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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菲的选择-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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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三月的大部分时间里,其中包括苏菲在盖世太保监狱中度过的那两个星期,从毕亚利斯托克地区经由华沙运往奥斯威辛的犹太人转运计划暂时搁置了。或许这可以解释苏菲和其他抵抗组织成员(已接近二百五十人)为何没被马上运往集中营;德国人总是追求效率,他们在等待再多装一些人,但因为华沙已没有犹太人可运,所以只好推延发运时间。另一个关键问题是,东北部驱逐犹太人的行动计划暂停了。德国人认为需要论证这一计划与比克瑙修建的焚尸炉之间的比例关系,因为奥斯威辛原有的焚尸炉和一个毒气室已开始用作集体大屠杀的主要设备,最早一批受害者是俄国战俘。奥斯威辛是一片波兰式的建筑群,波兰骑兵部队的核心机构便设在那些驻兵营房和建筑群里,后来被德国人占用。这片低矮杂乱的建筑物全部覆盖着倾斜的石板屋顶,曾用于储存蔬菜。德国人一眼便发现它的结构正是他们所需要的:将足以储藏堆积如山的萝卜和土豆的庞大地下洞室用来大规模窒息人群再合适不过了,正如连接客厅的前屋都修有一个火炉似的,它所需要的只是一个烟囱。只要有一个烟囱,屠夫们便有事可做了。
但这地方相对于源源不断涌来的人群来说显然太有限了。虽说德国人在1942年又弄了一些暂时的小型地堡,但用于大规模屠杀的设备仍出现危机,所以必须修改议案,在比克瑙修造新的大型焚尸炉。德国人——还有那些犹太的和非犹太的苦役犯们——苦干了一个冬天。第一座焚尸炉是苏菲被盖世太保抓住的一周后投入使用的;仅仅八天之后——她刚到奥斯威辛,即四月一日那天,第二座也投入使用。三月三十日,苏菲离开华沙。在那一天,她,吉恩和伊娃,还有将近二百五十名抵抗组织成员(包括汪娜)被押上载有一千八百名从马尔金尼亚(华沙东北部一个中转营)转运来的犹太人的列车。除犹太人和家乡军战士之外,列车上还有一些波兰人——男女都有,都是华沙平民,大约二百人左右——他们是盖世太保心血来潮的突然围捕的猎物,他们的罪过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方。
在这群倒霉的人中,司蒂芬·扎沃斯基也在其列。他没有工作许可证,他曾对苏菲说他预感会有麻烦的。但苏菲发现他被抓来时仍然惊呆了。她在监狱时从远处看见过他,在火车上也瞥见他一眼,但她无法在这挤得满满当当的活地狱里与他说上一句话。这趟列车一度是送往奥斯威辛人数最多的一次运输,它或许表明德国人急于试用他们在比克瑙新建的杀人工具的效用,炫耀一下这一最新最大最精致的杀人技术。这次没有挑选适于服苦役的犹太人——就整个被运送去进行最后解决的行动来说,这并不算绝无仅有的一次——一千八百个犹太人全被送进二号焚尸炉,无一幸免。
虽然苏菲把她在华沙的生活以及被捕入狱的全过程坦率地告诉了我,但对真正被放逐到奥斯威辛以及到达那里的过程有所保留。我想这可能是因为恐惧。我猜的当然没错,但直到后来我才知道这种含糊其词和躲躲闪闪的真正原因。不过,当时我知道的极其有限。如果我在前面段落叙述过的那些统计数字显得有些抽象的话,那是因为现在,在许多年之后,我不得不重新营造一个更大的将苏菲和其他许多无辜者卷入其中的背景,并使用一个对一般人来说(除了那些刚刚经历战争并真正关心这一切的人们)几乎没有任何意义的数据来说明一切。
