”我伏在他背后,贴着他的耳廓低声问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经过了激烈的心理斗争,“……母妃说,不能告诉别人。”他的语气并不坚定。

“不过是跟谁学的罢了,真的不能说吗?”

“……真的不能说。”

“姐姐也不行吗?”

“姐姐也不行……可是……”他停下了步子,“如果以后有机会,我会告诉姐姐的……可是现在不行,母妃不会同意。”

原来即便是五六岁的心智,也会有自己的秘密啊。他真的很听窦太妃的话呢。窦太妃是他的母亲,在他的心中地位应该比我这个相识不过数月的姐姐要高得多吧。

其实他所谓的秘密很可能在我们看来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过,我完全可以理解他。

回到乾禧宫,蟠桃惊呼着我和冀南王怎么都弄湿了。我面色冷戾地答着这一路还吹干了不少呢,刚从水里出来的时候更湿,湿的惨不忍睹。

蟠桃一面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下可坏了,若是陛下和冀南王都发了烧,还怎么跟太后娘娘及窦太妃娘娘交代”云云,一面把我拉近内殿,嘱咐高寺去给冀南王换件干净的衣服。

“陛下怎么能这么不精贵自己的身体呢?”蟠桃从柜子里翻找着帮我准备衣服,莲香则带着几个太监去给我准备热水去了。

“你莫要担心,我这不好好的么,就是吃坏了肚子而已,没啥关系的。我身体刚刚的,没那么不堪一击!”我说着狠狠地拍着胸脯,没想到竟剧烈地咳嗽起来。

“哎哟我的小祖宗,您可别再吓唬奴婢了!”蟠桃连忙抛下手中的衣物向我跑来,“奴婢去传太医吧!”

“别动不动就太医太医,这么晚了,你们把冀南王送回去,就先睡吧。”

“可是……”

“莫要多说了,我自己沐浴便好,你退下吧。”

“诺。”

第五十六话 百姓与子民

“陛下,陛下,时辰到了,该起床了……”

“唔……”

“陛下,陛下,快醒醒……”一只手抚上我的手臂开始摇晃。

“别吵……”我全身乏力地打掉她的手。

“陛下,哎唷,早朝马上就要开始了,大臣们都在广德殿候着呢!”蟠桃的声音听上去焦急不已。

哦……早朝……

“啥?早朝?!”我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唰地从床上坐起来,翻了好几个身才从那广阔的床上翻下来,没头苍蝇似的乱找一通,嘴里还不停地嘀咕着“怎么不早点叫我,真是的”。蟠桃一众宫女面色无奈地捧上朝服,又过来几个宫女熟练地伺候我穿衣、梳洗,据说她们以前就是乾禧宫的,也就是伺候惠帝的宫女。

几番折腾,几个宫女将饰物收进匣子里,呈上铜镜,柔柔地问我“陛下可满意”。

我无力地眨眨沉重的眼皮,昏昏沉沉地往镜子里瞥了一眼,暗金色的龙纹长裙逶迤拖地,朱色的袖口上绣着金色的翔龙,银丝线勾勒出片片祥云,胸前是绛朱色的翻领以及锦缎暗金裹胸,衬得脖子修长,身子轻轻转动长裙百褶展开,行不见足。面上浓妆艳抹,厚厚的粉将我的面部皮肤包裹得严严实实,眉若远山之黛,前额还点了三点水滴状朱砂。

我一手抚眉,扯着嘶哑无比的嗓子惊呼道:“我的眉毛!你们怎么把我的眉毛修成这个形状了?!只剩一点了,万一长不出来怎么办?!”我无视自己沙哑的嗓子,继续惊呼道,“还有,涂这么多粉做什么,涂得跟郭如花似的!我是去早朝又不是去成亲!”

