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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华一世-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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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时见过殷正豪如此狼狈,殷三娘想起坊间听来的童谣“一成娇,二成俏,三成四成倾城貌,停了炊,走了调,薄纱遮不住的风流笑。小五成,嘻嘻闹,搽了胭脂扮娇娇,跌了腿,折了腰,哇哇直要把眼抛。一垄地,十亩苗,杂草丛生怎得了……”芳华之龄相当的,算来只有三四五成家女了,只是不知祖母看准的是苗还是杂草,想象着殷正豪临风而立,玉树丰姿,身边瑟瑟抖动的禾苗或者杂草的画面,殷三娘越性笑跌在软榻上。
随后进来的几个丫鬟不由面面相觑。
第十六章截然
心情好自然睡得甜香,殷三娘被春秀唤醒后,强撑着酸涩的眼,看看簌簌流动的沙漏下了大半,已是申时三刻。
一旁侍立的春秀瞧着姑娘有了醒动,忙带着歉意笑道:“素如姐姐只让我守着姑娘,是我看天色不早,怕姑娘睡多了晚间走了觉,这才起意催醒姑娘。”说话间,撩起如意花纹帷幔。
日色将昏,薄凉的空气混着淡淡的苦辛清凉香气缓缓吸入肺腑,激醒了殷三娘还有些混沌的意识。殷三娘舒服的抱了金鸡闹芙蓉锦被,深吸一口:“咦?这是什么香?”睡前为助眠,她特意吩咐春秀点了女儿香的。
素如听见响动,端了面盆进来,放在盆架子上,拿帕子投进水里,转头笑道:“早一刻,炉中的女儿香燃尽了。我想着姑娘近日醒来总说头痛,不易散觉,就差颂儿去韦姨娘那讨了些甘松香,正是行气提神的。”
说到韦姨娘,殷三娘笑问素如:“可是把《渔樵问答》送到了?”前些日子跟随罗女师学音律,偶然得知这支古曲,音韵和美,遂央来抄录两份,本想着送一份去渌楼,后因搬去辛夷苑,人多事杂把此事抛在脑后了。今儿早上韦姨娘的丫鬟入影送来对猴团花,殷三娘才想起,吩咐给了素如,自己一睡倒把这事忘了。
看春秀服侍殷三娘及了松木屐,着上家常衫裙,素如遂绞了帕子递上,笑吟吟回道:“姑娘放心,我让绿玉去的,另送了一盅香薰饮,想着那样嫩黄的颜色,还特意配了那支雀穿竹篁的素云彩盅,韦姨娘一准儿喜欢。”
春秀握嘴憨笑。
殷三娘却是一凛,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素如:“想着大房近日雨漏风摧的,不好去打扰,也不知五妹妹有没有在渌楼相陪解闷儿?”很是感慨的样子,嘴角的笑却有些牵强。
“绿玉回说,她去时韦姨娘一个人在看剪纸图样,见了姑娘送去的古曲爱的跟什么似的。”素如捧着一盅清茶转身过来,一如往日,笑颜中有着几分盈丽持重,“还说哪天练好了,请姑娘赏听呢!”
