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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途远-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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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谦说到兴起之处,蓦地回头发觉江缓望着他笑而不答,目光柔和恬淡,又带着老成的爱怜。
“我不说了。”宁谦一时闭口,不再说了。
“怎么了?”
“没什么好说的——全是幼时没头没脑的事情,说了让人笑话。”
“可是我以为实在有趣——记得幼时的除夕,能得到的除了无谓的话语就是混沌的烟气了。”江缓抬头,那些孩子正高高托举着天灯,火光明灭一闪,带着灯儿缓缓腾空,“我没有兄长,唯一的姊姊也早早夭折了,父亲醉了发起狂来,杯子‘啪’一声就砸到我的额头上——那时候锦之和信之还小,只懂得一劲儿地哭。”
宁谦不知该作何回答,只是拢住江缓的手,再不言语。
天灯轻盈飞起,映衬着漆黑如墨的夜空,宛如鲛人的泪水,在海水中闪烁一点动人的辉光。
那点灯火,蓦地在宁谦心中灼灼燃烧起来,他愣怔了半晌,往昔的记忆纷涌而至。
“湍之。”
“什么?”
“我记起那个剑穗了……那是阿询的剑穗。”
江缓的手指,蓦然冰凉。
远处的天灯,在半空烧作灰烬,倏尔便暗下去了。
宁询昏昏沉沉地睡着,也不知捱过了几日。
只是当他偶尔饿得腹中一片灼热生疼,不得不醒过来的时候,才难耐地抬起头。
一缕衰败的日光自缝隙间穿过,轻飘飘地粘在他的额头湿发上,如同滴落的水珠一样冰冷。
宁询瑟缩几下,默默地蜷成一团。
他麻木地垂下眉眼,盯着袖口处斑斑驳驳的污渍。水滴正“嗒嗒”地从顶上落下,溅在发霉的稻草上,舐出一个小小的潮湿的凹坑。脚镣也锈出皱皱的铁红色的花,其间偶有银色的冷光,刺目晃过。
宁询发着抖,嘴里下意识地嗫嚅着:“阿兄,我怕……”一如当年他躲在宁谦身后,殷地将对方推到伯父面前。
宁询觉得自己分明喉中哽咽,却如何也哭不出来。
外头似乎有人走动的声音。
嗒、嗒、嗒,脚步从容而和缓。
牢门应声而开,宁询战栗得愈发厉害,口中的喃喃声也更加急迫恐惧:“阿兄我怕……”他背对来人,蜷缩如受伤的兽。
蓦地,身后有一片温暖轻轻将他裹住:“阿询,我在这里。”
那声音陌生又熟悉,带着久违的温暖。
宁询颤抖着回过身去——宁谦正蹲在他的身后,目光清澈,笑容温和。
宁询身子一松,再也忍不住情绪,扎进只大他一岁的宁谦怀里放声而哭。泪水淌过他被黥得面目全非的脸颊,可怖又可笑。
“别哭。”宁谦抚了抚从弟的背脊,软声劝慰道,“你不是最喜欢阿姊的象眼糕么?以前你一哭,阿姊就拿它哄你——如今我给你带了一大碟来,多少给我些面子。”
宁询得了倚靠,鼻息之间尽是皂角极干净的气息,于是渐渐安定下来,收了哭泣,半晌哑着声问道:“阿兄,我是不是要死了?”
宁谦的身体突然僵住,似乎用了极大地勇气才平复了心神,问道:“阿询告诉我,你府上搜出的那些与北方往来的信件,真的是出自你的手笔?”
宁询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宁谦仿佛不认识眼前的从弟一般,怔怔地望着对方,然后苦笑道:“吃东西罢——我听说你在这里什么也吃不下。”说完,从身旁的食盒里取出一碟子的糕来,点缀着淡黄桂木樨的糕点又松又软,白雾一朵一朵地喷着清甜的热气。
宁询捧着那碟子,抖了两下,白瓷碎了一地,又扎得满手鲜血淋漓。他却顾不得这许多,只是盯住宁谦颤声道:“阿兄……你还是骂我一顿,或者狠狠打我吧……我做了那么多蠢事,外头一定将远含宁氏说得万分不堪……”
宁谦脸色苍白,惨笑道:“里通外敌……若扪心自问,我也恨不能狠狠打你一顿。只是事已至此,我还做些什么,又有什么意思?你既知错,事无转寰,自有大业的律例惩罚……只是你究竟是我阿弟,我实在无法狠心不来看望。”
宁询抬头看着那缕日光,情态疲惫:“我心知必死,更无话可说,只是有些话我这几日反复思忖,还是以为要和阿兄说……”
“什么?”
