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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南-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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愠雎!

第二天一早,我便要出门,地上的雪还没有化,但院子里早已经扫干净了,角落处留着半人高变成了灰色的雪堆,只有墙头和屋顶的积雪还是白色的,整齐地勾出青砖灰瓦、小巧飞檐的曲线来。妈正在大门口指挥着秀言贴春联儿,秀言跐着门槛儿,小脸冻的红扑扑的,见我过去,笑着叫我道:
“小少爷,你看这联子贴得好不好。” 
我抬头,黑漆门上醒目处端端正正贴着两个四方联,红底黑字,是爸爸刚硬俊拔的颜体:
“壮志难消,唯愿乘长风收我千里江山
亲情自遣,得闲挂征袍细品万金家书”
我点头说好,笑着看妈妈,只有我们明白这联中家书所指。 爸爸表面上冷峻,实际上是个纸老虎,暗地里,不知把那张模糊的照片看了几回。
姆妈突然抓住我的手,仔细看着我道:
“阿同,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不舒服吗?”
“姆妈,你眼花了吧。” 我拽出手来哈气,掩饰地竖起大衣的领子,脑子里却不觉闪过了凌晨时的噩梦,象在上海时那样,我又梦见他死了。
“是吗。” 姆妈问,“这么早,你要去哪里?”
“去朋友家逛逛。”
“哦,去吧,也别老闷在家里。”
已经走了,妈妈在后面又赶着道,“阿同,顺路的话,去湖广会馆让他们留出后天晚上的包厢来,是荀老板的戏,你陪妈一起去。”
我一听便明白有什么事,八成是为了那个同远书社黄老板的二小姐。 这种事我本来早已经习惯了,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早晨,心里突然感到沮丧起来,如果说头两个月还能强打心思,现在,却连强打的心也没了。


