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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风与玫瑰-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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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絮克制了下,没有去牵他伸过来的手,低声应了,“嗯。”
陈桐有些委屈,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
不会迁怒,但也不可能做到毫无芥蒂的亲近。
陈絮说:“陈桐,你先在楼下玩儿一会,等我走了再回家。我不会待很久的。”
上了楼,陈之韧正在家里等她。他这两年的日子过的太艰难了。逐渐失去了去打拼的斗志,整个人显得颓败而憔悴,鬓角霜白是岁月砥砺留下的证据。
茶几上一杯温白开冒着烟,应该是为陈絮倒的。
陈絮视线逡巡一圈,没有落座。她直接从包里掏出了一张银/行卡,递到陈之韧面前,开门见山的说:“我把房子卖了,这里面有一点钱,密码是六个一。”
陈之韧一怔,“小絮……”
陈絮面无表情,羽睫微垂,遮盖住眼底的冰冷之色,“……我以后不会再回江城了。你也不要找我。我不想再跟你、跟你这个的家有任何瓜葛。你收下这张卡,我就当你答应了。”
陈之韧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陈絮静默不语。
一片岑寂,陈之韧终于反应过来,直接撩起桌子上的玻璃杯砸到了地砖上,叮铃咣当的一阵响动,地上顿时一片狼藉,飞溅而起的玻璃碴擦过陈絮的脸颊,尖锐的疼痛之后,划出一点细小的血痕。
陈絮抬手抚了下,指尖上一抹艳丽的红。
陈之韧陷入暴怒的情绪,完全熟视无睹,冲她咆哮吼道:“你这个不孝女,你在胡说什么,我是你爸啊!”
陈絮抿抿唇,继续冷言道:“……见好就收吧。”
陈之韧警告似的叫了句,“陈絮!”
陈絮眼神复杂的看他一眼,“……呵。”
这声冷笑彻底让本就成水火之势的局面崩溃。陈之韧抬手指着门口,狂躁的喊道:“你给我滚出去!”
陈絮把银/行卡留在茶几台面上,转身慢慢走了出去。陈之韧没再作声,等她走到楼梯拐角处的时候,听到楼上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关门声。
从梧州路出来,陈絮转了几趟公交车,去了南郊的中修堂。
她知道,谢尧亭今天会在那里坐诊。
到达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天边晚霞如锦缎一般铺陈开来,草药味的幽香弥漫四周,让她那颗浮躁不安的心突然归于宁静。
陈絮沿着廊檐走进院里。谢尧亭穿一身白大褂,正站在柜台里,背后一溜儿按照本草饮片配伍原则排开的樟木小方格子。他对着处方,拉开一个药斗抽屉抓出一把草药,过秤之后,挨个放在柜台上摊开的牛皮纸上,又转身拉开一个抽屉抓出一把草药……动作娴熟而沉静。
她像是中了邪,着迷似的,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谢尧亭把草药按副包好,递给等在一旁抓药的病人。这才看到陈絮,笑着打招呼,“来了怎么也不吱声。”
陈絮没回答,抿着唇角笑了下,走进来与他隔着柜台相对而立。
她之前站在背光处,看不太真切,现在离得近了,脸颊上那个细小的伤痕就很显眼了。
谢尧亭啧了声,皱着眉头轻轻抚了下她的侧脸,低声问:“怎么伤的?”