“虽然互通消息之类全经我手,但主使之人……我再如何,也不会下手去杀害江缓啊……剑穗的确是我的,可我早已在一年前将它送给了对方,他,他是……”宁询畏缩地翕着嘴唇,怎么也不敢说下去了,只是一味地发着抖。
宁谦镇静地用力扶住宁询的肩头:“阿询,别害怕。告诉从兄,主使之人是谁?”他声音平稳,让人心安。
宁询望着宁谦垂落的宽幅大袖,吞咽下一口气,才磕着嗓子开口道:“姐夫……”
“柳渊?”宁谦的手依然定定地摁住宁询,不见波澜。
宁询万分痛苦,但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阿兄,姐夫原和我说这事的时候,我并不知有何关碍……后来知晓其中深意,本想和从兄说的——只是那时我获罪黥面,姐夫说你和江缓素有深交,江缓是小人行径,若不借他国之力,恐怕世族们永难翻身……这几日我想着他是阿姊的夫君,我不能害阿姊啊……何况姐夫心思极细,书信又是我的手笔,他自然做得滴水不漏,我空口无凭,多说无益。”在说出“姐夫”二字之后,宁询仿佛是破釜沉舟,也不留片刻喘息,将一切和盘托出。
宁谦仿佛被惊雷击中,呆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悲喜。
“阿兄……我自知是死,并无他念,只是我这一死,对于柳渊而言,又算得了什么?于朝堂于大业,又算得了什么?”宁询一边痴笑着,一边落下泪来,“阿兄,我真的不知该怎么办。”
宁谦此时却微笑起来,手指轻轻为宁询梳理着纠结的乌发:“阿询,我记得你还未取字吧?”
“阿兄……”
“如今族中怕是也无人为你取字——是我糊涂,直到除夕时候才想好了‘子诹’二字,可惜已不能了……”宁谦为宁询挽起发髻,“只是你不要怪罪从兄。”
细弱的阳光,在宁谦指间跳荡,点缀了宁询的长发,仿佛多年前他初次束发,也是由宁谦梳篦,有阳光掀开古旧的楠木窗,在镜前闪一轮光华。
十五岁的他,一边别扭赌气说着难看,一边沾沾自喜地拉着从兄,在伯父与从姊面前晃了又晃。
还有那一身锦缎的深衣,乌墨丝线绣着流动的纹样。
宁询举起手,握住了从兄摩挲自己发丝的手指。
江缓正靠着长满青苔的砖墙,笑着与狱卒们闲聊着琐事,看上去自在随意,只是仿佛不经意一般扫过门内的目光,总是含着担忧。
“湍之。”宁谦出现在门边,冲他点一点头,又对狱卒们道,“麻烦几位了。”
狱卒只是憨笑着摇摇头——国子祭酒是奉旨前来,他们哪里敢说什么。
“你怎么样?”江缓并不问宁询如何,只是俯身用衣袖替宁谦擦了擦冷汗。
宁谦的脸色在阳光下依旧苍白得可怕,却勉力笑道:“没事……心愿已了,并无牵挂。湍之,你先回尚书台去罢,我如今也有车驾,自己回去便可。”
江缓哪里放得下心,但见到宁谦步履依然稳重,心想许是一时受了刺激罢了,恐怕子礼此刻也不想被自己搅扰。因此点头微笑:“也好。正巧练仪有些奏章须我阅过。你自己小心,万不可太过伤怀;我今夜再去探望。”
“我知晓了。”
宁谦望着江缓登车去了,才举步上车,还未坐稳,脚底便软了下去。
他半跪着撑住车壁,锈一样的血腥气直直冲上喉头。宁谦攥住衣袖,掩口狠狠咳了几声,鲜红的血顿时沿着唇齿流淌而下。
驾车的御者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少年,反复问了几句“先生要回府吗?”一向温和体恤的国子祭酒没有回答,反而是那咳嗽声越发急促了。
少年忙忙地回头掀了车帘,却见宁谦倚在角落,衣袖上、唇角边血迹斑斑,甚至连乌油的车幢,都溅了凄厉的血渍。
“先生!”
