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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人遇-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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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常对她说,在外不要滥用微表情,一个无意识的表情后,可能藏着别人一个不与人说的秘密,除非是任务需要,不然我们没资格去窥视。
她一直把握得很好,今天却鬼使神差地用了两次,心想这样不好不好,但一双眼睛还是不自觉地紧盯着他们的方向。
赵睛的微表情辨识能力非常惊人,这也是十二岁那年,叶南生为什么下定决心选择她的原因。
普通人的微表情持续时间是0。04秒——0。2秒,人眼只能辨识最肤浅明显的表情,但赵睛却能在这一闪而逝的微表情里,把人的情绪心理尽收囊中。
师兄曾说,小睛啊,这眼睛精得跟夜里的猫似的。
猫的视杆,视锥细胞的比例是25:1,而人只有4:1,一旦切换到黑夜,猫的视觉就变得无比敏锐。
而赵睛的观察能力,就如同这夜里的猫。
这种观察能力,不仅体现在微表情上,还有常人“不学则不达”的方面,比如……
读懂唇语。
她与他们的座位隔了大半条廊道,而他背对着她,她只能看清韩漪张张合合的嘴。
一团好奇的火,在赵睛的心里燃烧。
昨天晚上这个男人还和林许在一起,这才多久功夫,就和另一个女人在这里偷偷约会,要说没有一点猫腻,怎么可能?
而韩漪的各种表情也说明,他们关系匪浅。
就连冯拉也提到过,这个男人不一般。
赵睛的手搭在桌子边沿,就这么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而韩漪说的话,她也都看得清楚。
“等我拍完下一部戏,就去度假,你说哪好玩呢?”
“……”
“姐姐以前跟我说,你不喜欢旅游,看来是真的。那我也不出去玩了,就待在滦市,你去哪我就去哪。”
“……”
“单大哥,我不耽误你干正事,保证!”
……
赵睛想,这个韩漪好歹也算个小有名气的二线女星啊,在这个男人面前,一副想靠近又十足小心翼翼的样子,看着真让人觉得憋屈。
说的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没什么意思。
不过……等等。
她叫他……单大哥?
赵睛敲着桌子的手一停,把杯子端起来,难得细细地抿了一口,眼睛清透光亮,像是终于遇上了件好玩的事。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雨小了不少,把杯子放下,起身想要离开,往刚才的方向一看,人已经离开了。
赵睛快步走到门口,他们还没完全离开。韩漪进了一辆保姆车,摇下车窗,恋恋不舍地朝他挥手。
他站在小巷边上,双手插在兜里,先是低头看着地下,而后也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
车子慢慢开远,他也不再逗留。
刚走两步,身后传来一道女声,脆生生的,带着笑意:“喂,这位是……林三狗兄弟吧?”
他转过身,一个女人咧着嘴张扬地对着他笑。
“什么事?”他问,眉毛轻轻一拧。
这回赵睛读懂了,他的表情很不耐烦。
一个普通的不耐烦表情而已,赵睛毫不在意。她把放在门口的伞合上,抖了抖水:“还记得我吧?”
他没着急回答,过了一会,他把手往兜里一插:“记得。”
接着,眉眼里闪过极淡的笑意,“三流的猜谜本事,二流的跟踪手段,一流的手残顾客。”
本来赵睛刚抓住他“假身份”的把柄,准备嘲弄一下。结果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竟被他用言语侮辱了一番。
摔杯咖啡也能被扣上手残的帽子,这人看起来清冷话不多,一出口,还真是嘴贱得可以。
她呵呵地笑了两声:“看来你对我还挺印象深刻的啊?”
“有事说事,如果是纯属搭讪的话,我先走了。”
“有事。“赵睛走到他身边,“你根本就不叫林三狗,你姓单?叫单什么?”
单饶看了她一眼,脸上闪过一丝惊讶,这表情成功地取悦了赵睛,她美滋滋地又问了一遍:“单什么呀?”
“你从哪知道的?”他的声音降了几个温度。
“姓名而已,何必这么吝啬?”
他看了她一眼:“名字是身份,是立身之本,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不说就不说,口气还不小。”赵睛哼哧一声,“你以为我查不出来啊?”
他轻笑了笑:“就凭你的微表情和读唇语?”