从那时起,我想了很多。如果别冈斯基教授能活着知道他女儿的命运,尤其是知道他心爱的孙子们全都成为他梦想的国家社会主义的殉葬品时,他会作何感想?尽管他崇拜第三帝国,但他仍是个骄傲的波兰人。他一定会想方设法成为一个十分狡猾的局外人。很难理解他如何能无视这个事实:纳粹对欧洲犹太人实施的庞大的灭绝计划像浓雾一样降临,将他和他的同胞团团裹住——他们如此被厌恶,只是因为对犹太人的厌恶更甚更紧急,出于计划上的优先考虑,他们才免于被最终灭绝。但正是这种对波兰人的憎恶使教授本人遭致厄运。或许是对犹太问题的痴迷使他对许多事情视而不见,但更具讽刺意味的是,即使波兰人和其他斯拉夫人不被列入被消灭的名单,他或许仍不能预见到如此强烈的仇恨就像磁铁吸引金属一样,将无数身上没有佩戴黄色六角形标志的受害者吸向那毁灭的漩涡。苏菲曾告诉过我——那是她继续向我讲述她在克拉科夫的生活时说的,她总是把这段生活很小心地掩盖起来不让别人知道——无论教授对她是如何的威严和不屑一顾,但他对两个孙子的喜爱是非常真实完全彻底的。无法推测这个受尽折磨的人如果幸存下来看见吉恩和伊娃落入他为犹太人构造的黑暗境遇时会有怎样的反应。
我永远忘不了苏菲的刺纹。那一串小豆豆像一排细小的齿痕刻在她的前臂上,是她外表上露出的(我在粉红宫殿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晚上看见了)使我错误地以为她是个犹太人的惟一细节。它往往被现在人们视认作幸存的犹太人的标志。在那些非人的日子里,犹太人的确与这个悲哀的标记不可分离地联系在一起。但如果了解苏菲在集中营那可怕的两周里遭受的折磨,就会明白这个刺纹有着十分重要的意义。苏菲像犹太人一样被打上印记,虽然她并不是犹太人。她和她的非犹太难友们因此获得了一个证明,从近在眉睫的死亡厄运中被剥离出来。如果说这项政策最初令人困惑,其实解释起来相当容易,其中暴露出纳粹官僚主义的办事作风。被刺上印记的雅利安犯人是三月底送来的,苏菲一定是第一批接受这种印记的非犹太人中的一员。希姆莱命令,凡犹太人格杀勿论。随着最后灭绝行动的推行,犹太人由于数量巨大和马上被送进毒气室的命运而无须再在身上加以任何标记,于是在集中营里取代他们的是雅利安人,用刺纹标明身份——相对犹太人被减缓死亡速度的苦役犯。这便是苏菲纹身的由来。(这些是原始计划的提要,但随着事情的进展,杀的欲望与劳动力的需求之间发生冲突。于是计划有所改变,这个命令被撤消。在那年冬天稍晚的时候,当德国犹太人到达集中营时,一道新的命令颁布下来:凡尚有一息体力的犯人(无论男人和女人)都被分配去做苦役。苏菲因此成为这群活死人——犹太人和非犹太人混杂群体中的一员。
那天正好是四月一日,愚人节。时钟滴滴答答走完一年。每当这一天来临,我的孩子们对我玩着恶作剧时(今天是愚人节,爸爸!),我便真真切切地感到一阵彻骨的痛楚;一向宽厚温柔和蔼可亲的家长脸上突然阴云密布。我恨愚人节,如同我恨基督上帝。这一天是我和苏菲相识的日子,也是苏菲人生旅程的一个标志。她到达奥斯维辛的四月一日给她开了个恶毒的玩笑;而仅仅在四天之后,鲁道夫·霍斯接到柏林的命令,非犹太人不再被送进毒气室。
有很长一段时间,苏菲拒绝向我述说她到达那天的任何细节,或许她已平静的心灵仍然无法使她做到这一点——也许什么也不为。但在了解她的全部经历之前,我希望能重现那天发生的模糊不清的事件。据记载,那是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厥菜展开绿叶,连翘刚刚发芽,天空晴朗,空气清新。那天,一千八百名犹太人被装进大卡车运到比克瑙,那时刚过中午,整个过程只用了两个小时。我说过,那天没有经过“选择”:无论男女老少身体强弱——统统得死。紧接着,就像想把所有的犯人全扫光似的,在那道倾斜的月台上,党卫军军官们把一车厢抵抗组织战士也送进了毒气室,只留下了大约五十个他们的同志,其中有汪娜。
