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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风与玫瑰-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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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絮默不作声。

    陈之韧冷哼一声,“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去跳楼。”

    类似威胁的言辞,这大半年没听百遍,也有数十遍了。陈絮攥紧了拳头,呼出一口气,声音低沉,“……要跳就去跳吧。”

    陈之韧被噎住了,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了。

    陈絮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出发去郊县田家庄参加慈善支教那日,天气出奇的好。一行人在约定地点集合。谢尧亭和林槐都在。所有人都穿上了统一印刷主办方所在ngo名称的文化衫。

    江思邈黑着脸靠在椅背上。

    他昨天在ktv唱歌,中间有人起哄要他给陈絮打电话,没有接通。他一气之下续了通宵的钟,连续唱了七八个小时。最后,人都走光了,他十分放纵的喝了一整打啤酒。

    陈絮早上乘公交车过来,到达的时候有点晚了。

    张粤西从位置上站起来,招呼她,“陈絮,给你留了位子。”

    陈絮连忙应声走过去,这才看到里面靠窗正歪着脑袋假寐的江思邈,鼻梁上一副硕大的墨镜遮住了半张脸。

    她也不好再换了,便坐了下来。

    张粤西从前排转过头,打了个哈欠,跟她开玩笑,“昨天我们去唱歌,本来想叫你来着,江思邈打你的电话怎么都打不通。你不是把他拉黑了吧?”

    陈絮摸出手机,“怎么可能……可能信号不太好。”

    张粤西:“没拉黑就好。你不知道,早上我醒的时候,他那嗓子都吼哑了,还在唱死了都要爱呢。”

    江思邈不耐烦的翻了个身,装什么都没听见。

    陈絮:“……”

    大巴车行驶上高速,渐渐远离喧嚣的都市。

    陈絮望过去,偷偷看了几眼。

    谢尧亭坐在最前排,正偏过头低声与身旁的人沟通一些细节的事。她想起发车前,他为表达对志愿者的感谢之意,讲到了邵逸夫先生一生如何诠释达则兼济天下,又说起海明威的那句话,andworthfightingfor。

    虽然任重道远,但是这个世界的美好,值得我们做出任何努力去改变。

    哪怕,这个改变是很微观的。

    那一刻,她觉得他真的是一个会发光的人。因为身处光明,所以从不吝啬去照亮黑暗。

    陈絮心甘情愿的干了这碗鸡汤。

    车窗外,夏意渐深,一路繁花与树影交映,远处云雾中青山隐隐,近处格子状的农田成片。恍然中有种唐人孟浩然诗中,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的韵味。

 第24章 6…3

    3。山雨欲来。

    大巴车停在了乡政府门口。

    从高速下来,一路颠簸。陈絮下车站在原地观察四周。饶是她早就做了充分的心里准备;还是被眼前贫困偏僻山区的现实状况震撼到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场景就像是突然被按下黑白切换键。

    偏僻、破落、荒远、萧条……这些具象化的形容词完全不够用。

    于从小在现代化都市长大,而且满脑子充斥罗曼蒂克主义桥段的陈絮而言,对山村这样词汇的理解只能来源于电视和网络。她想起新闻中曾经报道过的“天梯村”,但道听途说跟亲眼所见又是两码事了。

    陈絮的目光追寻着谢尧亭;他正在一旁与出来接待的人对接;有条不紊的清点完物资。再指挥人将捐赠的书本文具和药品分门别类的转移到村子派来的牛车上。虽然沉默;但是一旦开口就言之有物;像是天生的统帅。

    仿佛心有灵犀一样;谢尧亭也看过来;四目相对。

    他安抚似的对着她笑了下。

    江思邈背后一把黑色的吉他包;走到陈絮身边;主动问:“吓到了?第一次来都这样的。”

    陈絮没有立刻作声,却是在用沉默掩饰心中的惊讶。

    张粤西已经去稍远的周围溜达了下。

    他仰头看看眼前摇摇欲坠的一栋土屋,又看一眼旁边同样摇摇欲坠的木质牌匾,咽了一口唾沫;低咒道:“操;出门前我还跟我妈说;我去春游了。”

