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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布雷德伯里中短篇科幻小说集-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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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名字叫复仇。一切都是如此的悲凉惨伤。这座城市被设计成了一台结算机,一张石蕊试纸,一只测试所有未来太空旅行者的触角。在这20000年中,只有另外两艘火箭曾在此着陆。其中一艘来自一个遥远的叫恩特的星系,那艘火箭上的来者被测试、称量后,证明不是我们想要的人,他们毫发无损地被放走了。第二艘上的造访者也是一样。但是今天,你们终于来了!复仇计划将被毫无遗漏地执行。那些远古的人们已死去200个世纪了,但他们留下了一座城市在这儿欢迎你们。”

“船长,先生,你是不太舒服吧,也许你应该回到飞船上去,先生。”

城市颤栗着。

人行道裂开了一条口子,人们尖叫着掉了下去。此时,他们看见许多白亮的刀刃,闪着寒光,等待着他们!

时间很快过去了,不久,传来了这样的叫喊:

“史密斯?”

“到!”

“金森?”

“到!”

“琼斯,哈奇孙,斯布林格?”

“到!”

“到!”

“到!”

他们站在火箭的门边上。

“我们立刻返回地球。”

“是,先生。”

他们脖子上的伤口已看不见了,正如他们体内隐藏的黄铜心脏、白银器官和优质的金线神经一样。只是从他们头部传出了微弱的电流嗡嗡声。

九个人飞快地将金黄色的病菌培养炸弹运进了火箭。

“它们将被空投到地球上。”

“是的,先生。”

火箭的大门猛地关上了,火箭冲上了云霄。

当火箭的轰响渐去渐远时,城市躺在了夏日的草场上。它的玻璃眼睛缓缓地黯淡了下去。耳朵放轻松了,大鼻孔呼吸停住了,街道不再称量或结算,隐秘的机械也在一摊机油中停止了工作。

火箭在天空中越飞越小。

慢慢地,城市惬意地享受着消逝的奢华。

二○○二年八月夜遇

译者:李罗鸣

进入蓝色的群山之前,托马斯·戈梅兹在那间孤零零的加油站前停下来,给车加油。

“这儿有点冷清,是吗老爹?”托马斯说。

老头擦着小卡车上的挡风玻璃:“还不坏。”

“你觉得火星怎么样,老爹?”

“挺好,总有些新鲜玩意儿。去年刚来的时候我就打定了主意。我总会遇到些啥,问些啥,或者为啥吃惊。咱们得忘掉地球和那儿的东西,咱们得看看在这儿自个儿算什么,得看到这有多特别,就是这儿的天气都让我觉得有意思极了。这就是火星的天气,白天热得像地狱,晚上冷得像地狱。我真喜欢这儿特别的花和雨。我来火星是为退休,我想到个啥都特别的地方退休。老头需要特别,年轻人不肯跟他谈,其他的老家伙又受不了他。所以我想对我来讲最好有个地方,能特别得让你要做的就是睁开眼,尽情欣赏。我弄到了这个加油站,要是事太多,我就搬到其它不太忙的旧公路去,在那儿我既能挣钱糊口,又有时间去感受这里特别的东西。”

“主意真不错呀,老爹。”托马斯说,棕色的手随意地搁在方向盘上。他心情很好。他已在一个新殖民地连着干了十天,现在有两天空,打算去参加一个聚会。

“我再不为啥而吃惊了,”老头说,“我只是看,只是体验。要是你不能把火星看成它本来的样子的话,你大概也会回地球去。这里啥都有点疯疯癫癫的:土壤,空气,当地人(我还没见过,但我听出他们在周围),钟表。连我的钟都走得不对劲,这儿连时间都发了疯。有时我觉得就我一个人在这儿,整个该死的星球没别人了。我打赌是这样。有时我觉得自己只有八岁大,身子骨缩成一团,其它东西都变高了。老天,这正是个给老头准备的地方,让我警觉,叫我高兴。你知道火星是什么吗?就像七十年前我得到的圣诞礼物——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也有一个——他们叫它万花筒。里边尽是碎水晶,破布头,小珠子和其它杂七杂八的东西。你把它举起来对着阳光看,就会大吃一惊。那些图案可真绝!那就是火星。尽情享受吧,让它保持原样,别要它变成别的。老天,你知道那边的公路吗?火星人修的,过了十六个世纪还没坏。一共一美元五十美分,谢谢,晚安。”