后来的进程很奇怪地中断了,整个下午没有再发生任何事。在两节仍然满载的车厢里,除了剩下的抵抗组织战士之外,还有苏菲、吉恩和伊娃,以及那次围捕抓来的一大群波兰人。他们一直滞留在那儿,直到黄昏时分。党卫军们——军官,以及医生和士兵——似乎没了主意似的在那道斜坡上打转。从柏林来了命令?朝令夕改?人们只能就他们的紧张进行推测。终于,问题弄清了,党卫军决定继续他们的工作,但这次是在选择的基础上进行。执行的军士们命令每个人下车,排成队列,然后由医生工作。挑选工作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苏菲,吉恩和汪娜被送往集中营——大约有一半的人被选中送往集中营。在那些挑选出来送往比克瑙二号焚尸炉处死的人中,有音乐教师司蒂芬·扎沃斯基,还有他的学生,长笛手伊娃·玛利亚·泽维斯托乌斯卡,一星期后她将满八周岁。
第十三章拯救吉恩
在这里我必须嵌入这段小小的回忆。这是那个夏日周末苏菲对我述说的一段往事,我怀疑读者是否能马上明白它与奥斯威辛的关系,然而,它是苏菲企图抓住她那混乱的过去所做的一种努力。它虽然只是一个大概,支离破碎,很多事情仍不太明白,但的确是她那奇异的令人心绪不宁的过去的片断之一。
地点:克拉科夫。时间:1937年六月上旬。出场人物有苏菲,她父亲,还有一个新出现的人物:沃尔特·杜费尔德博士,来自来比锡附近的纽那,IG联合工业公司董事长。那是一家集团公司或者说产业巨擎,即使在今天也庞大得令人叹为观止,仅声望与规模就足以令别冈斯基教授头晕目眩,更不用说杜费尔德博士本人是德国工业界有名望的头脸人物,教授因在这方面研究颇深而对其仰慕已久。但教授毕竟是他所属的领域里的一个卓有成就的专家,故而虽然倾倒于德国工业的威力与权势,倒不必竭尽阿谀奉承之能事,在杜费尔德面前极尽媚态。尽管如此,苏菲相信他肯定会在这个工业巨头面前大拍马屁,迫不及待地想取悦于他,那副样子简直令人难堪。
这不是一次专业性的聚会,纯属社交应酬。杜费尔德偕妻在东欧旅行度假,双方通过共同熟识的杜塞尔多夫——一个像教授一样的社会名流——通过加急电报安排了这次聚会。杜费尔德的日程安排很紧凑,所以这次难得的会面不能占太多的时间,甚至没有安排吃饭,只是走马观花地看看大学校园,然后去沃威尔古城堡、织锦厂,一次下午茶,稍事休息,也许顺便看看别的地方,仅此而已。度过一个愉快的下午,然后乘四轮马车前往洛克劳。教授渴望能与这位名人有更多的接触,四个小时的时间显然太短了。
杜费尔德夫人有些身体不爽——轻微的腹泄,只好呆在弗兰休斯基饭店的房间里。他们三人参观完沃威尔古堡后,坐下来喝下午茶,教授为克拉科夫的恶劣水质说着抱歉一类的话,言语里含着些酸涩的味道,也许还隐含着一丝遗憾,因为他只能在杜费尔德夫人上楼回房间时匆匆看上一眼。杜费尔德愉快地点着头。苏菲在一旁如坐针毡。她知道事过之后教授会让她整理这次谈话的内容,还知道她被弄来作陪有两个目的——一是展示她的美丽,这是在那个年代的美国电影里常常出现的画面;二是展示她纯正的德语,借此机会向这位尊贵的客人、德国工商业界的巨子表明对德国文化的忠诚。波兰完全可以繁衍出如此迷人的复制品,即使第三帝国的语言纯正癖也无从挑剔。但苏菲仍然局促不安,祈祷着这不是一场严肃的谈话,更不要牵涉到纳粹的种族问题。因为只要话题一转到教授的人类学问题上,她便不得不附和那些危险的狂言。这使她感到难受之极。