    队伍稍作了修整,简单吃了点东西,紧接着出发了。

    从乡政府通往田家庄,只有唯一一条狭窄的山道。

    夏意深深,道路蜿蜒崎岖,两侧覆满蕨类灌木,站在山脚下远远望过去,就像是从蕴蕴藏藏的山顶垂下的一条绿色丝绦。半山腰飘着几缕影影绰绰的灰白色炊烟,是村子所在的位置。

    陈絮背着双肩包,里面装了简单的行李。

    谢尧亭原本在队伍的最后,他渐渐加快脚步,赶上来与陈絮并肩前行。

    “累不累?从这里走过去要差不多三个小时,而且都是很陡的上坡路。”

    她摇摇头,“不累。”

    谢尧亭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鼓励。

    她仰着脸看他,因为懵懂而本能发问,“那政府为什么不把田家庄挪下来呢?”

    谢尧亭沉默片刻,认真解释道:“从山上到山下,说起来很容易,但实际做起来工作量太庞大了。尤其是教育、就业资源方面的严重短缺,只靠政府,太难做到了。”

    陈絮嗯了下,点点头,深以为然。她觉得自己提的问题有点太浅了。

    谢尧亭叹口气,扶着膝盖在原地歇了片刻,语气平缓,“……另外,从中国人传统思维来看,一个层面是落叶归根,故土难离。还有一个层面是……穷山恶水出刁民,经济学上有个搭便车现象,等着吃国家救济而不主动工作的大有人在。”

    层峦叠嶂的远山被雾气笼罩,稠密的树冠在山风吹拂下,颤巍巍的晃动。谢尧亭目光怔忡的望过去。一时无话。

    陈絮心头莫名沉重了几分,又问:“你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谢尧亭脚步不停,轻描淡写的开玩笑:“跟你现在的感觉应该没什么差别。”

    陈絮重重地叹口气,“说实话,我……有点恐慌。”

    他侧过脸看着她,轻轻笑了下,“这么严重。”

    陈絮:“……我以前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悲惨的人。来到这里,突然发现原来在这个世界上许多不为人知的角落里,还有人连最起码的温饱都达不到。”

    她扯着唇角,自嘲笑道:“以后,就失去理由,不能继续矫情的自我催眠了。”

    谢尧亭看了眼释然的陈絮,轻轻挑了挑眉。他的眼角有浮薄的笑意,语气中带着不自知的矛盾和轻愁,“多经历些……对你是有好处的。趁还年轻,去远方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的声音低低的。

    余音不停地回荡在陈絮左侧心房,仿佛有了实体,在山野之间那种独特的带着泥土潮湿味的空气中碰撞,摩擦,然后才随着清风消散,飘到很远的地方。

    六年前,有一对夫妻从上海辞职来到田家庄小学支教,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

    这间村小学只有不到四十个学生,却有完整的六个年级,除了基础课程之外还单独开设了音乐课。他们的教育理念里,认为艺术是基础审美的种子,音乐能为孩子们幼小稚嫩的心灵插上翅膀。

    学生们已经收到消息,都跑出来在操场列队相迎。

    他们年纪小,最大的才十二岁。眼神虽然是亮晶晶的稚纯,但许多都是骨瘦如柴,明显的营养不良。皮肤黝黑,身上穿的衣服脏兮兮的。有些孩子脚上还穿着那种古朴的军绿色的解放鞋,前面橡胶底与布料交汇处磨破了,露出脚趾头。

    看得出来,这里的条件确实很艰苦。

    领头的孩子见到江思邈,笑着冲过来,朗声喊了句,“江大哥!”

    江思邈一把抱他起来,在原地颠了颠,然后放下他,在自己胸前比划了下身高差距,笑道:“长高了,也吃胖了。那……学习成绩提高了吗?”