“回府吧……”宁谦声音虚浮地安慰着对面大惊失色的少年,“我没事……回府吧。”
“先生,江令的车驾才去了不远,我追一追可以赶上的……”
“不许追!”宁谦的语调陡然严厉,“尚书台那里一堆要务……大业一大摊子的事,不可再分心了……你听我的话,回府。”说罢,又呛咳了几声。
少年叹一口气,先生明明与江令交好,此时不叫江令帮忙,又能倚仗得了谁?
何况……先生现在真正是孑然一身了。
少年无奈放下车帘,驾车前行。
唯灯长明
宁询处刑那日,漫天黑压压的乌云,笼了一浪又一浪的风。
宁谦没有去送自己的从弟,他只是静默地坐在屋里,才换下的素服,又重重叠叠地罩上了身。案上油灯的灯芯曳得太长,垂着暗淡的光。
宁谦低头专注地磨墨,砚里的墨汁早已满溢了出来,在案上流淌成一片漆黑幽深的颜色。宁谦却不管不顾,只是一味地磨着磨着,身旁食案里的那些菜肴米饭,不知是杨婶热过第几次的了。
终于是油尽灯枯。
宁谦在黑暗中伸出手指蘸满了墨,怔怔地呆坐了半晌,然后也不自知地在窗纸上写了一个“宁”。
手指在窗纸上摩挲着,略有些粗糙感觉,刺痛着指尖,周围的幽暗漆黑,一点一点漫溯而至。
说什么平和安宁,最后又剩得下几个人?父亲、阿询、长姊……
宁谦打了个寒噤,正要垂下手指点灯,却蓦地感到有温暖自窗纸的另一端传来,宁谦一怔,再挪不动手指。
一团溶溶的灯火映上了窗纸。
对方细细地摩着那依旧湿润的“宁”字,最后顿在宁谦的指尖上。
手指在窗纸上投下纤长模糊的影子,又突然破开了窗纸,握住了宁谦的手。
宁谦慌忙抽离手指,又撑开窗户——江缓立在窗外,却不言语,耳畔只能听见呼啸的风声,一阵一阵,摧枯拉朽。
江缓的素服大袖与长绦在风中翻卷着,如同院中被哭泣的风吹斜了的白幡。
一切静默得可怕。
“怎么不说话?”宁谦抬眼问道,手指却在孤寂又难受地在袖中攒成了一团。
“我……没有什么要说的。”江缓摇摇头,确是半句都没有多说。
宁谦别开脸去,伸手就要关窗,干脆又生硬。
“我只是想来看看你而已。”
干涩的“吱呀”声戛然而止。宁谦僵着手指,却垂着头,躲开了江缓的目光。
“大门紧闭,也不让杨婶出门,上朝也不见你,国子监我去了不知多少遍,练仪这几日叫苦不迭……”江缓插好手里的灯笼,苦笑一声,“好在今夜倒了寒气,否则一街的人都争看尚书令翻墙。”
宁谦依然默然无言,目光停落在素白丧服的衣袂上,一片惨淡。
“我刚才听杨婶说你又什么也没吃。”江缓大步绕过窗口,开了门,“宁询兄弟还等着你揪出柳渊,饿着哪里有气力?”
