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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比死更冷-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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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期间哑巴来过我这一次,主要是为了接走爷爷那只烦死人的八哥。这八哥好话不学,脏话一学一个准,在太保玛丽娅言传身教的熏陶下,迅速近墨者黑,从半夜喊“傻逼诺唯其了吧(俄语味)”到早上叫“我姓焦!我姓焦”,充分可以证明所谓“不学好”是动物与生俱来的一种本能。
我看着哑巴爱不释手地提着八哥笼子,听着哑巴逗它时喉头发出的奇怪“呃呃”声,不禁感慨人说鸟话而鸟说人话的悲哀。
但太保玛丽娅显然是被哑巴的帅气和忧伤镇住了,她的眼神偶尔和哑巴接触时我必须逃开三米以外,否则可能被活活电死。问题是哑巴对此木知木觉,因为哑巴天生是个绝缘体。没人知道哑巴每天到底在想些什么,就连我也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哑巴对女孩子没兴趣,他安静来去,稳重潦倒,衣袂间的微风带着固本牌肥皂的好闻味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浑身洋溢着能让女孩子发疯的清冽寒酸。
那时我经常想像哑巴会成为一个残忍而有洁癖的黑社会老大,而我随手指着赵大饼和李金鱼,特别不耐烦地问哑巴:“怎……怎么处理?”于是哑巴看着他们,白手帕擦擦嘴角,什么也不说,只是冷笑了一下,就是那种特别不易察觉的比冰块还冷的冷笑……
除了替人画素描,经太保玛丽娅指点,我还用她的房租加上自己仅存的几百块钱托一个朋友进了点盗版CD,每天在环球电影学院外面卖。说实话,我奇怪那些莘莘学子为什么肯掏八块钱买一张唱片,在我的生活中,八块钱委实可以干很多事。如此这般,便迎来了九二年的冬天。记得当时风口里站着的滋味甚是了得,弄缸滚烫热水让我下饺子般泡进去便是最常做的白日梦。即便这样的白日梦也经常被校门口的保安无情打断,他们挥手让我离这方文化圣地远点,于是有碍观瞻的我替每个保安都画了一张肖像,同样画成龙鱼般的踌躇满志状,画得他们个个心笑脸不笑,肉笑皮不笑,可谓马屁拍得恰到好处。生意好的时候我一边作画一边卖唱片。生意不好的时候,我就听着那首《MY WAY》,画我钟爱的小鸟。我喜欢各种鸟类,包括那些随处可见的麻雀,看见其眸子中烁动的一点灵光,感受到其微微鼓起胸膛里的涓涓热血——铅笔舒服地磨擦过纸面,沙沙笔声中,一只只的小鸟跃然纸上,神态体姿各不相同。惘然中我似乎看到那些鸟儿从纸上飞起,拍拍翅膀无忧无虑地飞远。而我若有所失,不知鸟飞向何处。九二年的冬天平淡无奇,除了每天去医院照顾爷爷和在环球电影学院校门口画素描之外,剩下的时间便都计划着攒钱在报纸上刊登寻人广告。但我要做的寻人广告未免有些奇特,那就是我画的岚的素描像。素描像下计划依旧打上那行字:“说好一起去天堂,可你姗姗来迟。每晚十点,我在老地方等你。”哑巴觉得我有点走火入魔,几次试图用冰冷如北冰洋的目光浇灭我心头的酷烈火焰,可那火焰太热,以致哑巴的北冰洋目光常常尚在半途时便被烘成一股蒸汽袅袅散去。那阵子龙鱼不断,每天我手起笔落,荷包渐鼓,心里却开始怀疑这辈子是不是真能找到岚。如果真能在茫茫人海中遇到她,我多么想告诉她一些事情的真相,多么想为十六年前离去的那个痴情少年做点什么。我随身带着那个军用水壶,包里珍藏着早上买的鸡蛋饼。我看到那些学生经常出入不远处那个刚开的匹萨店,便从心底里羡慕起他们的优越生活。他们拥有的不仅仅是今天,当他们带着毕业证书走出校门时,他们说不定会有更好的明天。而我,除了爷爷送我的军用水壶和包里喷喷香的鸡蛋饼之外一无所有。几年后当我终于一口咬下那块价格不菲的外国大饼时,我真真正正地觉得它远不如我从前包里的鸡蛋饼好吃。没有那股葱油香,更没有那种鸡蛋特有的细腻口感。那一刻我知道这辈子最好吃的饼都让我蹲在马路边吃光了。言归正传,那天我正替一条龙鱼画素描时,忽然有一辆城市监管大队的面包车飞速向我驶来。我只花了十秒钟就收拾好了画板和所有的东西,然后抱头鼠窜而去。
“你站住!你站住!”面包车上下来几个大盖帽朝我追来。
我玩命跑起来,军用水壶在我屁股上一颠一颠地敲打着,冷静地对我说:“马儿你快快地跑啊!”