“陛下稍安勿躁。”蟠桃一面支走那些宫女,一面将龙冕替我戴上,“陛下这眉毛,可是近些日子长安城最流行的黛眉呢,别人瞧了定会称赞不已,陛下若是不满意,过不了几日自是会长出来的,请陛下放心。至于这厚厚的脂粉,”蟠桃纤细的玉指将金色的双龙戏珠簪别入我的发髻,“陛下您面色苍白,唯有这样方可显现些气色。您若是真的不舒服就让高寺向慈宁宫通报一声……”

“别,”我打断她的话,“不打紧,我去。”

……

“启禀圣上,启禀太后娘娘,我大邺驻扎西突厥边境的营帐屡屡遭夷人进犯,”在武官中声誉颇高的刘建昌浑厚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大小战乱纷争不断,我军本未作出相应的战役准备,故而如今粮秣短缺,依微臣之见,娘娘若是不立即采取对策,只怕是情况不容乐观,还请娘娘下懿旨拨粮草运往西突厥。”

“如此情况,爱卿为何今日再报?”我身后的珠帘内,太后的声音威严而高贵,我却觉得双耳耳鸣不断,头脑昏沉,倚着龙案,一语不发。

“娘娘,臣是今日才收到属下八百里赶来的奏折,方才了解到情况的危急。况且臣的属下也是在情况得到证实后才向朝廷禀报,生怕引起娘娘您不必要的恐慌。如此,有所耽搁,还望娘娘恕罪。”刘建昌不慌不忙地解释道。

“哀家明白了。就按照就爱卿的意思去办。”

“谢娘娘。”

“娘娘,此事不可草率。”镇北侯上前一步,“陇中大旱,连年颗粒无收,国库虽还算充沛,但计划已是提前安排好,不可拆东墙补西墙,此事还望三思。”

虽然我被完全忽略了,但是我还是觉得魏如玠的爹说的还是挺有道理的。

“那就加重征收赋税的力度!”太后不假思索地答着。

“这……”镇北侯迟疑道,“百姓如今税务繁重,已是怨声载道。若是此时加重赋税,恐动摇民心呐,娘娘。”

“魏爱卿,你这是质疑哀家的决策了?”太后声音中带着淡淡的笑意,却让我感到刺骨的寒意。眼前的人影摇摇晃晃,我干脆伏在案上闭目小憩。随你们什么征税不征税,与我何干。

“臣不敢。”镇北侯手持玉笏,“只是……”

“镇北侯大人,您身为两朝老臣,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么。”一道威严的声音截断镇北侯的话,冷戾地响彻于整个广德殿。我五官纠结地抬脸向殿上忘去,却见秦楚源长身玉立,一改往常温文尔雅的模样,气势逼人。先前议论纷纷的文武百官们此时也噤若寒蝉。

秦楚源身为首辅大臣,他的影响力真如谣传的那么大么?为何他平时待人接物皆是不愠不火,态度温和的模样呢?

“丞相大人的意思是……”镇北侯等待着秦楚源的下文。

“百姓是我大邺的子民,大邺养育着他们,给他们栖身之所,给他们衣食住行的材料,还赋予他们广阔的权利。于是他们才能享受到平静的生活。正因如此,这些子民自然应该报答我大邺天子的皇恩浩荡才是!他们上缴粮食乃是天经地义之事。有些子民懒惰了、堕落了,咱们身为官员,就应以天下人为己任,给他们施加压力,他们才会有我们所期望的产出。所谓贱民,便是如此。所以,臣极为赞同娘娘增加赋税以充国库的旨意。娘娘明鉴。”

“丞相大人所言极是……”

“丞相大人远见卓识……”

“臣附议……”

“臣附议……”

……

“荒唐!实在是荒唐!!”我大声咳嗽着,上气不接下气地躺在乾禧宫的龙榻上,俩眼发白,“想不到秦楚源是那种人,满口无稽之谈,居然把咱们老百姓说的那么低贱,他难道忘了,是谁养活了他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还不是……咳咳……还不是咱们做百姓的辛辛苦苦种田……咳咳……他居然把我也扯进去了,气死我了……亏得我以前还看错了他,准备把秀贤嫁给他……”