托马斯把车开上那条古公路,默默地笑了。

这条路很长,一直延伸到黑暗和群山中。托马斯抚着方向盘,时不时从午餐篮子里摸出块糖来。他安安稳稳地开了一个小时,路上没见一辆车,也没有一点亮光。只有这条路不断延伸,在卡车发出的细微的嗡嗡声和洪亮的轰响中延伸。火星就在眼前,如此静寂。火星一向安静,但今晚比以往更宁静。他驶过沙漠和干涸的海洋,驶过以星星为背景的群山。

今晚空气里有股时间的味道。他笑了,脑海里转着这么个怪念头。是有这样一个想法。时间闻起来是个什么味儿,是尘土味,是时钟味,还是人类的味道?想知道时间是种什么声音吗?它是黑暗的洞穴里流动的水声,是哭喊声,是尘土落在空盒盖上的声音,还是雨声?再想远点儿。时间是什么样的?时间是静悄悄落进黑屋子的雪;时间是古代影院里上映的影片,一百亿张脸像新年气球一样坠落,坠落,直至消失。这就是时间的味道、形状和声音。今晚——托马斯把一只手伸出窗外,迎着风——今晚你几乎可以摸到时间。

他在时间的山峦间行驶,感到脖颈有点刺痛,就坐直了,看着前方。

他把车开进一座废弃的火星小镇,关上引擎,全身心投入寂静中。他默然坐下,注视着月光下的白色建筑。多少世纪都没人住了,完美无缺,毫无瑕疵。一片废墟,没错,但无论如何,还是完美无缺。

他又发动引擎,开了大约一英里就停了下来。他带着午餐篮子爬出车来,走上一个小小的岬角,在那里他能回望那片城市废墟。他打开保温瓶,倒了杯咖啡。一只夜鸟飞过。在这片宁静中,他感觉好极了。

约五分钟后传来了声音。山那边古公路转弯的地方,出现了一点动静,又闪出一道微弱的光,然后传来一声咕哝。

托马斯手拿咖啡杯,慢慢地转过身。

山中出现了一个怪物。

这是台机器,看起来很像只玉绿色的虫子,比如说螳螂,灵巧地从寒冷的空气中蹿出。它身上有无数模糊不清的绿钻石和红宝石,绿钻石像在眨眼,红宝石的各个刻面都在闪烁。

它的六条腿落在古公路上,发出雨滴似的声音。机器后部坐着个火星人,眼睛像熔金。他俯视托马斯,就像在看一口井。

托马斯举起手,不自觉地想说“你好”!但他的嘴一动不动,因为这是个火星人。可托马斯在地球的蓝色河流中与路遇的陌生人游过泳,在陌生的房子里与陌生人吃过饭。他的武器就是笑容。他从不带枪,现在也没觉得有这个必要。尽管因为一点小小的恐惧,他的心脏缩紧了。

火星人的手也是空的。他们隔着寒冷的空气对视了一会儿。

托马斯先动了。

“你好!”他叫道。

“你好!”火星人用自己的语言说。

双方都没弄明白彼此的意思。

两人都问:“你是在说‘你好’吗?”

“你刚才说什么?”他们又问,各用各的语言。

两人都怒形于色。

“你是谁?”托马斯用英语问。

“你在这儿干嘛?”陌生人用火星语问。

“你去哪儿?”两人都说,看起来都挺迷惑。

“我叫托马斯·戈梅兹。”

“我叫木河·加。”

两人都不明白对方的意思,不过他们说话时拍胸的动作使一切都清楚了。

火星人大笑:“等一下!”托马斯感到头被碰了一下,但没有手触到他。“嗨!”火星人用英语说,“这下好多了!”