我心里回答:“好叻!老子快快地跑!快快地跑呦!”
我鼠窜过两条马路,一口气从环球电影学院的正门跑到边门处,回头一看,大盖帽们依旧紧追不放。我知道他们这下是跟我耗上了,心里隐隐感到害怕,因为这些唱片几乎是我所有的希望。于是我忽然放慢脚步,像个戴着眼镜背着包的普通大学生那样大摇大摆地晃进了环球电影学院的校门。那是我第一次走进这个我觉得很神圣的地方,我心还在噗噗跳,腿肚子有点抽筋,接着我没头苍蝇般一拐弯,走进了一所红色砖墙的大楼。世界一下子变得安静了,我的领口往外呼呼冲冒着热气。我看到一个巨大的阶梯教室,很多学生坐在里面。想起后来的那些麻烦事,我后悔真不该走进这个教室,不该有这么多的好奇心和冒险欲,但我天性如此扯蛋,谁也挡不住我大摇大摆地走进去。我欣喜地发觉没人注意我,于是我低着头,忍着笑往上走,一直走到最后一排。我坐下时一个男生对我说这位子有人了。我连忙站起来,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当时我傻站在那里,身边一眼镜女孩侧过身,指指里面的一排空位子对我说:“同学,这里没人。”
我赶忙往里走,如释重负地重重坐下,钢制军用水壶顿时在座位上硌出巨响,硌得我心肝乱颤,汗如雨下,老天爷。我偷偷侧眼望过去,发现那眼镜女孩正用吃惊的表情看着我屁股上的军用水壶。
“来了来了!”身后几个男生轻轻吹着口哨相互传话。
身边那个眼镜女孩忽然露出非常厌恶之表情,尽量把身子向前挪了几公分以示和身后的败类们拉开距离,好像那群比我大三四岁的男生已经严重污染了空气一般。
乱哄哄的教室开始渐渐安静,随着一个窈窕身影的走进,我的脑袋当场爆炸,而我的心差点跳出喉咙口,以至我不得不几次把已经跳到嘴里的心脏再用力咽回去。
“同学们好!”那个美丽而浑身洋溢着成熟风韵的女人站定在讲台前,向满满一阶梯教室的大学生说。那眼睛,那眉毛,在那虽然全非当年青春秀色的微笑中,依然激荡起了我心中的惊涛骇浪。
三十岁的我至今常常能梦到当时的压抑之情和挥之不去的惶恐,那种压抑和惶恐来自无法把握自身命运的冷漠和疏远感。梦中我背着军用水壶站在空无一人的大学校门口,一根根地削着铅笔,毫无意义地把它们整齐排放好——我听到有人在叹息,声音非常低沉,仿佛来自冥冥深处,而我除了站在那,并不能有其他作为。梦中有一些云朵再也飞不动了,便软绵绵地飘下来挂在我身后的树上,而我纸上的小鸟却尽数拍拍翅膀飞离纸面升上天空。恍惚间我听到辉煌灿烂的号角声从校门深处的大楼中阵阵发出,我惊叹着,仰头看到无数裹着金色光芒的马车如圣诞老人的飞翔雪橇般从无数窗口飞跃冲出,车上的学生无不精神百倍地扬起鞭子——“嗬!”他们这样得意叫道,啪一声甩响鞭子催骏马扬蹄去向光辉前程。梦中总有个面容模糊的高材生甩鞭子的那一幕:“嘿青皮蛋!”戴着四方帽的高材生冲我叫道:“你也上来吧!”我摇摇头,把削好的铅笔五枝一捆用橡皮筋扎好,小心放入书包。
梦中我总在寻找岚的身影,我提着画纸站在校门口四处张望,那些马车则呼啸着成群地自我身边飞驰离去——此时梦醒,我轻拍脑袋似乎在责备其总是扰乱我的平静,我打开床头灯拿起水杯喝水,扑通扑通的心又平静得如同五月黄昏下的池塘。有那么一瞬间,是比电流或者光更快的一瞬,我依稀记起罗亭城堡门前空地上的那些花儿,是野到不能再野的花儿,那时看着它们,心中却如翻滚的岩浆般咕噜噜沸腾不止。
“老师好!!!!!”整个阶梯教室顿时爆发出一阵男生的吼叫,吼叫是如此纯粹,其中根本只剩下雄性激素的疯狂分泌和浪漫情怀的原子核爆炸。
“老师!”我身后几排处,一个膀大腰圆的傻逼帅哥站起身提问。
“请说。”三十二岁的岚微笑示意。
