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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菲的选择-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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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然活着——这总算给了她一丝安慰,使她能摆脱噩梦的困扰,经受住每天早晨醒来后面对的地狱般的生活。
  但苏菲是经过精心挑选出来的,所以比大多数刚到集中营的人更“幸运”。刚开始时她被分配到一个营区,在那儿,照正常的发展趋向,她无疑将度过经过精心计算的,缩短了的生命时间。她的很多难友已遭此难。(在这一点上,苏菲把党卫军大队长弗里奇给犯人们的“欢迎辞”告诉了我,她甚至能一字不漏地重复他的原话。“我记得他说的每一句字。他说:”你们来到了集中营,不是疗养院,这里只有一条出路——从烟囱上飞出去。‘他说:“任何一个不喜欢这里的人,可以到铁丝网上把自己吊死。如果是犹太人,你们将无权活过两周。’接着他又说,‘有修女吗?和教士、牧师一样,一个月。其余的,三个月。’”苏菲早已在到达的二十四小时之内知道了自己的死期,只不过弗里奇用党卫军的语言再次证实了这一事实。)但正如她在后来与霍斯的那段插曲中对他解释的那样,一连串奇怪的琐碎小事——在营区被同性恋袭击,一场搏斗,接着是一个友好的营区队长的干预——把她带到了速记组,接着被调往另一个营区,在那儿暂时躲过了集中营摧人的折磨。当然,六个月后,好运再一次撞到她,把她带到霍斯家里,受他本人的庇护,过上了更好一点的日子。然而首先是一次关键性会面的出现。就在她搬进司令官官邸的两天之前,汪娜——她一直在比克瑙,被囚禁在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狗窝一样的地方。自从四月愚人节那天到达之后,苏菲还没有见过她——悄悄找到苏菲,神情激昂地对她大讲一番,把她心中的希望之火重新点燃,那就是拯救吉恩的可能性,但这同时也是对她的勇气的要求。苏菲知道她不可能有这样的勇气,这一点令她非常恐惧。
  “你到了那个狗窝中,就必须分分秒秒为我们工作,”汪娜在营地的一个角落里悄悄对她说,“你无法想象这是个什么样的机会。这是地下组织一直在等待、企盼的机会,能有一个像你这样的人被安插在这样的位置上!你必须每时每刻都用上你的眼睛和耳朵。听着,亲爱的,你听到的一切,那些关于下一步进展的情况非常重要。人员的转移,政策的变化,党卫军高级官员的调动——任何消息都价值千金。那是集中营的生命线。还有,战争消息!任何有悖他们肮脏宣传的东西。难道你没看见吗,士气是我们在这个地狱里剩下的惟一东西了。如果能弄到一台收音机,那将是无价之宝!你得到它的机会几乎为零,但如果你能偷到一部,使我们能收听伦敦的声音,这几乎等于拯救了成千上万的生命。”
  汪娜还在生病,在华沙时被打伤的脸一直没好,比克瑙女囚营的条件别提有多糟糕了,而她又患了支气管炎,常常突然发作,咳得脸颊绯红,快赶上她那一头红发了。苏菲又害怕又难过,还有一丝负罪感。她突然产生了一种预感,眼前这情景将是最后一次,她再也看不见这位勇敢、独立、热情似火的姑娘了。“我只能呆几分钟。”汪娜说,突然从刚才的波兰语转为德语。她用那种急促活泼的口语小声地告诉苏菲,那个长着一张淫荡脸的营区队长正在附近巡视——那华沙婊子看起来像一个密探和奸诈的老鼠。她的确是这样的。这时她迅速地向苏菲简要说明了利波斯波恩(即德国的新生计划),试图让她明白这个计划无论看起来有多么荒诞不经难以实现,但也许是救出吉恩的惟一办法。