江缓躬身剪了灯芯,又重新点上了灯火,然后走到宁谦的身旁,扶了扶他的肩膀:“子礼,你若是想哭的话……”
“我是想哭,可惜哭不出来……湍之你说,怎么就哭不出来呢……”宁谦苍白着脸微笑。
“子礼。”
“我问问杨婶,酒的话窖里应该还剩下几坛,都是前几年远含那里送来的,子诹那小子每次来,都要骗去一两坛……只是后来黥了字之后便再不来了……唉,剩了那么些酒,他怎么就不来了呢……”宁谦跌跌撞撞地要出门去寻酒。
“我去吧。”江缓拉住他,“外头冷,你等着。”
“江令你看看,我家先生多好的人,怎么就有那样多不成器的亲戚……”杨婶絮絮叨叨地领了江缓去了后厨,“不是我这老媪要说珣儿的不是,他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小时候那模样可怜得很,谁想到竟然去做这样下作的事来!先生白白为他想了那样多……”
杨婶犹自忿忿着,江缓却塞过一包东西来:“茯神还有酸枣核磨的,麻烦杨婶熬了热汤之后放进去,养心安眠的。”
“江令不要酒了?”
“不要酒,如今酒和汤于子礼而言都没什么区别,我只担忧他郁积于心,宁询的事再无可挽回,如果他因此失神,就是雪上加霜了。如果能睡下去,还好上许多。”江缓叹道,“宁询的事,如果不是柳渊利用,也不会发生。”
“我们先生就数与江令最为熟识,江令可要好好开导一番才是。算老媪求您的了。”
“杨婶说哪里话?子礼的事,我自当尽力而为,只是——”
只是如果是简瑄,一巴掌过去狠狠教训一顿也就豁然开朗了,可对方偏偏是宁子礼。
江缓转头望着幽暗的院落,身上的素服依然被风刮出了白浪。
“子诹刚来的时候,比我厉害得多,一桌的菜全被他搅得惨不忍睹,我那时和父亲怨愤了几次,闹着要把他赶出门去,如今想弄一桌的好菜,他也不能来了……”
“抢完吃的还和我抢阿姊,还总要吵着阿姊说那些怪力乱神的故事,这种事情哪里是阿姊可以编出来的,子诹不管,在院里大哭,我气得和他打了一架,闹得三个人都没有晚饭吃……”
“最后一次他要走了,我嘴上没说,心里真是高兴。若是早知道如此,我又怎么不会将他留住……跟在我身边,就是一时有了错,我也能担着……”
“还有上次黥面之事……倘若我代他受了刑,子诹一定不会做这样蠢事……”
宁谦兀自说得倦了,抬眼望了望对面坐着的江缓:“我说那么多做什么。湍之你一定后悔今夜来看我了罢……”
“不,我只后悔一年前在白鹭岭,没有狠心将你留下。”
宁谦实在是倦了,只是懵懂地瞅了江缓一眼,还未来得及深究那句话的意思,就已经枕着桌案沉沉睡了。
江缓趴在他身边,仔仔细细地守着,听得宁谦朦胧中说了些破碎的词。
江缓凑过去听了,才知晓念得是“阿姊”,又反复等了许久,梗得后颈酸疼,还是没有听见自己的名字,颇有些失落地坐到了一旁。
宁询一事,并不能在朝野中掀起太大的波澜,众人茶余饭后地说一说也就过去了。
倒是身着素服的江缓,成了朝中一大奇景——要说是宁谦服素还有道理,这江缓又凭什么?