“你怎么知道的?”
“三秒钟之前我还不知道。”他说,“但刚才我知道了,你刚才不屑的表情告诉我,你有一项异于常人的本领,你为此感到得意,所以你认为,你要是想查到我的身份,轻而易举。再联想一下,你知道我姓单,而刚才在咖啡厅,你正好坐在小漪的斜对面,距离并不近,我们说话的声音又不大,除非……你能读懂唇语。”
赵睛听得发怔:“那微表情,你又是怎么猜出来的?”
“职业病而已,任何人对我表现出探究观察,哪怕是一点点,我也能察觉。而你刚才的表现,很明显地透漏出一点,你对我的表情很感兴趣。”
“棋逢对手啊!”
“错。”他嗓音清淡地说,“和我相比,你很蹩脚。”
赵睛刚想开口骂句脏的,忽然想起她把咖啡撞翻的那一幕,她抬头的时候,正好和他对上了。她当时用微表情观察他,以为他根本不记得自己了,现在想起来,原来他早就注意到了,只是刻意隐藏了微表情。
这好比警察破案里的侦查与反侦察,你攻他守,你明他暗。
可是……
这几乎不可能啊,微表情是什么,那一闪而逝的速度,即便大脑发出了隐藏的讯息,常人也无法快速的做出隐藏反应。反应的时间,必然会超过微表情本身的时间,这也太说不通了。
赵睛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真的……好不一般。
她摊了摊手:“好吧,你比我厉害,我认了。”
他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也没有表现出丝毫优越感,面无表情,迈开脚步,慢慢走远了。
单饶走出巷子,车就停在路边,他打开车门,手搭在方向盘上,坐了一会儿。忽然就想起刚才,他怎么会有闲情逸致和一个不熟的女人说那么多?
他抽出一根烟点燃,慢慢地吞云吐雾,刚抽完一支,手机就响了。
莫子深在那头说:“老大,消息已经放出去了,不出一小时,这则新闻一定碾压最近的各大娱乐头条。”
他轻轻嗯了声:“辛苦了。”
莫子深笑:“老大,这个对我来说,动动脚趾头就能完成,不辛苦不辛苦。”
“你叫上Gavin。”单饶报上一家餐厅的地点,“今天我请客。”
莫子深很高兴:“好的,老大,我们现在过去,马上就到。”一说完就喊,“Gavin,别玩你那破剪纸了,快下来,老大请吃饭。”
听见蹭蹭蹭的脚步声,单饶把手里的烟头碾熄,朝准路边的一个垃圾箱,准确地投了进去,把电话挂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跟我一起念:
赵(zhao)睛(jing)
☆、第6章
赵睛这一路走得慢慢吞吞,她一直在想这个男人。
全球大约只有百分之十的人能掌握微表情,而大部分的人只能通过微表情来“观人”,想要把微表情运用自如,并且达到“控己”的地步,除了阅人无数,他大脑和身体的各项机能反应必须十分灵敏。
除了平常的任务需要,赵睛很少深入的运用微表情来观察人,但这个单某,把她的好奇心勾得痒痒的,看她不把他分析个底朝天。
虽说她还达不到他“控己”的地步,但也不妨碍她把他看穿啊。
在微表情中,身体是一面具有记忆储存功能的镜子,他经常性的情绪会反应在身体的各个部位。
比如,喜欢皱眉的人,眉间距离会比较窄。喜欢怒目而视的人,眼珠容易突出。经常开怀大笑的人,脸颊上的肉比较发达。
这个单某呢,眉毛略浓,眉间距离并不宽。额前头发利落,细碎的几根微微遮住了半边额头,没有抬头纹。眼睛深邃漆黑,应该也不常瞪人。不得不说,他容貌胜人,脸上轮廓有棱有角,但又不失温和,是那种清隽中带着妖性的帅。
赵睛忽然有些失神,这几次交锋,这人的嘴是真贱啊。可是细细一分析,他脾性温和,很少动怒,也很少兴奋,为人低调,隐藏锋芒。
赵睛隐隐觉得,他不是真的脾气好,而是曾经经历过太多,那些风浪太大太狠,以至于再也没有任何可怕的事能够牵动他的神经。
可是为什么呢?
什么事能让一个这么强大的男人,从赤诚热烈变得平静无波?