    徐沧华从教室里走出来,笑道:“小满这次的月考成绩很不错,数学英语都得了满分。”

    小满转过头,与学生们一起喊,“徐老师。”

    谢尧亭与他握手,左肩贴上右肩,轻轻拥抱了下,热情的打了招呼。他四下逡巡,摆手示意陈絮过来。

    陈絮连忙小跑过去,主动自我介绍,“徐老师,我叫陈絮。”

    林槐烟瘾犯了,站在一旁,指间夹着半只烟卷,笑的一脸意味深长。

    徐沧华单手扶额,恍然大悟,道:“哦,你就是传说中的……那个小姑娘啊。尧亭年纪大了,脾气也犟,你平时要多担待他啊。”

    谢尧亭有些尴尬,低咳两声,皱眉提醒他,“……为人师表。”

    陈絮:“他脾气很好的。”

    一群人顿时笑作一团。

    途中的惶惑与茫然渐渐被轻松和新奇取代。教室里有一架电子钢琴,是徐沧华的爱人章芸当年决定留在这里支教时带过来的,虽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上山,却为孩子们的音乐启蒙打开了第一扇门。

    陈絮一时兴起,坐在电子琴前用魔术一样的指法炫技,弹了一段李斯特。

    章芸眼睛都亮了,有毫不掩饰的将她引为知己之意。

    后来,陈絮回想了下自己小时候学的儿歌,弹起《种太阳》的曲子,招呼大家说:“来,我们一起唱歌吧。”

    章芸笑道,“我们不唱这个歌。”

    “那唱什么?”

    孩子们异口同声的要求,“唱个《小苹果》吧。”

    陈絮惊呆了,张大嘴巴,“啊。”

    江思邈凑过来,开始拨弄他背过来的那把吉他,熟悉的前奏响起来,孩子们拍手附和,又唱又跳的,场面十分热烈。

    张粤西打开随身携带的ipad,教孩子们打植物大战僵尸,大家都玩的热火朝天的。

    晚饭定在村支书家吃。从学校过去还有一段路,山里天气多变,积雨云飘过来,突然砸下一阵雷阵雨。

    一行人都没有带伞。

    陈絮把手掌抬起盖在眼帘遮雨,一路小跑着踏着泥泞不堪的羊肠小道,总算到了村支书家,浑身淋了个落汤鸡似的。其他人都进去找地方换衣服。她站在堂屋里,翻了翻背包里随身携带的衣服,为难又挫败。

    她没有野外生活的经验,背包的布料不防水,经过大雨的洗礼,从外到内,基本湿透了。

    谢尧亭走出来,递过来一条干毛巾给她,“快擦干头发,感冒才刚好一点。”

    “嗯。”

    陈絮接过来,握住发梢,迅速擦了几下,又偷懒似的停下来,吊儿郎当的搭在脖子里。

    谢尧亭无奈摇摇头,他抬手从她脖颈上拿过毛巾,然后从头顶裹住她的脑袋,轻轻揉搓着,总算替她把头发擦了半干。

    陈絮得逞一样咯咯笑出声来,“……谢谢。”

    他上下打量她一眼,低沉了声音,问:“……怎么不换衣服。”

    陈絮身上只穿了一件出发前统一发放的白色文化衫,布料质地稀疏,加之被雨水淋的湿哒哒的,此刻服帖的裹在身上,很明显的勾勒出少女的体态曲线轮廓,连内衣都若隐若现。

    她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下意识的将双臂交互拢起。小声答:“……带的衣服也都湿了。”

    本来就不寻常的空气,因为她这个暗示性十足的动作变得更加暧昧了。

    “冷不冷?”

