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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比死更冷-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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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我惴惴不安地去岚家复习功课,看着我猪头一样的脸,岚的眼神中飘过一丝看透世事的平静。那一刻我知道岚心中的伤痛又被触动了,我怀疑逝去少年的影像会不会就此随春风侵入室内,站在我们身后,抱着手,脸上如我那般布满伤痕,看着岚的时候嘴角露出一丝苦笑。那一刻我突然太想说些什么,这股欲望来得毫无预兆而又澎湃汹涌,我多想和岚谈谈爱情或者生死,我想那是情人间的专利——或者谈谈我喜欢的《英雄本色》也行。我鼓足勇气,竟然就扔下书包,站在岚面前结结巴巴地说了起来。岚一开始很吃惊,她没有打断我,任凭几乎从不说话的我费力地絮絮叨叨起来。有那么几次我被话噎住了,于是我拚尽所有力气,忍受着话到嘴边却被卡死的那股难受劲,突破重重障碍,继续说下去。大约五分钟后岚有点明白了,于是她牵引着我坐到沙发上让我上气不接下气地继续说,而我嘴巴的确没有停过片刻,坐下时还相当语无伦次,直到莫名其妙地说起了太保玛丽娅,我的叙述才找到了某种途径。天哪,我当时怎么就会说起了太保玛丽娅?——看着岚秋水无尘的双眸,我匪夷所思地把太保玛丽娅作为岚的代替品,以便我能当着岚的面把对她的思念和爱慕亲口,面对面地告诉她!我是那么感动,说着说着就哭了,整个人脆弱得像一根冬天里挂在屋檐下的冰凌。岚不知道我所说的那种对太保玛丽娅的刻骨铭心其实都是对岚的感受,好在我终于找到了一种一吐为快的方法,我告诉岚说我有多爱太保玛丽娅,心里却在说“我有多爱你……”。 
  岚不知道我当时的隐瞒,但岚知道当时我急需说话,否则我会当场爆炸的。她静静听着,点着头,不插话。她坐在沙发上,抽着细细的more烟,烟缸搁在膝盖上。她站起身来,赤脚在地板上来回走,听着我描述为爱痴狂的种种煎熬,露出追忆似水年华时才会有的那种震恸神情。 
  在我移花接木的爱情表白中,有一层金色油膜的咖啡煮好了,香味弥漫在小小的一室一厅里,岚把嘟嘟冒蒸气的咖啡壶放在我面前,说:“自己加糖,啊?” 
  我就这么结结巴巴地说了大约两个小时,在我的叙述中太保玛丽娅成了岚的替代品,除此之外,一切感受都是真的。岚用手指轻轻摸索着我的鼻梁和眼睛。她说:“我多想也想能找个人这么倾诉一晚上,你说吧,说完心里就舒服了。”她为我擦掉眼泪,说,“小孩……” 
  她叫我小孩,小家伙,小结巴。有时候,她也会看着我,喃喃地说,“我的少年……”         
  我沉迷在岚的凝视中,感受到初恋的爱潮汹涌而来将我吞没。我漂浮着,四周皆是柔软的冰凉,蓝色的,半透明的,挥之不去招之不来,而我已然在马不停蹄的欺骗中不能自拔。我想我应该爱岚一生,和她生很多孩子,我愿意早死十六年,和岚一起躺在洒满阳光的褐色地板上,任凭那些黑白小熊猫咕噜噜地,悲伤地滚动在我们四周——我不要孩子,因为我不能容忍有个小狼崽子和我一起瓜分岚的爱。 