他一定经历过什么吧。
赵睛想着想着,就走到了巷子口,一个烟头从一辆世爵里飞了出来,准确地落进了路边一个垃圾箱里。
“哇,好手法。”赵睛赞扬了一声,车子早已调转头,迅速驶远了。
视线一下子变得宽阔,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公交车站台,赵睛遥遥看见有一辆公交开了过来,就要停下。她拔足迅速跑了过去,还差十来米的距离,公交车在站台处正好停了。
车门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下来,手上还拖着一个行李箱。
是秦医生。
他还小心翼翼地四处看了看,生怕遇上什么人似的。
这么近的距离,怎么可能看不见?
他看到了赵睛,赵睛也看到了他。
他表情一愣,把行李箱拉杆一抽,转身拔腿就跑。
“站住!”赵睛在后面大喊。
拖着个行李箱,看你能跑多远?
赵睛每天早上3000米可不是白锻炼的,但她心里着急,又迫切知道这件事的真相,她使了点小诈,对着一大波人群就喊:“抓小偷!大家帮忙拦住他!”
大街上的正义之举从来不少,人们都爱当英雄,何况这么多人看着,小偷也使不了坏,一时间好几个人朝秦医生围了过去。
秦医生知道自己插翅难逃,停下来累趴在行李箱上,人群的唾沫星子都要把他淹没了,他气喘吁吁地解释:“大家误会了误会了,我不是小偷,我和这位小姐有些私人矛盾,对不起啊。”
人群嘟嘟囔囔地散了。
赵睛停在她面前,一把拎住他的领子,把他拎了起来,又立马松开。
“说,你为什么逃?”
秦医生理了理衣领,神色自若地说:“我没逃,老家临时出了点事,我赶回去处理。”
“你再说一遍!”
“我真没逃,是真有事。”秦医生抬手揉了揉鼻子。
“那你现在偷偷摸摸赶回来做什么?”
“赵小姐,你真误会了。我没偷偷摸摸,就是忘了点东西,回来拿了就走。”
赵睛一把扯过他的行李箱,往人行道上拖,一边说:“你是我见过最蹩脚的心理医生,我一个业余的都比你强。以后撒谎前没打好腹稿,没想好怎么控制表情和肢体动作,最好还是乖乖说实话。”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把我的行李还给我,你这是明抢,我可以告你!”
赵睛在路边的一棵大树边停下,转过身来:“听不懂是吧?我说简单点。在我问你为什么逃走的时候,你在摇头否认之前有一瞬间的点头动作,虽然时间很短很短,还是被我捕捉到了。你下意识的小动作也很多,整理衣服领子,揉鼻子。眨眼频繁,有闪躲。”
秦医生听得满鼻子是汗。
赵睛微微一笑,最后下结论:“综上所述,你就是在说谎!”
秦医生急了,大声说道:“你们究竟想怎么样?”
“我们?”赵睛抓住了关键字眼。
“放过我吧,不就是放弃对你的治疗吗?少你一个顾客我也饿不死啊。”
“你说清楚点!”
“我不能说。”
“你直说,我不会告诉别人。”赵睛一把揪住他的领子,“但是如果你不说,今天你就别想走了。”
“你这姑娘,长得斯文漂亮,怎么这么凶悍?”秦医生一脸无奈,“我说就好了。”
“说吧。”
“你千万别告诉对方是我说的?”
赵睛踢了踢脚边的石子,点点头:“嗯。”
“有人威胁我,放弃对你的治疗,就这么简单。”
“这你刚才说了,说点有用的?对方是谁?长什么样?他们怎么威胁你的?”
“这我哪知道啊,那天你给我打完电话后,晚上就有俩人来找我,戴了鸭舌帽,还戴了墨镜,我没看清脸。他们又穿得一身黑,我也挺害怕的,没敢好好看。”
“他们怎么说的?”
“他们说,如果我坚持为你治疗,就让我在滦城混不下去。”
“还有呢?”
“没有了。”秦医生又抬手准备摸鼻子,意识到什么,又尴尬地放下。
赵睛自然是看穿他的谎言:“还有什么?”