    陈絮说:“没事的,我不冷,湿衣服很快就能干。”

    须臾之间,谢尧亭已经把自己身上的衬衣外套脱下来,披在了她的身上,皱眉道:“你先穿着。这里都烧柴火灶,一会儿你去把衣服烤干了。”

    陈絮看他一脸严肃的样子,抬手按了下他眉心的褶皱,笑道:“你别生气呀。”

    谢尧亭抓住她不老实的手指,握在掌心里,微不可闻的叹口气。

    陈絮笑起来,抬起另外一只手主动牵住他。

    他们之间距离变得非常近,执手相对而立,站在堂屋的门槛前。

    这萧索古朴的村落之中,此刻只有单调的寂静,静的仿佛能听到彼此的心跳。暮色四合,外面是绵密的雨幕,近处三两盏灯火,远处青山隐于天外。

 第25章 6…4

    4。起风了。

    天色很快完全暗下来。

    夜晚的山村周遭万籁俱静,水塘边传来一两声蛙鸣;仿佛与世隔绝。陈絮烤干衣服;换上了,坐在堂屋廊下的竹凳子上望出去,遥远天际一轮下弦月,星河璀璨。

    村支书乐呵呵的;亲自掌勺做了几个农家菜招待大家。

    全部都是下午从田地里新摘的时令蔬菜;带着很新鲜的大地的味道。柴火灶上面架一口大锅;添几瓢清甜的山泉水;切两块老姜;一条鲫鱼;熬煮的鱼汤慢慢变成奶白色;盛出在大盆里;端上桌的时候还是热气腾腾的,咕嘟咕嘟冒着小泡泡。

    物以稀为贵。

    正在院里举着手机四处寻找信号的张粤西,被饭菜的香味吸引过来,“哇;这可是真正的纯天然无公害。”

    他转过头;招呼在一旁分门别类的整理药材的江思邈;“哥们儿,别忙了,快来吃饭呀。”

    江思邈正低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做记录。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四下逡巡了一圈,问同行的工作人员,“小叔呢?”

    谢尧亭背着药箱,跟着徐沧华去了附近一户农民家里。

    他的妻子刚生完孩子不到半年,小婴儿依偎在母亲身边,蹬着小腿吃完奶,看到陌生人,小嘴吮吸着指头笑,看起来很活泼健康的样子。

    来的路上,徐沧华压低了声音跟他说:“……去了一次县城医院,说是肝癌。你再给看看,还有办法吗?”

    谢尧亭笑着跟产妇打过招呼,俯下身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腹部,确实有很明显的肿块,而且不止一处。他又在床前的椅子上落了座,垂眸替她诊了脉。

    产妇好像一无所知,很平静的样子。

    她的目光落在一旁床上爬来爬去的小娃娃身上,脸上一直挂着母性光辉的浅笑。她絮絮叨叨的叙述着自己的症状,说她生了孩子之后经常感到胃疼,疼的厉害的时候满床打滚。

    从农户家出来,谢尧亭的脸色就变得很差,他低声问:“患者本人知道她的病情吗?”

    徐沧华摇摇头,叹口气,“家里瞒着呢,她一直觉得是胃病。”

    他又道:“虽然我这么说,你们医生可能会觉得有悖科学,但是,谈癌色变这个观点你同意吧,很多时候,人都是被心里对死亡的恐惧拖累的。”

    谢尧亭不置可否。他的步子迈的很大,只顾低头走路。

    徐沧华:“……对她而言,清醒可能更痛苦,无知才是幸福。”

    “有烟吗?”谢尧亭停下来问。

    徐沧华抬头一看,已经回到村支书家门口了。同行的志愿者都在堂屋,正围坐一圈吃着晚饭。他站在原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很瘪的烟盒,在掌心轻轻磕了下,递过来一支,“别嫌弃,镇上买的土烟,挺呛的。”

    谢尧亭接过去,捏在指间。

    打火机的款式是最朴素廉价的那种,用的时间久了,绿色塑料外壳上印花被磨掉了,滑轮也变得很涩。他握在掌心里,一只手拢在一起挡住无孔不入的山风,一下,两下……再一下,终于打着了。

    陈絮吃完饭,看到门口晃晃绰绰的两道身影,连忙起身,从堂屋一路小跑出来,笑着招呼:“你回来……”