走路去刘义勉家,也不过半个小时的路程。 站在那熟悉的门口,我稍稍有点紧张,雕花的铁门旧了很多,大致还是老样子。 
开门的是个中等个子的老人,穿着干净的长衫,一脸狐疑地看着我但还算礼貌,后来他听到我说要找绮真便笑了。
“我想起您来了,您不记得我了,李少爷?”
我仔细看看他,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
“小时候,您和肖少爷常常来找我们大公子,还去过铺子里。”
原来老人姓周,是刘家的老朋友,一直在刘家当经理,刘家去了上海以后,他便暂时租了这房子。 周先生告诉我说刘家人已经转手了北京的生意,估计一时半会儿不会再回来了。
我点点头打算离开,周先生却说让我等等,转身进去,不一会儿拿了几封信出来。
“这是最近两个月寄给他们的信,估计也没有什么着急的,李先生若是能见到二小姐,不如就拿了去。”
我想了想接过来。
“还有……一件奇怪的事。”
我抬头,周先生困惑地挠了挠头道:
“头一阵子,有一个月了吧,有人去铺子里来找我,说是大公子小时候的朋友,问了我好多关于大公子的事,我还跟他们提到了肖少爷,后来……我觉得有点奇怪,既然是大公子的老朋友,怎么他们好像不认得肖少爷。”
我一惊,问道:“他们看起来什么样子。”
“说不上来,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有一个说东北话,不过……看起来不太光明正大的样子,说话的时候似乎……犹犹豫豫的。”
我点点头,见再问不出其他,便弯腰告辞,心事重重地离开了。
那两个人,是哪里来的呢。〖自〗
(十六)
初三演的是折子戏,按着规矩,黄二小姐和她姨妈来得稍晚,打过招呼坐下来,第一出已经唱完了。
黄小姐算是半新潮的人物,穿着撒袖的旗袍,剪了头发却还留着老式的燕尾刘海儿,一把檀香扇把下巴颏儿遮得滴水不漏。 姆妈看起来好像很满意,频频让茶,又让人送了热手巾帕子给黄小姐擦手,我只管木头人一样装作认真看戏。
过年,一个晚上都是热闹戏,大登殿、窦尔敦看得我头昏脑胀,好容易快到散场了,偏偏就来了一出昆曲《思凡》。 
台上台下顿时清静下来,偶尔角落里传来一两声咳嗽。 这出戏纯用吹腔曲调,一管洞萧托着那小旦细细的声音,情思袅袅,别有一番回肠荡气。 过了两句诵子,便到了那山坡羊,这思春段落我也曾听得无数遍,偏就今天,那小尼姑唱得格外恨绝。
“……他与咱,哎咱共他,两下里多牵挂。冤家!怎能够成就了姻缘,就死在阎王殿前,由他把那碓来春,锯来解,把磨来挨,放在油锅里去炸,啊呀由他!只见那活人受罪,那曾见死鬼带枷?阿呀由他!火烧眉毛,且顾眼下。火烧眉毛,且顾眼下。……”
四周渐渐空明起来,似乎所有的人都退去了行踪,只剩下我和对面舞台上那个耐不住孤独的女孩子,她一边挥舞着拂尘,一边大着胆子倾诉自己的愤懑和誓言。
这一刻,我渐渐忘了秀明的劝解,忘了肖南的婚姻,忘了他的冷落和不满。 肖南喜欢那个梳着辫子的女子,肖南胸怀大志保家卫国无暇看我,但那又怎样呢,我只知道我顾不得那么多了,只要有一天我还惦记着他,心心念念担心着他,别的什么就都不重要了,好啊歹啊的,都是我一个人的事。 这小尼姑有勇气逃下山去,我,为什么没有勇气继续承担爱上肖南的后果。
看着台上活泼的人影儿,我心情渐渐好了起来,不再注意姆妈和局促的黄小姐,我一心一意听那小旦随着一管洞箫、两片响板,且舞且唱:
“……奴把袈裟址破,埋了藏经,弃了木鱼,丢了铙钹。学不得罗刹女去降魔,学不得南海水月观音座。……从今去把钟楼佛殿远离却,下山去,寻一个年少哥哥。凭他打我骂我,说我笑我,一心不愿成佛,不念弥陀般若波罗!”
“好!” 我跟着大家一起大叫。
等到那私逃出山的小尼姑舞动拂尘,一双媚眼觑着台下,秋波横流地唱道:“但愿生下一个小孩儿,却不道是快活煞了我”时,我已经实在忍不住,呵呵地笑出声来。 不经意一扭头,正看见黄家小姐拿眼盯着我,可能是乍见我忘形,惊讶地一时忘了她的檀香扇,露出下巴上一颗才起的红红粉刺来。 
我此刻心情大好,冲着她笑笑道:“黄小姐,我真的是很喜欢这小尼姑呢。”

谁知就那一句话,不仅气走了黄小姐,还害得姆妈三天没有理我。
我心情却不坏,气走了黄小姐,对于我,不过是少干了件缺德事。 如果我心里放不下那个冷心冷面的人,就让我先带着他去游荡吧,等到那一天我真的不在乎了,我再把他连根扔掉不迟。 
时局似乎还算稳定,过了十五,我就打点行装准备去上海,爸爸问我去哪里,我说我要回长乐门。
爸爸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爸爸和我之间已经不复三年前的剑拔弩张,见他伤感,我强笑道:“爸,不打算再带人把我抓回来了?”
“抓你干什么,要你去打仗吗。现在,我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好好吹你的萨克斯管。”
我不觉感到惭愧,没办法,即便日本人已经兵临城下,我依然没有太多激愤之情,或许,我的血生来就是温凉的。
爸爸却没有那意思,见我面有愧色,反而拍着我肩膀说:“去吧,阿同,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一个家里,只要有一个英雄就可以了。”

长乐门还是老样子,只是小建却已经不在了,胖经理说小建去参军了,他说的时候很自豪,似乎夜总会的提琴手去当兵,他这个老板也算跟着抗日了。 经理也很高兴我能回来,乐师们有的去避祸,有的去参军,班子都快搭不起来了,我这个时候回来,无异于雪中送炭。
要知道即便是国难当头,还是会有人来跳舞寻欢的。
我收拾好后就去了刘家,绮真和她的父母见了我格外热情,我没有提任何关于刘义勉被捕的消息,只是把那封藏了半年多的信交给了他的爸爸妈妈。 三个人让下人陪我,相扶着到楼上卧室里去了。
后来只有绮真下楼,红着眼圈儿送我,看我走叮嘱我一定常来看他们,我知道他们的心情,就答应了。
从那以后,我就经常去刘家,来来往往的一直到了初夏。