“还有……还有,他们给了我一笔钱。”秦医生支支吾吾地说。
连这种见财就收的窝囊事都说出来了,想想也是问不到什么了,赵睛把他的行李箱往前一推:“滚吧。”
秦医生扶住行李箱,麻溜地跑了。
赵睛站在原地,倚着树,嘴角勾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这个秦医生也够是徒有虚名的,就算背后没有人阻碍,怕是也指望不上。
赵睛单手扶着树,心口隐隐作痛。
谁在背后阻挠她?
她哪里有错?一直以来,她不过是想解开一个梦而已。
回想过去的二十五年,赵睛实在想不出,她在哪个环节出了错,对方阻挠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她出生在80年代末贵州一座偏僻的小村子。母亲是当地一所希望小学的校长,也是村子里出了名的冰美人。父亲不详,赵睛只知道,她的父亲应该是名画家,据说当年他背着一大包画具来村子里写生。村上人少房稀,没住的地方,母亲就在学校里腾出一间宿舍专门供他留宿。
就像琼瑶阿姨故事里写的那样。
他们相爱了。
母亲骨子里很传统,认定了谁,这一生就随谁。
后来发生的一切,都水到渠成。
父亲在村子里待了两个月,家里派人捎来口信,说他再不回去,学校就要把他开除了。
父亲就这么匆匆地离开了,他许诺母亲,一定会回来,也会娶她,带她去大城市生活。他走后一个月,母亲发现自己怀孕了。
村子里的人都思想传统,一个女人没名没分地怀了外地人的孩子,到处都有人指指点点,但她还是坚持把自己生了下来,随了那个男人的姓。
只是那个男人,再也没有回来。
赵睛还记得清清楚楚,那场灾难,发生在她10岁那年。
一场泥石流席卷了整个村子。
当天下午,天气忽然变阴,接着狂风大作。那时她还读四年级,坐在教室里上课。母亲兼任六个年级的数学老师,正在隔壁教室给孩子们上课。
雨是一瞬间砸下来的。
希望小学的建设非常不合理,在山脚下,又是豆腐渣工程,更经不起泥石流的冲击。
雨越下越大,赵睛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
她只记得母亲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说:“小睛,保护好自己,妈妈顾不上你了。”
母亲拼了命地往教室里面挤,冷静地疏散着人群,赵睛泪流满面地往外跑,往泥石流相反的高坡上跑。身边尽是小孩刺耳的哭声,她忍着不哭,只是一个劲地跑,跑了很久很久,最后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停了下来。
因为太高了,她可以俯瞰到整个村子。
她清楚地看见,雨水像猛兽,把这座小村庄吞噬。哭声、雨声、风声、倒塌声,很久都没有停下。
直到一切化为废墟。
8名孩子遇害,房屋尽毁,整个村子被大自然洗劫一空。
救援部队在一片废墟里找到了母亲。
她还活着。
住院的第二天,母亲还昏迷着躺在床上,医生过来把赵睛带去打消炎针,她昨晚因奔跑过猛,身上也划了好几道口子。
回来的时候,病房门半敞着。母亲已经醒了,正在和一位医生交谈。
赵睛静静站在门口。
母亲也看到了她,笑了笑,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赵睛没过去,母亲的表情充满了掩饰的意味。
然后她看见医生转身往外走,同情、怜惜、无能为力、好自为之……她一下子就看懂了医生复杂的、无声的表情。
“进去看看妈妈。”那位医生走到她身边蹲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谢谢医生叔叔,医生叔叔辛苦了。”赵睛甜甜地说,那位医生一愣,眼底怜惜更甚,终是叹了口气,离开了。
赵睛在原地停顿了一小会儿,仿佛在酝酿着什么,然后脸蛋像撒了花似地散开,跑到母亲身边,一把抱住她,甜甜地喊了声:“妈妈!”
虽没有缺胳膊断腿,母亲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却很多,她心疼地用小手轻轻地抚摸着妈妈的伤口,母亲却安慰她:“没什么大碍,养一阵子就好了。”
“真好啊妈妈,等你养好了身体,我帮你一起把学校再盖起来。”
母亲摸了摸她的头,把她紧紧抱在怀里,赵睛却忽然一把推开她,朝门口跑了出去。
伤患无数的医院里,一个小女该抱着一个垃圾箱哇哇大哭。
妈妈,为什么你的瞳仁骤然缩紧我看见了巨大的悲恸?为什么你抱着我的手五指紧绷微微颤抖?为什么你抽动的嘴角想说而又不说?