含口清茶,略漱漱口,倾吐在春秀端来的双耳铜痰盂里,殷三娘拿帕子拭着嘴边的水渍,自嘲一笑,一朝蛇咬当真朝朝怕井绳。
漱玉轩的和乐氛围并未延及晴园,夜色加深,晴园主屋说话的声音渐渐弱下来,忽的响起凄厉的求饶声,随后又像被人塞了口,只余下沉闷的呻吟。
屋内青瓷牛灯微弱的灯光打在小殷徐氏咬牙错位的脸上,又添一重狰狞:“打,换根藤条,给我剥了衣裳狠狠地打。”
正在动手的粗使婆子听得吩咐,手颤了下,睃眼看了看反手辖制着红裳的同伴,俩人同时苦笑着低了头。转手换上浸了盐水的藤条,粗使婆子侧过脸,默数着数一下一下打过去。
缩在多宝格压脚兽旁的留头小丫鬟,眼见红裳白嫩的腰间渗出一缕缕血丝,吓得摸着自己红肿的脸,瘫坐在阴冷的青石砖上。
第十七章 出行
半晌,小殷徐氏的陪房曲妈妈瞧着红裳眼有翻白的迹象,暗叫不好,忙上前凑近小殷徐氏一面窃窃嘀咕,一面暗暗使着眼色。
听了几句,小殷徐氏狠厉望向红裳的眼似有不甘,略略思忖片刻,几不可见的点点头。
曲妈妈怜惜的叹口气,转头止了那两个婆子的鞭打,亲自上前拿下红裳嘴里塞的团布,语气清冷:“大少奶奶仁厚,留你一条贱命,从今往后端看你如何进退了。”
没了身后婆子支撑,红裳一下斜瘫在地上,伤口撕裂般疼痛,眼前阵阵发黑,听到曲妈妈的话,强忍着,从地上爬起来歪歪斜斜跪下,眼望着小殷徐氏磕了三个头,喑哑着嗓子一字一顿的淌泪:“谢大少奶奶手下留情,奴婢以后定当谨守本分,再不敢行差踏错半步。”身子晃了几晃,红裳极力提了精神撑持着。
浓郁的夜色将屋内的昏暗灯光几近湮灭,小殷徐氏的脸色时而狠厉时而哀怨时而萧索,倏忽变幻,良久,才咬牙松了口:“今日看在老太太面上,暂且饶你这一遭,若有下次,”小殷徐氏眼神忽带了血腥,“仔细你的命。”
跪趴在地上的红裳浑身一激,泪珠断断续续滴落下来,颤着声儿应道:“是。”
小殷徐氏摆摆手,倦怠得侧首望向飘忽不定的微弱灯光。
红裳被两个婆子拖着要离开时,斜地里拿眼看了小殷徐氏身旁恭顺垂首,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的青岚,眼中厉色一闪而逝。
紫陌庄是距京城十五里外的山郊庄,与京城隔着两座单薄的无名山峰。殷府的牛车队伍穿过两座山峰的隘口后,已能隐隐看到紫陌庄的轮廓。
殷府老太太乘的是通幰四牛车,开辕驾于牛颈之上。四犍牛体态浑劲有力,牛头辔饰革带交结处有十二枚圆泡饰。牛身络以横三竖四的革带,其交结处亦附有圆泡十二枚,竖带一端有流苏下垂。牛车车盖呈圆拱形,前后伸出长檐,棚顶四角各立一柱,四柱上支撑一顶大帷幔。帷幔绣以四季花图案,四周边垂缀丝穗,极为华丽。车厢两侧镂空成棂格窗,厢后开门,垂遮帷帘半压着。
扶辕步行的耳根刀疤汉子,名张武,是青岚的继父,赶得一手好车,年前坐上的车马管事,按说,车把式的差事已不该他来做的。不巧,邱中正遣人请了殷大老爷,二爷去打茶围,大老爷不放心大爷一人随行,选了几个妥贴的车把式、护院路上护持。
走在仅能过一车的小径上,殷府出行车驾拉得像一条青红相间的蛇,弯弯曲曲行进,车里的殷老太太有些倦意的眯了眼,即墨正要轻扶老太太半躺下。殷三娘瞧见从对面软座儿上走过来帮衬着手,错眼间对惊醒的殷老太太柔柔一笑。