陈絮这才想起来之前被玻璃渣溅到的伤,避讳似的偏过头去,随口胡诌道:“……呃,不小心撞墙上了。过两天就会好的。”
谢尧亭听她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哭笑不得的叹口气,“跟我过来,我帮你处理一下。”
中修堂的后院很大,有各种各样的炉灶炮制中草药。陈絮想起她第一次来这里的那个时候,只看到了一个晾晒区的角落。
陈絮在中堂那张古朴的明式圈椅中坐了下来。
谢尧亭从内室的小匣子拿出一小罐药膏,一边打开一边说:“这个药,刚擦上去的时候会有点疼……你忍下。”
谢尧亭的指腹温润而干燥,沾了一点淡绿色的药膏,轻轻在她脸上点了几下。
薄荷的清苦味,带着很清淡的沁人心脾的凉。就像他这个人,永远沉稳,无论对待何事都能岿然不动淡然处之。她喜欢这样的安定。
陈絮伤感的不得了。她的掌心紧握住背包的袋子,里面那份录取通知书仿佛是块烫手山芋,她把来之前的初衷完全抛诸脑后。
谢尧亭替她上完药,看她紧绷的身体,笑着问,“真的很疼吗?”
陈絮回过神,摇摇头,“……一点都不疼。”
月亮爬上来,一轮银盘遥挂在琉璃九重天。
陈絮最终长出一口气,说:“我拿到录取通知书了。你要看下吗?”
谢尧亭一怔,随即点点头,“好。”
陈絮掏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在桌面上展开,山城大学建筑城规学院建筑学专业。
“……很不错。”
隔了半晌,她听到他说。
陈絮咽下一口气,又说:“距离这里一千二百公里,坐k字头的火车要十九个小时。”
谢尧亭轻轻嗯了下,表示听到了。
陈絮一鼓作气,“我……以后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尾音不由自主的带了些哭腔。
谢尧亭抬手捧住她的脸颊,动作轻柔的替她擦掉不断涌出眼眶的泪水,低声安慰她,“……傻孩子,别哭了。”
陈絮好像在承受锥心之痛一般,她微微向前含胸,佝偻着背,右手揪着自己胸前的衣服,哭的根本停不下来。她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的滚落,砸在他搭在膝上的手背。
谢尧亭的指尖颤了下,他给不了她任何实际意义的安抚,他亦说服不了自己给出任何不确定的承诺。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放手让她去追寻真正属于她的未来。
陈絮决绝的不肯给自己留任何一条退路。她能狠下心抛下任何人,唯独不舍得谢尧亭。就算未来有繁花盛开,明朝能呼风唤雨,那又如何。在她心里,所有名利场上的诱惑都比不过眼前人的展眉一笑。
她又何尝不怕,就此别过,就是错过一生的时间。
九月开学季。
临行之前,陈絮又去了一趟城郊墓园。
松柏是常青之树,盛夏之时,葱葱茏茏的覆满半山。
陈絮怀中捧了一束纯白色的马蹄莲,穿梭在墓园的步道之中,最终站定在丁静宜的墓碑前,从背包里掏出录取通知书和车票,跟她道别。
她对着那张小小的黑白寸照,讲了一些在老年活动中心兼职教钢琴的趣事,又絮絮叨叨谈起她对大学生活的规划。
南下的列车呼啸着驶出站台。
陈絮执意不肯谢尧亭来送她。她对自己说,没有任何分别是不堪忍受的。
耳机里音乐循环流转播放,陈絮偏过头,看着车窗外迅速略过的一帧帧风景胶片,原本凝滞在心头久不消散的消极抑郁变得十分弱势。她对于远方和未来有了隐约的期待。
她相信,成长路上所有的迷茫与不知所措,统统能加冕成为青春的勋章,照亮未央长夜,最终迎来黎明的曙光。
始终坚定不移的相信。
第29章 8…1
1。山城。
早晨七点整。
手机上设定的闹钟震动声准时嗡嗡响起。