“陛下您请息怒!”蟠桃面色焦急地走过来,耳语道,“不知陛下您可知道,秦大人的眼线遍布整个大邺宫,还请陛下言语间稍作谨慎。”

“陛下,您发烧了。虽然您执意不传太医,但奴才还是自作主张地请了太医,”高寺走过来扶我,“奴才先扶您去床上休息,太医马上就到。”

“罢了……”我摆摆手,“朕也疲乏了……一帮子所谓百官,居然都是同一个鼻孔出气……”我没有再说下去,残余的理智让蟠桃的话回响在我耳边。我昏昏沉沉地翻了个身,闷闷地睡下了。

于此,我终于感到了双手乃至全身的无力。

原来,光有清晰的思维是无济于事的。

否则,降临在我身上的,将是傀儡皇帝最大的悲哀。

第五十七话 卿与琴与情

好像睡了很久很久。

回忆的画面不时地从脑海里划过,秀贤的笑脸,十三娘不停忙碌的身影,我依偎在贤樱布庄的店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斜阳静谧地蔓延着余晖,车水马龙间,时间在放大中悄然流逝。

悲伤的感觉滞留在心口。堵得我喘不过气儿来。

隐约感到一丝清凉顺着口舌滑入喉咙,然后在胃里晕染开来,之后是全身的舒展与灼热的渐渐冷却。

是谁在弹琴,如水的琴声悠然响起,时而舒缓如流泉,时而急越如飞瀑,时而清脆如珠落玉盘,时而低回如呢喃细语,可是,那种凄婉决绝的意蕴,为何总夹杂在音律间,挥之不去呢。这抚琴之人究竟有怎样道不尽的哀怨,化作无尽悲戚的琴声,游离在大邺宫呢?比起清河书院的姬月先生,此人的琴艺,也绝不亚之半分吧?

“是谁在弹琴……”我低声呢喃道。

“陛下,你醒了!”

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睁开眼,模糊的世界清晰开来,却瞥见床边的莲香一脸困意未消,却满是喜悦:“陛下可觉得好些了?”

“好多了……”我一手撑着床边,稍显费力地坐起来,“莲香,你可能替我倒杯水来?”

“哎,好咧。”少顷,清水已递至嘴边。我迫不及待地喝了几口,望去窗外,竟已是夜半时分,不禁大骇:“已经是晚上了?”

“陛下您昏迷了一天多,好在太医的药很是管用,您现在已经退烧了。奴婢准备了莲子燕窝粥,马上就给陛下端来。”

“谢谢你了,莲香。”我笑着说。

“奴婢不敢当,奴婢服侍主子是天经地义的事,陛下作何要,言谢呢……?”莲香的口齿的确不比蟠桃凌厉。蟠桃机智灵敏,莲香却乖巧老实。这两个人做我的贴身宫女,倒是新鲜。

“过会儿给我准备好衣物,我想独自出去走走。”我一面舒展着筋骨,一面穿上鞋子。

“这么晚了,正是夜间,您身子又刚刚有些起色……”莲香面露难色。

“无妨,我只是好奇得紧,谁的琴声,如此出神入化,却又如此悲伤欲绝……”

“不瞒陛下,弹琴的是淑仪公主。”莲香答道。

“淑和?是她?”

“正是。当初先帝病危,淑仪公主每夜来探枫亭弹琴,从不断绝。先帝十分疼爱她,最喜欢的也就是公主的琴声了。如今物是人非,公主却已成习惯,时不时地还是会来探枫亭弹琴的。”

“原来如此……啊对了,莫要找来过于厚重的衣物,轻便一些就好。”我嘱咐道。

“可是陛下,你的衣服都是特别定做的,所以皆是有皇族之大气……”

叹息,有钱也不能这么使啊,再怎么也得以人为本不是?