“我不累,”殷老太太示意即墨放了手,笑对着殷三娘姐妹说道,“好容易出来一趟,若还睡着,我这把骨头都要朽透了。”
瞧着祖母心情尚好,殷三娘放下心来,揪着话尾轻握了殷老太太失去润感的手,不依的娇嗔道:“祖母可是三娘的主心骨,您要是抽了这根骨头,三娘可不管,三娘把全身的骨架都散了也要赖着祖母。”
昨夜萱颐居晚熄灯半个时辰,后漱玉轩守夜婆子说瞧见大夫人脸色阴阴的从萱颐居出来。今日卯时请安时,殷徐氏坐了片刻就匆匆离开,只说五娘鲜少出门,要去打点嘱咐一番,殷老太太并未阻拦,反点了紫嫣到时服侍五娘。
大房一脉,凡是跟大小殷徐氏相关联的,殷三娘都不欲有牵扯纠葛。三娘只当不知昨夜之事,一味取悦祖母。
即墨噙笑望了殷三娘一眼,听得老太太笑咳了两声,从一旁的鼎式铜茶炊中拎出精巧茶壶,斟了温茶奉上。
似乎没想到向来端庄静持的三姐还有这么娇柔的一面,坐在双层棉椅垫上的殷五娘满眼诧异。她自小体弱多病,平日里百般将养,都难有几日好的时候,也只在芸园内外走上几步。殷老太太早发话免了殷五娘晨昏请安,对这位偶尔来芸园溆玉居坐上一坐的祖母,她实是没有养于寿春堂的殷三娘来得亲近。
第十八章 挑话
早在姑娘离了座儿的时候,秋茗就悄悄松了手里络子,捏捏酸麻的手肚,兀自舒展了身心。她针凿工夫奇差,往往一根绣花针拈起来心里先抖三抖,近日见到教府里姑娘针线的王师傅居然也有了怯意。偏姑娘练针线最喜拿自己作伐,说是有自己比衬着,她才锐意不减。只落得院里众姐妹说嘴取笑,又不能矢口反驳,闷得自己满肚子窝囊。
就即墨手上吃了口茶润润嗓子,殷老太太随即一手点在殷三娘眉心上,顺眼扫向车里诸人,笑道:“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谁家姑娘像我们三娘似的,懒得怪可怜见的。话没说开呢,就把她身家全挂我这老胳膊老腿上了。”殷老太太褶起来的眼角都是笑,故作怀疑的打趣道,“这丫头,莫不是睡眼弥勒佛错投了女胎?”
想起殷三娘幼时今日种种懒迹,紫嫣抿了嘴微声发笑。即墨原也瞅着三娘微笑,旋即想起垂髫的她连被二夫人罚跪辛夷苑一夜半天,也能散散淡淡,寻机偷眠个一时半刻,笑里不免含了心疼。三人中属秋茗笑得最洒脱,姑娘的懒她每每看在眼里,碍于主子身份不便取笑,此时老太太放了口钳,她自是由着齿舌一阵欢畅。
殷五娘初闻老太太此话,虽不大明白,却禁不住露了笑。在溆玉居,人人依着母亲的吩咐,静来静去,就是说话也是声不扰尘的,几时见过这样欢笑的场景。这场景如春日风逐杨柳,相融相洽得紧,只是这份融洽流泻在她们几人周围,自己却是个陌人,总觉得像隔着重重屏风,再骀荡的春风也吹不开心湖涟漪。念及此,殷五娘落寞的转首望向窗棂上随颠簸起伏的帏帘。
耳听得众人笑声,殷三娘略有些不好意思垂首埋在殷老太太膝盖上。她不是懒,只是散漫,有些人,有些事,若水痕流过就罢,放在心坎上反是给自己添堵。
即墨一眼看去,会错了意,仗着自己脱了奴籍,笑着打诨道:“我多嘴为姑娘抱不平,自姑娘进了寿春堂,老太太事事为三姑娘打点齐全,好好的姑娘生是让老太太养成了散漫的性儿。”说着,斜睇了秋茗,“也是老太太赏姑娘的时候没挑准人,蓬麻怎能同生同长呢?”