  直到我把太保玛丽娅当成爱情替身的那一刻,我方才明白我不爱她,我只是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喜欢得只能是我成为她眼中的焦点。多复杂多微妙的区别啊,青春特有的敏感和神经质,但十六岁的我已然对爱和喜欢之间的区别刻骨领悟。我自私,任性,只把自己当成世界的中心,哪怕是最好的兄弟也不能影响这点,总之我不顾及别人的感受。 
  岚听得异常着迷,她偶尔打断我,说“等一下”,她问的是细节。一点细枝末节都不忽略。我终于说完了,她拍拍我的头,就像拍拍一只小狗的头。她想了想,开始拿手摩挲我的头,冰凉的手指舒服地插进我的头发里把它们弄得乱七八糟,用从未有过的一种亲昵说,“你呀,你别孩子气了,只有小孩才像你这么没头没脑的伤心,伤心起来又没个辙。” 
  “她长得漂亮吗?”岚问。 
  我点点头。 
  岚笑了,她的笑容就像五月黄昏的阳光,通透明朗。就在那一刻,我以为今生今世我不会将她遗忘。可后来的那么多年中我毕竟还是忘了,直到我重回上海,再一次站在多伦路上时才想起那些撕心裂肺的时光。 
  欺骗,手淫,幻想,沉默,画画,潦倒,血泪酣畅地到处游荡。 
  我翻出惟一的一张当时的照片,我、哑巴、智障、太保玛丽娅四个站在外滩,除了我,他们三个都冲着镜头露出没心没肺的大笑。我严肃地站在中间,表情很无辜,显出胆小如鼠的谨慎。十六岁时我是个动不动就受伤的敏感少年,我沉迷在这种矜持脆弱中,心胸狭隘得自己想想都脸红,狭窄的心脏里流满极端疯狂的血液,并将某种灼热感泵向百骸,直到很后来我才明白这种热锅上蚂蚁的感受应该是种焦虑。我很焦虑,但不知道为什么,所以常常不快乐。 
  多年前的那个盛春午夜,终于借太保玛丽娅而一吐为快的我在回家必经的四川北路上大笑着旁若无人地奔跑着,发疯一样嗥叫着。因为我终于找到了一种能和岚沟通情感的方法。我双臂如翅膀般展开,口中发出呜呜的叫声,想像着自己是一只鹰飞翔在这个麻雀成群的我曾经惧怕惶恐到哆嗦的都市中,惹得零星几个夜行人远远就闪避开我这个疯疯癫癫的家伙。 
  我解开衬衫扣子,手脚麻利地飞身跃过路边的铁栏杆,吓坏了一只小心踱过的沉思野猫,远处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向我这里频频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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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哈哈大笑着,军黄破书包斜背在身后随着我的跑动一下下重重敲打着我。 
  “马儿你快快地跑呦!”它冷静地对我说。 
  “老子我快快地跑,快快地跑呦!”我心中欢呼大喊。 
  跑累了,我找了个角落蹲下来,点上一根金猴烟,安静地在午夜的梧桐树下挖出几个蝉蛹。 
  我开始画一个面目模糊的人,画中面目模糊的她和我手拉着手,和我嬉闹,和我逛街,有时候面目模糊的她也如天使那般拍动着背后的巨大翅膀抱着我像鸟一样飞翔在翠绿色的云海间。画中不乏粉红色的大象和雪蓝色的向日葵,她和我游荡在充满了离奇想像的空间里,在一棵棵巨大冲天的榕树间流连忘返。我默默地把画放在岚的面前,岚以为画中那个面目模糊的人是太保玛丽娅,她觉得这些画很棒,很有想法。 
  “你还小,还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情,一张模糊的脸也许才是对的。”岚爱不释手地拿着我的画问,“这些画能给我吗?” 