“罢了,把我院服拿来罢。”

莲香迟疑了一下:“诺。”

……

喝了燕窝粥,全身感到力气充沛许多。我穿着再熟悉不过的院服,梳着书生髻,手持一把折扇,仿佛在书院里的那个南宫樱,抖了抖袖子,迈着相对豪迈的步伐,准备出去。

“陛下……”平时沉默寡言的莲香竟然犹犹豫豫地开口叫住我,似是有话要说。

“莲香,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但说无妨。”我停下步子,认真地等待她的下文。

“其实陛下若是想听琴,又不愿让那些乐伶来往乾禧宫。奴婢听说魏上卿大人琴艺极佳,奴婢以为,上卿大人会很乐意为陛下演奏的。”

“嗯,”我想到琴艺课魏如玠的成绩,的确是数一数二的,“魏上卿的技巧的确不输给淑仪公主。不过淑仪公主的琴声是有真情实感娓娓道来的,这一点,就让我觉得舒心。”

“其实陛下并未听过魏上卿用心弹琴罢。”

莲香的声音很小,而且姿态放得很卑微,却意料之外地让我的心里一惊。

魏如玠用心弹琴?

“此话怎讲?”我倒是被这个不起眼的莲香提起了兴趣。

“奴,奴婢斗胆……”莲香低头望着光洁的地板,稍事停顿道,“魏上卿曾说,琴声只有被真情驾驭,才能真正游刃有余。莲香不懂琴,却同陛下一样,从淑仪公主的琴声中听到了情。只是,陛下可能不知道,魏上卿的琴声较之淑仪公主,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摇曳的烛光让乾禧宫的内殿忽明忽暗。我望着莲香那张质朴而柔弱的脸,却不禁刮目相看。她难道,听过魏如玠用心的琴声?

“莲香,我在想,你是如何知道魏上卿琴声的妙处,又是如何知道魏上卿对于琴的认知的呢?”我语气柔和,却饶有兴致地望着面前其貌不扬的少女。

“奴婢该死!”她忽然跪在我面前,吓我一跳,“陛下误会奴婢的意思了。奴婢哪里有幸能听得魏上卿的琴声,只是奴婢有个好友在和沁宫伺候上卿大人,故而奴婢也是略知一二的。”

我最见不得的就是人走到哪儿跪到哪儿,我自己最瞧不惯的也是下跪。比如我现在见到老太婆也懒得跪了。我上前扶起她,笑道:“你此话怎讲呢?我并未有所误解啊。”其实莲香的意思我也明白,可我与魏如玠之间又偏偏不是你想的那般,难不成我还对着你吃飞醋么?

见莲香不答话,我向外走两步,淡然道:“情由心生,我都听不懂魏上卿的心,又如何听懂他的琴呢。我明白你的好意,只是,怕是却无心去听罢了。”

“陛下,事情不是如陛下所说。”莲香今晚怎么回事儿,话匣子打开了,“陛下您昏迷的时候,魏上卿他一直都守在这儿的。”

“……”开嘛玩笑,莲香你好冷幽默。

“太医开的药,也是魏上卿亲自给您喂的。您昏迷不醒的时候,他一刻都不曾离开,喂药、换布巾这些下人做的活儿,也都是魏上卿一手给包了。这一点就连咱们做奴婢的,都不一定能做到。直到后来夜深了,您烧退了,上卿才嘱咐咱们下人照顾好您,就回了和沁宫。其实魏上卿对陛下您,可上心了……”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我都一愣一愣的了,于是她缓了口气,“奴婢知道这话说明白了可能是杀头的罪,可是奴婢不得不说。奴婢瞧着您二位似乎并不相互坦然,虽然奴婢只是个外人,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横在二位主子只见,可是奴婢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在奴婢看来,魏上卿不论学识还是人品,都是一等的一的好,奴婢斗胆说出来,只希望您能明白魏上卿,所以……”

原来如此啊。这个宫女,虽然平时默默无闻,而且方才说的话也并不是很符合实际,但我还是不得不重新审视她。可能跟蟠桃比起来,她才是真正为我着想的人吧。

可是,魏如玠怎么可能那么关心我呢?可能吗?不可能吗?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我与他平日里不过逢场作戏罢了,这一点我与他都是心知肚明。只是,他那样,如果不是真的关照我,又是出于何种动机呢?

