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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颜四大名捕之还珠劫-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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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团已经解开,现在黛绿能够明白“五道雷锋”跟梁失翼的纠葛了:雷弃爱上雷挽,但雷挽爱的是梁失翼。所以,雷弃对于梁失翼辜负了自己最敬爱的挽姐尤其愤怒,集合了“五道雷锋”里的其余三人于无名小桥劫杀梁失翼。他们要的并不是梁失翼的命。现在,“五道雷锋”的诅咒已经生效,梁初一跟梁十五死了,爱上梁失翼的恹恹也死了,接下来呢?是不是跟梁失翼有任何关系的人都得死?
“小姐!小姐!”紫鹃陡然大叫起来,声音凄厉。她用力去拍打恹恹的脸颊,似乎要把恹恹弄醒。梁失翼猛然俯身,瞪着恹恹的脸。恹恹的鼻翼若有若无地翕动着,似乎正在缓缓地恢复呼吸。梁失翼额头上的汗猛烈地涌了出来。他迅速把恹恹的身体扶起来,自己在恹恹身后盘膝打坐,双掌齐出,抵在恹恹后背上,把“镜镜神功”的威力发挥到顶点,把自己的内力毫无保留地向恹恹身体里输送。
“梁大人!”黛绿着急地叫了一声。她知道像梁失翼这种拼命救人的方法,无异于饮鸩止渴,非但自己要受十分重的内伤,而且体质虚弱的恹恹在这种强劲内力的狂轰乱炸之下也会五内俱焚。她叫了这一声之后,蓦地发现梁失翼的身体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种变化是从他的头发开始的,本来乌黑柔顺的头发瞬息间雪白一片;然后,梁失翼的眉毛也由黑而白,如同被冬雪覆盖的焦土。“你——”黛绿如同坠入了一场无法解脱的噩梦,眼睁睁看着梁失翼的额头跟嘴角出现了深重的皱纹,一道连着一道。这一瞬间,梁失翼似乎突然老了三十岁。
紫鹃距离梁失翼非常近,她看到梁失翼抵在恹恹背后的双掌手背已经出现了灰色皱纹。那实实在在是一双老人的手掌了。“大人!”紫鹃凄厉地大叫。“恹恹、恹恹……”梁失翼哆哆嗦嗦地开口了,他真地变成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就连沉稳的声音都异常苍老。只有他看着恹恹的眼神没有变,仍然是多情而温柔的。
黛绿掠到梁失翼身边,手足无措地道:“大人,恹恹已经死了,你……你再损耗内力也没有用!你……”梁失翼的肩膀晃了晃,他的内力已经油尽灯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紫鹃眼睛里已经再也没有了泪。看着垂老的梁失翼,她的心都快要碎成千万片。不知道怎的,紫鹃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看见邻家贪玩的孩子到晚上临睡时老是舍不得闭上眼睛的事。因为那个小孩子虽然早就困了累了,还有好多玩具割舍不下,所以就算眼皮已经开始打架,还是忍不住再向妈妈要那些玩具来摆在枕头边看上最后一眼,然后才恋恋不舍地睡下。