“这么快你就学会了我的语言!”

“没什么大不了的!”

新的沉默使他们不安,两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托马斯手中的咖啡。

“不一样的东西?”火星人看着托马斯和咖啡,也许指的是他们两者。

“想喝一杯吗?”托马斯问。

“谢谢。”

火星人从机器上滑下来。

托马斯又倒了一满杯热腾腾的咖啡,把它递给火星人。

他们的手碰到了,但——就像雾一样——都落了空。

“老天爷!”托马斯叫道,杯子掉到地上。

“老天在上!”火星人用自己的语言说。

他们都轻声说:“你看到发生了什么吗?”

两人都浑身发凉,吓得要命。

火星人弯腰去拾杯子,却碰不到它。

“天哪!”托马斯说。

“真是这样。”火星人一次又一次试着去拾杯子,总办不到。他站起身想了一会儿,从腰上解下一把刀。“嘿!”托马斯惊叫道。“你误会了,接着!”火星人说,把刀抛了过来。托马斯伸出双手去接,刀穿过他的身体落下,打着了地面。托马斯弯腰去拾,可碰不到它。他往后一退,发起抖来。

现在他透过火星人看到了天空。

“星星!”他叫道。

“星星!”火星人也叫道,同样看着托马斯。

火星人躯体上的星星又白又刺眼,它们像缝在他身体上的火花,这种火花是包在胶状海鱼那发着磷光的薄膜里的;还可以看到火星人胃里和胸腔里的星星,像紫蓝色的眼睛,一闪一闪的;他手腕上的星星呢,真像些珠宝首饰。

“我能看透你!”托马斯说。

“我也是!”火星人说,向后退了几步。

托马斯摸摸自己的身体,感到暖意,于是确定了。我是真实的,他想。

火星人碰碰自己的鼻子和嘴唇。“我有血有肉,”他说,提高了嗓门,“我活着。”

托马斯怒视陌生人:“如果我是真实的,你一定已经死了。”

“不,你死了!”

“鬼呀!”

“幽灵!”

他们互指对方,星光在他们四肢燃烧,像匕首,像冰柱,又像萤火虫。他们又开始费劲地检查自己的肢体。双方都发现自己完好无损,热乎乎的,激动不已,不知所措且畏惧万分;而对方呢,是呀,那边的那个,不真实,是个鬼一般的折光物体,闪烁着从远方世界聚来的光芒。

我喝醉了,托马斯想。我明天不会把这个告诉任何人的,不,不。

他们站在公路上,谁也没动。

“你从哪儿来?”最后,火星人发问了。

“地球。”

“那是什么?”

“那儿。”托马斯冲天空点点头。

“什么时候?”

“一年多以前我们着陆,记得吗?”

“不。”

“你们都死了。大多数人都是,除了几个,你很稀罕,知道吗?”

“那不是真的。”

“是真的,死了。我看到了尸体,黑乎乎的,屋里屋外都是。死了,成千上万的人哪。”

“可笑。我们还活着哪!”

“先生,你们被人进攻,只有你不知道。你一定是逃走了。”

“我可没逃,没什么可逃的。你是什么意思?我正要去参加运河边的节日庆祝会呢,在埃尼阿尔山附近。昨晚我也在那儿。你没看见那儿的城市吗?”火星人指点着。

托马斯只看到了废墟:“啊,这城市几千年前就毁灭了。”

火星人大笑起来:“毁灭?我昨晚就是在那儿睡的!”

“我上周和上上周都在那儿,现在我刚好又开车经过那里,那儿只剩下一堆废墟了,看见柱子的碎块没有?”

“碎块?嗨,我可看得清清楚楚,幸亏有月光,柱子挺直的。”

“街上只有尘土,”托马斯说。

“街上干净得呢!”

“那边的运河已经干涸了。”

“运河里尽是些淡紫色的酒!”