但苏菲不必焦虑,这次的话题是文化和商业,而非政治。教授得心应手地操纵着谈话内容。杜费尔德面带微笑,礼貌而专注地听着。这是一个性感、英俊的男人,四十来岁,皮肤呈健康的肉红色,还有(她对这一细节十分注意)干净得令人难以置信的手指甲。它们像染过色似的闪着象牙般的光泽,边缘精心修剪成月牙形。衣饰无可挑剔,剪裁考究的法兰绒上衣一看便知是昂贵的英国产品。相形之下,别冈斯基教授身上那件宽大的条纹上衣显得十分老土。这时,她注意到,他抽的烟也是英国的——克雷温·A牌。教授说话时,他眼里露出愉快、惊奇和疑惑的古怪神情。她感到自己被他强烈地吸引住了——不,十分强烈。这令她感到害羞。她知道自己一定脸红了。她父亲正在桌前如数家珍般地大谈历史,特别强调德语文化和悠久传统对克拉科夫以及整个波兰的影响。持续多年的影响使它成为波兰文化中一种无法抹去的风采,更不必说(尽管教授正在说)此前克拉科夫受奥地利统治长达七十年之久。想来杜费尔德先生知道这一点。而且,这座城市几乎是拥有成文宪法的惟一的东欧城市,这个根据马格德堡城的法律制定的被称作“马格德堡权利”的宪法使克拉科夫的大学校园弥漫着德意志的的传统、法律和精神。即使在克拉科夫的一般市民中,也一直存在着这样一种培养语言忠诚的冲动,正如冯·霍夫曼斯特霍尔(或金哈特·霍普特曼)所指出的那样,德语是自古希腊语言之后表达力最强的最精美的语言。突然,苏菲意识到杜费尔德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她的身上。教授继续说,即使是他的女儿,小卓娅,她受的教育也许不算多,也能说一口流利的标准德语,而且对德国的俗语方言她也能熟练把握。如果杜费尔德先生乐意的话,她可以为他表演一场方言模仿秀。
对苏菲来说,接下来的几分钟是十分痛苦的。遵照父亲的指示,她必须表演几种不同的德国方言,这都是她孩提时代呀呀学语时学会的。自那以后,教授十分乐于开发她这方面的潜能。这是他时常对她犯下的不端行为。尽管苏菲十分害羞,仍不得尴尬地笑着为杜费尔德表演。她极不情愿地说着懒洋洋的巴伐利亚方言和德莱斯顿的土话,然后是法兰克福方言,接着转为汉诺威地区的低地德语,最后(她眼里已明显充满绝望的神情)是一串斯瓦尔沃尔德市民的古怪腔调。“妙极了!”她听见杜费尔德说,同时伴着愉快的笑声。“妙极了!真不错!”她相信杜费尔德在被她的口技打动的同时,也发现了她的难堪,立即巧妙地打断了她的表演。博士会被父亲惹恼吗?她不得而知。她希望如此。爸爸,爸爸。你是一个……哦,去他的……
苏菲几乎不能控制自己厌倦的情绪,但仍努力保持十分专注的样子。教授现在正巧妙地把话题引向在他心目中位居第二的工商业,尤其是德国的工商业。他说,德国的工商业正处于高涨时期,十分活跃,令人兴奋。这一点很容易得到杜费尔德的认同;教授在世界贸易领域的知识十分渊博,他知道什么时候展开话题,什么时候转移话题,什么时候可以直奔主题,什么时候需要出言谨慎。他一次也没有提到元首。杜费尔德博士递给他一支手工制作的古巴雪茄,他感激不尽地接过来,继续对德国近年来的工业成就大肆褒奖。他刚在他订的一份《德国金融时报》上看到一篇文章,内容谈到德国大量销往美国的LG化工集团最新生产的合成橡胶。这是第三帝国多么伟大的胜利啊!教授感叹道。苏菲注意到,杜费尔德博士,一个显然不容易被恭维所左右的人,此时也报以微笑,并兴奋地侃侃而谈起来;他似乎十分欣赏教授驾驭话题的能力,对这个话题本身也表现出足够的热情。他身子往前倾,第一次用那双修剪得十分完美的手做着手势。这时,苏菲忘了注意他们谈话的具体内容,又一次以完全女性的眼光注视着他:他真的很迷人。不过,猛然袭来的一阵羞愧立即驱走了她的胡思乱想。(一个已婚的两个孩子的母亲,她怎么能这样!)