这番不着痕迹的捧脚却引得殷老太太心内唏嘘,抚着殷三娘丫髻上点翠嵌珊瑚松石葫芦头花,爱怜不已。
即墨不知自己哪句话触了老太太心事,正在猜度思忖之时,秋茗放开把玩棂格两旁垂穗的手,想着说几句玩笑,裹了不满呛过去,却察觉车内异常情状。左右思忖片刻,拿眼询问为殷五娘搭上刻丝夹稠的紫嫣。
紫嫣微微摇头。
殷老太太没忽视车内骤然静下来的异样,笑着松了手,让三娘坐回原处:“我是一时感叹哪,转眼五年,这孩子在我跟前儿,眼瞅着跟竹节似的,一天一个样儿。”
众人心底释然,顺着话音,三三两两的凑趣儿打发。
跟车的婆子听着偶尔飘出来的笑声,不由拿眼闪了后头异常安静的长檐犊车,那车中坐的却是由倚霞陪侍的殷徐氏。
第十九章 到庄
静待殷老太太和殷五娘由即墨紫嫣服侍着下了车,殷三娘才微弯腰探出车外,一身浅褐裤褶,外罩裲裆的婆子低头弓着腰,殷三娘踩了她的背,由秋茗搀着落了地。
路延到这里,拓宽了不少。两旁的树木随着风过,时不时拍打着青黄的叶子,撩起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嗅在鼻端的空气有着清新的凛冽,在在昭示着不同府内的山野气息。
紫陌庄大管事辛旺山晨光熹微之时就在此候着了,一见众位主子露面,恭顺执礼拜见,他身后的一干仆役,顾不得手寒身冷,口喊着“给主子们请安”呼啦啦跪倒一片。
车上铺设的纵然再尽心,到底不如家里头,一个时辰劳顿下来,别说殷老太太,就是从墨雕马上翻身下来的殷正则也面露疲色。
“都起来吧!”殷老太太语带疲惫说完这话,望见仆从中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夹缩着脑袋,垂下的一缕前发沾了湿气,多有不忍,“你们都有心了。即墨,回庄里,每人赏两串钱。”
搀扶了殷老太太的即墨听了忙矮了矮身子,应道:“是。”
仆役们听得有赏,面有喜色,纷纷喊道:“谢太夫人赏。”
辛旺山待老太太吩咐完,忙笑着上前请示:“太夫人一路辛苦,不知您是先察验各项事宜,还是先入庄内休息?”
殷老太太望着眼前这个黑膛脸汉子哪还是当年跟着幼子殷洪玦漫天撒欢的皮猴,也是安享天伦之乐的人了,一时心酸难捱,此时此地,却又不便表露,只面露笑意问道:“诸事可是备办妥帖了?”
“一切按太夫人吩咐。”辛旺山忙回道,迟疑间不敢把话说得这么满,又充补两句,“只是,紫陌庄多年未曾承办宴请事宜,怕有个疏漏抹了太夫人面儿。老奴想请太夫人派个得力的查验一番,也是太夫人和各位主子对老奴的体恤。”
殷老太太闻言,心下只觉辛旺山谨慎小心过了,他是一庄大管事,岂能连这点事都办不妥?可转念一想,这次宴请毕竟不同,少不得派人先查看查看。于是指了随车而来的管事唐明辙:“你去吧!用心跟辛管事学学。”
唐明辙是殷老太太亲自提上来的人,却又没让二夫人派给他具体事务,整日里管事堆里打混,上头交办的差使有一件是一件,瞧着就是个心思活络的。此时,听见殷老太太点了他,忙躬身俯首应下来。
辛旺山口称“不敢“,后直身抬手招来停靠在路旁的四抬藤制软辇,候侍各位主子一一离开,方带了唐明辙和一干仆役进了另一条小道,此时没人留意张武眼中闪过的凝重。
第二十章 辗转
进得庄,走了约摸两三盏茶的工夫,软辇才在垂花门停下。