“请问你到底几岁?有没有男朋友?”那家伙大声问。
整个阶梯教室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那家伙在哄笑声中得意洋洋,问四周:“大家想不想知道?”我回过头,怒火中烧地盯着他,我想当时如果我带着三八军刺,这傻逼必然已殒命于我的刀下。
“想!!!!!”一阵更大的叫声伴随着口哨顿时响彻云霄,以至几乎每个路过阶梯教室的学生都纷纷站在门口向里张望,可能是以为政府终于取消了毫无意义劳民伤财本末倒置浪费光阴怨声载道傻逼透顶的英语四六级考试吧?
岚依然微笑着,示意那家伙坐下,而后缓缓翻开教案。她的站姿是如此矜持,手势是如此优美,而后她抬起头,缓缓扫视起整个教室。我看见随着她的目光所及,任何胆大妄为的男生目光都会知难而退,立刻羞涩不安起来。刚才还乱哄哄的教室终于完全安静下来。
岚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我的眼前,我只感觉一种想哭的冲动不停地震撼我心——如果哑巴在,我就能用目光告诉他:“不用登寻人启事了。”
“我很高兴选修课来了这么多同学,”岚清了清嗓子道,“但我希望这里在座的每一位都是出于对影视艺术的兴趣,而非其他。”这句话岚说得斩钉截铁,让人几乎不敢就此开什么玩笑之类。
“那好,”岚又恢复了那种五月春光般的声音,“我们今天谈一下关于叙事蒙太奇、表现蒙太奇和理性蒙太奇之间的区别……”
那天我梦游一样直挺挺地坐在教室里,岚没有点名,也没有注意我这边。那天身边的眼镜女孩或许会觉得有点奇怪,她几次听到身边传出粗重的呼吸声。她转过头疑惑看我时,只见我张着嘴,凝视着前方空无一物处,头上冒汗,太阳穴青筋凸起。她或许会猜想我是个脑子有病的理工科怪人,但她一定不会想到我只是个校门口的小贩。
“我看也就一般货色。”那个粗壮帅哥轻声对身边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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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吃吃傻笑中,我像个梦游者一样缓缓站起。
正在上课的岚奇怪地望着我,整个教室里的学生也都奇怪地望着我。
“同学?你这是……”背后,岚略微提高嗓音问。
我停下脚步,脸涨得通红如猪肝,但我的倔脾气上来了,奶奶的八匹马也拉不住!我继续一步一步往前走,在一堆大学生齐刷刷的目光中坚定迈出自己的步伐。我感觉每往上走一格台阶都那么艰难,陌生的阶梯教室成了我的山——我看到那家伙就在山巅,而我捏紧拳头愣头愣脑往上冲。
“嘿!说你呐!你哪的啊?”没想到那家伙发觉我死盯着他,不忿地大声问我。
你知道当时的情况就像一头公驴带着挑衅响鼻闯进了陌生驴群而激怒了一群公驴那样。我习惯性地摸摸腰间,想起三八军刺忘了带。我再次停下脚步,我想要不要向身后的岚解释一下我即将做出的举动,但我终于在这个比我大十六岁的梦中女人前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我横下心继续往上走。那家伙始终注视着我,我盯着他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我的目光是如此凶狠,表情是那样坚决,以致当时很多人都以为那家伙欠了我的钱。我在一片寂静中走到他身边,表情冷漠地指指外面。我已经习惯了跟人用目光交流,那意思是“出去打!”