“水早干了!”

“水多着呢!”火星人抗议道,又笑了,“噢,你大错特错了。看见庆祝会的灯火没有?那里有女人一般苗条的船,船一般纤细的美女。我看见她们了,那么小,在街上跑来跑去。我正要去那里参加庆祝会,整晚我们都飘浮在水上,唱歌,喝酒,做爱。你看不见吗?”

“先生,这城市已经毁了,像只干死的蜥蜴。谈谈我们的聚会吧,今晚我去绿城,它是伊利诺斯公路附近新建的殖民地。你弄糊涂了吧,我们带来一百万板英尺的俄勒冈木料和成吨的上好钢钉,我们造出了你从没见过的顶漂亮的小村子。今晚我们在其中一个村子里集合,地球上又来了些火箭,带来了我们的妻子和女友。聚会时会跳舞,还有威士忌……”

火星人不安了:“你说的那些都在那边?”

“那儿就是火箭。”托马斯把他带到山边,指着下边,“看见了吗?”

“没有。”

“妈的,就在那儿!那些长长的银白色的东西。”

“没有。”

这回托马斯笑了:“你是个瞎子呀。”

“我看得很清楚。你才看不见呢。”

“可你看见那座新镇了,是不是?”

“我只看见了海洋,水面上起了点小浪。”

“先生,四十个世纪以前水就蒸发干了。”

“啊,够了。”

“我告诉你,是真的,”

火星人变得很严肃。“再给我讲讲吧。你确实没看到像我描述那样的城市?柱子雪白,船儿纤细,还有彩灯。噢,我看得清清楚楚!听!我能听见他们唱歌。没多远了。”

托马斯听了听,摇摇头:“听不见。”

“另一方面,”火星人说,“我也看不到你描述的东西。行啦。”

他们又变得冷冰冰的了,身上像是有块冰。

“它可能是……”

“什么?”

“你说‘来自天上’?”

“地球。”

“地球,一个名字,什么也不是。”火星人说,“但是……一小时前,我从那条小路过来时……”他摸摸后颈,“我感到……”

“冷?”

“是。”

“现在呢?”

“又感到冷了。奇怪,有件东西,向着亮光,向着群山,还有路,”火星人说,“我有种陌生感,还感觉到亮光和路。有一会儿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活着的最后一个人……”

“我也是!”托马斯说。现在就像是和旧时的老友交谈,随着话题产生了信任,人也感到温暖了。

火星人闭上眼又睁开:“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一定与时间有关。是的,你是过去的一块碎片。”

“不,是你来自过去。”地球人说,现在有时间来考虑这问题了。

“这么肯定?你怎么证明谁来自过去,谁来自未来呢?今年是哪一年?”

“二OO二年。”

“这对我来讲有什么意义?”

托马斯想了想,耸耸肩:“没有。”

“这就像我告诉你,今年是4462853S。E。C。一样。毫无意义!哪儿有时钟告诉我们星星是怎么排列的?”

“但废墟可以证明!它们证明我来自未来,我活着,你已经死了!”

“我身上的一切都否认这点。我的心脏在跳动,肚子饿了,口干舌燥。不,不,我俩既没死,也不是活着。比其它任何东西更有生气,我们是被卡在生死之间了。两个陌生人晚上遇见了,就是这么回事,两个过路的陌生人。你说,是废墟。”

“是。害怕了?”

“谁想看到未来?谁又看到过?人可以面对过去,但想想——你说柱子粉碎,而且海水枯竭,运河干涸,女郎们死了,花朵也凋谢了?”火星人沉默了,之后便望向前方,“但她们在那儿,我看见了。对我来说这不就够了吗?不管你怎么说,现在她们在等我。”

对托马斯来说,远方的火箭,小镇,地球来的女郎,也在等着他。“我们永远不可能一致了。”他说。

“我们可以就不一致来达成一致,”火星人说,“如果我们活着,谁是过去,谁是将来又有什么关系?该在后的就会在后,不管是明天还是一万年后。你怎么知道这些破旧倒塌的庙宇不是属于一百世纪后你们文明的呢?你不知道,那就别问。但是良宵苦短。表演会的火堆映红了天空,还有鸟儿。”

托马斯伸出手,火星人也照做了。

他们的手并没接触,而是与对方融合了。

“我们会再见吗?”