  “这需要高度的共谋。”她说。这件事会涉及到许多条件,她明白那会使苏菲退缩的。她停了下来,痛苦地咳着,咳得全身都快痉挛了。然后她又说:“通过小道消息知道你的事后,我明白必须来见你。我们什么都能知道。这几个月来我太想见到你了,这份新工作把这事儿变得太有必要了。我冒着风险来这儿见你——就是被抓住了也值得!但什么事儿也没有。对了,我首先要告诉你,请一定相信我:吉恩很好,像我们所期望的那样好。我隔着隔离网看见过他三次。我不骗你。只是他瘦得皮包骨头,和我一样。儿童营情况很遭——比克瑙到处都是这样。不过,我要告诉你的是,他们不像别处那样让孩子们饿得太厉害。什么原因我不知道,可能是他们的良心吧。有一次我设法为他弄了些苹果,他很不错,还能忍受得住。如果想哭就哭吧,亲爱的,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太可怕了,但你不能放弃希望。你得想法在冬天到来之前把他弄出去。利用利波斯波恩计划的主意听起来有些异乎寻常,甚至很荒唐,但那是惟一的希望。在华沙的时候我们就看见过这事儿,还记得利兹恩的孩子吗?——我告诉你,你只需利用你的便利,就能够救出吉恩。好了,我知道,如果他被送往德国,很可能会失踪,但至少他可以活下去。明白吗?这是个好机会。你能行的。而且你以后也有希望找到他,这场战争不会没完没了地永远持续下去的。
  “听着,这一切完全取决于你与霍斯之间的关系。这至关重要,卓娅亲爱的,这不仅关系到吉恩和你自己,而且关系到我们大家。你必须利用这个人,在他身上下点功夫——你就要去和他呆在同一个屋檐下,利用他!请忘记那自命纯洁的基督教的道德观吧,利用性来做一切值得去做的事。请原谅我这么说,卓娅,去和他好好睡上一觉,他会乖乖听你摆布的。听着,地下组织掌握了霍斯的全部情况,就像我们掌握了利波斯波恩计划一样。霍斯对女性身体有一种压抑的强烈欲望,敏感而软弱。利用它!利用他!把一个波兰男孩弄出集中营纳入到那个计划中,对他来讲毫发无损——毕竟这是给第三帝国的赠品。和他睡觉也不算什么同谋,而是间谍活动——第五纵队!所以,你必须尽全力好好在这家伙身上下功夫。看在上帝份上,卓娅,这是你的机会!你在那房子里干的事对我们来说意义重大,对每一个波兰人,犹太人,以及这集中营里每一个受苦受难的人都意味着一切。一切!我恳求你——别让我们失望!”
  时间过得很快,汪娜必须得走了。在她走之前,她给苏菲留下了最后几句指示。比如说,她会在司令官的房子里遇上一位叫布罗尼克的勤杂工,他是集中营的地下组织与这栋房子之间的可靠线人。霍斯的房子里必须有一个男佣。他表面上是党卫军的走狗,很得霍斯的信任和宠爱。但这位表面上头脑简单的奴才,内心深处却跳动着一颗爱国之心。事实上,他虽然大脑受损却还算明白,甚至可以说聪明——德国人的药物实验将他变成了一个可信赖的白痴。他出不了什么主意,却能够可靠地完成交给他的任务。一个很好的工具,波兰的!汪娜告诉苏菲,她很快就会发现布罗尼克在他所处的角色中是最安全可靠的。以霍斯的眼光来看,他是一个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和危险的苦力——作为一名地下工作者,他的作用中兼有美的和残酷的两面性。汪娜说,你要信赖布罗尼克,如果可能的话就尽量利用他。此时,汪娜必须走了。她给了苏菲一个长长的泪流满面的拥抱,然后离开了——留下苏菲一个人,孤独无助,怅然若失……