众人摸不着头脑,自然要胡乱猜测一番,当然所得的结论也不知是该让人哭还是该让人笑,荒谬古怪,无奇不有。有的说江缓是宁贤与江家侍妾所生,有的说宁询阴魂显灵,江缓被魇了几次,害怕了所以特地着孝弥补,还有的竟然说江缓才是通敌主使,一时心虚……
小皇帝简瑄这几日听着那些风言风语,越发起劲,只是总没听见歪打正着的。一日宫人又传了些有的没的道听途说,简瑄眨巴眨巴眼睛问道:“有没有传江令和那姓宁的……”
“回陛下的话,这些个不堪入耳的,小奴实在不敢和您回禀——有传江令君和宁询素有暧昧……”
“谁——宁询?”简瑄险些滚到地上,“江缓和宁询……”
简瑄实在憋不住想笑,又瞅了瞅身边正襟危坐的苏粼,到底还是忍住了。
“只是谣言不攻自破——因为如江令君那样风度翩翩的君子,哪里……哪里会看得上……看得上宁询……”
“是是,此话极有道理。”简瑄一边郑重地点着头,一边几乎忍岔了气。
苏粼一直蹙眉望着简瑄,目光里五味杂陈,又蕴着一丝不悦。
简瑄知晓苏粼一心除了他过世的父亲便就是这个江缓,自己倒被挤兑得半分位置也无。虽然不太高兴,小皇帝忙屏退了一众宫人,意外地放缓了语气道:“阿粼,其实我也很担忧宋祭酒和……江令。”
“回陛下,微臣愚钝,觉察不出陛下忧心,实在是微臣之罪。”苏粼这话回得冷淡又利落,直把简瑄噎得哑口无言。
“那……不如我们今夜去看望……”简瑄一时不知该说“两位”还是“宁祭酒”,又想起那形同虚设的将军府和尚书府,心道不如将那将军府的牌儿换到江府去,再把宁府的牌儿也换过来才好。
而宫墙外头,下朝后的宁谦与江缓正一起走着。
宁谦这几日因为受了太大的打击,整个人消瘦了一圈,只是目光变得更加清亮,却也不大与人说话——或者说众人不大愿意与宁谦说话了。也是,宁询犯了那样的滔天之罪,又有谁愿意和他的从兄宁谦过从甚密呢?只巴不得躲得远远的。更有幸灾乐祸之徒有事没事地上前冷嘲热讽几句。
宁谦好像已经习惯,只是淡淡笑一笑,倒让人摸不清他的心思了。
只是此时他们撞上的,却不是一般的幸灾乐祸之徒。
宁谦看到三尺之外立着的玄色身影,正是一脸讪笑的柳渊。
“江令——哎呀,这不是宁祭酒么,唉,才几日工夫,怎么就这样形销骨立……莫不是服了什么升仙散方?江令可要好好查查。”柳渊和江缓说话,目光却在宁谦身上流连不去。
“查什么?”江缓探了身子凑在柳渊身边,盯住他的脸庞笑道,“我看看——嗯,不知是查哪一个散方——额头上的还是右颊上的?”
“江湍之!”
柳渊气个不住——因著城郊神医的奇药,众人黥面的事才得以暂时化解,虽然那药敷在脸上奇痛无比,好似撕扯肌肤一般,但到底让那伤痕浅了八分,如今江缓旧事重提,柳渊自然又羞又恼。
“不查便不查了,柳侍中何必动怒么?缓费心反复琢磨,也还未嫌烦躁。”江缓说话时笑吟吟的,仿佛漫不经心的调侃,却比适才在朝堂上还要可怖万分。
柳渊正欲走开,一贯沉默着的宁谦却仿佛漫不经心地开了口:“柳侍中越发有当年的柳氏之风了。”
柳氏最辉煌的日子要往上数三代,尚书令柳瑥天文地理无一不知,经纶治世别有手段,又身受辅国重任,光风霁月,一时无匹。
柳渊听得宁谦提及柳瑥,也不解着他为何突然说起,江缓却拉着宁谦走得甚急。
曾祖……曾祖的北地方言说得极好,那年北方的使者到来,和曾祖相谈甚欢——
柳渊回过神时,早就不见了二人身影。
“看来宁询什么都和你说了。饶是如此,宁谦,你亦无他法!”柳渊冷笑着,缓缓向自己的车驾走去。
宁府前。
“你不该一时冲动说那句话。柳渊多疑,此刻一定想到其中深意——万一将那些证据之类尽数销毁,就再不可大白真相于天下了。”江缓下了车,来到宁谦车旁,替他掀了车帘说道。
“即使不说,恐怕也寻不出什么蛛丝马迹。如果能震慑住他,也不枉费子诹的心思了……”宁谦苦笑着下车,“尚书台那里多的是事,你何必……”
“喂!你们两个哪个是宁谦?”童稚的女声清脆干净,说出来的话却实在毫不客气。
两人四下望去,却看见墙根处站着个灰头土脸的女孩,大约七八岁的样子,头发凌乱,拿两根灰蒙蒙的带子捆着,基本看不出底色,甚至连穿着也不修边幅——明明是上好的锦缎襦裙,却皱巴巴地胡乱耷拉着,绣着蛱蝶的花鞋提在手里。
她正一边磕着鞋里的土灰,一边极是挑衅地望着宁谦和江缓。
“倒像是西域贡来的白绒球猫儿,只是不知在哪一个旮旯堆里滚过。”江缓言简意赅,但形容得万分贴切,“喏,找你的。”说罢,又让御者们将车驾到了后院去。
“我就是。小姑娘有什么事吗?”宁谦蹲下 身子,微笑着问道。
“你长得没他好看,比起我娘更是丑上百倍,莫不是唬我的吧?”小姑娘并不相信宁谦的话,乜着眼睛,语调也很是不怀好意。
宁谦并不介怀,笑了笑,掏出钥匙开锁进门——因为变故太多,他担心牵累了杨婶,便寻了个理由打发她回远含看看,如今整个宁府只剩他一人了。
“还真是你!”小姑娘大步跨过门槛,“我没想到小舅舅是这样子的。”
“舅舅?”宁谦和江缓面面相觑,“你娘是?”