“谁知道?也许某天晚上。”

“我真想跟你一起参加那个表演会。”

“我也想去你的新镇,去看看你说的船,去看看那些人,听听发生过的事情。”

“再见。”托马斯说。

“晚安。”

火星人驾驶他的绿色金属机器无声地进入群山。地球人开动卡车,静悄悄地驶向相反方向。

“上帝,这是怎样的一个梦啊。”托马斯叹道。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想起了火箭,女人,纯威士忌,弗吉尼亚对面舞,还有聚会。

多么奇怪的景象,火星人想,继续向前飞驰。他想起了庆祝会,运河,船,金眼女人和歌声。

夜正黑,月亮已经下去了。星光在空旷的公路上闪烁,那里再没有一丝声晌,没有一辆车,没有一个人,什么也没有。夜又黑又冷,余下的时光就这样过去了。

湖

译者:PrayerSavan

浪将整个世界与我隔绝开来。天空中的小鸟不见了,海滩上的孩子不见了,站在岸边的妈妈也不见了。有那么一会儿,幽绿的静寂包围了我。不久,浪退了下去,将我重新…抛回那片有天空,有沙滩,充溢着孩子们笑语的天地。我向湖岸上走去,整个世界等待着我的归来。世间万物和我离去前一模一样,几乎没有丝毫变化。

我一路跑上沙滩。

妈妈用一条毛茸茸的大毛巾给我擦了擦身子。“站在原地,把身上的水晾干。”她说。

我乖乖地站着,只见阳光静静地抹去了我手臂上的水珠,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鸡皮疙瘩。

“起风了,”妈妈说,“套上毛衣吧。”

“我正研究鸡皮疙瘩呢。”我说。

“哈罗德。”妈妈埋怨道。

我穿上毛衣。潮水一波波地抚上沙滩,又一波波地褪去。它的动作并不僵硬,并不笨拙,反倒显出种胸有成竹般的雅致风度来。这种幽绿色的优雅是踏着歪斜醉步的酒徒们…永远无法企及的。

时值九月。夏天最后的日子里,一切都无缘无故地让人黯然神伤。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沙滩上只有六个人,显得冷清而寂寥。呼哨着的凉风也许让孩子们也感到些许悲戚。他…们不再一起玩球,而是静静地坐在沙滩上。秋天的气息沿无尽的湖岸徐徐迫近。

所有热狗店都已歇业,店外钉上了一条条厚木板。芥末,洋葱,和肉类的香味已经随漫长而欢乐的夏日一起,被封存在层层木板之后。夏天仿佛被分割得支离破碎,塞进了…一副副棺材里。其他店家也一个接一个地撤下招牌,关上店门。风拂过沙滩,卷走了七八月间沙地上那不计其数的脚印。九月时的水边清清冷冷,只剩下我那双橡胶球鞋留…下的足迹,以及唐纳德与德拉斯·阿诺德的脚印。

人行道上蒙着一层随风飘来的细沙。旋转木马已经被人们用帆布盖了起来。所有木马都穿在铜杆上,僵硬地停在半空。它们咧着嘴,依然在静态中奔驰。但音乐已经消逝,…只有帆布下穿梭来去的冷风为它们伴奏。

我静静地站着。其他孩子都已经去学校了,只有我还没开学。明天,我将随一列横穿美国的火车去往西部。今天是妈妈和我最后一次来沙滩上玩。

一片孤寂中,我突然想离开妈妈,自己待上一会儿。“妈妈,我想到沙滩那头去看看。”我说。

“好吧,别去太久就行。还有,别到水边去。”