陈絮像是被上好发条的机器人。她从不赖床;睁开眼睛;立刻从上铺坐起来,轻手轻脚的爬下来;去阳台的水房梳洗。
宿舍楼是典型的回形设计;采光效果无敌。依山而建;一眼望出去,天边绛色朝霞与石青色交融,掩映着远山隐隐和江水迢迢;很独特的立体感。
秋高气爽;天清地明,一年之中最好的时节。
四个大学室友;分别来自大江南北的不同省份;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
大学一年级;学校统一安排基础课,几个小姑娘课表基本相同。她们结伴上课,相互占座位。晚上卧谈会,除了讨论最近新追的番剧,学院里哪个男生最帅;还能用各地方言演绎不同版本的《再别康桥》;爆笑过后,关系渐渐融洽起来。
生活就是这个样子了,不动声色,具体而琐碎。
郭香香听到下面窸窸窣窣的响动,在床上翻了个身打着哈欠,哼哼唧唧的叫她,“阿絮……你等等我,一起去吃早饭。”
正当饭点,学校食堂内沸反盈天的。玻璃窗口内,发糕、包子、油条、汤羹,各类早点像等待检阅的士兵列队整齐。
让人迷恋的浓重人间烟火气息。
粉面档口排队的学生最多。穿着白色厨师服的大师傅动作娴熟的刷卡,再转过身抓起二两碱面,用竹篦子在深汤锅煮熟,烫几根青菜,捞起来,一同落入事先加了调料和辣子的不锈钢大碗,端上桌来还冒着热气腾腾的白烟。
新校区,各种设施都很完备。
偌大的食堂,间隔几张长条桌,就在屋顶安装有一台电视机。郭香香眼尖手快,端着碗迅速抢占有利地形,扬声招呼她,“阿絮,来这边”。
陈絮端着盘子走过来,坐下抬起头。
正在热播的偶像剧里,男主角站在雨幕中的屋檐下,深情款款的说着绵绵情话,你一来,这里的天气都变好了。
郭香香是性格爽利的川妹子,胃口典型的无辣不欢。一大早就捧着一碗红油澎湃的豌杂小面,她一边埋头苦吃,一边划开手机触屏,刷朋友圈。仿佛是看到了什么爆炸性的消息,一口面条呛在喉咙里,咳的惊天动地。
相处下来,陈絮已经习惯了她总是一惊一乍。
她很喜欢郭香香性格中的大大咧咧和胸无城府,那是从小被爱意浸泡成长的女孩身上才会有的明朗。跟她在一起久了,她觉得自己以往那种自怨自艾的情绪都好了很多。
情绪是会被传染的,消极的人聚在一起,失落难免不被放大,反之亦然。
陈絮连忙把豆浆递过去,一边轻轻替她拍了拍背,开玩笑,“第三次世界大战开打了?”
“比那个还严重,蒋灵犀刚发了一条朋友圈,说要一个月内拿下周弋。”
郭香香噎下去一口气,很激动的咋呼着解释,把手机屏幕递到陈絮眼前。
文本很简单,只有一句话,字里行间满溢着绝对自负与骄傲——
「三十天,倒计时开始……」
后面跟着一溜儿排开的红心。配图是周弋在山城美院迎新晚会节目上的背影。黑色的连帽衫,帽兜松松垮垮的盖在脑袋上,本来就欧化而立体的侧脸在现场舞台的光电幻影和烟幕效果的映衬下,轮廓显得更深了。
与周弋的重逢,是陈絮始料未及的。
两所学校的新校区都在南山上,距离近,有两个侧门甚至只隔了一条马路。军训结束没多久,郭香香收到消息,拉着陈絮去美院凑热闹,“去嘛去嘛,就当是陪我。我哥哥的同学是他们学生会的主席,我拜托他弄了两张第一排的票。”
陈絮不想表现的太过孤僻不合群,半推半就的跟着过去了。
艺术院校,氛围大多恣意旷达。
在迎新晚会的节目单上与综合类大学的区别尤其明显,元素潮,人靓,花样繁复。露天舞台支在夜色下的广场。开场节目按照惯例要热场,安排了韩式的hiphop群舞,大爆炸的bangbangbang前奏响起,灯光瞬间照亮舞台。
周弋站在最前面,黑色棒球连帽衫,牛仔裤,动作随意舒展又充满力量。
现场气氛瞬间被调动起来,变得无比热烈。
郭香香立刻就疯了,摇晃着陈絮的胳膊,激动的几乎要哭出来。