  苏菲带着这一使命来到司令官的家,在这儿度过了十天,然后以闹剧结束了这段日子。对那一天她记忆犹新,我在前面已经描述过:她企图引诱霍斯,但因为恐惧和惊慌,她完全忘了该干的事,直接向司令官提出了利波斯波恩计划,于是失去了拯救吉恩的最好良机和惟一合法的途径,只得到一个痛苦然而甜蜜的保证——可以亲眼见见自己的儿子。(那天晚上,她在回地下室的途中想,她要集中她的全部智慧,在第二天早上——霍斯答应把她儿子带到办公室见面的时间——把她的计划简要地告诉他。)也正是在那天,另外的恐惧和痛苦又向她袭来,这些无法承受的责任和风险的重担最终击溃了她,使她终于无法完成汪娜交给的任务。四年后,在布鲁克林的一个酒吧里,她向我谈起了至今萦绕在她的脑海里让她绝望的羞愧感。这是她向我忏悔的最阴暗的部分。她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一个词——“糟透了”,而我开始明白这“糟透了”的含义远远超过(在我看来)她为引诱霍斯的那种笨拙方式,以及试图用她父亲的小册子来影响霍斯的同样笨拙的举动而感到的内疚。我开始明白在苏菲的自我中,对纯粹的罪恶已完全麻木了。最后,苏菲痛苦地回忆说,她的失败化解了一次很容易的尝试,而一个用金属、玻璃和塑料绕成的收音机是多么重要啊,汪娜曾交待她一定要偷到一台收音机,可她把这个机会化为了泡影……
  在霍斯阁楼下面那段楼梯一侧的平台处,有一间小屋子,以前用作前室,现在被爱米占用着。她只有十一岁,是五个孩子中的老三。苏菲曾无数次经过这间屋子到楼上的办公室去,注意到她的房门常常开着——她曾经意识到,在这样一个暴君专制的铜墙铁壁中,哪怕小小的偷窃都是一件不可思议之事,同谋杀一样不可能。苏菲曾不止一次在那门前停留,用几秒钟的时间飞快些地扫视这间一尘不染的整洁的房间:一张铺着印花床单的单人床,椅子上堆满填塞动物,一些银制器皿,一个布谷鸟报时钟,一面挂着许多镜框的墙(镜框里嵌着一些照片,年轻希特勒青年团员行进在阿尔卑斯山上的山景(爱米在其中笑逐颜开),她本人着泳装的海景,还有嬉闹的小狗,元首的肖像,“海尼大叔”希姆莱,笑逐颜开的妈妈和爸爸,等等),一个衣柜,一个放着首饰盒的化妆台,盒子旁便是那台便携式收音机。正是那台收音机常常吸引住她的目光。苏菲很少听到它的声音,无疑是因为楼下那台整天播放着美妙音乐的留声机。有一次她经过那儿时,发现收音机打开了——里面正要播放一首华尔兹舞曲,声音很清晰,可以判断是德国军队的电台播出的,不是在维也纳就是在布拉格。
  但苏菲陶醉的不是音乐,而是收音机本身,它是那样不可思议的小巧。苏菲从没想到科学技术居然有如此魔力。但那时,她已了解到第三帝国新生的电子科技正在发生突飞猛进的变化。这台收音机不超过一本普通书的大小,褐红色的表面烙着“西门子”字样,面板是塑料的,一根天线从上面伸出来。苏菲看着它既害怕又羡慕。十月的那天黄昏,与霍斯交锋后,她回地下室的途中又经过那扇开着的门,又看见了那台收音机,她想今天不能再犹豫了,她必须设法偷走它。这一想法令她感到极度恐惧。
  她站在过道的阴影中,离斜顶小屋的楼梯只有几步之遥。收音机里播放着柔和的华尔兹舞曲。霍斯的脚步声从下面传来,他已离开房间去巡视。她静静地站了一会,感到又饿又冷,浑身无力,像要病倒了。她一生中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现在她希望这一切不过是个恶作剧。不,她还没有完全失败:霍斯至少答应让她见见儿子。但回头想想刚才发生的一切,再想想即将来临的集中营的折磨——这一结局令她无法接受,无法理解。她闭上眼睛靠在墙上,因饥饿而感到一阵恶心。那天早上就是在这儿,她把吃下去的无花果全吐了出来。现在这里已被党卫军的奴才们打扫干净了,但在她的想象中,这里仍有一股酸甜的香味。她的胃一下子痉挛起来,疼痛难忍。她闭上眼睛伸出手向前摸索,突然触到一把软毛,像魔鬼身上毛绒绒的小球一样令人毛骨悚然。她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睁开眼睛,意识到自己摸到的是一个牡鹿的鹿角。这是霍斯1938年在视野开阔的科尼西山坡上的捕获物——她听见他对党卫军来访者说,“三百米远一枪命中”。(谁知道呢,也许她当时也听见了这致命的一声枪响!)