人,最不能割舍忘却的是情。伤了人的世间最无情的东西也是情,即使知道用情到了深处犹如邪派的“天魔解体大法”般会重伤自己,仍然义无反顾地去爱去追。紫鹃尚未追到已经受伤若此,至于那些已经握了爱在手又脱手错失了爱的人呢?譬如梁失翼、譬如恹恹、譬如凄厉一望的雷弃跟痴痴盯着空盒子的雷挽……只有十一郎是冷静的,他的爱还没有开始就已经被连根斩断。长痛不如短痛,恹恹死了,他的爱也尽了。
寒夜里的风从蜿蜒楼碎裂的窗户跟洞开的屋顶上毫无顾忌地灌了进来,吹得恹恹跟梁失翼衣袂飘飘,也刺痛了紫鹃的脸。恰在此时,早已经无声无息的恹恹突然张开了眼,脸上光彩一闪,反转身去,抱住了梁失翼的脖子,立刻两个人肌肤相接。
他们两个虽然早已经两情相悦、两心相许,但却从来没有越过礼法半步。所以,这一次是他们两个平生第一次肌肤相亲。梁失翼颤抖了一下,四片苍白的唇已经轻轻相接,再不分开。
紫鹃紧咬着自己的唇,这才反省到自己对梁失翼的爱是多么肤浅。只有恹恹才是能跟梁失翼生死与共的女孩子!紫鹃相信这个世界上真正能令梁失翼舍弃一切的只有恹恹,除此之外再没有第二个女孩子能进入梁失翼的心,当然也包括自己。
那一吻长而甜蜜,而在一吻之后,梁失翼脸上带着灿烂的笑跟恹恹一起无声无息地去了。他已经得到了生命里的最爱,犹如得道的高僧坐化一般,带着最大的满足离开人世,抛弃空空的皮囊白日飞升……
八 暗器
夜依旧冷,长街依旧沉寂,只是在冷静的夜的背后发生了多少悲欢离合的故事,又有谁能说得清?特别是蜿蜒楼的这一夜,对于年轻的黛绿跟十一郎而言,应当是生命里最深刻的记忆。“喀、喀……”十一郎突然轻轻咳嗽起来,而且边咳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恹恹跟梁失翼的死带给他太多的震撼,这些是在此之前,他在东瀛扶桑岛上从来没有经历过的。
黛绿站在这条长街的十字路口上沉吟了一会儿,果决地迈开步子,向东面远远地灯火辉煌处前进。十一郎跟上两步道:“你要去哪里?这一夜发生的事还不够多么?”
黛绿并没有停下自己的步子,她冷冷地说:“我要去给雷挽讨回公道……”雷挽的死是因为梁失翼要救恹恹,但若非权相执意要梁失翼拿“天机”珠来换“忘情水”的话,雷挽必定不会入京师,也就没有今日惨变了。所以,从间接意义上来看,权相也算是谋杀雷挽的凶手之一。所以,现在黛绿要去从权相手里拿回“天机”珠,让它跟无辜而死的雷挽葬到一起。
十一郎愣了愣,才明白过来黛绿话里的含意。他摇摇头,停住脚步:“那里太过凶险,不值得轻易冒险;更何况,就算你到了那里,又怎么能确定会拿到‘天机’珠?”
黛绿仍然没有停,似乎这条路一经选定,便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你可以走了,这件事根本与你无关……”雷挽是黑道人物不假,她曾经杀人如麻也不假,但在这一场惨变中,她是最无辜的受害者。而且是最可怜的受害者。不但被自己的爱人抛弃,更遭到无故的狙击,身死于枯井。黛绿知道,如果自己不能为她做点什么,就枉背了“红颜四大名捕”这块金牌。
那么,恹恹呢?岂非也是弱者中的弱者?先是被梁失翼跟温求欢的混战所误伤,又被第二次出手的温求欢暗算——她本属青楼歌妓,身世已经凄楚,再连遭侵害,未得善终,这样的人岂不更应该得到黛绿的保护?“其实,恹恹更需要有人为她讨回公道……”黛绿像是在自言自语。恹恹自愿跟雷挽同时侍奉梁失翼,但却求而未得。她若泉下有知,或许也会盼望着“天机”珠重新回到雷挽身边,如此也能减少自己心里的愧疚?