陈絮刚开始没认出他来,只是觉得眼熟,为了确认往前凑的很近,几乎贴着舞台。最后一个动作时,不知道是不是无心还是有意,周弋朝着她们所在的角落,勾着唇笑了下。
之后紧跟着一个独唱。
舞台全部暗了下来,只有一束追影灯光打在周弋身上,他握着话筒唱《faded》,伴奏重新做了remix,弱化了电音,他的声音在夜幕中回荡,空灵而激荡。
郭香香看得简直如痴如醉,跟着他又唱又跳。
就连陈絮也不得不承认,舞台上的周弋真的很迷人。
经此一役,周弋立刻红透了整个南山大学城。人红是非多,无风不起浪。饶是陈絮想一心只读圣贤书,也听郭香香说起,星探要发掘包装周弋出道,进军娱乐圈,被他一口拒绝。
周弋在传说中是无比放浪形骸的性格,任性,贪玩,贪靓,对待美人来者不拒。
蒋灵犀人长的漂亮,又在新生中薄有才名。她在去年的东京杯青少年画展上拿了金奖。高考前,学院出面主动与她签了意向书,降分特招。她的家境不错,人生一帆风顺,没有经过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做事风格就比周围同龄人多了几分倨傲。
比如现在,倒追周弋,还要发个朋友圈,恨不得昭告天下。
郭香香是个行走的段子手,单口相声张嘴就来。
她把面碗推到一边,扯出纸巾抹干净嘴巴,小声嘀咕道:“那个蒋灵犀,真是个戏精,得多大脸才能公开立下这种flag?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风吹啊吹啊,吹起她的骄傲放纵。”
尾音稍稍撩起,下一秒钟就按照歌曲的调子哼唱了一句。
陈絮听到她金句迭出的吐槽,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抬手锤了下她的胳膊,“香香,我迟早有一天要被你笑死了。”
郭香香很淡定,学着摊手小人的表情,“怪我咯?”
上午的课程表里只有两节《微积分》,下课铃声终于响起。陈絮收拾桌面上的书本装进背包,准备去图书馆上自习做英语四级试卷。
郭香香倚在靠背上,舒展身体伸了个懒腰,“昨天刷魔兽副本到半夜。我太困了,要回宿舍睡一会儿。”
陈絮点点头,说:“我去图书馆。”
郭香香摆摆手,“那你中午叫我一起吃饭哦。”
两人在教室外面分道扬镳。
西南之地,多是隧道和人防洞,从教学楼到图书馆有一段路,要经过一截长长的隧道,顶上常年覆盖繁茂的爬藤类植物,洞口大概有二十米宽,花与蕨类植物从半山腰的位置垂下,形成一面花墙,是天然的园林景致。
陈絮在路边的木制长椅上坐下来。
她从上衣口袋掏出手机,机械的划开屏幕,然后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敲下一行关于近况的消息,垂眸静默片刻,又删掉。
这些动作不知道已经重复过多少次,她却始终没有按下发送键。
生活渐渐重回正轨,网络覆盖的范围日新月异,通讯手段发达到极盛阶段。
大约是因为近情情怯,她好像突然失去了主动联络谢尧亭的勇气。每次想起他,随之而来后遗症都无比强大,彻夜失眠,情绪焦虑,自我怀疑,心里戳痛,甚至连情歌都不敢听,总觉得字字诛心,每一句伤情唱的都是自己。
校园里很安静。
银杏树的叶子黄了,被轻柔的秋风吹落到陈絮脚边,日光倾城,透过枝桠的间隙投射到地面上,一片斑驳的树影。
陈絮正兀自出神。
周弋从她身后走过来,长臂一捞,直接把她捏在指间的手机抢了过去。
陈絮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是周弋,皱眉伸手,“你干嘛,还给我。”
周弋白皙修长的手指,灵活的把她的手机在掌心翻了个圈,笑嘻嘻的问:“你盯着手机一动不动的看了大半天,在想什么呢?”