殷三娘由秋茗服侍着下了辇,抬头就隐隐看见辛荷的娘已领着婆子媳妇们上来笑着给主子们请安:“太夫人,大夫人,两位姑娘,路上辛苦了。园内已备好早膳,请各位主子移步趣园。”
“就知道你辛妈妈是妥当人,我们人还没到你的心思就先到了。”殷徐氏挑眼看了殷老太太,笑对着辛荷娘赞道。
豪哥儿的姻缘殷徐氏早就有了章程。昨日她闻听殷老太太有意与成家结秦晋之好,情急之下口重了些,说的有些僵,回芸园后被殷鸿盛狠狠训斥一番,虽有不服,这一路上细细琢磨,却也悟出点门道:老太太只说相看,并未说下定,事情没有板上钉钉总有回还的可能。既是这样,自己定要想个法子对老太太先服个软儿,做足了媳妇的本分,回头见缝插针,抹了老太太的心思,也就不怕她硬插手打了自己的脸。
而这辛家虽是家生奴才,却是随了殷老太太生死与共过的,情分自是不同,赞了她比直接栽面儿到老太太跟前,要更便利,更含蓄一些。
殷老太太心中划过一丝诧异,微想了想,倒明白了,也不点破,只笑着敲打几句:“这样妥当才好,眼是长在心上头的,有心思固然好,也别忘了时时瞻望一番。心往殷府使,落在了外头再多也是竹篮汲水。”
殷徐氏一时品不过味儿来,却是明白老太太话中有话,赧了脸色微低头。
辛荷娘和一干婆子媳妇一话入耳,脸色不由变了变,恭顺低头细细翻检自己的言行是否有不当之处,冒犯了殷老太太。
殷三娘察言观色,眼光在殷徐氏身上停了停,本不欲插足此事,无意间瞥见茜纱帽裙下浅红衫裙的五娘在紫嫣的搀扶下精神委顿,心有不忍,思忖片刻,笑盈盈说道:“祖母的话总是言浅意深,三娘受教了。祖母可知三娘用心、眼瞻望一番后,看到了什么?”殷三娘明眸流转,聪慧外漏。
如此的三娘甚是少见,殷老太太来了兴致:“呃,说说看。”
殷三娘握嘴掩笑:“三娘看见五妹两魂六魄已被园内的早膳勾去,只留下一魂一魄苦苦在这里撑着身子了。”
众人齐移眼望去,羞得殷五娘红了脸手足无措,她是有些肚饿了,可也不像三姐说的那么……急迫。
殷徐氏狠狠剜了殷三娘一眼,拿她的五娘作伐,踩了妹妹显摆自己,想的好主意!
五娘疲靡的神色是怎样的殷红都遮掩不了的,殷老太太初入眼就明了殷三娘是在打圆场,不愿拂了她好意,故顺了她的话头说下去:“我看哪,五丫头剩下那一魂一魄也是待的不安省了。辛旺山家的,快领了你五姑娘去吧,不然,她的魂魄勾完了就该勾着咱们了。”
除了殷徐氏,众人笑声扬扬,又都善意的从殷五娘快滴出血的脸上移开眼,步步向趣园走去。
早膳过后,精神恢复不少,众人一茶在手,笑谈不过半个时辰,随车的外事婆子来报,成家车行队伍已快到紫陌庄前。
第二十一章 故情
一眼望去,成家的队伍在窄窄的路径上蜿蜒绵密,齐齐整整,偌多的扈从竟然没有丝毫杂乱之感,从中确可窥见成家治家之严。
垂花门中殷老太太亲迎上前,殷徐氏和三娘,五娘紧随其后。
隔了璎珞边饰的帽裙,殷三娘看到一位身穿缃底杂裾垂髾服的端丽夫人扶了贴身妈妈的手,从殷家藤辇走下来,立了殷老太太面前,福身叉手,声如莺啭:“成闵氏见过太夫人,愿太夫人仙福永享。”
殷老太太笑容满面的示意即墨上前扶了成二夫人:“成夫人何必客气,我与你母亲本是故交,你幼时也是常见的。”
成二夫人笑意中笼了一层萧索:“先母在也时常提及太夫人,说此生能识得太夫人已是无憾,曾祈愿此生还能有相见之时,只是……。”顿了顿,成二夫人咽了哽塞,舒顺音色,“先母福薄,无缘相聚。”