  我点点头,觉得还不够,于是更用力地点点头。         
  当时我想总有那么一天,我能理直气壮地告诉岚画中那些面目模糊的人其实就是她,是她在画中亲吻我的额头,是她在画中蓦然回首,挥着手,泪水飘飞在橙色的风中,向画中的洁白的我惜惜道别。 
  每天晚上,功课做累的我推开那些地狱里爬上来的数学试卷,展开画纸,沙沙画出我的彩色铅笔画情书。从那时起,我的每一张彩色铅笔画情书都被岚悉心收藏起来,她为每张画配上一段文字,那些字我都记得,那是岚偶尔激荡的心绪,或者美好,或者失落,但永远散发着一股无尽的遗憾之美。那时我俩都不知道这些放在岚床头柜抽屉里的画会改变我的命运。某天岚想了想,便将那些画编订成册,她亲手画了封面,并写上“永远的玛丽娅”六个字。 
  永远的玛丽娅…… 
  九三年的盛春热得反常,岚的家里没有空调,一个华生牌电风扇摇着头吹出阵阵热风,空气中弥漫着乱糟糟的嗡嗡声。我心惊肉跳地埋头做题目,等待着岚站起身去卫生间冲凉的那一刻。我窥觎卫生间上的气窗已久,虽然玻璃上刷了红油漆,但这并不妨碍我站在凳子上,踮起脚从气窗玻璃的漏缝处往里偷看,有个角度正正好。 
  “怎么这么热?”岚烦躁地站起身,她怕热,而且不能忍受身上有汗。我压抑住内心爆发出的一阵狂喜,不动声色地埋头奋笔勤书。 
  “你好好复习,我去洗个澡。”岚往卫生间走去,“才几月的天啊真是。”她自言自语。她喜欢泡浴,长时间地,优美地。像是一只独自嬉水的天鹅。我听到卫生间里开始传出岚洗澡的哗啦声便立刻行动起来,心跳声隐约可闻,有点眼冒金星。我轻轻搬过凳子,蹑足而上,躲在卫生间门旁的墙后以免身体的影子出现在毛玻璃上被岚察觉。我身体贴着墙,脚踮得连专业芭蕾舞演员也自叹不如,我把青筋毕露的脖子伸长到极限,通过那条裂缝静静享受我的视觉盛宴。 
  那确是醍醐灌顶的完美一幕:岚的肉体私密盈溢在小小的卫生间里,明黄灯光下,浴缸中的水面不停折射出金子般的光芒,岚就坐浴其中,乳房的曲线让我几欲昏厥。我的目光缓缓向下移动着直至那几乎可毁灭理智的私密之处,我的喉头干涩地吞咽着,凝视着纤毫毕现的质感光芒中,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水珠滚动在她保养有致的紧绷肌肤上。然后她站起身,冲去身上的乳白泡沫,黑色的耻毛在银色水流的冲洗下调皮翘起,让我想哭。 
  我坚持着,直到岚擦干身体开始戴胸罩时才赶紧爬下来,轻轻把凳子搬回原处,蹑手蹑脚之间不发出任何声音,如窃喜不已的鼠般,把刚才的视觉盛宴珍藏在大脑皮层的永不磨灭处。 
  岚打开门,一股蒸汽包裹着她犹如才从云端下来。她的脸红红的,发丝湿漉漉的,带着一股好闻的香风来到我身边,俯下身看我的试卷,“怎么一个字都没写?你觉得这么磨洋工有意思吗?”她问。 
  我抬头看着她,眼神里全是无辜。 
  那时我比高玉宝还喜欢读书,再多的地狱试卷我诚然热烈欢迎,就像岚常讲的那样——“你要找到学习的动力。”         
  6 
  九三年,十六岁的我每天苦练俯卧撑。我试图蓄起胡子,最终留得嘴唇上的两撇坚定绒毛。我渴望成为男人,经常幻想能靠一己之力救岚于水火之中,我认定那还得靠我的力气。无数个白日梦中,我反手握刀面对着一群试图夺走岚的怪兽,怪兽们口吐火焰,面目可憎如Jim,我挥刀砍杀,最终结果无一不是了结最后一个怪兽后迎风浴血地站在岚面前,手中刀刃满是崩口的三八军刺当啷落地,我眼中噙满骄傲和诀别的泪水,手捂着腹部的伤口,满足地倒在岚的怀里,闭上眼睛,死去。