我们是七月九号才听说北平告急的,当时脑袋烘烘乱响成了一片,我立刻跑去邮局给家里发电报,爸爸还罢了,那是他的职责,这种时候,妈妈可怎么办。
第二天,我买好了回北平的火车票,让爸去安心打仗吧,我再没有用,总能护着妈妈流亡吧。
正准备走,绮真风风火火地来了,手里的电报捏得几乎出了水。 却是爸爸发到刘家的,说是妈妈已经和其他家属撤往重庆了,看完电报,我长长松了口气。
“我们也要走了,李同。” 绮真对我说。
“去哪里?”
“北平打起来了,日本的上海驻军也不会等得太久,爸爸已经买好了去香港的船票,我们下个星期就走。”
我心情沉下来,和刘家这么多年的缘分,这一去不知几时能再见面。
“李同,一起走吗?”
“我……,” 我犹疑,无论重庆还是香港,似乎都不是我想要去的地方。
“我……留在上海,反正我一个男人,哪里都没关系。”
“那,你不如住到我们家去,冯嫂也说要搬到江苏老家去了,我妈正发愁找不着人看家呢。”
我想了想,这倒是,反正那里离长乐门也不远。
“李同,拜托你……,” 绮真见我没说话,以为我不愿意,说着说着,突然眼眶就红了,“要是哪天,我哥突然……回来了,也省得找不着个……认识的人。”

就这样,我住进了刘家那个灰白色的两层小楼,当刘家父母和绮真坐上那辆黑色轿车的时候,我有片刻的犹豫,我应该告诉他们义勉哥被捕的消息吗,还是让他们就这样带着那封信里的安慰离开。
正想着,却见绮真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强笑着对我说:
“李同,放好了我们在香港的地址,别忘了我跟你说的话,记着……让他去找我们哦!”
她说完的时候,已经是泪眼婆娑了,我再没有犹疑,追两步缓缓离开中的车子,认认真真地应道:
“绮真,我一定不会忘的!”
“再见,李同!”

七月二十九日 北平失陷,宋赭源逃往保定。三十日,天津失陷。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而我们,败得出乎意料地快。
长乐门里终于再没有人来跳舞了。这天傍晚,我陪着胖胖的经理最后两个离开,经理悻悻然地锁上大门,转身递给了我一叠钞票,笑道:
“李同,我们终于彻底散伙了。”
“散了也好,不然该挨骂了。”我把钱放进裤袋,也笑了,“经理有别的打算吗?”
“嘿嘿,” 经理摸了摸自己的粗脖子,不好意思地道:“我已经到闸北报名了,他们决定要我了。”
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半天才反应过来,一拳打在经理肉囊囊的肩膀上,道:
“真的啊,八十八还是八十七师?”
“八十八。” 经理不大的眼睛兴奋地看着我,亮亮的,一片天真。
我虽然天生淡漠,却由衷喜欢热血的人,此刻看着经理,不由得肃然起敬。 我想了想,从口袋里抓出他刚刚给我的工资,又乱摸一气,掏出自己镀金的怀表来。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可不可以,替我捐给他们。” 
经理也不推辞,接过来通通塞进自己的手提包,笑道:
“我要去打小日本了,李同,你好自为之。”
我点点头。
经理转过身,把天热脱下来的西装褂子往圆圆肩膀上一搭,挥着手道:
“我们抗战胜利了再见啊!”
说罢,经理头也不回,腆着不算太大的啤酒肚子,沿着四马路,迈着大步离开了。
(十七)