想起动乱之际,百般寻到闵家窘迫境况的讯息,殷老太太的神色不自觉染了伤感。
“怪不得母亲素日口上殷殷念念的就是闵太夫人。”殷徐氏昨日在殷鸿盛口中已得知自家与成府的渊源,此时左右瞧上一瞧,打下主意要在殷老太太讨个巧儿,挤了满满的笑凑上前来,牵了成二夫人的手,“今日专看成夫人的风姿已能使人想见当日闵太夫人的风采。也就我们福浅,无缘得见。”说着,抹了面上浅浅的哀饰,甚是亲昵的拍了拍牵着的成二夫人的手,“成夫人也别太过伤心了,今日你与母亲相会,也算圆了令堂昔日的心愿,不枉母亲牵念许久的心肠。”情义恳切宛若真挚,连殷老太太都不免含异侧目。
说话间,成家女眷一一下辇,姗姗走来。
成二夫人掌理成府几年,形色早已不会轻易外漏,若不是恋母心苦,也不致寒暄间变了颜色。听得殷大夫人劝解,略端端身姿,敛凄色换上笑颜。
“太夫人盛情相邀,即是我等的福气,成廖氏在此多谢太夫人。”玄色帷帽下的少妇盈盈一拜,浅笑言道。她身后戴了琉璃珠串幕离的三位姑娘默不作言,随着福身施礼。
殷三娘和五娘也忙行礼。
殷老太太受了礼,略有好奇的探问道:“这可是廖化的妹子,人送雅号‘谢姬’的成三夫人?”
错后两步的殷三娘也是颇有兴趣的望了过来,咏雪成名的谢道韫,据传仪表散朗,有林下之风。这人既承了谢道韫的名,必有其独到之处。
成三夫人似没料到殷老太太有此一问,帽纱下的面容异色闪过,随即笑道:“是友人戏谑中混叫的,倒污了太夫人的耳朵。”
殷老太太正要开口,殷徐氏携了成二夫人笑言道:“只顾着相谈欢洽,忘了成家妹妹和姑娘们一路过来辛劳。”说着转过身,面向殷老太太,“母亲,咱们不妨园内稍歇。”
“该是的,”殷老太太似觉出不妥,笑将出来,“走,走,走,咱们园内说话。”
即墨搀了殷老太太,走在众人之前。
一行人细声碎语中进了趣园。
殷三娘姐妹走在后头,与成府三姐妹默然静行。殷三娘好奇殷正豪草落谁家,暗暗打量这三人,却不妨与偷瞧园内景致的绣了散点簇花的姑娘对上,俩人隔了彼此的帽裙相视一笑。
第二十二章 闺名
趣园正屋,成家两位夫人由贴身婆子服侍着去了外裳,姑娘们则在内间卸去幕离,彼此执了平礼。
“我是殷三娘,这是我妹妹五娘。”殷三娘打破生疏,面含笑意。
“我是成四娘,”着散花浅茶色短褥的姑娘声音清脆如寒泉击石,扬起的笑脸有如渌水芙蓉,清清丽丽摄人眼魄却又不咄咄逼人。她转而指了紧挨绡纱帘幕侧首而立的柔美姑娘,“这是我三姐,我大伯母最疼爱的女儿。”
秋茗眼尖,轻扯了把殷三娘的衣角,暗暗摆动的指尖落在了成三娘丹纱杯文罗裙上,正是绣的散点簇花。
殷三娘会心一笑。
成四娘又拿眼寻了片刻,好笑无奈的从丫鬟背后搡出一位犹带稚嫩的姑娘,带着几分溺宠歉意说道,“这个……”
“我叫成瑶,是成家五娘。”那份急切像怕谁捂了自己的嘴。
“哎呀,你怎么……”成四娘嗔怪的轻顿足。姑娘家的闺名何等清贵,怎能这样随随便便揭出来。
成三娘似乎见惯成瑶出言不驯,只轻轻摇头,流云髻上的双蝶闹春饰镶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蹁跹起舞。