  牡鹿的两只眼球向外凸着,苏菲的样子便映在那里面:虚弱不堪,死灰般的脸色。她死死地盯着那个映像,一时间迷茫,紧张,没了主意。她在想,怎样才能让自己不这么迷乱呢?在这几天里,苏菲好几次经过爱米的房间。她越来越渴望实施那个计划。她不想辜负汪娜的信任,这一直像噩梦一样困扰着她,但是——上帝,这多难啊!关键的因素只有一个:怀疑。如果这部稀有的收音机不见了,将会导致报复,惩罚,拷问,甚至滥杀。这所房子里的犯人自然都会成为怀疑对象;他们首先会被搜查,拷打。甚至包括那两个肥胖的犹太裁缝!但苏菲发现她可以利用另外一点,即党卫军的人也可以成为怀疑对象。如果只有像苏菲这样的极少几个囚犯可以到楼上来,那么这个图谋完全没有可能性,无异于自杀。但是,每天至少有十几个党卫军经过这里到霍斯的办公室去——传递消息和命令的通讯员,以及来自集中营各部门的各种人。他们也可能把贪婪的目光伸向爱米的袖珍收音机;他们中至少有几个人会被怀疑。事实上,有比囚犯多得多的党卫军成员经常到霍斯这儿来,苏菲觉得她完全能迅速摆脱嫌疑,这很符合逻辑——甚至她可以捕捉到更好的机会来做这事儿。
  那么现在就是如何把握时机干净利落地行动的问题了。她已在前一天与布罗尼克悄悄说好:她将把收音机藏在囚服下面,然后迅速回到楼下,在黑洞洞的地下室里交给他,再迅速地转移到等候在大门外的联络人手里。同时,房子里肯定会乱成一团,地下室马上会被翻得底朝天。布罗尼克也会参加搜查工作,他会一瘸一拐地边走边提出一些建议,充分展示其走狗的丑恶嘴脸。但愤怒和混乱最终毫无结果。被吓得战战兢兢的犯人们逐渐又放松下来。而在部队驻地的某个地方,一个长着老鸨脸的党卫军小队长惊恐万分,因为关于他偷窃的指控正四下传播。地下组织从而获得一个小小的胜利。而在集中营的某个角落,男男女女围住这个宝贵的小盒子,收听肖邦的乐曲,音量被关得很小很小。他们相互说着鼓励的话,好像重又找到了生活的动力。


  她知道她必须马上行动,否则就永远没有机会了。于是她移动脚步,心狂跳着,顾不上像魔鬼一样纠缠着她的恐惧——鬼鬼祟祟地走进屋子。她刚走了几步,身体晃动了一下,感到有什么不对劲儿。她预感到她在时机和策略上犯了可怕的错误:如果她把手一放到收音机那冰凉的塑料壳上,灾难便会马上降临。这感觉像无声的尖叫弥漫在这间屋子里。她后来不止一次地回忆说,当她的手触到那渴望已久的东西的一瞬间,她想起了她父亲在一个遥远的夏日说的话,那声音里充满鄙夷:你干的一切都是错的。但她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个声音,另一个声音已在她身后响起,是那种冷静的说教式的德语:“你的工作可能需要你从这儿上下楼,但不需要你到这间屋子里来。”苏菲倏地转过身,爱米迎面站在那儿。
  那女孩站在衣橱旁。苏菲从没在这么近的地方看过她。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紧身短衬裤,那十一岁的早熟的乳房在同色的乳罩下隆起。她的脸很白,圆得令人吃惊,像块圆饼干,上面是一头卷曲的黄发;她的样子很端庄,但又显得有些堕落,圆鼓鼓的鼻子,嘴和眼睛都像画上去的——苏菲最初认为,是画在一个洋娃娃脸上,后来又觉得画在一个气球上。苏菲觉得第二个想法似乎更……也许不是堕落,而是……不天真?