“我叫宁珍,阿娘单名讳语。”小姑娘抬起头,笑嘻嘻地说道。
“怎么是叫宁珍,不叫柳珍?”江缓不急不慢,反倒问了旁的无关紧要的问题。
“放……”与宁语性子大相径庭的宁珍小姑娘似乎想要破口骂些什么,又忍住了,“阿娘说不好骂人……我为何要和那老家伙姓?他几时来看过我和阿娘,又总不让我和阿娘相见,他算什么!”
这下,连江缓也被她说得怔住,一时不知怎么回她的话才好。
宁珍却回身用力关了大门,然后从身上掏出一捆扎得整整齐齐的信札,塞进宁谦手中:“阿娘让我送来的——唉,我好容易偷偷见阿娘一次,话还没说半刻,就被她遣来送这个……”
宁谦凝神一看,都是些拆过的旧信。他随手启了一封,竟然是写给北地君主的信件,更令人吃惊的是,这是柳渊的笔迹!
“你娘现在可好?”宁谦顾不上什么信了,连声音都禁不住颤抖着,仿佛要把一腔的担忧与思念都抖落而出。
宁珍不以为意地拍拍手上的土灰:“谁要是对阿娘不好,我便狠狠揍他——小舅舅好歹是天地丈夫,说话怎的这样不干脆?我娘要我带话给小舅舅——‘宁家儿女,从来不是畏首畏尾之徒,因小义而失大道者,不配为宁氏族人。’”
宁谦顿时浑身一震,几乎将那一捆信札跌在地上。
一旁的江缓听到宁珍摹仿着成年女子的语调说着那些话语,忍不住笑道:“不知宁姑娘如何将这等重要的信札弄到手的——唉,果然是宁氏族人,你们一个个都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子礼你——”
宁谦猛地抬起头来:“湍之快去你府上,我去宫中,苏将军和陛下,无论找到哪一个都行!要快!”
江缓还来不及应话,宁谦已经冲出了门去,留了被漆门撞落得尘埃四散而下。
“子礼,你再着急也该备车吧……”江缓苦笑着,又忙不迭去后院叫来车驾。
“诶,你为何也同我舅舅那样着素?”宁珍一路小跑着跟上,拦住江缓不解道。
“因为——因为你的小舅舅把我买下了啊,嗯,拿一句话把我买下了。”江缓回答着,玩笑似的话语,却答得一本正经。
十一年前,在满院乌烟瘴气的背景的簇拥下,那个裹在黑緄白裳中的男孩子,绷着泛红的脸,郑重其事地许过一句诺言——“我在这里等你。”
那是我十三年的生命中第一次听到的承诺,与琼浆玉液无关,与醉生梦死无关。
你在等我。
所以子礼,我愿意回来。
不计生死,不顾艰难。
宁语正端坐在菱花铜镜前,专注地梳着披散垂落的长发,簇新的白衣将那如云的鬒发衬得更加乌黑。
这一头青丝,自她五岁时不小心铰落之后,就不曾再剪,算而今恰恰蓄了二十五年,如瀑般垂了一地,在阳光的映衬下,反射出微微地黛青色来。
“谁让你穿素的?!盼着我死你好得意?”柳渊一脚踢开了门,大声吼道——吓得守在门外的一干女婢纷纷躲了开去。
宁语连头也不回,只是淡淡说道:“从弟陨逝,本该服素——夫君非要做如此想,我亦无法。”
柳渊冷笑道:“你少与我装模作样,书房地面青砖暗格里的那一盒东西,你究竟放哪里去了?!”