杜费尔德的语气变得激烈起来,他显然在努力控制自己。他紧握拳头,手指关节都已变白,嘴角周围的肌肉也绷得紧紧的。他压抑着满腔怒火,开始谈起英国和荷兰这两个帝国主义国家,谈起这两个国家的政府阴谋控制天然橡胶的价格,以将别国挤出市场。他们竟然指控IG有垄断行为!我们还能怎么办?他用挖苦的尖利腔调说着,与刚才文质彬彬、镇定自若的模样大相径庭,令苏菲大吃一惊。难怪整个世界都对我们的妙计(突如其来的一次进攻)所震惊!英国人和荷兰人控制了马来西亚和东印度群岛,在国际市场上赚得盘满钵满;德国别无他法,只有利用自己的技术优势,大量制造这种合成的代用品,它不仅经济,耐用,富于弹性,而且——“对了,抗油!”教授接过了杜费尔德的话。这位聪慧的教授早已把这一性能存放在他的记忆里,明白它正是使这一新产品具有革命性意义和价值的关键所在,也是它最吸引人的地方。又一个马屁差不多拍成了:杜费尔德微笑着,对教授的专业知识感到高兴;但正如常常发生的那样,教授有些得意忘形,开始夸夸其谈,喋喋不休地说了一连串诸如“亚硝酸脂,碳氢聚合物”之类的化学术语和新鲜词。他的德语很动听,但杜费尔德的情绪已经平息。他像刚才那样,看着高谈阔论的教授,露出百无聊奈的神情。
然而奇怪的是,当教授处于最佳状态时,不仅拥有独特的魅力,而且总能在某个时候弥补自己的过失。当他们三人并排坐在饭店交通车的后排座位上,前去城南的维利克兹卡大型盐矿参观时,他开始大谈波兰盐业的现状与发展,以及盐矿上千年的光辉灿烂的历史。他十分自信地滔滔不绝地谈着,努力表现着他出众的演讲才能。他说起维利克兹卡盐矿创始人的名字:博利斯洛·布什富尔(扭捏之意),让大家十分惊奇;他还讲了一两个小笑话,他的诙谐使杜费尔德又一次感到很惬意。当杜费尔德情绪稳定下来,安闲地靠在座位上时,苏菲感到自己对他的喜爱又增加了一分。她想,他一点儿也不像声名显赫的德国工业界巨子。她从侧面打量了他一下,为他亲和的态度所打动,被某种温暖的脆弱的感觉所打动——这只是一种孤独感吗?外面的田地一片葱绿,到处是绿叶、庄稼和野花——正是波兰春暖花开之时。杜费尔德被这一景象所感染,一路上兴高采烈。苏菲感觉到他的手压在自己的胳膊上,顿时那裸露着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想把胳膊挪开——但在拥挤的座位上没能成功。她轻轻地颤抖了一下,然后便放松下来。
杜费尔德又谈起德国受到的不公正待遇,谈起凡尔赛条约。他用温和的语调对教授说,他不该被英国和荷兰激怒成那个样子,但请原谅他的直率,他们对诸如橡胶类天然资源的垄断令人愤恨,这些东西本应被全世界公平利用。当然,作为像德国一样没有富足的海外领地的波兰本土来说,这一观点可能会受到赞赏,然而战争的目的既非军事目标也非盲目的愿望,而是出于贪婪。一个像德国这样的国家在被剥夺了能提供大量原料的殖民地,被剥夺它对苏门答腊、婆罗洲的权利后,应该怎样面对呢?它面对的是一个遍布海盗奸商充满敌意的世界。凡尔赛条约的恶果!是的!它只能变得更野蛮,为自己创造财物,创造一切!用智慧摆脱这混乱不堪的局面,然后背水一战。小小的演讲结束了,教授微笑着鼓起掌来。