苏菲默默地看着她,想:爸爸说得对,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我应该先弄清楚情况。她结结巴巴地总算找到了词儿:“对不起,小姐,我只是……”爱米打断她:“用不着解释,你到这儿来就是想偷收音机的。我都看见了。我看见你马上就要动手了。”爱米面无表情。她神色沉静地从衣橱里拿出一条垂着流苏的白色长袍披在自己近乎裸体的身上,然后转过身去,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我要去向我的父亲报告,他会惩罚你的。”
  “我只是想看一看!”苏菲临时想着对付的话,“我发誓!我从这儿经过了很多次。我从来没见过一台收音机这么……这么小。这么……这么可爱!我无法相信它真的可以收音。我只是想看看——”
  “你撒谎!”爱米说,“你就是想偷它。我可以从你的表情看出来。你就是想偷,而不只是拿起来看看。”
  “你一定要相信我!”苏菲说。她感到自己喉头发紧,就要哭出来了,浑身软弱无力,双腿又沉又冷。“我不可能想拿你的……”但她停了下来,心想这没什么用。既然她已贻误了这一时机,那就说什么也没用了。只有一件事对她仍然很重要,那便是她将在第二天见到她的小儿子。怎么能让爱米搅了这事儿呢?
  “你就是想偷!”那女孩坚持说,“它值七十马克。你可以用它来听音乐,就在深深的地下室里。你是个肮脏的波兰人,波兰人都是贼。我妈妈说波兰人比吉普赛人更坏,而且更脏!”小鼻子在那张圆脸上皱成一团。“你身上真臭!”
  苏菲眼前一黑。她听见自己呻吟了一声。因为紧张,或饥饿或悲伤或恐惧或上帝才知道的什么原因,她的经期推迟了至少一周(这事在集中营里已发生过两次),但现在它像山洪暴发似的突然来临;她觉得血大量涌出,眼前却变得一团漆黑,最后只看见爱米的圆脸。她觉得自己在往下掉,往下掉……恍惚中,她好像在波浪的摇曳中慢慢睡着了,耳朵里灌满遥远的声音,当她慢慢醒过来时,这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声凶猛的吼叫。有一会儿,她仿佛觉得这是北极熊的怒吼,而她正漂浮在冰上,身上刮过刺骨的寒风,她的鼻子都被冻僵了。
  “醒醒。”爱米说。她的脸像腊一样苍白,离她很近,她甚至可以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苏菲这才知道她正平躺在地板上,女孩蹲在她身旁,把一个小药瓶放在她的鼻子下。房间的窗户大开,放进了冰冷的新鲜空气。刚才那吼声原来是集中营的号角声,现在已慢慢减弱,只留下一丝余音。在爱米裸着的膝盖旁是一个刻着绿色十字的塑料药箱。“你晕倒了,”她说,“别动。把你的头放平,这样可以让血流畅通。深呼吸。这种冷空气可以帮你恢复。同时保持不动。”苏菲立时清醒过来,但她感觉好像在演一场戏,可戏中的主角却换了:是刚才的还是很久以前——不可能是很久以前,这孩子还像凶狠的冲锋队员一样对她大发雷霆,而现在却像护士一样对她悉心照顾。这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呢?苏菲呻吟了一声,身子动了动。“你不能动,”爱米命令道,“我有救护证书——一级。照我说的做,懂吗?”