Jim开始觉察到我的一些情绪,但他始终不明白症结所在,他眯起眼睛看着我,不再用和孩子说话的口气和我沟通。我谨慎应答,结巴中不露半点声色。Jim也算个黄金王老五,和岚这年纪碰在一起,双方肯定都是想有个结果。岚有点犹豫,Jim却很猴急。很多动作的细节上都能看出岚的半推半就和Jim的死缠烂打。这天我在外面做功课,忽然听到里屋传出Jim的欢呼声,他打开门冲出来,一把抱起个头已经跟他差不多的我在空中转了个圈。“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岚答应嫁给我了!”他欢笑道。我在旋转的世界中看到岚笑吟吟地站在里屋门后,手扶着门框,脸上是羞涩的红晕。Jim还在抱着我旋转,以致我看到的岚带着眩晕的残影。我告诫自己一定要忍住泪水,可泪眼朦胧中我却看到那个少年忧伤地坐在窗台上,他看着岚,好像在说:“说好一起去天堂……”兴奋中的Jim感到脸上有热热的液体,这才发觉我怒目圆睁地洒落许多热泪。Jim吓了一跳,他慌张放下我,片刻后就忽然明白了一切。岚疾步走过来,伸手抹去我脸上的泪水,问:“小结巴,你哭什么?”我和岚对视着,直到泪水也慢慢噙满她的双眼,我知道她看着我时定是想起了那个少年,往昔的故事像是一首老情歌荡漾在我俩的心河,激起的浪花晶莹欢畅地奔跑,那一刻我俩有了默契,那就是对现实世界的刻骨失望。她不爱Jim,我看出来了,可是她活在这个正常王八蛋都结婚的狗屁世界里,她已经三十二了,她没办法。 
  岚推开我,边笑边不好意思地擦去眼中的泪,说:“什么呀,我怎么也哭了。” 
  Jim叹了口气说:“你还不明白吗?他兴许是爱上你了!”岚和我对视着的瞳孔在听到这句话时剧烈收缩了一下,就像很多次我看似巧合地用少年的习惯细节刺醒她的记忆那样。但那只是几秒钟的事,岚转过头对Jim说:“你瞎猜什么,他的事我都清楚。”岚和我对视着,问:“是你舍不得姐姐嫁人吗?” 
  我点点头。 
  两天后,岚告诉我她和Jim决定五一结婚。 
  我陪着岚去买衣服,岚说结婚那天她得多置几身衣服,把自己风风光光地嫁出去。说实话以前我不太敢往那些商厦里跑,总觉得那些世界光彩流转非我所在。岚却很笃定地在各个柜台前转悠,胸有成竹地拿起一件,比比,然后在营业员的热烈赞美中放下。 
  “这条好吗?”她拿起一条淡绿色的裙子问我。 
  我感到头昏脑胀。 
  “那这件呢?”她又拿起一件低胸的乳白色的棒针衫问我。 
  我红着脸摇摇头。 
  于是我们从南京路一直走到淮海路,我们就这么默默地走着,不说话却觉得很美好,最后竟然走到徐家汇。那天岚逛遍了所有柜台,我从一开始只摇头,到后来只点头,可她还是没有拿定主意。最终她看中一件宝石蓝的紧身连衣裙,当她穿上那件紧身连衣裙从试衣间走出来时,我惊叹时光并未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那连衣裙把她的身材包裹得凹凸有致,魅力四射。 


  “两千六,买了就身无分文了。”她悄悄对我说,热热的气息把我耳根吹得痒痒。 
  “买!”我咬咬牙说。 
  我们从商厦出来时岚用身上最后的一点钱买了一瓶矿泉水。她喝一半,我喝一半。 
  “你算是跟我间接接吻哦。”花光身上钱的岚开玩笑。 
  我耸耸肩说:“我的……初初初吻。” 
  那天我们花光了身上最后一分钱,所以只好再走回去。天色渐渐暗下来,很多情侣走进路边的餐馆。我想起包里还放着早上买的鸡蛋饼。我把饼一分为二,把比较大的一块给了岚。 
  岚咬了一口我的鸡蛋饼,说:“真好吃!” 