十一郎因黛绿的话而突然感悟。他是局外人,这场局里唯一跟他息息相关的就是在落梅残雪前惊鸿一瞥的恹恹。恹恹死了,他身体里某块冰山突然消融动荡。“你等等我,我也要去——”
虽过了三更,转眼间天将黎明,但这厅里的两个人依旧毫无睡意。
已过了不惑之年的这人身着一件蓝色锦袍,制作非常精致。他的神色也极为高贵倨傲,卓尔不群。此刻,他正用右手轻轻掠着自己的短须,似乎正在沉思之中,只有右手尾指上那块质地精美的翠玉扳指在明烛下闪闪放光。他的双眼微微地垂着,偶尔展动,便有冷峻的光芒自虎眉下扫出,甚是惊人。他的肤色白皙而光滑,想必此人是个懂得养生的富贵中人。
陪在他身边的那人却极年轻而谦恭,颈子微微地垂着,似乎是一直在看自己腰间悬着的短剑。那柄剑长不过两尺,裹在黑鲨鱼皮鞘里。有两条杏黄色的穗子自白色的剑柄上垂下来,随着厅外的风荡呀荡的。他的头发用一条白色的手帕系在颈后,黑而柔软,倒有些像女孩子的秀发般柔顺。他的年纪绝对不超过二十五岁的样子,样貌甚至还有些腼腆——但这里是权相蔡京的府邸,他面前的人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相蔡京。能跟权相平起平坐的人不多,所以,他的来头绝对是容不得人半点轻视的。
他姓唐。江湖上提起姓唐的人物来时,总会不由自主地多问上一句:“姓唐?会不会跟蜀中唐门有关?”这个年轻人非但跟唐门有关,而且是大大的有关。他就是这一代唐门弟子中最杰出的代表人物——唐少先生。“没有人料到你已经入了京师吧?”权相望着厅前黑黢黢的花树,似乎是无意,又似乎是有意地问了这一句。唐少先生是蜀中唐门派出来协助权相清理京师江湖势力的王牌,权相倒也不曾小瞧了这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
唐少先生垂着颈子笑了笑。其实,江湖上关注他的人都知道此刻他应当躲在唐门“昂昂堂”闭门苦习“大不敬神功”,功未成绝对不会出唐门的。他的笑就是无声的默认。“那么,你的‘大不敬神功’已经练成了?”
仍然是淡淡的笑。有时候,他宁愿把权相看成是一头永远喂不熟的老虎,永远在心里或者在身前保持恰当的距离。
“哼!”权相斜睨了唐少先生一眼,向大厅侧面的一张铺着东北虎皮的大椅子上坐了下来。他在等一个消息,否则也不会耽搁到现在还不去睡。唐少先生也恭谨地跟了过去,垂着手站在权相一侧。
权相的左手边是一个精巧的茶几,此刻茶几上搁着用巨幅的锦缎包裹着的一个圆溜溜的东西。权相隔着锦缎摸了摸,脸上突然飘起一个捉摸不定的笑。唐少先生开口道:“相爷妙算,先前对梁失翼的这几步已经算无遗策,真可称得上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给他如此奉承,权相的脸不由自主地绽开了微笑。茶几上的东西正是“天机”珠,两个时辰前,梁失翼亲手把这个东西送来,然后千恩万谢地拿走了他赏赐的“忘情水”。
“相爷,据我所知,‘忘情水’是世间最珍贵的东西,若就这么给了他,岂不是……”唐少先生抬起眼来,明净如水的眸子里露出一点点不解。“呵呵呵呵,不错。如果世间真的有‘忘情水’这种东西,|Qī+shū+ωǎng|我是绝对不会拱手送予他人的。梁失翼是九门总捕,一直是站在诸葛神侯那一方面,你想我怎么会真地去帮他?”权相得意地笑起来。
“那么,您给他的……”唐少先生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懂得在合适的时间里装傻。“那只不过是十四姨娘养颜用的荷叶汁罢了,呵呵……”唐少先生觉得自己背上掠过一阵轻微的寒意。
“小唐,”权相目光电射在唐少先生脸上,“你是在怪我太无情么?”唐少先生脸上红了红,无奈点头:“相爷,我只是在为梁失翼不值……”
“小唐,你是个聪明人……”权相不得不喟叹。他方才这一问,对方完全可以矢口否认,即使心里是那么想的,嘴上必定不会坦然承认。而唐少先生竟然坦荡荡地点头称是,这至少可以证明一点,如果他不是心无城府便是城府太深,竟然跟大多数的人做法大大违背。“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犯罪——这句话唐门老祖宗不会没告诉过你吧?”