    谢尧亭就站在那里,身后是一垛子小麦秸秆,摞的很高。

    月光朦胧,仿佛从天际流泻而出,笼罩住他的上半身。他侧脸的轮廓像是被剪裁下来的影子,额前垂下的发丝末梢有淡淡的栗色。

    听到响动,他转过身,轻轻吐出一口烟。

    一抹很淡的灰白色轻飘飘的,在夜色中氤氲开来,莹火之光照亮他的眼眸。

    中医学向来推崇颐养性情,讲究气血调顺,阴阳平衡。谢尧亭从小耳濡目染,一直都性格平和,很少有情绪失控的时刻。此时却无端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不是第一次来到这样贫穷、落后、荒凉的偏远地区,更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病例,但新生与颓败的反差,对于医者而言,总是有难以言喻的震撼力。

    陈絮第一次见他抽烟,惊讶的忘了要说什么,把话都吞了一截进去。

    她定定的看他,无意识咬了咬下唇。

    谢尧亭指间捏着一支燃着的白色烟卷,见到陈絮哑然的样子,唇角勾出一点淡淡的笑意,低声问她,“吃饱了吗?”

    陈絮这才回过神,点头,“嗯。你……刚才去哪里了?”

    徐沧华摆摆手向他们示意了下,离开谈话现场,直接迈开脚步跨进院子里。

    谢尧亭又把烟卷凑在唇边吸了一口,轻描淡写的答:“去看了个病人。”

    陈絮没有作声。

    她很敏感,直觉上认为他的情绪十分低落,一时之间无话。

    谢尧亭低声安排她,“你先进去吧,外面冷。”

    陈絮:“你呢?”

    他扬了扬指间的烟卷,呼出一口气,“……抽完这根就进去。”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的很圆润,在月光与燃着的烟卷点盏之火交相辉映下,让人移不开眼睛。

    陈絮脚下没有动弹,仰着脸看他,“我在这里陪陪你吧。”

    他没作声,她便默认他同意了。问:“是因为你去看的那个病人吗?”

    谢尧亭听到她这没头没脑的发问,怔了下。

    看到陈絮眼眸中毫不掩饰的关切之情,他简略的把事情概述讲了一遍。末了,他苦笑了下,回答她,“其实,我也不知道今天怎么了。”

    陈絮:“……我一直觉得,医生,是既站在生命的起跑线,又站在终点上的人。所以面对生与死,才会更加悲天悯人。”

    谢尧亭回味了下。这样通透又仿佛历经沧桑的一番话,很难想象,竟然是从眼前这个不满二十岁的年轻人口中说出的。

    他目光怔忡,又吸了一口烟,勾着唇角笑了下。那笑容里就带了点意味不明的自嘲之意。

    “原来中医也会抽烟呀?”似乎觉得谈话太沉重,陈絮换了个话题,低着头看地面,问。

    谢尧亭被她这种理所不应当的语气逗乐了,笑道:“怎么,你之前对我有什么误会?”

    陈絮看他一脸促狭笑意,不肯吭声了。

    谢尧亭抬手轻轻抚了下她的脸颊,低声解释道:“小时候,为了舒筋理气调养声息,我曾经跟爷爷学打太极拳。印象特别深刻的是,他打完拳之后,偶尔会抽烟。烟草,其实算是一味药材。用得好了,也能疏肝、宣肺、醒脾。但是,世间万物都有一个度,中医从本质上来说,讲究节制。”

    陈絮听得兴趣盎然,睁大眼睛问:“你还会打太极拳啊?”