  我点点头。 
  那天我们走了一个半小时才回到家,一开始路上岚还玩笑不断,后来就成了沉默的两万五千里长征。打开门后两个人往沙发上一躺,再也无法动弹一下,连灯都懒得开一下。 
  “像我,应该是要结婚的对吧?”黑暗中岚忽然轻声问。 
  我嘴巴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于是那天晚上我生平第二次喋喋不休起来,我告诉岚我失恋了,借代者自然又成了太保玛丽娅。我平静地告诉岚我内心中最脆弱柔软之处是如何被情之利刃绞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碎肉,我克制着喷薄欲出的绝妙形容词,尽量不使自己的倒苦水行为变成一种顾影自怜的表演。我选择那些简洁有力的辞藻,在黑暗中结结巴巴地向岚表明我的绝望。 
  岚打开灯仔细观察我,她说:“你想哭就哭吧,毕竟玛丽娅已经是别人的女朋友了,这些事谁都经历过,哭出来就好了。” 
  我摇摇头,心想要是能用哭解决问题,我早就哭了,哭不倒长城非好汉,孟姜女也不是我的对手。而那一刻我心里已经打定主意,我要在岚结婚那天离开上海这个伤心地。除了病情相对稳定下来的爷爷要托付哑巴照顾,其他的都无所谓。美专也好,前途也好,全都不值一提。         
  我的出走计划赢得了太保玛丽娅的赞同,才四月中旬,太保玛丽娅就穿上条时髦的牛仔短裤,不穿丝袜,春光中尽情露出两条修长的腿直到那短得不能再短之处,逼禽兽们犯罪。 
  “不出走不消失不流浪算什么失恋?”太保玛丽娅感慨地盘起腿剪指甲,内裤隐约从她自认为很保险的牛仔短裤中露出来,让我立刻坐立不安血脉贲张恨不得用头撞墙。“出走!消失!流浪!妈的,与其慢慢痛苦还不如找个更凄凉的处境让自给更痛苦一点!”太保玛丽娅以过来人的口气教导我,“每个人的痛苦能量都是有限的,”太保玛丽娅啪地按下指甲钳,腿部一颤抖,内裤更多暴露出来,我几欲昏厥。“关键是,”太保玛丽娅大大咧咧继续开导:“你要在短时期内超负荷痛苦,只要不去死,就尽量把自己搞得更痛苦些,顾影自怜触景生情以泪洗面人比黄花瘦以便迅速把痛苦能量消耗掉!” 
  “一辈……辈子!”我痛苦地喊道。 
  “扯!没人能痛苦一辈子!”太保玛丽娅又换了一条腿,姿势更加不堪入目,“是伤口就一定能变成伤疤,出走什么的无非是在伤口上撒把盐,虽然一时间你觉得更疼,但会把流脓的时间缩短。” 
  “OK!”我重重倒在床上喘气,感觉如小马哥般被一发命运的子弹击倒——只是没有《英雄本色》中风衣飘落的潇洒定格。 
  “然……然后呢?”我边想着太保玛丽娅的绝妙大腿边痛苦地问。 
  “然后你要么就成熟了,要么就麻木了,要么就变态了,最差的结果是你成了个怕痛的废人,动不动就想起以前有多痛,缩头乌龟一样把自己藏进壳里——这么着你连王八蛋都不算,也就是个王八壳。” 
  我点点头。 
  “乌龟男人不可做!”太保玛丽娅总结,“我可以给你一笔钱让你走的远远的,云南怎么样?但你要保证以后不做乌龟男人。” 
  我点点头。 
  房间里就此安静下来,但安静持续得太久以致我感觉有点奇怪,这才想起自己那刚才挣扎奋起的家伙正隔着单裤面对着太保玛丽娅。 
  可怜躺在床上的我当时只得屏住呼吸,假装思考,心里千万次恳求那家伙快点下来。但是那家伙非常之不买账,无论我用心去想恐怖大鳄鱼还是幼稚米老鼠,总之不依不饶地维持着坚挺态势。我知道太保玛丽娅此刻正吃惊地盯着那家伙,惊叹于我日益显露出来的禽兽本性可谓兽中极品。我脑子飞速运转可无论我夺门而逃还是羞涩坐起其结果都是我没脸到不能再苟活于天地间…… 
  九三年的四月黄昏,深味失恋之痛苦的我绝望地捂住脸,窗外梧桐树上的麻雀们忽然齐声聒噪,在我听来却更像一首绝妙的嘲讽大合唱。 
  四月二十四日是我的十七岁生日,那天太保玛丽娅在附近的一家川菜馆做东,哑巴为我买来蛋糕,智障也早早结束了宾馆小牙膏的喜悦工作,开心赶来。大家都知道我已经买好了明日去昆明的飞机票,准备痛苦出走。太保玛丽娅坚持给我买了张飞机票,“在云海间痛苦才显得有高度。”太保玛丽娅如是说。 
  我满怀心事地坐下,想到明天第一次坐飞机,痛苦间竟然感到有点幸福。哑巴为我斟满一杯红酒,我仰脖子干了。太保玛丽娅又为我斟满一杯红酒,伸到我面前说:“干!”我又仰脖子干了,头晕乎起来时和凑热闹的智障也干了一杯。 