迟钝的他茫然抬起头,惊讶地望着我……
后来的事情就渐渐失控了,大体是我一开始拉那位比我大整整几岁的粗壮帅哥出去,后来用力踹他出去,我脑子里轰隆隆,耳边是整个班级的叽叽喳。但我坚定地站在原处,目光直视对方眸子正中。我不敢看身后的岚作何反应,我恼怒地感到无数个苍蝇在我身周围嗡嗡叫,终于惹得我狠狠一巴掌拍过去!世界瞬间安静,所有人惊讶地看着那个粗壮帅哥捂着自己的脸缓缓站起身,这时我才发觉他比我整整要高出两个头。
安静持续了五秒钟,接着就彻底炸锅了!我被粗壮帅哥一把拽离了地面,他的几个哥们也纷纷冲上前来,课堂顿时大乱。我被狠狠推了一把,又踹了一脚,眼冒金星中我不断被一把把地推向门口。我看着那一张张愤怒扭曲的脸,感觉就像是回到了无奈坐在街边晒太阳,看着赵大饼和李金鱼打乒乓球的寂寞时光。
不!我很不喜欢,很不很不喜欢这种被推出局的感觉!我根本不管我是不是属于这里,该不该闯入这里——关键是,我来了!既然我像人一样来了,就不能像狗一样被轰走!于是我压抑许久的粗野本性被合理唤醒,我一脚踹出,正中某君下体,在他遇难的惨烈哀号声中,我抡起书报,没头没脑地砸向那个粗壮帅哥。可怜我的所有家当,那些CD和画着岚的素描如天女散花般纷纷洒落,静静躺在地上,溅起些许带着文化味的灰尘,在阳光中反光质感地默默忧伤。
“我认出他了,他是校门口那个卖碟片的小贩!”
好狼对着一群虎的决斗被彻底破坏了,他们使出最厉害的一招:嘲笑。
整个教室顿时爆发出哄堂大笑,就连那几个正在推搡殴打我的家伙也带着轻蔑拳起脚落起来。我有点力不从心,或者说是“露怯”了。慌乱中我转身向门口逃去,就在我逃出门槛的那一刻,整个教室爆发出一阵带着笑声的“嘘”。
这一声“嘘”终于把我机灵醒了——后来我不知死活地驾着我的小舢板横行在这个城市冷酷的风浪中,在很多次跌入谷底的失败和很多次跃上谷峰找不着北的兴奋中,总有这声“嘘”给我一耳光让我记得自己是谁。那天这声“嘘”把我的骄傲我的野蛮我的无知我的老卵全部噼里啪啦地“嘘”回我身上,我转过身,准备杀人似的在一片杀人的寂静中走向我的盗版CD,缓缓地一张张把它们捡起来。我每伸出一次手都感觉被人扒了一层皮,每放入一张碟片到包里都感觉过了一万年。这时,一双娇美的手,拣起一张画想递给我,但那双手随即凝固在半空中。
岚惊讶地慢慢用手捂住嘴,她面对的画纸如时光魔镜般,正把十六年前的岚展现在她眼前。
“当年就是这样……留着这样的麻花辫子,这样的眼神……你怎么知道?”她蹙起眉头,轻声地喃喃自语。
我抬起头,生平第一次和岚无语地四目相对。那一刻我忽而感到心头太酸,画中的岚不吝青春,宛如华彩solo般荡过缀满无聊时光的干涩乐章。
很久以后,我才在偶然的机会里,听到我的朋友们在KTV中忘情高歌罗大佑的《是否》,才听到那句惟一可以诠释我当时心情的歌词——“多少次我忍住胸口的泪水……”朋友们把话筒递给我,我没有唱,我也不会唱,于是我把话筒扔到另一个正在大笑泡妞的哥们手中。从那天起我才懂得有些泪水真正是从胸口滴落的,因为那天我不愿在岚面前变成一个青皮蛋。可我又失败了,青皮蛋重回脸上。
我将画留在岚的手中,直起腰,站起身,胯部歪斜,一条腿无比惫赖地抖动着,长时间地挑衅环顾四周。
“我操!”那位粗壮帅哥终于被彻底激怒,像个脱轨火车头一样,冒着蒸汽向我冲来。
我一把抽出铁头皮带,狂吼一声冲上前去。
那一刻,五雷轰顶中的岚缓缓抬起头,看到我正如大怒捶胸的金刚那般傲气冲霄。