陈絮没好气的说:“我们很熟吗?我想什么不关你的事,把手机还给我。”
周弋哪里肯,他伸长了手臂,直接把手机举在半空中,笑着逗她玩儿,“我们去年就认识了,怎么不算熟?”
他的气色也比初见时好了很多,唇红齿白,身上穿了件军绿的薄风衣,白色的圆领棉t恤衫,铁灰色的修身牛仔裤,裤脚利落的收到脚踝,脚上蹬了一双当季的小白鞋。
皮相好,衣品佳,几乎没有同龄女孩会不买他的账。
陈絮根本不想理他,她跳起来,就要去抢那个手机。
周弋身高有绝对优势,又存心捉弄她,几个回合过去,她依然两手空空。
陈絮气急了,握拳重重的砸了下他的后背。或许是刚好打在寸劲儿的地方,周弋登时变了脸色,捂着胸口原地蹲了下去。低声哼了两声,控诉她,“……你是不是女的啊,下手真特么重。”
陈絮只当他是在装佯,趁他无力反抗,直接夺过手机,不客气的回敬他一句,“你是不是男的啊,这么弱不禁风。”
嘴上虽然这么说,陈絮还是不能说服自己就此对他不管不问,她也蹲下来,推推他的肩膀,“……你没事吧?”
周弋:“……死不了。”
陈絮伸手扶着他的胳膊,让他借力站了起来。
周弋缓了缓,脸色依然有点苍白。他坐在椅子上微阖双眼,卷翘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弯着唇角笑了下,“好久不见,你这尖牙利嘴,倒是长进不少。”
陈絮没理他,问:“你来我们学校干什么?”
“找人。”
陈絮联想了下早上在食堂听的八卦,说:“我们专业今天上午就两节课,蒋灵犀应该回宿舍了,你顺着这条路一直走,最南面的那栋灰色的楼就是。”
说着,她拎起放在椅子上的书包,“那我先走了,还要去图书馆。”
周弋突然支起身体,伸手捉住她的手腕,仰着脸看她,皱眉道:“你说谁,我为什么要找她?”
陈絮挣了下,没挣脱,“……那你找谁?”
“我是来找你的。”
第30章 8…2
2。酸。
周弋是十分典型的公子哥儿做派,行事风格全凭个人喜好。至于他的所作所为是否会给别人的生活引来麻烦;统统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比如;那次见面之后,周弋愈加频繁的出入山城大学,与她嬉皮笑脸的插科打诨。
陈絮经常泡在图书馆,周弋便一本正经的坐在她身旁;面前摊开一本书,从开馆到闭馆;都是同一页。
陈絮不怎么理他。
她觉得他已经打乱了自己原本平静琐碎的生活节奏。
周弋却浑然不觉;依旧我行我素。
周五下午;上课铃声响起来。
《印象派画作赏析》是全校公选课,为了培养对色彩的基础审美;学校给建筑学专业的所有新生选排了这堂课。主讲老师汪青崖;是学校特意从隔壁美院的邀请的客座教授;国内小有名气的青年画家。能容纳将近三百人的阶梯教室;几乎座无虚席。
无论是什么课程;陈絮都习惯早早到场。
她坐在第一排中间的位置,隔着正襟危坐的郭香香;再往外的过道旁位置;周弋坐在那里,他一直低着头,唇角带着促狭的笑意,脸部线条轻松而愉悦。
面前一杯柠檬红茶,大半杯都是冰块,两三片切的极薄的柠檬泡在红棕色的液体里,杯壁外面因为低温裹着一层白霜。
像是一幅文艺广告的画报。
汪青崖打开幻灯片,一张一张的浏览过去。从莫奈的《日出印象》讲到梵高的《向日葵》,又滔滔不绝的发散到西方印象派与中国水墨画的共通与不同点。
周弋外形实在打眼,静态的样子仿佛自带鹤立鸡群一样的明星般的光圈。
郭香香盯着他看了半晌,声音哆哆嗦嗦的,附在陈絮耳边,“……阿絮,我没眼花吧,他是不是周弋啊?”