她好像知道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是单纯地从眼睛里看见,一个本该离我很远的、可怕的、残忍的、不仁义的真相。
——
母亲又待了两天就出院了。同村的人都被政府妥善安置,有了很好的去处,母亲却拒绝了,政府给了一笔抚慰金,母亲带着她来到了上海。
他们在上海待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赵睛隐隐能够感觉,母亲在找人。
一无所获。
赵睛想,她的父亲也许还没能成为一个出名的画家吧,不然也不会这么难找。
登报,上电视,电台广播……
母亲好像都在尝试。
而她也完全地融入了上海这座大城市,过得洒脱又自在,甚至忘记了那场灾难后一直埋在母亲身体里的一颗□□。
那颗炸弹……
终究还是爆炸了。
赵睛没有上海户口,是个借读生。那天下午放学,她踢了一路的小石子,心情不爽到了极点,嘴里一直嘀咕着:“借读生怎么了?外地人怎么了?土又怎么了?我还小嘛,等以后长大有钱了,慢慢就会改变了,哼,稀罕!”
离家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她好像听到有人在打量自己,还说着什么:“你看,是不是那个小姑娘,看起来很像!”
赵睛踹了一脚石子,转头看过去,一对穿着精致的中年夫妻正笑嘻嘻地看着她,手里还拿着一份报纸,一会儿抬头看她,一会儿低头看看报纸,似乎在比对什么。
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他们走了过来。
赵睛的警惕心立马出动,非常严肃地看着他们。
“小姑娘,你今年是不是十二岁了?小名叫做小眼睛?你的妈妈叫做方娅洁。”
还真说对了,不过面对陌生人,赵睛绝对不掉以轻心,她直接问:“你们是谁?要干什么?”
一男一女都笑了,女的说:“是这样的,我是通过报纸知道你妈妈的,有些事情想和她谈谈,你能给我带路吗?”
他们的态度十分友善,赵睛心里有些激动,难道是有爸爸的消息了?
她想也没想就问了:“你们帮忙找到我爸爸了?”
这对男女有些错愕地看了对方一眼,赵睛看得出,他们似乎答成了某种共识,然后其中那个女人低头对着她说:“是啊小眼睛,所以带我去见见你妈妈吧,其他的事,你以后会知道的。”
赵睛没有点头,她看出来了,这对男女的到来和父亲没有一点儿关系。
但她也没拒绝,低着头给他们带路。
他们在客厅里聊了很久,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母亲特意把她赶进了房间,房门被反锁,她什么也没听见。尽管那时的她只有十二岁,可她是多精明的人啊,进屋子的时候,顺手捞走了那对男女放在客厅的报纸。
她猜,里面肯定有她不知道的东西。
把报纸四处翻了翻,在报纸中间的广告栏里,赵睛看到了一则《领养启事》,方方正正的黑色宋体,加粗,十分醒目:
“本人女,今年33岁,来沪一年有余,务工辛苦,又旧疾缠身,数月来身体越发欠恙,心有余而力不足,恐命不久矣。今有一女,芳龄十二,家中举目无亲,无人照看。惟愿有一户好心人家,待我长辞之后,保我女儿无忧,视如己出。”
启事下方小小的一栏里,言简意赅地介绍了一些关于她的信息,还有类似于学习好、听话懂事、聪明等优点。
最后还留有联系人的姓名和住址。
那时候鲜少人买得起手机,只能留一个模糊的地址。
赵睛在房间里,不停地擦眼泪。
母亲还是校长的时候,代替很多学生家长写贫困申请,她看到过很多。当她读完这份领养启事的时候,想也没想就知道,这就是母亲亲自拟写的。
妈妈终于还是要离开她了吗?
可是好难过啊,她不想和别人在一起生活,也不想以这种方式被人领养。
她根本就不可能适应,不适应离开妈妈的生活,不适应这种莫名其妙的人生。
赵睛把报纸揉成一团扔了,跑到房门边,使劲地拍门,大喊:“妈妈,我不要被他们领养,我不要和他们生活在一起,我不要!”