“莲香,你说的我都明白了,谢谢你。”我善意地笑笑,“可我与魏上卿之间,还需要一些时间吧。我与他,可能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这个世界上有多人,很多事,都不是我们所能左右的。所以……我现在想一个人出去走走,你还是拦不住的。”

看着莲香那欲言又止的样子,我补充道:“你若是放心不下,我干脆给你立个字据。若是我出了什么事儿,饶你不死,行不?虽然我的字比较丑,但是还是很有我的特点的,假不了,再盖上玉玺,效果也更是假不了。如何?”

“……”莲香有些不知所措地杵在哪儿,模样有些好笑。

“哈哈……”我仰天大笑两声,阔步出了房门。

第五十八话 教你调戏她

出了乾禧宫一道又一道门,我顺着琴声,一路向前,耳边却一直回响着莲香方才的那一番话。我不得不承认,她说的很诚恳,诚恳到我几乎都要对魏如玠改观了。可明明知道谜底的事情,又怎么可能出现别的情况呢?也罢,多想无益。

穿过池塘边装点庭院的小竹林,我抬眼望去,石子小路的尽头是一方婉约雅致的凉亭,一个身着冰蓝色叠翠长裙的女子正背对着我抚琴,长发在空中飞舞,凄绝的琴声从她的指尖流淌出来,原本很美的意境怎么在浑然不觉中变了,我浑身一阵冷颤,感到背后有呼呼的冷风。

好诡异啊……

到底要不要上去跟我这位姐姐搭话呢?

算了,我还是回去吧,万一前面的不是南宫淑和,而是……我大脑中出现以下画面:

我手持两根糖葫芦,穿着院服,蹦蹦跳跳地跑过去,南宫淑和却浑然不觉。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将糖葫芦递过去一根,单纯地笑着:“姐姐,吃糖葫芦。”

“谢~谢~啦……”一阵颤抖的声音传来,南宫淑和转身,我看到的却是一张没有五官骷髅脸……

我鸡皮疙瘩此起彼伏,想想都够恐怖的。还是回去吧。

正要转身,忽地感到右肩被什么一砸,我浑身一僵,差点尖叫出声。

小时候听十三娘说,每个人的身上有三盏油灯,一盏在头上顶着,另两盏在肩膀上。说是人身上的阳火,晚上走夜路的时候,如果有人叫你的名字,千万不要向两边张望,若给吹灭了,便给鬼招了魂。如今有人砸了我一下,我也不敢擅自张望,于是干脆站住不动。

“喂,你谁啊?居然穿着清河书院这土得掉渣的院服,还敢大肆在皇宫里走动!”

咦,不对啊,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啊?

我疑惑地回身,却见池塘边一个挺拔修长的少年,斜倚着杨柳树,双臂抱于身前,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银色的月华洒落在他的周身,光彩照人。只是那额前藏于刘海后头的纱布,给少年添了一份侠气。

这不是冯尚兮那个家伙么?这么晚了不声不响地出现在我身后,有何企图?!若不是我上次在宴会上见到了口无遮拦的他,我,我一定会以为我见了鬼!

“你是……南宫樱?!”他看清了我,立马站直了身子,脸上有种奇怪的,不知是喜悦还是愤懑还是惊讶抑或是……羞涩?!羞涩?那一闪而过的羞涩夹杂着嫉恨……难道是我眼花了吗?