那一刻,早已心如止水的岚会不会突破第四维,飞驰过逝去的时光,回到记忆中那布满灰尘的情殇森林中苦苦寻觅?
那一刻,早已逝去的少年会不会依然站在那些芬芳的栀子花下,挺露出宽大军装下那肋骨嶙峋的桀傲胸膛,冲她大笑道:“嘿!别担心!别为我担心!等着我!一定等着我!”
3
我不知道如果按照原先的计划,当岚伸手推开那扇虚掩的小铁门时心中会作何感想?我不知道当她重新走进这个她曾经梦过、爱过、哭过、哀求过、迷乱过的鬼楼时会不会遗憾到忘了叹息。对于和岚的相逢我曾做过一万种设想,其结果无一不是我将红色日记本翻到最后那页,让她明白十六年前那个少年在死去当天的秘密往事。之后那还用说?当然是“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地如夕阳武士般飘然离去。请注意,我再重申一遍,是决无啰嗦的“飘然离去”,而不是一步三回头式的恋恋不舍。可以想像当岚从无尽往事中回过神,惊惧间抬起迷茫的双眼时,只能看到我的背影正慢慢消失在鬼楼走廊尽头。那一刻我应该会感到很满足吧?那一刻我会无比轻松吧?绝不仅仅是我替十六年前的一个亡魂做了些什么吧?也许会以为一种曾经苦苦执著的生命状态终于被突破了吧?那是我的胜利!我将为此告别那些莫名思慕,告别我的只存在于素描和照片中的奇怪情感——想想这真是一种妥协,也许是对孤寂的刻骨失望和对青皮蛋岁月的彻底灰心,也许只是厌倦了生活的无依无靠。妈的,我不知道这算不算青春无悔? 然而一切事与愿违,我没成为能让岚刻骨铭心记住的神秘人物,仅仅是惊动了学校保安,被扭送至保卫科而已。
“你混到教室里去想干吗?”保卫科长冷笑着问。
我茫然地看看四周,发现处处射来鄙夷的目光,我随即习惯性地抬头看天,可惜只看到天花板。“小子还挺掘。”一个我曾经为其画过龙鱼版素描的保安走过来,用力把我的头按下,“打出人命要吃官司的知道吗?”他给了我一个毛栗子。我想起粗壮帅哥痛苦地捂住眼睛的那一幕,暗暗又惊出一身冷汗。
“差点把人家眼睛抽瞎了!现在的小赤佬节棍得吓人!”另一个保安围上来,把我的铁头皮带啪地拍在桌子上,想想可能因为我被扣奖金,于是也很慷慨地给了我一个毛栗子。我无助地回过头,看到岚正在向一个保卫说着什么。
她的手里还捏着我的那张画,而她的喜好,她曾欢笑和哭泣的种种细节,她从七五年到七七年的历历往事我都知道,那本红色的日记还躺在我的抽屉里。
在岚的交涉下保安们没有报警。
那天我提着铁头皮带,背着军用水壶垂头丧气地走出校门,岚从背后赶上来。
“喂!”她叫我。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你画的?”岚展开那张画问我。
我点点头。
“你以前见过我?”岚疑惑地问,随即自己笑了,“不会的,你才几岁啊,不会的……”她喃喃自语。
至今我仍然无法忘怀当时的岚。她雪白的头颈弯着,脑后一些碎散的黑发调皮地衬在那片雪白的颈上,我甚至可以看见凝脂般的皮肤上若隐若现的静脉。那时她是一个天使,以无与伦比的三十二岁的美丽在我九二年的记忆中留下永远的鲜活亮丽。
始料未及的是,当我看着她的窈窕身影,十六岁的欲望忽然玩命袭来,原先设想过千万次的对话并未就此继续下去。一切事与愿违,在一个错误的地点,在一个错误的时刻,我以错误的欲念出现在岚的面前。在岚充满疑惑的目光中,我几乎就要将一切脱口而出,可我最终决定保持沉默。