  苏菲静静地躺在那儿。她没穿内衣,不知道身上弄得有多脏。她觉得囚服的背后已经湿透了。令她吃惊的是,在这种情况下,她居然想她是否弄脏了爱米整洁的地板。在某种程度上,那孩子的行为更让她绝望。她觉得自己既是一个受害者,又是一个被看护的病人。苏菲发现爱米的腔调和她父亲一样,冷漠而疏远。当她唠唠叨叨地做着那些事时,完全没有一丝温柔(她用力拍打着苏菲的面颊,说急救手册上写着快速拍打可以帮助昏死病人恢复意识。她一直滔滔不绝地讲解着一些医学常识)。她像一个微型的党卫军中队长,党卫军的精神与准则——它的真正本质——已深深烙在她的遗传基因里。
  终于,连续的拍打产生了效果,苏菲脸上终于出现了一层令人满意的红晕。女孩命令她坐起来靠在床上。苏菲照办了。慢慢地,她为刚才的突然晕倒暗自庆幸,因为当她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重新聚焦在眼前那些东西上的时候,她意识到爱米变得温和多了,或至少是一种可以容忍的好奇,好像她心里对苏菲的愤怒全被赶跑了;这一次的救护似乎成了一个宣泄的途径,使她可以享受一下为官的感觉;然后才又变回到那个胖胖嘟嘟的小女孩模样。“我要对你说一句话,”爱米小声地说,“你真漂亮。威尔曼恩说你一定是瑞典人。”
  “告诉我,”苏菲用虚弱的声音轻声说,漫无目的地想缓和一下气氛,“告诉我,你这件长袍上绣的图案是什么?它很漂亮。”
  “这是游泳锦标赛的冠军标志。我是我们班的冠军,是初级。我当时只有八岁。真希望能在这儿搞一个游泳比赛,可是不行。现在是战争时期,我只能到索拉河里去游泳。我不喜欢那条河,里面尽是脏东西。我在初级比赛里是游得相当快的。”
  “在哪儿,爱米?”
  “达考。在部队驻地里,有一个专为我们孩子修的很棒的游泳池,甚至还有温水设置。不过那是我们到这儿来之前的事了。达考比奥斯威辛好多了,但那是在帝国。看看我的纪念品。中间那个大的,是第三帝国青年团领袖波尔德·冯·希拉希亲自颁发给我的。我给你看看我的纪念薄。”
  她从抽屉里捧出一大摞纪念册,上面贴满照片和剪贴。她把它们放到苏菲身边,转身去开收音机。里面传出静电的劈啪声,她调了调,杂声消失了,响起一段微弱的汉德尔的管乐齐奏,喇叭声,号角声,洋溢着喜悦和胜利。苏菲忽地打了个寒战。“那是我。”女孩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指着那个肥胖雪白,做着各种姿势,充满青春活力的女孩。难道达考从来没有阳光照耀?苏菲有些近乎失望地想。“那是我……那也是我,”爱米继续用她那胖胖的手指指点着,“我……我……我……”她说了一遍又一遍。“我已经开始学跳水了,”她说,“看,这也是我。”
  苏菲不再看那些照片,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起来。她的眼睛寻找着打开的窗户,窗外十月的天空中已出现像钻石一样闪亮的晚星,令苏菲感到惊讶。这时,天空的云层突然涌动,地平线镶上了一道很粗的光环,一阵烟雾被阴冷的夜风从东边吹来。从早晨到此时,苏菲那天还是第一次闻到这股焚烧尸体的气味。比克瑙正在焚烧从希腊来的最后一批旅行者。号角!收音机里传出赞美的颂歌,公羊咩咩地叫着,天使报喜——令苏菲想到即将来临的那个早晨。她开始哭起来,声音不很大地说:“好在明天我就能看见吉恩了,至少还有这个希望……”
  “你哭什么?”爱米问。