回到刘家那栋灰色的两层小洋楼,我粗粗检查了一下,厨房里的大米估计还够我吃上两个多月的,油盐却不多了,出门到里弄附近的小店里去买,才发现东西已经涨了几倍地价钱。
刘家的仆人冯嫂还没有走,整日焦急地窝在自己的小屋子里,等待着乡下的男人来接她。 诺大的房子里显得空空荡荡地,我自然而然占据了楼上最大的房间,接下来几天我很少出门,常常一连几个小时地躺着,悠哉乐哉地听着从北京带来的唱片。 
特殊时刻,懒惰,就成了问心无愧的事情。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天是八月八号。 
午夜里,我刚刚有点迷糊,突然就听见外面的空袭警报响了起来,心里猛然一惊坐了起来,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头两天门上贴的通知,原来不是真的,只是演习。
等到外面平静下来,我也睡不着了,睁了一会儿眼睛,决定下楼去倒水喝。
这时,我突然听见楼下似乎有动静,先是大门响,接着传来了冯嫂说话的声音。 可能是她男人来了,怎么半夜才到。
楼下的说话声一直没断,渐渐地越来越响,倒象是冯嫂在和人争执,我穿着睡衣到阳台上往下看,果然不太妙,楼下短廊上的黑影里,冯嫂正在和一个人推推搡搡。
“这家主人不在,……骗子,滚……!” 黑夜里,冯嫂尖锐的声音断断续续传上来。 
我返身到桌边,轻易地在抽屉里找到了绮真说的那把手枪,打开保险,我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下走。 听说最近有人在趁着大户人家流亡溜门撬锁,莫不是我们今天就碰上了。
果然冯嫂正往外推搡着一个乡下人,大热天的,那人却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黑色夹袄,肩上肘上到处露出灰色的棉絮来。 那人已经被推到了廊下,还硬赖着不肯走,一只黑漆漆的手死死地抓着廊柱,冯嫂一边用力地推着他后背,一边尖声叫道:
“不要骗人了,刘家哪里有你这样的朋友,我怎么就不认得你,你打秋风打错了,快走,不然我就叫人了!”
“冯嫂,放开他,让他自己走。” 我用枪指着前面道。
冯嫂回头,看见我手上的家伙吓了一跳,连忙闪开。
那人不死心,回过身来想要继续纠缠。
我啪嗒把子弹上膛。
陌生人身材高大,佝偻着腰,一只手伸在棉袄里,另一只枯瘦的大手还在抓着廊柱,胡子象是几个月没刮了,蓬草一样覆在脸上,头发一直遮到眼睛,昏暗里,更加难以看清面目。
他似乎被我手里的枪吓住了,愣愣地看着我,一动不动。
我摆出一脸凶相,恶狠狠地瞪着他,耳边则不断传来冯嫂尖锐的呵斥声。
对面乡下人脸上的胡子终于缓缓动了动,清晰地发出了一个低低的声音。
“……李同?”
我突然感到身上有些寒冷。
大胡子慢慢走近,蓬头垢面中,埋着一双熟悉的眼睛。
这个时候,我真的感到害怕了,太不真实,就有一种见鬼的感觉。
“太好了,是你在。” 他站在那里,刚才和冯嫂较劲儿的精神似乎一下都没了,黯淡的眼睛看着我,身子开始摇摇晃晃起来。
我扔了枪,伸手抱住他,他借势靠在了我身上。
“哥。” 我叫道。
肖南,好高……好瘦,象一件黑色的大衣挂在我的身上。
把脸无力地垂在我的肩窝里,肖南嗫喏着对我说:“义勉死了。”
我张着嘴点了点头,眼睛瞬间开始湿润,肖南的身子似乎一下子更沉了,我不知道他怎么了,叫他,他再不说话。 
冯嫂渐渐醒悟过来,手忙脚乱开始帮着我把人往楼上又拖又抱。好容易把他弄到床上,冯嫂已经累瘫了。 我不能思考,只是机械而冷静地解开肖南腰里捆着的草绳子,里面的衬衣已经变成了土灰色,腰间一大片褐色的痕迹让我的手指稍稍有点哆嗦。
轻轻揭开上衣,下面露出来一个直径不过一公分左右的伤口,显然已经发炎了,四周围变成了灰黑色,而中间则红肿一片,我并起两指,轻轻按压,肖南哆嗦了一下,少许脓水渗出,看来子弹还在里面。
“冯嫂,给我找一把剪子。” 
找到医生之前,应该清查所有伤处。 接过后面递来的剪子,我小心剪开肖南的衣服。 他的皮肤灰白而滚烫,果然,在左大腿上,还有一处枪伤,子弹穿出去了,所以化脓的情况比腹部稍好。
我转身到柜子里找出来一瓶酒精和药棉,把东西硬塞给旁边索索发抖地冯嫂,我叮嘱她我不在的时候,如何用酒精擦拭他的身体,清理创口周围。
在楼下,我接连拨打了附近三家诊所的电话,深夜里,电话铃一遍一遍响着却都没有人接,我额头渐渐冒出冷汗来,当第四家电话响到十来声的时候,终于对面“啪搭”一声轻响,传来了一个不耐烦的男人的声音。
我哀求半日,那医生却无论如何不肯出诊,只说外面太乱,最后他勉强给了我地址,说让我把人送去。
肖南已经在昏迷之中,这半夜三更,我哪里去找车。
没有犹豫,我匆匆到楼上拿了东西,又在门廊上捡起扔掉的手枪,藏到怀里,开门便出去了。