  “八哥好……好吗?”我问哑巴。 
  哑巴摇摇头,伸手做了个闭嘴噤声的动作。我知道这八哥跟谁学谁,这下学哑巴了。 


  “要不我帮你养着?”太保玛丽娅问。 
  我想像着大病初愈的爷爷被满口脏话的八哥气倒再进医院的情景,坚定地摇摇头。智障开始吵着要和我去云南,生日蛋糕送上来时他又是一阵欢呼,动静大了点,引得一旁桌上的两个中年人侧目而视。 
  “算了,是个傻子。”其中一个指着智障对另一个说。另一个不满地嘟噜说:“傻子就家里待着,别他妈出来影响别人吃饭。” 
  我听了大怒,酒精在胃里翻腾,满心的愤懑再也无法抑制,Jim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可恶嘴脸频闪在我眼前。我毫不犹豫地站起身,冲过去一把掀翻了两个家伙的桌子,饭店里一阵惊呼。两个中年人都有点犯傻,他们身上脸上都是菜汁酒液,我杀气腾腾地盯着他们,拳头捏紧,眼冒烈火,身上肌肉绷紧,一股热血在心尖处鲜红迸开。         
  “小赤佬你疯啦!”穿着黑西装的中年人甩着自己身上的回锅肉,暴喝着起身,一个耳光把我扇倒在地。我擦去嘴边流出的血,摇摇晃晃站起身,吐出了一颗牙。太保玛丽娅尖叫着想拉住哑巴,可是哑巴已经冲上前去,对准那个对我动手的家伙正脸一拳。整个饭店都听到了一声类似鼻梁骨断裂的闷声,那家伙惨呼一声,满脸鲜血地倒在地上捂着鼻子打滚。另一个傻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十六七的少年出手这么狠毒,他冲被吓傻的服务员狂吼一声:“快去报警啊!”我飞身越过满地狼藉,一脚踹在他胸口,他硕大的肥胖身躯飞出去时我都奇怪自己的力气怎么这么大?那中年人狂怒地迅速爬起,咳嗽着抓起一把凳子,挥舞着向我冲来。我和哑巴全打红了眼,纷纷抓起啤酒瓶拍碎,无数墨绿色的玻璃锐角对着他挥去。我狂吼着让哑巴退下,意思是出人命我顶着,今天非废了这个老逼样子! 
  周围一片混乱,事态渐渐失控起来。地上躺着的那个惨叫着,他捂着鼻子,鲜血从指缝中涔涔流下。片刻后警笛呼啸而来,我看到太保玛丽娅慌了,我回头时她的目光正和我相遇,我明白她的慌张和无奈,“走!”我冲她大叫。 
  “滚开!”太保玛丽娅推开试图拦住她的服务员,拉起吓傻的智障,迅速逃离了现场。哑巴却无论如何不肯走,他冷静地和我并肩作战,在我失控的疯狂怒吼中,在中年人觉得大事不妙开始满场子逃命时,哑巴手持酒瓶,飞身越过一张张桌子,在四溅的菜汤中默默追杀。整个楼面弥漫着一股辣椒味,所有眼前景象都带着金星和残影。我听到楼梯上传来警察杂乱的咚咚脚步声,我甚至听到了他们腰间手铐的金属撞击声。我拣起那颗连着牙根被一齐打落的门牙,紧紧攥在手里,走到那个刚试图爬起来的中年人面前,对准他的下巴狠命一脚踢去。 
  在我和哑巴被铐上时,我还试图一脚踹死那个满嘴是血的中年人,可惜差了几公分。 
  哑巴默默看着我,嘴角露出一丝兄弟间才有的微笑。一个警察一次次地猛扇他的后脑勺想让他低头,可哑巴和我都疯了,他一边被警察拖着走,一边一次次地昂起那张帅气的脸用比万年冰更阴冷的目光盯着那两个被带进另外一辆车的中年人,直至我俩也被塞进警车。车上我吐出一口血,摊开掌心让警察看手里的门牙。那颗牙没被拦腰打断,而是连着根被打脱落了,感觉足足有两三公分长。 
  派出所里,录口供时警察犯难了。他们发现一个是哑巴,一个是结巴。只剩下两个中年人在那喋喋不休,他们情绪过分激动,以致和我俩的沉默形成鲜明对比,由此招致了警察的反感。我用舌尖慢慢舔着那颗刚刚被医生清理过,涂上某种奇怪药膏后塞入原位的牙,心想:“得抓紧点,明天走的行李还没收拾好呢。” 
  当晚太保玛丽娅打听了我们所在的派出所,随即作了一个决定,她跑去叫来了岚。那是岚第一次和太保玛丽娅见面,当太保玛丽娅按照我所说过的小区地址一家家地敲门,直至敲开了岚的家门时,岚正在家里试穿那套雪蓝色的连衣裙。她愣愣地看着太保玛丽娅半天,才明白我出事了。然后她拉起太保玛丽娅的手急忙往外走,边走边问太保玛丽娅:“他前些天告诉我说他失恋时我就知道他会出事,他到底干了些什么?” 