门被她拍得砰砰作响。
外面的人都听见了。
母亲送走了那对尴尬的夫妻,并表示会和孩子沟通好,这才打开了房间的门,赵睛红着一双眼睛扑进母亲怀里,声音可怜得不像话:“妈妈,我不要!”
方娅洁摸摸她的头:“妈妈陪不了你多久了,你要坚强。”
赵睛不说话,一个劲地摇头表示不要不要。
“你从小就是个坚强勇敢的孩子,可是你还小啊,不能没有遮风挡雨的地方。你现在必须听话,才能平安地长大。”
“我会长大。”
“你还小,需要大人的保护。”
“不。”赵睛坚定地说,“妈妈,我不要以这种方式,你可以送我去孤儿院,我不要被人选择,以后我选择别人。”
方娅洁愣住了。
赵睛说完就挣脱她的怀抱,跑出了家门。
可是她这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她跑出门的那一天。和那对中年夫妻一样,有个年轻的男人也看见了这张报纸,就着地址寻了过来。
叶南生坐在冰冷的车里,扬下车窗,听见一个女孩满脸泪水、倔强地、大声地说:“我才不要被人选择,永远都不要!”
他拿起手边那张报纸,又看了一会儿,缓缓地调转车头。
再观察观察。
那就慢慢来。
让她选择他
☆、第7章
方娅洁没有熬过这一年的冬天就离开了。
赵睛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母亲在临走前对她最大的心愿就是:“小睛,这辈子一定要过得快活,谁也不能阻止你过得快活。”
她真的过得很快活。
在这所孤儿院里,她已经生活了一个月了。
又来了。
那个男人又来了。
这是他第三次来到孤儿院了,他在挑人,非常挑剔地选人。
赵睛没办法不注意到他,他似乎总是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她总是有足够的时间来观察他,他穿了什么衣服,戴了什么表,他身上有好闻的淡淡的香水味,他的言行举止是那么优雅,他的一举一动都透着尊贵。
他并不居高临下,却煞有气场。
他的身上仿佛披着一道光,赵睛好像看到了,她想要追随的人生,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一定是浓墨重彩的、别样的,她应该拥有的人生。
他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
他和很多的小朋友说话,给很多的小朋友送礼物,唯独掠过了她。赵睛死死地盯着他,这人好像是故意一般,就是不看她。
他又走了,没有带走一个孩子,说明他还会来。
赵睛从小花言巧语信手拈来,她从院长那打听到,这个人叫叶南生,今年二十一岁,总之一切手续齐全,需要领养一个十岁以上的孩子。
院长还说到,叶南生之前想带走的是一个十四岁的男孩,但那个男孩并没有跟他走,而是接受了一对外国夫妻的领养,去了英国。
院长还偷偷地告诉她:“这个男人,不像是在领|养|孩子,毕竟他还年轻,倒像是在选择同伴,而且还是脑子好使的同伴。”
脑子好使?
赵睛想了很久,直到他再次来到孤儿院。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把她忽略得彻彻底底。
她有预感,这一次他一定会带走谁。她预谋了很久,一定要想一个办法,让他注意到她,让他只能选择她。
这是她选中的人,他只能选她。
可是她还没有开始行动,他说的话已经验证了她的预测。
一月份,天气很冷,好在阳光还比较足,洒遍了整个孤儿院。所有十岁以上的孩子都出动了,他们好整以暇地围成一圈,有的坐在草坪上,有的坐在大石头上,有的孩子,直愣愣地站着。
赵睛霸占了一个大秋千,秋千是枯藤做的,并不美观,但很结实。
她的身子轻轻地晃着,目不转睛地看着叶南生。
他说话了:“小朋友们,接下来我出一个问题,答得好的,都有奖励。”
赵睛知道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许多小朋友都表现得跃跃欲试,手舞足蹈,赵睛却沉着气,静静地看着他。身边一个玩得不错的小伙伴戳她:“小眼睛,你好像一点都不兴奋,你难道不想被这个帅帅的大哥哥带走吗?”
赵睛哼哧一声回她:“想啊,可是太高兴会打草惊蛇的。”
往后很长的岁月里,赵睛总是觉得奇怪,她分明是古灵精怪的一个话唠,唯独面对叶南生,面对这个她叫了十几年师傅的男人,会变得那样安静。
只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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