殷三娘想到那首童谣,不由留神细看成五娘:澄澈清亮的丹凤眼凝笑回望他人,娥眉弯柳却不清淡,小巧的琼鼻卓然傲立,与圆润舒展的唇相得益彰,似笑非笑间隐露一颗虎牙,若晨光里初绽的花苞上莹润露珠,平添几分俏皮伶俐。折枝牡丹纹褐色短褥,束掩了曳地荷绿长裙,衬得身量高了许多。这哪里是“杂草”,分明是株脱箨不久的翠竹,婷婷娉娉昭示着自己的存在。
成五娘也不辩解,睃眼望向只语不言,提了步子欲隐在紫嫣背后的殷五娘。似是察觉出停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成五娘直直寻望了殷三娘。
殷三娘微笑颔首致意,抽眼看到成家姐妹的丫鬟已停手止了整饬,觉得不宜在这里耽搁太长时间,遂笑言道,“恐各位长辈已在外间等候,三位成家姐姐,请。”
秋茗上前打起帷幕,候侍各位姑娘离开。
屋内殷老太太自坐了主位。
右边首位坐了成二夫人,次位坐了殷徐氏。
左边首位坐了成三夫人。
成二夫人此时面对主位,说话时眼底露出疼惜:“……也是不易。这次本不该推却,大嫂说她是寡居之人,多有不便。还望太夫人海涵。”说完,成二夫人微屈身颔首。
“成殷两家在先一辈就有旧,只不过多年耽于动乱,疏了来往,倒也不必如此拘泥礼数。”殷老太太笑意融融,“以后两家正该多走动走动,莫淡了情分。”
“是。”成二夫人顿首笑道,“柔雯记下了。”
成二夫人这一声闺名出口正是续了殷老太太和闵老夫人的旧情,殷老太太闻言心中大悦,面上的笑意更浓。
正呷了口茶的成三夫人,一口茶含在嘴里,顿了半拍方才咽下,从缠枝莲粉彩茶盖上头斜睇对面一眼,缓缓把茶盏放回茶托上,挽帕抿了嘴角茶渍,凝神思量。
第二十三章 游园
此间,五位姑娘逶迤走来,重上前行礼。
殷老太太对着成三娘,成五娘赞了几句“好齐整的模样”,各赏了一件翠珠团花宝胜的头面。
两姐妹含笑致谢。
成五娘退到成三夫人下首站定。
看到螓首微垂的成三娘,殷老太太神色亮了一分,叫上前来携了她的手细细瞧着,把个本就内敛的三娘看得羞赧着偏了脸。殷老太太转而望了成家两位夫人,笑道:“这样清雅的孩子,我还是头一回见。你们大嫂好福气啊。”随又吩咐即墨,“去,把我那新制的银鎏金厢倒垂莲簪拿来,一并给了成家三姑娘。”
成家两位夫人望见此景,不宣而笑。
即墨微愣,随即应道:“是。”快步去耳房箱奁中找了出来。
成三娘从殷老太太手中含了羞意接过两件锦盒,深作一揖,退到成二夫人身后。
徐殷氏心底罩了一层寒气,睃眼瞟向成三娘,尽管此际她愤懑难抑,却也目光凝滞了一刻,只见成三娘黛眉柳弯,柔波潋滟。静立时,娴澹娇弱,行动处,拂风踏云。灿若春花,皎如秋月,挣得人轻易收不回眼。徐殷氏一时如春风拂面,多少去了怒意,从倚霞手中拿过包了翠玉琉璃钗的精致荷包淡笑着送给成家姐妹。
这厢成二夫人,三夫人笑着将佛头蜜蜡珠串和血珀挂坠送给殷三娘,殷五娘。
“你们都别在这拘着了。”说了一会子话,殷老太太察觉几位姑娘沉静得很,遂笑道,“陪我们坐着,怪闷的。三娘,让辛旺山家的带路,你们几个园子逛逛。缺什么只管和她要。”
殷三娘忙从胡床上站起身,恭顺应道:“是”。
其他几人也忙起身应声。
被辛荷娘引着转身离开的间隙,殷三娘看到殷五娘微裂开口舒了一口气,嘴角不由弯了弧度。
正屋廊下,辛荷娘止步回身含笑请示:“不知几位姑娘想去庄里哪处?”