  于是太保玛丽娅言简意赅地把我和哑巴打架的事情说了一边,岚边拦下一辆出租车边打量着太保玛丽娅说:“难怪他这么爱你,你真的就像他说的那么美。” 
  “啊?!”太保玛丽娅完全摸不着头脑地问,“什么?” 
  车窗外一个个的苍白路灯飞驰退后,岚低下头,疲倦地叹了口气问:“他谈起过你,玛丽娅,你真的不知道他有多爱你吗?” 
  太保玛丽娅相当震惊地摇摇头。 
  于是岚把我曾经说过的那些迷茫,那些心碎,那些找不着北,那些美好和那些幸福憧憬告诉了太保玛丽娅。冰雪聪明的太保玛丽娅听到一半时就明白我的真实意图了,她看着岚说:“他还小,很多话只是说说的,不必当真。” 
  岚摇摇头,“我相信他的话,每一句话我都当真。虽然他只有十六岁,可我相信十六岁时的爱情。” 
  太保玛丽娅被岚的这句话镇住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方便和你一起去派出所,我犯过事。” 
  岚惊讶地看着太保玛丽娅问:“你才多大就说这种话?” 
  太保玛丽娅说:“我多大那可是个秘密,小结巴这次就拜托你了。” 
  岚低下头说:“这种时候其实他只需要你,他是那么爱你……” 
  听到岚的这句话,太保玛丽娅的目光忽然变得很明媚很温柔。在她看惯了尔虞我诈看多了良莠不齐的男人看尽了禽兽们的懦弱嘴脸后,在她习惯了睁开眼就想着钱闭上眼就想着假酒眯起眼就想着挥霍后,她的灰色目光再一次闪烁出明媚透澈的柔光,在午夜。         
  后来我很多次问起太保玛丽娅关于当时的情况,太保玛丽娅告诉我她当时犹豫了很久,快到派出所时才擅作主张地把真相告诉了岚。“当时的确是被岚的那句傻话和你胡编乱造的那些鬼话给感动了,又想起你第二天就要出走,才忍不住说的……”太保玛丽娅惴惴不安地向我解释——那晚太保玛丽娅看着懵懵无知的岚,犹豫着说出了真相。太保玛丽娅说听到我把岚说成是她,只是为了能当着岚的面一诉衷肠时,岚并没有我想像得那么惊讶。 
  “她就是这么低着头,一直低着头听。”太保玛丽娅说。 
  “就这么着,一句话也没说过。”她看着我阴晴不定的脸色,补充。 
  岚为我们付了川菜馆的损失费用,共计一千五百元。哑巴因为情节比较恶劣,再说打坏了人家的鼻梁骨,虽说和我一样未满十八岁,但可能要在里面待上一天才能出来,医药费不会便宜。那两个中年人也有责任,事情是由他们辱骂残疾人开始的,真正打架也是他们先动的手,警察也罚了他们的钱。除了哑巴留在局子里继续调查,其他人都放了。 
  记得那天凌晨我低着头跟在岚的身后,但无论我多么努力,都难以排遣心中涌起的失落,我终于明白我要失去岚了,从我拿着她的素描在大学门口被她叫住起,我的世界里就只剩下她了。几个小时后我就将离开这个地方,我甚至不知道我到了昆明后要干些什么。 
  我的军黄色书包一下下敲打在屁股上,里面发出铅笔盒碰撞的咯啦啦声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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