唐少先生又闭嘴不答,谦恭地笑。“他该到了吧?”权相自言自语。檐前突然掠过一阵风声,有个着灰袍的高大汉子倏地闪进来。
权相跨前一步问道:“东西呢?拿回来了么?”那个大汉的脸自眼睛之下都被一张灰布遮住,他整个额头跟眼睛也仿佛是灰白色的。他把一个玉瓶恭恭敬敬地捧到权相面前,“相爷,幸不辱命,东西在这里。”那个玉瓶自然就是梁失翼辛辛苦苦得到,又在蜿蜒楼上失手被温求欢抢走,最后又害得温求欢丧命的东西。
权相伸出光滑细嫩的手,把瓶子握在手里,满脸俱是笑容,“好、好,你辛苦了,先下去吧。”灰袍的汉子缓缓退了出去,连一点脚步声都没有。唐少先生早就把这灰袍汉子打量了数十遍,此刻才淡淡地说:“相爷竟然把辰州门下的人都网罗到了?看来,我们老祖宗派我过来也是画蛇添足之举。有了这么多高手相助,相爷何愁无人可以差遣?”
“他们?又怎及得上唐门的万分之一?”权相把玉瓶举在眼前,心不在焉地回答唐少先生的话。他仔仔细细地把瓶子检查过之后,脸上笑容更加灿烂。唐少先生踏近他的身边问:“相爷,瓶子仍然是那个瓶子,难道相爷从中看出了什么?”
权相回脸再笑道:“瓶子只是瓶子,但我想这应该是一只会说话的瓶子,至少它已经把这两个时辰里发生的事全部告诉了我。”看着唐少先生脸上的不解,权相望向厅外即将扫尽的黑暗,皱了皱眉说,“还有最后一个环节,我相信,她,是一定会来的。”
权相嘴里的“她”指的是谁?黛绿并不知道,但她是一定会来的。拿回“天机”珠,平息已经深埋在枯井中的雷挽之幽怨。
她跟十一郎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了权相府邸。一切应该感谢十一郎的五行遁术,而且,在他的易容术下,黛绿早就变成了一个满脸病容的四十多岁的驼背女子。黛绿无意中看穿了十一郎的心。他对恹恹仍然念念不忘,下意识地参照恹恹的病态之美来改扮黛绿。“问世间,情为何物?”黛绿虽然尚未因什么人动情,但对于“情”字予人的苦楚已经深深明了。
所以,当两个人破窗而入,欺近正面对面站着的权相蔡京跟唐少先生之时,那两个人显然并没有看得出黛绿的真实身份。十一郎轻松制住了权相蔡京的喉咙。他存了一点私心,想要看看黛绿到底是如何出手制敌的。谁都看得出那个垂着颈子微笑的年轻人当是一位精华内敛的一流高手。
蜀中唐门最精擅的是暗器毒药,唐少先生是唐门老祖宗最看重的人,自然代表了唐门武功高明境界。而红颜四大名捕里的黛绿最擅长的武功也是暗器,这一战,是两个当代的暗器高手暗器对暗器的一战,所以,他们交手的那一刹那虽然短暂而急促,却如烟火初绽般的灿烂惊人。
首先,十一郎听到的是声音——暗器自袖底穿出然后划破空气的急促尖利的声音;暗器飞撞上对方暗器的清脆撞击声;暗器射空之后再从墙壁上弹射回来的沉闷啸声。这许多种声音各不相同,当是不同材质、不同形状、射出力度各不相同的暗器分别发出,然后汇集成了一曲暗器的歌……
然后,十一郎看到了光——蓝色的是唐少先生淬了剧毒的暗器上的星芒;银色的是两个人暗器相撞之后发出的灿烂火花;另有一种飞掠来去的艳红当是黛绿发出的某种暗器上缚着的红缎子的颜色……
接下来,十一郎看到了两个人的步法——唐少先生起初迎着黛绿的身形疾进,两个人的对决在间不容发的距离内展开,气势最盛。然后,黛绿向后退却,似乎给唐少先生以逸待劳的气势所压倒;但转眼间唐少先生的气势烟消云散,退的反而变成了他,一退五丈,背脊紧贴在大厅的后墙上,再也无路可退。这一进一退,两个人对战的距离自始至终未超过三尺,而两个人的手脚乃至四肢每一个关节都在闪电般快速地射出各种暗器……
然后,唐少先生在间不容发之际又闪电般飞升,冲破大厅的天窗跃上飞檐。厅外星光下,不断闪现出暗器对决暗器的星星点点的火花。战法云:一寸短一寸险。在这么近的距离性命相搏,本来已经是最最危险的战斗,偏偏两个人用的都是暗器,更是生命悬于一发的惊险万状……