我撒腿跑去。沙在我脚下飞溅,我乘着风飞驰。你一定知道那种感觉:张开双臂飞跑时,风吹过你的双手,让你觉得指间生出一层薄薄的纱幕,仿佛自己长出了翅膀。

妈妈静坐着的身影越来越远。很快她就成了我视野中一块小小的褐斑。天地间只剩下我一人。

对一个十二岁大的孩子来说,独处可算是种新奇的体验。他习惯于身处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只能在臆想中缔造孤身一人的世界。现实中有太多大人包围着他,教导他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因此,想拥有自己的世界时,他只能沿着漫长的沙滩远远地跑开,或是在脑海中勾画出自己远离人群,跑过沙滩的情景。

现在,我的的确确是孤身一人了。

我向水中走去,直到冰冷的水漫过我的腹部。以前,周围往往交织着太多目光,我不敢向这边张望,不敢到这片水域来,更不敢念着那个名字在水中摸索。但现在——

湖水仿佛一位不可思议的魔术师,将我生生分成了两半。我的身体好象从水面那儿一分为二。水下那一半身体犹如正在融化的软糖,静静地溶在水中。水波幽凉。不时有浪…头带着优雅的力道涌过,浪尖上点缀着水沫缀成的蕾丝。

我喊出她的名字,——一遍遍地喊着她的名字。

“泰莉!泰莉!噢,泰莉!”

小时候,你总是觉得只要呼唤什么人,就一定能得到回答。那时的你总以为自己想象中的一切都会成为现实。的确,有时候这样的想法也算不上大错特错。

我心里想着泰莉。去年五月,她一路欢笑着在水中游去,脑后拖着金黄的马尾辫。阳光照在十二岁女孩小小的肩膀上。我记起,她的身影消失在水中,救生员跳进湖里,泰…莉的妈妈尖叫起来……但泰莉再也没有浮出水面。

救生员一定是去劝她回来的,但她不愿回到我们的世界来。救生员上岸时,他那双骨节粗大的手里只有几缕水草。泰莉走了。学校里我身边那张课桌后再也不会有她的身影…;夏夜的青砖路上再也不会有我们嬉戏时的笑声。她走得太远,湖把她留下了。

在这孤独的秋日里,水面与天空显得无比辽阔,沙滩长得异乎寻常。我最后一次来到这里。——我孤身一人,最后一次来到这里。

我一遍遍地喊着她的名字。泰莉,噢,泰莉!

吹过我耳际的风无比温柔。拂过贝壳们嘴边,聆听它们低语的,就该是这样的风。水升起来,漫到我的胸口,不久又沉下去,褪到我膝侧。水波来来去去,起起落落,轻吻…着我的双脚。

“泰莉!回来啊,泰莉!”

我只有十二岁。但我很清楚我是多么爱她。这种爱无关欲望,无关伦常,如永远比肩而卧的风,海,沙一般纯洁无暇。这种爱来自我们在温暖的沙滩上共度的悠长假期,也…来自乏味的学校里那波澜不惊的单调生活。多年来那些漫长的秋日里,我曾一次次地帮她从学校把书背回家……

泰莉!

最后一次喊出她的名字时,我不禁颤抖起来。我觉得自己脸上有水。真奇怪,浪不会溅得这么高。

我转过身,走回沙滩上,在那里伫立了半小时之久。我希望能看到一些迹象,一些征兆,再次捕捉到泰莉存在过的证明。最后,我跪下来,小心翼翼地堆起沙堡来。以前,…泰莉和我在沙滩上垒过无数沙堡,但这次我刚垒好一半就站了起来。

“泰莉,如果你听见我在喊你,就来把这沙堡盖完吧。”

我向视野中那个褐色斑点走去。那是妈妈。水漫上沙滩,一圈圈地环绕着沙堡。小小的城堡一点点分崩离析,沙地逐渐平滑如初。

我静静地沿湖岸向回走去。

远远地,一只木马发出一阵干涩的轻响。但那不过是风开的玩笑。

第二天,我乘着火车出发了。

火车的记忆力总是很糟糕。它把一切都留在身后。伊里诺斯州的棉花田消失了,童年时嬉戏的小河不见了。小桥,湖水,山谷,农舍……痛楚和欢乐纷纷隐没。火车沿路抛…洒着记忆,很快就将它们遗落在地平线后。