“你知道……”岚有点紧张地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这太巧了,你画的和我年轻时的样子一模一样,你想像着画的?”岚问。
我点点头,傻头傻脑地继续盯着她看。
“你……不爱说话?”岚不习惯地将脸转向别处,那一刻金色的阳光积聚在她的头顶,积聚得太多才决口似的流下她的发际,拖出无数道金色轨迹。
我点点头。
那天我和岚面对面地站在洒满冬日阳光的街上,清冽的风在四周围恣意舞动,显出一派无忧无虑。
“想听我的课才混进来的?喜欢电影?”岚问。
我低下头,不知如何回答。
岚指指画又问:“能送给我吗?”
我抬起头,笑了笑。
岚也笑了,“其实我看到他们在那对我指指点点,也大概猜得到那些学生说了些什么……”岚的脸微微一红,“谢谢。”她说。
我点点头。
“但以后不能再这样……”岚看着我,眸子深处忽然泛起一泓只有我才能读懂的悲哀,“不能光靠拳头解决问题。”
我点点头。
“你几岁?”她问。
“十……十十十……”我脸红地回答,心里对无可救药的结巴懊恼不已,“十六。”
岚这才明白我不爱说话的原委,她想了想问:“这么小就辍学了?我一直见你在这摆摊来着。”
我点点头,忽然“哈”地大笑一声,耸耸肩表示无所谓。
那一刻岚瞳孔剧烈收缩,眼神中蓦然荡起一股可以称之为悸动的光芒。
只有我知道那是为什么,因为那本日记早已告知了我一切。那个少年当年就习惯这样“哈”地大笑一声,耸耸肩,然后没心没肺地一次次离去。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忽然上演这一出?!是好奇心?是想让岚看着我而想起他?还是说不清的居心叵测?问题是:我为了什么?我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
“是因为喜欢电影才混进来听课的吗?”往回走了几步的岚忽然站定,转身大声问我。那一刻的岚对我来说终身难忘——宛如重回梦境:她站在洒满朝阳的沙滩上和我对望着,我们成了玩沙的孩子,无意于流光似水,淡漠于四季匆匆,享受着时光从指缝间溜走的绝对安详,在长久的相互凝望里我必定被爱感动得泪水涟涟。是的,时光无情的流逝必定被忽略,时光粗暴的流逝必定被击败,生命长河里的这一朵浪花必定就此凝住,凝成一颗珍珠嵌在我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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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点头。
“那来我家吧,”岚走回我身边,迅速在我手心写了个地址,“既然这么爱电影,我愿意辅导你,”她看着我笑了,“你的画很有才气,你应该好好学点什么。”
虽然我的同居生活让李金鱼和赵大饼羡慕不已,但老太太麻将小分队依旧对我耿耿于怀。而我在处理爷爷的大小便问题上已然驾轻就熟,到后来翻身什么的也都信手拈来,至于切好小黄瓜放入爷爷嘴里或者看到点滴瓶药液将尽时叫来瞌睡护士那更是不在话下。太保玛丽娅的段子越来越黄,哑巴越来越帅,智障越来越傻,所有这些搞得我很烦,妈的,我哪有闲情逸致伺候这些小朋友。我就只想等到岚下班,然后欢天喜地地敲开她的家门,进入那个整洁而充满温馨感的一室一厅里假装喜欢电影。