杜费尔德又陷入沉默之中,尽管演讲时充满激情,但总的来讲十分冷静,用的是一种很平和的语气。苏菲感到自己被他的话深深地打动了。在政治和国际事务方面,她几乎是个外行,但她很聪明,理解力很强。她不能肯定自己是被杜费尔德的思想所吸引,还是被他的外表所打动,或许两者都有吧。但她觉得他的话很诚实,听起来很有道理,至少不像一个典型的纳粹分子——大学校园里拥有自由意愿的人们同仇敌忾的对象。也许他真的不是一个纳粹,她乐观地想——但,他肯定是这个党的高级成员。是吗?不是?好了,都没关系。她只知道,她很快活,心里痒痒的。一种情欲袭击了她,让她全身充满甜蜜脆弱而又危险的感觉。她还是在孩提时代有过这种感觉,那是在维也纳,在可怕的费里斯大转轮旋转到顶点之时——危险,美妙而刺激,令人无法忍受。(然而,在这种情感传遍全身的同时,她忍不住想起了家里发生的一件可悲的事,正是这件事给了她自由,使她有理由拥有这种触电的感觉。这是发生在一个月前的事。她看见她丈夫穿着浴衣的侧面剪影站在他们阴暗的卧室门口。卡兹克的话像一把尖刀刺进她的心里:你必须把这些话放在你的头盖骨下,不过也许你的骨头比你父亲的还要厚。如果我不能再和你干那事,那么你要明白,不是因为我缺乏阳刚之气,而是因为你,你的一切,尤其是你的身体,让我失去了兴趣……我再也受不了了,我甚至无法忍受你床上的气味。)
不一会儿,在矿井入口处,他们俩眺望着阳光沐浴下的绿色田野。杜费尔德问了她一些个人问题。她回答说,她是家庭主妇,一个全职妻子,她一直在学钢琴,希望能在一两年内到维也纳继续深造。(他们单独呆了一会,彼此靠得很近。苏菲从未如此强烈地希望与一个男人单独相处。这个机会是一个小小的麻烦带来的——矿井口的一个告示牌上写着矿井关闭维修的字样。教授说了一大通道歉话,让他们等着,他去找关系解决此事。)他说她看上去很年轻,像个女孩!他说很难相信她有两个孩子。她回答说她很早就结婚了。他说他也有两个孩子。“我也是一个有家室的人。”他的话听起来很俏皮,含有挑逗的意味。两人的眼光第一次相遇,他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令她心慌意乱。她在一种突如其来的罪孽感中赶紧掉开了头。她从他身边走开几步,眼睛望着别处,大声问爸爸到哪儿去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内心有一个声音告诉她,她明天必须早早地去做弥撒。他的声音又从她的肩头传过来,问她是否去过德国。她回答说去过,多年前她还是个孩子时,在柏林呆了一个夏天,是跟父亲去度假。
她说她还想再去德国,去来比锡拜谒巴赫的墓地——她犹豫了一下,有些窘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虽然在巴赫墓前放上一束鲜花一直是她的心愿。然而,他温存的笑声中含着一丝理解。来比锡,我的家乡!他说,如果你想来,我们当然可以办到。我们可以去参观所有伟大的音乐圣殿。她心中一惊——“我们”!“如果你来”,她可以奢望这是一份邀请吗?很巧妙甚至有些狡猾——但它是邀请吗?她觉得眉毛在跳,赶紧转移话题。她说,我们克拉科夫也有不少的好音乐,波兰到处充满美妙的音乐。他说,是的,但不像德国。如果她到德国的话,他一定带她去贝鲁思——她喜欢瓦格纳吗?或者去伟大的巴赫音乐节,或者去听罗逖·莱曼,克雷伯,基耶谢金,福特汪格勒,巴克豪思,费歇尔,克姆福……他的声音抑扬顿挫,令人着迷,很有礼貌却又略显轻佻,让人不可抵抗,激动不已。如果她热爱巴赫,那她一定也热爱特勒曼,我们将在汉堡为他干杯!在波恩为贝多芬干杯!正在这时教授回来了,他高兴地对他们说:“解决了。”苏菲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脏猛然收缩的声音。她想,我的父亲,一个与音乐格格不入的人……