最后,对决的二人骤然停歇,暗器跌落飞檐青瓦上的细碎声音仍然延续了许久方才停止。十一郎跟受制的权相仰面看着,目不暇接。
“我的暗器已经发射尽了。”唐少先生无奈地笑,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即便是受制认输,他也依旧保持着风度翩翩,眉宇间更隐隐含着一种独步天下的霸气。黛绿以一柄红颜小刀隔着三寸距离遥指唐少先生的颈下喉结,方才这一战是她平生之最惊险的一战,这柄刀也是她最后一枚暗器。这一战,她胜得侥幸。“承让、承认!”她枯涩地开口回答,易容术不但改变了她的容颜,也令她的声音迥异。
唐少先生黯然道:“我想不出京师里竟然会突然出现阁下这样的暗器高手,你到底是……”他瞪着黛绿,似乎想从黛绿的伪装下面看出她的真实面目。两个人近在咫尺地四目相接,隐约有英雄重英雄的惺惺相惜之意。
“我是谁并不重要,只是,这京师,你本不该来的。”黛绿也冷冷地盯着他的脸,她万万没料到唐少先生已经暗地里进了京师。“不该来?呵呵。”唐少先生轻笑了一声,傲然道,“京师如此之大,难道别人来得,我就来不得?”他紧盯着黛绿的眼睛,“我已经猜到了你的身份。在这种形势下你入相府来,必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黛绿僵持着不回答,唐少先生唇角浮出一个微笑,“我看得出,蔡相必定也能看得出。这一次,你们要想顺利收场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了。”花树间人影憧憧,似乎卫士们正迅速聚拢来。黛绿向檐下扫了一眼,皱了皱眉。这一次的行动如果连诸葛先生也牵连到的话,自己的罪过就太大了。
“唐少先生果然是蜀中唐门数十年来的第一好手,先生果然没有看错了你!”黛绿重重地叹息,“你又何苦卷入到京师这场风雨里来?”黛绿手里的刀已经收了。这一战,她胜的也只是暗器,但蜀中唐门有很多种武功要比单纯的暗器功夫高明。今天这一战她胜了对方,但并不能保证在以后的交手里能胸有成竹。
“唐门前后历经三百年,江湖中缺少了蜀中唐门,那还叫做完整的江湖么?”唐少先生傲然冷峻。他此来京师,志在中原。犹如当年三国蜀相之苦心孤诣六出祁山,怎肯看着大好河山旁落他人?“其实,我败的只是暗器。”他的话里有话,“蜀中唐门门下弟子三千,精擅下毒一道的逾八百人,如果他们都赶赴京师,败的人又怎么会是我?”
“我知道,”黛绿艰涩地说,“蜀中唐门的确了得。只是,你有弟子三千,我也有我的朋友。无论形势多么危险,我们腔子里的血始终都是热的。”
江湖,除了红颜四大名捕跟蜀中唐门,更有六大派、十八路联盟、七十二道烽烟、八十一家反王、一百零八风云铁骑——各派势力林立,每个人都对花花世界欲图染指。京师之风雨,的确也非红颜四大名捕所能左右了。乱世出枭雄,唐少先生矢志要做的便是当年曹阿瞒那样的乱世之枭雄。
“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的……下一次,我希望大家谁都不要给谁留下机会。”说到这里的时候,唐少先生的脸色也暗淡下去。“也许吧!只要大家还在京师里!”黛绿叹息着跃下大厅,提了茶几上的包裹,那里是她真正想要的东西。唐少先生垂下了手,神色萧瑟。
黛绿自茶几上取了包着宝珠的包裹,跟十一郎迅速退走。他们志在宝珠,根本无意伤人。
大厅墙壁上有一张挂着的卷轴突然动了一下,画轴向上缓缓卷起,有个人从洞开的暗壁里走了出来。他的容貌跟方才被十一郎制住的权相蔡京一模一样,只是他脸上那种独霸天下的气势,却是任何人任何手段都无法伪装出来的。唐少先生向他只望了一眼,已经给他那种匕首般锋锐的目光压制住,不得不低下头去,默默地露出一个谦恭的微笑。正抚着被十一郎弄痛了的喉咙哼唧的那个人见了暗壁里出来的人马上倒身下拜,“相爷!”