“夫君自己丢了东西,怎么倒好来问我了?”宁语从妆奁里取了一支木簪,绾了一束青丝,她神色平静,没有半点畏惧的意思。
“你说也罢,不说也罢,不过是烦我动手而已。”柳渊恼羞成怒,心中又虚又急,竟随手抽出佩剑,不管不顾地疾步冲到宁语身旁。
“说!究竟弄到哪里去了?”
宁语瞥一瞥架在颈边的冰凉剑刃,从容地梳好发髻,淡然道:“夫君还是少动怒罢。至于性命,夫君要的话,我不敢不给。”
柳渊此刻算得上是丧心病狂,径直将那剑刃往宁语颈上送去。
“铿”的一声,柳渊只觉得腕上一软,手中的剑直挺挺地坠在了地上,摇曳了两三道银色的波纹。待他回过神时,颈边已然架上了三痕剑锋。
还矮他半头的苏粼抬着脸,一手挡护住宁语,另一手还握着简瑄才下的诏书:“大业侍中柳渊,陛下等着你呢。”
宁谦站在柳府门口,脸上的表情虽是波澜不兴,身边的江缓却瞧见他的掌心正死死的撑住院墙。
江缓生恐宁谦一时支持不住,忙握住他的手道:“不如进去看看,你也好安下心来。”
宁谦很轻很轻地摇一摇头:“苏将军不知哪个是我阿姊,柳渊即使以阿姊相挟,他亦不会举棋不定……可是我知道。”
“万一……”
“阿姊说了‘因小义而失大道者,不配为宁氏族人。’——倘若事有万一,我只有拢了那抷灰烬,带回远含了……”宁谦的脸色已经惨白,“只是我自小丧母,全由长姊抚育,却从未做过什么……”
“江尚书令、宁祭酒,叛臣柳渊已束手就擒。”苏粼往日总是叫着“叔父、宁先生”,大庭广众下一时改口,连自己也觉得别扭,只有用力推了推被捆缚得严严实实的柳渊。
宁谦身子一松,几乎坐在了地上。
江缓不着痕迹地扶住他,喃喃地安慰道:“没事,没事了。”
士卒们提剑握戟,浩浩荡荡地去了大半,留下的正被几位将军和面色灰败的严跃领着,一边守住柳府,一边清点着什么。
宁语拂去身上的尘埃,又躬身捡起适才被柳渊的剑刃划落的耳珰,才施施然出了房门。抬眼便望见小弟宁谦立在院中,初春的阳光落了一身素白的衣袍上。
宁语走至宁谦身旁,笑容温柔和煦:“阿弟近来安好?”
仿佛只是平淡地分别了几日那般。
宁谦慌乱地狠狠点着头,眼里却是辣辣的,又不敢伸手去揉。
宁语笑一笑:“唉,和当年一个样。”
终章
又是一年的上巳节。
大业的上巳节,皇帝和百官,还有那些出了名的文人们都是要在聚在城郊,举办的自然是流觞曲水、投壶射覆之类的活动。前两年的上巳恰逢春雨霏霏,也无人起兴,好容易遇上今岁的晴好天气,众人自然趋之若鹜。
简瑄懒懒地窝在车驾里,伸着脚挑了挑车帘,侍立在车外的宫人立刻诚惶诚恐地跪下,等着小皇帝简瑄吩咐什么。
简瑄百无聊赖地张望了两眼,只看见苏粼被一群“面目可憎”的世家少女们围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吼道:“去水边把苏大将军给朕叫过来!城郊这里渺无人烟的,若是朕被哪个刺客遇上,他也不管了吗?!”
简瑄一边莫名其妙地怒叱着,一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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