那是我第一次对学习产生浓厚的兴趣,我太喜欢在岚的强迫下学习电影知识了,岚越强迫我就越开心,因为当我骗她说我是如何如何的热爱电影以致几天不看一部新片子就会茶饭不思云云后,岚就对此萌生了极度的关注。我知道当年那个少年的遗憾,我知道岚不愿意看到又一个不学无术的狂野少年荒废在外整天游荡。我什么都知道,但我永远保持沉默。我简直如猎人般洞悉着岚所有的举动和心声。
如果捧着各类影视教材时遇到不懂的问题,那更是最开心的事情。正在做饭的岚会从厨房里出来,简直是翩然而至,她仔细指导着我,浑身散发着淡淡香水味和炒蛋的香味。
我仔细观察了房间里的每一个细节,认定了三十二岁的岚依旧单身,甚至于没有一个情人。想起这么多年已经过去,我凝视着岚在厨房里做饭的背影不禁黯然。
某次岚打开衣柜时我看到了一件老式军装,看到军装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军装是那个少年的遗物了。我佯装惊讶地要求穿上试试,岚犹豫了一下,才仔细拿下那件军装。她替我披上军装的那一刻痴痴地望着我,毋宁说是一时走神了。
“谁的?”我明知故问问。
岚摇摇头,疾步走入卫生间,轻轻关上门。
那一刻我感到很愧疚,一种犯罪般的愧疚,但我已经无法阻止自己。
“今天你先走吧!”卫生间里传出岚的声音。
“那我……我明明天来。”我脱下军装,叠好,放在床上。
那天晚上我挣扎在被窝里辗转难眠,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体会愧疚的折磨。我点了根烟坐起在床上,脑子里乱哄哄的。我想我极有可能像电视剧里那些整天整夜苦恼地谈恋爱还不需要工作的情种那样——失恋了,但转念一想我还没恋爱怎么就失恋了呢?这时狭窄的木楼梯咯咯咯响起来,钥匙哗啦啦地甩起来,然后门被呯地推开,太保玛丽娅提着一个装着一次性饭盒的塑料袋出现在我面前。 当女孩闯入一个单身汉的生活时,她总是会被形容为蝴蝶飞进了寂寞的窗口啊,阳光照亮了黑暗的生活啊,春雨滋润了干涸的心田啊,至少也是朵插在牛粪上的鲜花吧?但太保玛丽娅给我的感觉的确就像个手榴弹——后来的一切证明,当我习惯了亭子间那平静的狗屎生活时,的确是太保玛丽娅这个扔进茅坑的手榴弹,把我的狗日子炸得粪涌向前起来。
值得一提的是那张帘子:那张帘子隔开了我们的视觉,但是隔不开我们的听觉和嗅觉。因为这家伙在餐厅工作的缘故,我经常被她半夜带回来的饭菜香折磨得醍醐灌顶。她总是工作到很晚才回来,劈哩啪啦地甩着钥匙打开门,高跟鞋嗒嗒嗒地径直走过我的床前,哗地一声巨响拉开帘子,再哗地一声拉回去。我这时肯定被吵醒了,我努力闭上眼睛,告诫自己千万不能乱想。可一阵阵的香气会使坏般执著地从帘子后飘过来,故意钻入我的鼻腔,粗暴地揍醒我的神经。往往此时我的口水迅速盈满嘴巴,然后太不争气的肚子求饶般咕咕呻吟起来,浑然就忘了我几个小时前还用康师傅方便面讨好过它。说起来我也算个铁骨铮铮的十六岁男人,可老天为什么就给了我这么个没骨气的胃呢?我的脸都快让它丢尽了!
“等会儿一起吃吧。”她径直走过我面前,哗地拉上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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