当我陪着医生和一个小护士带了器械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肖南依然昏昏沉沉地躺着,医生检查完便说必须要马上取出子弹。 护士准备手术麻醉的东西,我则马上把家里所有能搬动的灯都集中了过来。准备停当,小护士示意我离开,我看看医生没有作声。
“你放心,我是个大夫,还不会那么卑鄙。” 医生一边带手套,一边苦笑着说。
我把手插在口袋里,冷冷看他片刻,才道: 
“我相信您。” 
那医生看起来面色诚挚,不再象刚才在诊所时那般冷淡嘴脸,我知道自己留在这里也看不出所以然来,于是决定孤注一掷,转身出去,带上了房门。

让冯嫂去睡了,我一个人在昏暗的走廊里等着,实在等得心慌,想喝酒又不敢,那两个多小时,真得难熬。
门终于开了,我站起身来。
“他这伤,怕是已经有一两个月了。” 医生擦着额头的汗走出来,“高烧太久,体力消耗厉害,之所以能撑到现在,一是原来身体好,再一个,是因为两处子弹都没伤到大血管。 不过……”
“不过怎样。” 
“病人的腹部已经出现了黏连,虽然我已经做了剥离,但创口扩大,一定要加倍小心,以防进一步感染。”
“他会有……危险吗?” 
“注意清洗伤口、物理降温、补充营养增加抵抗力,如果他能够慢慢把体温降下来,就有八九成的希望了。 不过……关键是你要能找到足够的盘尼西林来防止伤口继续感染和可能出现的败血症。”
“哪里能找到盘尼西林?” 
“市面上是没有的,” 大夫犹豫着又道,“名义上来说盘尼西林只供应军队,但实际上,大多数西医诊所都会有点存货。”
“那大夫您呢。” 我问道。
大夫脸色一白,顿现愤怒之色,眼睛却不由自主瞟向我插在西装口袋里的双手。
一不作二不休,既然把人都逼着来了,再吓唬出一点药来就不算什么了,我冷笑着,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慢慢伸出来,一边是枪,一边是钱包。