“呃……呵呵,尚兮兄台,好久不见!”我嘿嘿地笑着,一面不自在地招了招手。心里有些奇怪的感觉,虽然是个不速之客,不过我心里倒没有烦感的意思。只是暗自庆幸遇上他的时候我竟然依旧是女扮男装,还真是巧!

“你怎么会出现在宫里?!”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俯视着我,“而且鬼鬼祟祟的,想干什么呢?”

“我只是恰巧路过……”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没有什么的底气,我嘿嘿地笑了。

“路过?哈哈……好蹩脚的借口……不过你为何放假的时候还整日穿个院服呢?难道你穷酸的就只剩几件院服了吗?”他似有好笑地盯着我的眼睛。

嘿,这人!怎么走到哪儿都不忘讽刺我呢?

“不是,穿着舒服,咱乐意。”出于平民的自尊心,我言简意赅道。

他侧首向我背后望去,恍然大悟道:“哈,你莫不是在偷窥淑仪公主?!天大的笑话,你不是喜欢男人吗?!”

“谁跟你说我喜欢男人……?!”我脸蹭地红了,夹杂着怒意,口不择言,转而一想,诶,不对啊,我不喜欢男人,那喜欢什么啊?

“谁跟你说我不喜欢男人……?!”诶,也不对。怎么搞的,在这个冯尚兮面前就会变得笨嘴笨舌。

“算了!”我无赖地甩甩手,指着冯尚兮挺直的鼻子道,“哈,你这么讽刺我,是你自己心里有鬼吧?”见冯尚兮眼里有躲闪的神色,我上前一步,拿食指戳戳他的前襟,“怎么,怕了?你是自己喜欢男人呢,还是害怕自己有一天喜欢上男人呢?!”

“你闭嘴,臭小子!”冯尚兮恼羞成怒。

“哦~”我尾音拖很长,“被我说中痛处了啊?!哈哈哈哈……莫非你表面上整日混迹于百花楼,实际上暗地里收养大量娈童,然后……嘿嘿……”

“可恶……”他咬牙切齿,忽地伸手扣住我的肩膀,恶狠狠道,“休得胡言乱语血口喷人,我不许你再刺激我……”

我侧首望着他放在我肩膀上的双手,方才的盛气忽地降下半桶,磕磕巴巴道,“我,我没有胡说啊?是,是你自己恼羞成怒的啊?你这么激动做什么……还,还这么死死地扣着我的肩膀,你,你都不知道我会痛啊……哦……我明白了,你这么激动,肯定是不打自招……”我拂去心头的不安,换作一张奸诈的笑脸。

“好~”他琥珀般的双眼邪恶地一眯,“我今儿个就让你瞧瞧我究竟是喜欢男人呢,还是喜欢女人呢,或者是像你这样男女通吃呢……”

你丫的才男女通吃……我暗骂道,却没有注意他此刻已经俯下身,贴近我的脸,温热的呼吸扑在我的脸上,我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喂,喂喂,你想干嘛,你可别对我动手动脚哦,我警告你,你莫要给我的猜测提供有力证据,我可是男人……”

话未说完,他嘴角上扬的邪恶表情已是让我清醒三分。那握住我肩膀的手,已经熟练地游走至我的背后,我大惊,正琢磨着要不要呼救或者至少惊动一下那边的南宫淑和……却见他手掌的力度陡然一变,兄弟式地在我后背拍了两下,一脸坏笑道:“阿樱兄弟你若是觉得公主是个美人儿想泡呢,我可以教教你经验。男人嘛,就得有个男人的样子,莫要整日里如小女子一般,做事畏首畏尾,失了颜面。”

心底陡然落空,仿佛被人狠狠地耍了一招。

我愣了一下,才将他方才的话在脑海中过滤一遍,回口道:“你莫要整日里将你那大男子主义挂在嘴边可好?你的母亲难道不是女人吗,你的姐妹难道不是女人吗?你难道不对她们心存感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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