差不多就这些了(她的回忆中只有这些)。尽管教授声称这个巨大的地下盐堡是欧洲七大人造奇迹之一(或许是或许不是),但因为参观过多次,所以并不比别的景观引起苏菲更多的注意,她只觉得这是个虎头蛇尾的东西。而且此时的她已被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所笼罩(不知道是什么?迷恋?),像被雷电击中似的头晕目眩,浑身疲软。她不敢再看杜费尔德,但又忍不住瞥了一眼他的手:它们怎么那样迷人呢?当他们乘升降机下到井底(拱型顶,像一座庞大的无边无际的教堂,一个埋藏人类记忆的陷阱),在闪闪发亮的白色地下宫殿里漫步时,苏菲把杜费尔德的身影以及父亲的讲解统统从脑子中抹去。她沮丧地想,她怎能成为一个傻乎乎的感情俘虏呢?她要把这个男人彻底忘掉。是的,彻底忘掉……
她确实这样做了。她后来想起她是如何把他忘掉的。参观完盐矿一个小时左右以后,他和妻子离开了克拉科夫,从此再也没有烦扰她的记忆,也没有像一段罗曼史似的永驻心中。或许这是某种意志无意识的结果,或许只是因为她觉得希望与他见面的想法有些轻浮。就像一块岩石掉进了维利克兹喀矿井的无底洞,他从她的记忆中一下子跌落下去——为那从未翻开过的积满灰尘的记忆剪贴薄上的调情篇章增添无关痛痒的一页。六年后,她又见到了他,但这次会面是在集中营里,而且见面时间比上次更短暂,更不具私人性。那时,合成橡胶以及它在历史长河中的重要地位,使这位著名的IG联合工业集团的王子成为奥斯威茨巨大化工企业的主人。然而,这次会面再一次给苏菲留下深刻的印象,而且两次的印象互相叠加,互相牵连,那便是:在那个春光明媚的下午,在波兰最有影响的反犹人士的陪同下,她敬慕的沃尔特·杜费尔德像她的主人一样,只字不提犹太人;而六年后,杜费尔德满口犹太人问题,以及他们将被灭绝的命运。
在弗兰特布西那个漫长的周末,苏菲没有对我谈起伊娃,只简略地告诉我——我在前面已写了下来——那孩子在到比克瑙的当天就被害了。“伊娃被带走了,”她说,“我再也没有见到她。”对此她没有多说什么,而我也不能紧追此事;这事一定很可怕。这条消息从她的记忆之门里毫无头绪地流了出来,我没法再问。但我仍然对她的平静感到惊讶。她很快又回过来谈吉恩:他在选择中幸存下来,她通过一些小道消息得知他被关进了儿童营。我只能根据她所讲的在奥斯威辛头六个月的情况进行推测,伊娃的死使她遭受了巨大的打击,那悲伤足以把她毁灭。如果不是吉恩幸存下来的话,她会垮掉的。事实是那个小男孩还活着,虽然她见不到他,但还有可能最终见到他。这成为她每晚的梦魇。她所有的思想几乎都与吉恩有关,她随时随地地打探他的消息,每晚都无法入睡。他很健康,仍然活着——这总算给了她一丝安慰,使她能摆脱噩梦的困扰,经受住每天早晨醒来后面对的地狱般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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