权相目视着唐少先生的脸:“你方才并没有尽全力么?”他的眉目如刀,似乎要把唐少先生埋伏在微笑下面的真实想法挖掘出来。唐少先生沉吟着想了想,蓦地露齿一笑,“的确,我没有尽全力。相爷看出来了么?”
权相刀眉一挑,像是要马上发作出来,但双手重重地拂了一下锦袍的下摆,旋身在长椅上坐了下来,强自把怒火忍住。“为什么?你明明知道她是……”权相向黛绿跟十一郎退却的方向望了望,重重地顿足道:“你看,‘天机’珠……”他对于失去“天机”珠似乎非常惋惜。
唐少先生矢口否认:“我不知道对方是谁。而且蜀中唐门的敌人里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人!”权相脸色一沉:“京师里擅于使用暗器的好手并不太多,你就算扳着指头数也数得过来。你明明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偏要对我撒谎么?”说到后来,他的声音变得高亢尖利,似乎马上便要发难。
唐少先生向权相身前迈了半步道:“如果我真的留住对方,或者跟对方拼得鱼死网破、两败俱伤的话,岂不是将相爷的妙计破坏掉了?”
权相猛然抬眼,两个人,一老一少,都是京师里心机深沉的高手。四目相对之间,彼此都无法隐瞒自己的心事。所以,他们各自将目光迅速转开。权相吐出一口积郁的长气道:“好,你连我的计划都看得清清楚楚了?”他语音里似乎十分失望,因为他本以为自己的计策绝妙之极,一石数鸟,却不知道唐少先生一眼便能看穿。
唐少先生本待张口回答,但目光突然转向厅前花树之间。同时,他的身体也刷地掠了出来,直扑向花树最繁茂处。权相三步并作两步踏出厅来,关切地问道:“怎么了?怎么回事?”为了自己的计划,他早就把厅外巡视的卫士们支开。所以,当他大叫的时候,并没有卫士循声赶过来。
唐少先生愣住了,因为花树之后并没有人。非但没有人,连只会飞会动的虫蚁都看不到。“难道是我判断错了?”唐少先生支起耳朵向四面谛听,的确是什么动静都没有。他垂着颈子想了想,陡然面色一喜,腾身而起,跳上了一根更高的树枝,自上而下观察。终于,他在一片落满了薄尘的杜鹃叶子上发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凌空折了那片叶子,翻身落地。
“这是什么?”权相有些不解。唐少先生把那片叶子呈现在权相面前。现在权相也清晰地看到了在那片叶子上有一个浅浅的指痕,似乎是有个人轻轻地用手在叶子上捏了一下。他皱眉问:“叶子?能说明什么?”
唐少先生笑了笑,向那片叶子轻轻一吹。叶子簌簌地落在地上,转眼间变成一小撮绿色的碎片。“方才必定有一位绝顶的轻功高手隐匿在花树间。他为了不留下一点点痕迹,脚并没有踩在花枝的任何一个枝杈上,而是用右手的拇指和中指捏住了这片叶子悬空停留在那里。”唐少先生向刚才自己探查过的位置指了指,继续说,“他全身的重量都悬挂在这片叶子上,内力早就将这叶子的脉络全部扯断。这一点,足以说明这人的轻功早就到了飞花摘叶、波澜不惊的高绝地步。轻功这么好的人,相爷,你应该能想到他是谁?”
“谁?”权相刀眉一立。这人敢如此大胆潜入厅前偷窥,可真是在老虎头上拔毛了。“呵呵……”唐少先生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第一个怀疑的便是方才送回假“忘情水”的灰衣汉子。他完全看得出那个高大的汉子身怀绝技而且城府极深。
“你怀疑的是……”权相也想到了这一点,眉头皱得更深,“如果真的是他,我、我们可得真的多加小心了。”其实,权相话虽如此说,实际上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放心过,对自己的属下跟朋友也早存了七分的戒心。“如果他确实已经听到了我们的谈话内容,那么他此来的用意当然是为了‘天机’珠跟‘定海神针’。那两件东西真的这么吸引人么?”唐少先生似是在问权相,更多的倒像是在问自己。
一阵风过,将唐少先生脚下的落叶呼啦一声卷起,直卷入厅前的乱花丛中。权相冷笑:“不管他的用意如何,胆敢跟我作对的人,我决不会放过!”这数年来,跟他作对的人不是死了便是给他逼得流亡江湖。只有一人令他耿耿于怀,那就是先帝临终前托付的护国重臣诸葛先生。只是,他完全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他必定能把诸葛先生这棵抗击他狂风暴雨的高树一举扳倒。到那时候,大宋的天下还有谁敢跟他抗衡?