强买来的盘尼西林只有五天的剂量,我倒不怕,只要这上海还有,总能弄得到。
(十八)
肖南便如强弩之末,在廊下看到我以后便从空中掉了下来。
二十年来第一次,肖南这么乖乖地躺在我身边,安安静静的样子让人心惊。 我帮他把胡子刮干净了,露出了两侧深陷的双颊和尖锐的颌骨,肖南一直发烧,翕合的鼻翼透露着沉重而灼热的呼吸,有时候则会很突然地抽搐一下,象是梦见了什么。
“哥,哥……。” 
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轻声叫他几遍,只生怕他就这样放弃,只希望他还有所挂牵。 我不断地用酒精擦拭着他的四肢,用井水浸泡的湿毛巾冰着他的额头,吃饭的时候,慢慢撬开他的嘴,用小勺把鸡粥一点一点灌进去, 没有事了,就那样握着他枯瘦的大手,看着他青黄的脸色,看着他艰难地吞咽,看他梦呓时不安,看他安睡时沉静……。
肖南回来的第三天,一大早,我疲惫地端了盆子去水井压水,下楼就看见冯嫂和一个乡下人站在客厅里。
“李少爷!” 冯嫂看见我,慌慌张张走过来。
“怎么了?”
“我男人来接我了。” 我点点头,冯嫂又道:“李少爷,我男人说虹桥那边出事了。”
我心里一凉,好快。
“李少爷,” 那乡下汉子忙过来道:“说是前天有两个日本人在虹桥机场那儿被咱们的人打死了,现在两边正开会商量呢。”
“商量?哼。” 我冷笑,要是有的商量北平还打得起来吗。
“大家都说,日本人的军舰都已经靠过来了,部队就等在宝山路头上呢,”
冯嫂接过她男人的话道:“谁知道哪一会儿就打起来了,我们还是打算赶快走了,李少爷,您真的不走么?”
我笑着摇摇头,带着肖南,能去哪里?
“你们走吧,早走早好。” 我说,突然想起一事,又连忙问道,“冯嫂,我让你买的鸡弄来了吗?”
“这个……只弄到了两只。” 冯嫂为难地道。
原来乡下人都已经不敢再进城买卖了,老菜场连人影子都快没了。 我叹口气,两只就两只吧,等过两天我再去找就是。

整个白天,肖南的情况还算稳定,睡得似乎比刚来的时候安稳一些。 晚上,我给他换好药和冷毛巾,就熄了灯,爬上床在他身边平躺下。 黑暗里,轻轻握着肖南的手,我有一点做梦的感觉。
午夜的时候,空袭警报突然又响了,一刹那间,尖锐的声音让人心惊肉跳地流窜过了城市的上空。 一吓之后,我反倒渐渐平静下来,靠着肖南没有动弹,上海这一仗,就像是用一根细细的头发悬了很久的剑,等到落下来的时候,大家反而一块石头落了地,踏实比恐惧来得还多。
绮真走了,经理和小建走了,连冯嫂也走了,周围空空落落的,孤零零的两层小楼里,只剩下了我和肖南。 握着阿南的手,我躺在床上发呆,这个时候,似乎连门外黑夜里的城也已经变成了空的,只剩下了黑洞洞的房子,和在墙缝里四下流窜的呜呜的尖叫声。说不出是悲是喜,我默默地听着窗外尖锐的警报,一门心思,全都放在了旁边病人的身上,只要握着的这只手还是热的,我就可以关起外面的世界,专心致志地守候自己的幸福。
黑暗里,肖南似乎动了一下,我探身拉着灯,一回头,惊讶地看见肖南睁开了眼睛。
“哥!” 
肖南皱着眉头,困惑地看着我,空空的眼神把我吓了一跳。 他不是烧糊涂了吧,我伸手摸摸他的额头,温度却比昨天低了好多。
“哥。” 我又叫了一声,鼻子有些酸酸地。
肖南又愣了一会儿,突然慢吞吞地开口道:“……阿同,外面是……什么声音?”
我定定神,知道这种事瞒也瞒不住,只是希望肖南不要太过激动,有损伤口。
“可能是要打仗了,” 我低声说。
“……和日本人么?” 肖南又问。
“嗯。” 
肖南似乎意兴阑删,没有再问,重新闭上了眼睛。
“哥……,” 我试探地道。
“阿同,你好吵,” 肖南疲惫地阖着眼说,“睡着了你叫,醒了,你还在叫。”
“哥……!”
他没有再说话,稍稍翻转手腕,把我的手反握住,昏昏沉沉又睡着了。