    谢尧亭看她提炼出这样的重点,有些哭笑不得,滞在胸口的那口郁气也得到纾解了一样。他随手在门口的土墙上熄灭了烟卷。转身往院子里走进去。

    陈絮背着手跟在后面,一叠声的扬声要求,“……你什么时候教教我吧。”

    谢尧亭把大家召集在一起,简单做了分组,布置了明天的任务。有几户人家住在较远的后山,需要分别把这次带的药品送过去。

    起风了。

    气温仿佛瞬间大跳水,寒气逼人。

    谢尧亭觑了眼外面,“要变天了。明天大家早去早回,不要在路上耽搁。我们下午就返程。”

    外面山风呼啸而过。吹动树枝,哗哗作响,林槐缩着肩膀跑过去关上堂屋的门。凉意无孔不入,从四面八方侵袭过来。

    啪嗒一声,屋里顶上唯一那盏昏黄的电灯泡灭了。整个山村彻底陷入黑灯瞎火。

    林槐低咒一声,“操,停电了。”

    村支书送过来一兜蜡烛,长短都有,参差不齐的。

    他显然很有经验,头头是道的分析,说可能是大风把电线刮断了,一时半刻之间也找不到是哪家出的问题,只能明天白天再去排查检修了。

    年轻的志愿者们各自散去休息。

    条件有限,男女各一间房。床具不够,大家用地铺和睡袋克服了。

    陈絮睡不着,她坐在堂屋的竹凳上,把出发前随身携带的丑橘拿出来。她小心翼翼的用刀子剥掉顶部,把橘肉掏出来放在一边,然后把一截小小的白色洋蜡填了进去。

    谢尧亭收拾完毕,看到还有亮光,于是出来做最后的排查。

    “怎么还不去睡?”

    陈絮托着腮,正聚精会神的看那盏小桔灯。看到是他,她压低声音道:“以前读初中语文,学过冰心的《小桔灯》,当时就特别想做一盏。”

    谢尧亭与她隔着灯,相对而坐。

    因为怕吵到别人,他的声音也放的很低,“明天,你跟邈邈一组去后山的小满家,有问题吗?”

    陈絮:“没有。我刚好找个机会跟他把话说清楚。”

    谢尧亭默声笑了笑。

    陈絮沉吟片刻,双臂交叠在一起,脑袋搁在上面,开口倾诉道:“其实,我觉得江思邈对我,根本就不是那种喜欢。你经历过青春的叛逆期吧,我们都会很容易被与自己截然相反的人吸引,然后把感情付诸于一个被虚构和美化的影子。那是一种很唯心主义的感觉,可能是欣赏、怜悯、不甘心。只是,无关风月。”

    谢尧亭轻轻叹口气,没有接话。

    橘黄色的光很温暖,他的笑很暖,陈絮心里更暖。

 第26章 7…1

    1。脱轨。

    天刚破晓,山间云雾缭绕。

    陈絮与江思邈很早就起床了;洗漱完毕;带上药品,从村支书家出发。

    田小满的家在后山坡的一个坝子上,走过去要半个小时的路程。

    东西贯通的长河将村子一分为二。河上架了一座吊桥,在岁月风雨的侵袭下显得十分陈旧破败;木质桥板泛着潮湿的腐朽味道。

    江思邈背着双肩包走在前面;偶尔遇到陡峭难走的路;会转过身扶陈絮一把。

    陈絮只好主动开口找话题;“……你估分了吗;考的怎么样?”

    他看她一眼;随口答:“还行吧。我爸妈一直在讨论是填清华还是北大的医学院。”

    陈絮默了下;然后点点头;说:“那挺好的。”

    江思邈嗤笑一声,低垂了眼睑,情绪消极,说:“这生活……真是没意思透了。”

    陈絮:“你才多大啊;人生才刚刚开始;怎么知道以后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呢。”

    他仿佛打开了话匣子;脚步不停,话音也不停。他说:“我不觉得二十年以后,我的生活跟我爸的今天会有什么不同。”

    “当医生不好吗?”

    “我只是觉得压抑,所以就想逆着他们做。”

    陈絮:“比如?”