小楼上寒风飒飒,小楼外水波潋滟。
“‘天机’珠!‘天机’珠?”诸葛先生把这颗硕大的珍珠握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着。黛绿就站在桌前,沉默地看着诸葛先生。这里是诸葛先生府内的军机要地——西楼。
“这颗珠子,竟然害得那么多人搭上了宝贵性命?黛绿,你想将它如何处置?”诸葛先生因了“天机”珠上散发出来的浓烈的杀伐之气而悚然变色。他缓缓地把珠子重新放回到桌上的锦缎包裹中,抬眼望着静默的黛绿。从山东刚回京师,他已经知道了梁失翼之变,不禁又是惋惜又是感叹。
“先生,珠子来自雷挽,又害得她失了性命。我想拿它给雷挽陪葬。”黛绿的声音显得十分抑郁。“这样也好!皇上那边,我会去回禀。这颗珠子杀伐之气太盛,如果贸然去献给皇上奇。сom书,恐怕会有不祥之事发生。”
黛绿跟十一郎都曾仔细地研究过这颗珠子,只是没有什么收获。他们当然也已经去过小清水巷口,只是茶铺已经关门停业,林伯也不知去向。
“江湖上传说‘天机’珠里隐藏着神奇的‘定海神针’,看来这颗珠子必定能够打开。”诸葛先生仔细地看着散发着淡淡光芒的珠子,严丝合缝,根本没有露出什么可以破解的痕迹。当然,珠子可以用蛮力打碎,但那样一来,不管它里面有没有藏着东西,这绝世罕见的宝珠先就毁了,谁会做这种杀鸡取卵的蠢事?
一阵风过,桌子上的“天机”珠突然不见了。不见,是因为有个灰衣的蒙面高大汉子骤然自桌前掠过,将“天机”珠一把攫走。这个人是自西楼的东窗里掠进来的,诸葛先生跟黛绿仅觉得灰影一闪,这人已经盘旋着再次自东窗里掠出。
黛绿方追出东窗,身子已经悬空在水波之上。她的轻功本来也是足以自傲的,但跟那灰衣汉子比起来已经弱了半分。那个人一口气之间掠进、夺珠、飞出,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右足轻轻一点,又向追出的黛绿轻飘飘发了一掌。
结局 算盘
只是一个照面,一掌,已经令黛绿受了极重的伤。
黛绿的飞蝗石、袖箭、铁线镖连环射向灰袍人腰间,如泥牛入海。她双掌齐飞,硬生生接了灰袍人这看似轻飘飘毫无力气的一掌,蓦地大叫一声,向水面上坠落。幸好诸葛先生
已经自东窗跃出,伸右手挽了黛绿的腰肢,再轻点水面倒飞,落在西楼顶上。他俯身看黛绿的脸,早就一片灰白,眼睛也无力地闭上,再翻开黛绿的掌心,同样是死气沉沉的灰白色。
诸葛先生倒吸了一口凉气,扬声向那灰袍人叫道:“这么多年,你们兄弟还是始终没有将江湖恩怨放下么?”
灰袍人轻轻松松地在水面上立着,左手握着“天机”珠,右手向诸葛先生挥了挥,嘶哑着声音冷笑:“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诸葛送我情!我们兄弟,怎么会忘得了昔日六扇门诸葛先生的恩赐?”他的眼睛以下全部被灰布覆盖住,但诸葛先生仍然看得出他高挺瘦削的鹰勾鼻子煞是惊人。
“宝珠你可以拿走,又何苦伤了她性命?”诸葛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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