第二天,肖南的神志更清楚了,不过,他似乎改变了好多。
以前在我面前他常常很严厉,看我不顺眼就皱起眉头,这次,他似乎不怎么再管我了,一连几天,大多数时候,他只是躺在床上发呆,问一句才答一句。
肖南绝口不提自己受伤的事情,我看他精神不济,也不多嘴,没事的时候,就端个板凳,挨在肖南床边看闲书。
这天中午,我给他换纱布的时候,看见腿上红肿的地方又小了一点,忍不住道:“老天保佑,总算消了许多。”
“哼,” 肖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老天保佑。”
我抬头看他,见他眼睛里冷冷淡淡的,心里一疼。 我不知道到底发生过什么,肖南的伤从何而来,但是隐隐约约也能猜出一二。 少年时的肖南,眼神总是雀跃的,到了陕北,多了几分成熟冷峻,但那神采,依然是张扬而逼人的。唯有这次重逢,肖南木讷黯淡的样子令人陌生。
“宝山路那面打得很厉害,” 我装作不觉,絮絮地跟肖南说刚刚从外面听来的话,“听说,除了宝山路,闸北那边也已经打起来了。”
肖南闭着眼睛躺着,没有回应。
“哥,你别担心,大家都说,打不到租界的。” 
“若不是义勉先死了,我也不会彻底灰了心。” 
肖南突然说,我不觉一下愣住,抬头看他,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真的是他们自己人打的么,开始,我还有几分疑惑,肖南已经是师长,沿着长征走过来的,怎么会说抓就抓、说审就审。
“义勉从冬天就开始被审查了,关了几个月,却一直没有结果,我试着帮他说话,调查组却一直推委,不肯下结论。”
肖南轻轻叹口气,抬起眼睛看着天花板道:
“后来就突然解除了我的职务,先说是隔离,后来师政委和调查组就拿出来了好多材料,一一要我说明。”
“是……因为爸爸吗?”
“不是,”肖南微微摇摇头,停了一下才道,“是因为我……站错了队。”
他黯然的眼睛里隐隐地浮起了一层晶莹的水色,我吃惊地看着他,他立刻感受到了我的目光,苦笑着,掩饰地把手背放在了眼睛上。
“你知道吗,阿同,托匪就是汉奸,” 肖南嘶哑着声音,缓慢地跟我解释,“我曾经……在一次组织会议上赞同过陈独秀要求党内民主的建议,他是托匪,所以……我是汉奸。”
坐在他身边,我无言以对。
“义勉虽然没有承认,但是案子还是在五月底被定了性,我一直不敢相信会来真的……。 但是六月初的时候,突然说要把他转到西陵去……,那天夜里,警卫员小刘偷着来见我,隔着窗户,告诉我说刘团长已经被镇压了……。”
“后来,……我就在逃跑的途中被打中了。 接下来那些日子里,我昼伏夜遁,连跟老乡讨口水都不敢,害怕大家……会把我这样的叛徒交出去。”
“那……” 我犹豫了一下,心里就是不想叫嫂子,索性连名带姓道,“黄纪萱呢?”
肖南停了一下,苦笑道:“调查开始,我们就散了,我当然理解她的难处,那种时候,她恐怕宁愿我在前线战死。”
即便为肖南难过,我的心中竟然还是忍不住浮起了小小的快乐,惊觉自己脸上有得意之色,我连忙低下头去。
他还是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的脸腾地红了。
“大多时候,我都是躲在高粱地里走,有好几次,连栽倒了都不知道,那时候我就想着,这次完了,真的是该死了, ……长征的时候,再难,我都没有那么灰心过。” 肖南停停又道:“当时,我不知道能到哪里去,想过回家,可是半路上北平就已经打起来了。 幸好,我还记得义勉家的地址,有一天夜里,在江苏徐州,我爬上了一辆通往上海的货车。好容易找到这里,才知道刘家已经搬走了,那女人骂我,往外推我,我就想,我不要走,我不要死在大街上。”
“你也不刮胡子,蓬头鬼一样,谁敢让你进来。” 我不想让他更难过,酸着鼻子笑说。
“你知道吗,阿同,” 肖南闭着眼睛,轻轻攥住了我的手,低声道, “当时一转身,看见你,我就知道,……我死不了了。” 



注:陈独秀被认为是托派代表,但是在29年11月被开除的,肃托运动是在抗日爆发之后才被过分扩大化的,而且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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