殷三娘以前虽也知道府里有这么一处外庄,却是第一次来,更别说成家姐妹和五娘了,遂笑对辛荷娘说道:“辛妈妈是紫陌庄的老人儿,您选带的地方定然景致不差,不必问我们了。”
辛荷娘自然知道缘由,也不推辞,招手叫来廊下候着的两个年轻媳妇儿,小声吩咐几句,待两个媳妇儿领命离开方回身笑说:“老奴逾越了。紫陌庄共有三园,除趣园外,还有墨园,水园。老奴先带各位姑娘去水园。”说完,微躬身,让几位姑娘过去,她侧半步带路。
水园并不远,下了游廊左行青石小径不到半刻,就看到扇形铜制镂刻的“水园”两个大字盘舞在月洞门上方,原来是处园中园。
未进园,先听见潺潺水声,循声望去,却看见一丈左右的水流弯弯曲曲斜穿出园,两岸零星铺设了五六个一尺见方的拔台,阴岸蓬莱竹丛生,密密麻麻包实了整个阴岸,竹叶压不住秋天的阴冷看起来已经有些苍黄,这才能让人偶尔看到人面竹修长苍翠的身姿。阳岸空荡荡的如茵草地一侧设了偌大八角石桌,方向坐姿不同的石椅占据了每个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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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丝声音也没有,沃颜鬼飘过……
第二十四章 耍赖
“这里不像处园子,倒像是游玩集会的地方。”成五娘颇有兴趣的站在拔台上临水而立,闭目想要领略一番清秋气息,不大会儿,忽又睁开眼,“咦,这水怎么是温的?”
成四娘的贴身丫鬟提了裙裾走过去撩水试了试,一脸兴奋转过头:“姑娘,真是温水。手放上去,温温的,一点不凉。”
辛妈妈在几位姑娘身后笑道:“庄子里的水一向如此,老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据说当年老太爷就是因为这处温水才兴了建水园的念头。”
“若水再多些热些就好了。”成五娘一脸神往,大概正在畅想自己嬉戏在热腾腾水中的情景。
随行的几个小丫鬟定力不够,不免被成五娘一句话勾的开始蠢蠢遐想。
“三姐,我有些累了。”殷五娘挪到殷三娘背后,小小声说道,怯怯的像个寻求庇护的孩子,“咱们去石椅上坐一会儿吧?”
从殷府出来也有两个多时辰了,用早膳、迎客没停歇,间或有个喘息的时候,对殷五娘这样从未使过如此心力的人来说,却无异于杯水车薪。殷三娘望见五娘面色晦暗,心疼的挽了她的胳膊,笑着邀成家三姐妹:“看那些石椅怪有趣儿的,咱们不如坐一坐,权当歇歇脚。”
殷五娘感激的笑笑。
“也好,走了这许多路,是有些累了。”出乎殷三娘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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