陈絮又看周弋一眼,恰好撞上他看过来的眼神,连忙偏头避过了,低声应她,“嗯。”
郭香香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照相机功能。对着周弋的侧脸按下拍摄键——啪啪啪啪啪,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清脆的连拍提示音,还带着闪光灯。
陈絮正埋头认真做笔记,吓了一跳,转头睁大眼睛看她。
郭香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小声叫了下,把脑袋磕在了桌面上。她忘了调成静音模式,此刻懊恼窘迫的恨不得直接把手机扔地上。
汪青崖平时以艺术家的身份自居,行事风格不可避免的带着一点清高。
以往,他讲课时总是心无旁骛,对待下面整节课都趴在桌子上睡觉,或者眼睛长在手机屏幕上的学生基本采取熟视无睹的态度。
这次似乎是兴致突发,他笑出声来,却是对着周弋,“……你这位同学,在美院还没听够我的课,跑到这里来捣什么乱?”
教室里轰然一笑。
周弋坐直身子,笑了下,“这可真是六月飞雪千古奇冤,我好端端坐着听课吶。”
“少贫嘴。到底来干什么的?”
“这可是您让我说的。”
“说吧。”
周弋视线落在陈絮身上,拖长了声音,摇头晃脑的吟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而不得,辗转反侧。”
陈絮埋着脸,根本不敢抬头。
郭香香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大惊失色,嘴巴都张成了鸡蛋,结结巴巴的小声问:“……阿絮,你你你……周弋在追你啊!”
后排有知道周弋的男生喊了句,“你们美院的资源那么好,还来撬墙角。”
教室里立刻哄堂大笑。
汪青崖也不是很在意,跟着大家一起笑起来。他向来秉持的观点就是所有艺术都应该是能让人放松的手段,年轻人朝气蓬勃的感情足够动人。
下课铃声骤然响起,同学们如潮水退去一般涌出教室。
周弋被汪青崖点名叫走,陈絮莫名缓了一口气。郭香香气鼓鼓的背着包走在前面,她的步子迈的很大,根本不理陈絮。
“香香,你听我说啊。”
郭香香停下来站定,恨恨的哼了下,鼓着脸,瞪大了眼睛看她,“……我快要气死了。”
陈絮面露难色,但还是打算主动认错。她并非故意绝口不提周弋的事情,只是认为没有必要而已。但郭香香是她在异地结识的第一个莫逆之交,她很珍惜。
陈絮:“周弋……”
郭香香似乎真是气得不行,自顾自的说:“汪老师说,为了惩罚我上课玩手机,下节课要我单独交一篇论文,赏析印象派大师雷诺阿的作品《乡村之舞》。”
陈絮:“……”
郭香香垮着脸,感慨道:“早知道周弋在追你,我就不偷拍了。以后有的是机会光明正大的拍啊。”
对于她这种清奇的脑回路,陈絮彻底服气。
两个人在食堂外面的甜品铺子坐下来,点了一个大份的芋圆红豆仙草蜜,一层层的刨冰堆叠着蜜豆和龟苓膏,最上面浇了一层炼乳,用玻璃碗盛上来,好像缩小版的富士山的造型。陈絮握着小铁勺填进嘴里,透心凉。
郭香香嘶嘶哈哈的吃了两大口,“这顿你请哦。”
陈絮连忙很爽快的点点头,“嗯,我请。”
“差点忘了跟你算账,你跟周弋的事……”郭香香问。
陈絮认真思索了片刻,把她跟周弋相识的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或者是出于郭香香的绝对信任,又或者是她的情绪太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陈絮把深埋于心的那些秘密都讲了出来。