  “我不知道。”苏菲回答道。她想说:“因为我的小儿子关在儿童营,因为你的父亲就要让我见到他了。他的年龄和你差不多大!”但她还没有说出来,便被收音机里一个雄浑的男中音打断了:“这里是伦敦!”她听着那个从远处传来的像蒙上一层锡箔纸的声音,知道这是对法广播,却在黄昏时分传到了喀尔巴阡山脉。她从心里感激着这位不知名的播音员,怀着激动的心情听到下面这句话:“意大利对德宣战……”虽然不完全知道具体情况和原因,但她马上跟着伦敦传来的声音欢呼起来(她直直地盯着爱米,知道这孩子无法理解)。她知道这条消息意味第三帝国真正的厄运降临了。她仿佛还听到了纳粹最终灭亡的消息。她集中精力去听下面的播音,可收音机跳台了,一片嘈杂。她又哭泣起来,意识到她在为吉恩……是的,但也为别的东西,更是为她自己,为没能偷走收音机,为彻底的失败而痛心疾首,羞愧难当。她知道自己不会再有勇气了。几个月前她在华沙时所拥有的强烈母性——被汪娜视为自私和落后的情感——使她做了一次勇敢的尝试,但现在她再也无法克服它了。她不停地哭着,不知该如何是好。她用颤抖的手指掩住双眼。“我很饿,所以我才哭。”她对爱米说。这话至少有一部分是事实。她想她可能又要晕过去了。
  恶臭的气味更加浓烈,远处夜色中映出一团昏暗的火光。爱米走过去把窗户关上,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臭,也许两者都是。苏菲的眼光跟随着她,看见了墙上那幅用华丽花哨的德语刺绣而成,镶在一个雕花松木镜框里的牌匾。
  正如上帝
  从罪恶与地狱里
  拯救了人类,
  希特勒从灭亡之灾
  拯救了德国。
  窗户“砰”地一声关上了。“那是在烧犹太人!”爱米说,转过身来面对着她,“但我猜你是知道的。在这房子里禁止谈此事,但你——你只不过是个犯人。犹太人才是德国人民的主要敌人。我姐姐爱菲金尼和我编了一首儿歌,是关于犹太人的,开头是‘犹太人——’”
  苏菲使劲压抑住自己不哭出声来。她用双手捂住眼睛,“爱米,爱米—”她低声说道。当她蒙住眼睛时,眼前出现了这个孩子已发育成熟却仍是胎儿的模样,像一个凶猛恶毒的海中怪兽,悄无声息地淌过达考和奥斯威辛污浊的黑水向她走来。
  “爱米,爱米!”她费力地说,“这房间里怎么会有上帝的名字?”
  很久之后,她说,这是残存在她心中的最后一点宗教感情。
  自那晚之后(也是她作为犯人在司令官官邸度过的最后一夜),苏菲在奥斯威辛又呆了差不多十五个月。正如我在前面所说,因为她一直保持缄默(现在仍然如此),所以这很长一段时间发生的事对我是一个空白。但有一两件事可以肯定。离开霍斯家后,她很幸运地继续留在了速记组,所以仍是享受优待的少部分人中的一员;这样的话,她只是生活得很糟,而没有像其他犯人那样等待着迟迟未来却又注定要降临的死亡。只是在她被囚禁的最后五个月,当苏联军队从东边推进,集中营渐渐解体时,苏菲才开始遭受最严重最糟糕的身体折磨与苦难。在那个时候,她被移送到比克瑙的女囚营,在那儿经受了严重的饥饿与几乎使她濒临死亡的疾病折磨。
  在那漫长的几个月中,她几乎没有了性欲。疾病和衰弱是罪魁祸首,当然——特别是在比克瑙的那几个月里——心理因素是更主要的原因:弥漫在空气里无所不在的焚烧肉体的焦臭味和死亡,足以使任何一种生理冲动都显得猥亵和不正当,因此(如同患了重病一样)被人们像擤鼻涕一样从生活中赶了出去。至少这是苏菲的反应。她曾有过这样的迷惑:是否因为生活中完全排斥了性,才使得她在司令官家地下室里最后一晚上做的那个性梦一直异常清晰地萦绕存在她的记忆中。她想,也许正是这个梦帮助她阻抑了其他的欲念。像大多数人一样,苏菲几乎记不得一般的梦的具体内容,但这个梦是如此强烈,清晰,充满欢乐和色情,又是如此猥亵和令人害怕,所以让她永难忘怀(很久以后,她已经能用玩笑的口吻谈起这个梦了),足以使她泯灭对性的任何幻想,除了糟糕的健康和道德观念外……

霸气书库(www。87book。com)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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