我身材逐渐高大,换上了一幅更为强健的躯壳,同时也用成熟的思想取代了童年的稚拙。我扔掉不再合身的旧衣服,从初级学校转入高中,后来又上了大学。再后来,我在…萨克拉曼多结识了一个年轻女孩。我们交往了一段时间后就结婚了。二十二岁时,我几乎把东部的一切忘得一干二净。

玛格丽特建议我们去东部度次迟来的蜜月。

火车是可以双向运行的,——和记忆一样。它可以埋葬过去,也可以把长年来尘封的一切瞬间拉回你面前。

拥有一万人口的布拉夫湖城出现在天穹下的地平线上。玛格丽特穿着新衣服,显得温柔而美好。旧世界的一切将我向它们身边拉去,她静静地打量着我。火车驶入布拉夫站…时,她一直挽着我的手。我们的行李被人运了出去。

漫长的岁月间,时间改变了人们的脸,重塑了他们的身形。我们并肩从小镇中走过时,我放眼看去,周围全是陌生的面孔。有些人脸上飘荡着缥缈的回声。——那是多年前…谷中远足时遥远的笑语。有些人脸上藏着微弱的笑声。——以前,初级学校放假时,往往有这样的笑声回荡在金属链条下的秋千旁,萦绕在一上一下的跷跷板上。但我什么…也没说。我走着,看着,用记忆填充着自己,一如收集着待烧的秋叶。

我们在镇里待了两星期,故地重游,看遍了所有老地方。那些日子里,我非常快乐。我觉得,我是爱玛格丽特的。——至少,我觉得我爱她。

还有几天就要离开镇子时,我们从湖边走过。和多年前那天比起来,夏天的脚步还没有走远。然而,沙滩上已经出现了寂寥的先兆。人已经稀少下去,几个热狗摊子外也已…经钉上了木板。只有风声一如平常,徘徊在沙滩上,为我们歌唱。

我仿佛看见妈妈还坐在她以前常坐的地方。那种促使我独处的冲动又一次从心底泛起来。但是,我不能对玛格丽特说这些。我只能握着她的手,无声地等待着。

天渐渐晚了。大部分孩子都回家了。只有寥寥几个大人还在夹杂着风声的阳光中伸展着身子。

救生艇靠岸了,救生员步伐迟缓地从船里走了出来。他怀里抱着一样东西。

我屏住呼吸,僵在原地,只觉得自己就这样缩小下去,变回了十二岁时的模样。我渺小得微不足道,心中充满了恐惧。风声呼啸。玛格丽特不见了,我的视野里只剩下沙滩…和救生员。他抱着一个灰色的袋子,缓缓从船里出来。那袋子并不重,但他脸上铅云密布,严肃得可怕。

“站在这儿别动,玛格丽特。”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

“什么?”

“待在这里就好,别问别的——”

我穿过沙滩,向救生员走去。他抬头看着我。

“那是什么?”我问道。

救生员盯着我看了很长时间。他的声音仿佛卡在喉咙里。他把手中的袋子放在沙地上。湖水低语着漫过来,环着布袋,不久重又褪了下去。

“那是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真奇怪。”救生员静静地说。

我等着他的下文。

“真奇怪,”他柔声说道,“这算是我见过的事里最奇怪的啦。她已经死了很久了。”

我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他点了点头。“我想她已经死了十年了。今年这里还没有孩子溺水。1933年以来,在这里出事的一共有十二个孩子。一般来说,不出几小时,我们就能把他们捞起来。…我记得,只有一个孩子的尸体一直没有找到。——袋子里装的就是她。她已经在水里待了十年……这可不是件让人愉快的事。”

我看着他怀里那个灰色袋子。“打开它。”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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