她的性格稍显自闭,从来没有一次性的说过这么多话,直说到口干舌燥,日落西山。
郭香香实在是个很好的聆听者。
陈絮的经历已经超过她对生活的认知,是她完全无法想象的。她二十年的人生之中,经历的最大挫折不过就是学校选拔参加竞赛的人选,她努力备考一个月还是被刷掉了。
对于女孩子而言,喜欢同一个明星就足够成为好朋友了。相互分享过彼此的秘密,两人的关系迅速升华,亲近到几乎无话不谈。
桌子上的冰碗已经空了。
郭香香以手支颐,看着陈絮,一声长叹。
陈絮反倒平静下来,“……所以,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我跟周弋也不合适。”
郭香香又叹一口气,掰着手指头替她计算,“可是……你不是说,他的年龄比你大一旬。你至少还要读完本科,如果读研究生的话,毕业之后再工作个两三年才能稳定下来。天啊,他是不是已经变成老头子了。”
陈絮:“……”
郭香香:“他会一直在江城等你吗?”
陈絮小幅度的摇摇头,“我不知道。”
山城的冬天。无雪,多雾,多雨。
仿佛是在睡梦中,陈絮就听到了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今天是周末,宿舍里的人都在补眠。
陈絮申请到一个勤工俭学的岗位,每周都要去图书馆帮助整理学生归还的书籍。她喜欢徜徉在书海中的感觉,踏实而富足。
时间还早,又因为是周末,开馆后的一个小时,来自习或借阅的学生非常少。
周弋身上松松垮垮的披一件黑色长款开衫,一手抄着兜,大喇喇地从门口走进来。他打着哈欠,把另一只手中捏着的纸袋递给陈絮,“路上给你买的早餐。”
陈絮正费劲的抱起一摞书,看他一眼,“……我吃过了。你自己吃吧。”
周弋耸耸肩,把纸袋放在一边,抬眼打量了下那栋差不多半人高的书楼,随口问:“这么重,你能搬动?”
陈絮眨眨眼,“你要帮忙吗?”
周弋一怔,点点头,下意识的伸出手。
陈絮直接把怀中的那一大摞书移送到周弋的手上。他没有做好准备,被看起来并没有那么重的书的重量坠的一个趔趄,低咒一声,“操,真特么重。”
陈絮抿抿唇,轻轻笑了下。她一边移动小推车,来回穿梭在成行的书架中,将借还的图书按照书脊上的索引标签归类,放置回原来的位置,一边随口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周弋捧着书,跟在她后面,得意的笑笑,“山人自有妙计。”
陈絮无语地翻了下白眼,抱起一摞书走向落地窗前的书架,不客气的拆穿他,“香香告诉你的吧……让开点。”
周弋侧过身,脊背靠在书架上。
陈絮从他身边经过,风吹动发梢,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带起一阵酥酥的痒。她身上那种甜橘味的体香在空气中游荡着。
图书馆里很安静,窗外细雨霏霏,将整个空间衬托的更加安静了。
最上层的位置有点高,陈絮踮起脚尖好不容易归置完毕,松了一口气转过身。周弋就把她抵在了书架和他的胸膛之间。他的左手把她的手腕禁锢在架子的隔板上。
陈絮怔愣片刻,立刻有点恼羞成怒,压低声音,“你放开我!”
周弋眸底神色晦暗不明,默不作声。
陈絮的视线无意识的转向落地窗外。
天与地仿佛都安静下来,绵绵密密的雨幕之中,花园内一株快要落光了叶子的黄葛树下,谢尧亭正站在那里,一身黑衣,一手撑着一把黑伞,肩上背着一只经典款的牛皮旅行袋。
满身风尘仆仆而来。
第31章 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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