    江思邈:“一切让他们觉得离经叛道的事情,我都想做。”

    陈絮:“……”

    江思邈自顾自地说下去,“他们希望我的人生一尘不染,早就为我做好了条条框框的规划,我只需要按照那条捷径走下去,就能通往所谓的成功。但我觉得很束缚,所以反感。想象一下,一辈子从事不是自己热爱的行业,有多痛苦。”

    陈絮:“……其实,你可以跟你父母好好谈谈。”

    江思邈:“谈过,没有用。为了表示反抗,我高二的时候故意缺考了一场很重要的全国竞赛,去网吧打了一天的游戏。我妈当天晚上不准我睡觉,滔滔不绝的跟我谈了一整夜,灌了一大锅鸡汤。只有一个主题,邈邈,你不要让我们失望。”

    陈絮:“他们也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江思邈哼了一声,“她跟我爸都是那种最典型的中国式知识分子,表面上温文尔雅,骨子里比谁都迂腐。”

    陈絮接不下去话了。良久,她问:“那如果不做医生,你想做什么?”

    江思邈:“……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嗯,我不知道我想做什么。但是我很清楚,我不想做什么。”

    他望着远处朦胧雾气掩映的山巅,目光怔忡,说:“我需要一点只属于自己的时间。有时候,我真想留在这绵延不绝三千里山脉之中,过与世隔绝的生活。”

    天色渐暗,雨淅淅沥沥的下起来。

    远远地,已经能看到那株粗壮的楠树下,田小满家的土屋子。陈絮一边用手遮住眼帘躲雨,一边加快了脚步。

    江思邈却落在后面,摊开双臂,半仰着脸庞,迎接细雨的洗礼。

    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田小满的父亲三年前在建筑工地打工时,被混凝土搅拌机卷住了右手臂,截肢之后丧失了劳动能力,便留在了村子里做些简单的农活。

    因为没有缴纳医保,治疗费无底洞似的,本就一贫如洗的家庭仿若雪上加霜。一家人的生计都落在了母亲肩上。她这几年一直都在外,跟人出去做些零工,按时汇款回来。

    江思邈把背包中一些常用成药掏出来,分门别类的放在土屋的桌子上。

    他扬声问:“田大叔,小满呢?”

    里间走出一位看起来五十多岁的汉子,咳的声音嘶哑,招呼道:“来了……我这老毛病又犯了,小满去山上采药了。”

    “小叔让我又带了药过来,你一定要按时吃。”

    他连声应了,“好好,替我谢谢他。要不是谢医生一直按时带药给我,我这把烂骨头,早就入土了。”

    他看一眼陈絮,“这位是?”

    江思邈介绍道:“我同学,陈絮。”

    陈絮连忙笑着点点头,“田大叔,你好。”

    江思邈站在昏暗的屋内,从门口望天边,乌黑的积雨云沉沉的压了过来,山风从四面八方逼近,篱笆前低矮的灌木丛黑的发亮,树木枝丫隐隐作响,真是要变天了。

    他转过头,皱眉问:“小满怎么还没回来?”

    田大叔面上也很担忧,“一大早就出去了,按说应该回来了。”

    江思邈:“我以前跟他一起去采过药。我去找他吧。”

    陈絮觉得不妥,不同意道:“万一你去了,他回来了。两个人走岔了怎么办?我们还是再等等吧。”

    狂风大作,轰鸣着呼啸在山林之间。霎时之间,天色阴沉无比。

    江思邈抱臂横亘在胸前,不停在屋里踱着脚步,突然停下来,道:“不行,我要赶在暴雨之前把小满带回来。”

    陈絮原本坐在凳子上,也站了起来,劝阻道:“这里的山路,你还没有小满熟呢,还是不要去了。他自己肯定能回来。”

    江思邈气得不轻,一腔年少轻狂的热血无处宣泄,音量几乎称得上是吼了,“万一他要是不小心受伤了,被困在山上了呢。”

    陈絮语塞。

    江思邈抄起门口立着的那把破旧的雨伞,就要冲出门去。

    陈絮脱口而出:“……要去一起去。”

    江思邈回过头看她。

    她的态度很坚决,一副同甘共苦的大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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