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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门重生手记 作者:御井烹香(晋江vip09.12完结,宅斗,朝廷)-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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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往后我们家要有事请海东照拂,少不得是她上门来求了。”
“这是哪里话。”杨阁老立刻表态,“大家都是亲戚,有什么事您派人送句话就行了,至于这么客气吗,您这么说,我连坐都坐不稳了!”
两人免不得虚情假意地客气一番,杨阁老又拍着胸脯,把‘日后有任何事情,只需一句话,不论看在谁的份上,这忙都是非帮不可的,但凡皱一皱眉头,我就不姓杨’这么一个意思,用文绉绉的言语给蕙娘表达了出来。老太爷这才笑道,“好啦,时间也不早,我知道海东家去还有许多人要见——我这里又何尝不是?来年就是京察了,好些学生心里也是不安定得很……咱们还是先谈谈正事吧,孙侯那边,你可有收到什么消息?”
杨阁老面上闪过一线担忧,字斟句酌,“按说这时候,应该也已经往回走了。从前朝来看,三宝太监走得最远的那一次,来回也不过就是两年多……”
孙侯出海,也已经有两年多了。虽然消息传递不便,很可能他已经就在大秦左近,可报信的船队却还没能靠岸。可按东南一带海盗肆虐的情况来看,这一支两万多人的船队,起码还没有回到吕宋附近,不然,海寇是腹背受敌两面夹击,这一起乌合之众,哪里受得住几万人的压力?
什么事,都是先算败再算胜,皇上可以不愿去想,军队们可以只顾练兵,但这两个帝国的大管家,不能不为万一做准备,万一孙侯全军覆没没有回来,东南局势立刻糜烂不说,皇家私库血本无归,往后未必不会向朝廷开口。在这两件事上,内阁必须先拿出一个态度来,毕竟派系之争归派系之争,在此等国家大事上,阁老们如不能携手共进,则你进我退之间,不数年,皇上的权威越涨,臣子们的处境,也就越艰难了。
焦阁老喟然长叹,“三年多了,他这是走到哪里去了。昔日出海时,去处也说得不清不楚的。曾听说或者会往泰西之地走一遭去,又像是只准备在南洋一带打转——”
杨阁老瞅了焦阁老一眼,又瞟了瞟蕙娘,见焦阁老木无反应,并不遣出蕙娘,略略沉思了片刻,也就心事重重地微微一笑,略带诡秘地说。“您老人家明鉴,他去哪里,这不由得他做决定,甚至连皇上都不清楚。不过,从东南情况来看,他或者是发觉线索,一路往远处追去,才给那群红毛洋番机会,让他们纠结倭寇、安南水匪并琉球一带的流寇,妄想向我们水军施加压力,把澳门、台湾两地再吐出来。”
“按皇上的意思,休说回吐,只怕日后不把他们驱赶到千里之外,他是绝不肯干休的。”焦阁老蹙眉长叹,“心是好的,现在北戎分裂了,东北女真人早消停了,云南一带闹不起来的,再将东南一带边患平定,将来只要能从远洋带回一点商机,东南这一带就更加繁华了。可南富北穷,不是长久之计。昔年明亡就是因此。海东你听我一句话,地丁合一要搞不假,可商税却不能再这么轻了。藏富于民不是这么藏的,商人太富了,对国家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
“现在老百姓的日子,还是太苦了。”杨阁老也是眉头大皱,做忧急状,“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就是东南形胜之地,也经不起几年的歉收,更别说西北西南,将近十年了,元气这才慢慢地恢复了过来。学生是一想到这儿,心里就难受得很……”
要掌管一个国家,只会内斗不会办事,那是不成的。能把下头人管好,只是入门本事,一双眼要能看到这个国家十年、二十年后的样子,甚至是为百年后的将来作出部署,才是一个真正的首辅。焦阁老缓缓地道。“从祖龙以降,两三千年了,就是开国至今,也有一百多年,往往这立国一百多年时,都是要出中兴之主的,我们大秦也就出了皇上。似乎长天久日,有些事是永远都不会变的,可海东你别笑话我。这七八年来,我每常细思,总觉得有几分惧怕,开海不是头一回,可开海由皇家牵头做生意,确实从未听闻。听说东南百姓,十户里九户都在织场做活,产出来的丝绸,天下哪里消化得了?还不都是暗地里和洋人做了交易。这入贡互市从来都是教化妙招,我总觉得,也许就在这几十年内,宇内也许将有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也是说不定的事……我也许是看不到,可你还能看到。”
他把手放到杨阁老手上,注视着他,沉重而肃穆地道,“若真有这么一天,你可要对得起先皇,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大秦天下万万千千的百姓。士农工商,工商业太繁荣,固然我们手里活钱多,可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本,衣食以农桑为本,万勿伤农扶商,那是饮鸩止渴——”
杨阁老神色再动,他也不是会错过机会的人,当下沉声道,“正是因此,学生才愿以一身之力,力推地丁合一。和您说声心里话,为了这事,即使是身败名裂我也在所不惜,老师您既做此想——”
蕙娘心底是门儿清:老太爷今日把他给带回来,一反常态地推心置腹,说了这许多话。其实是已经把一个预备下台的姿态给做出来了,恐怕这一次在宫中,杨阁老不知是又抛出了哪一招,竟又扭转了他的被动局面,令保守派重新处于劣势。老人家见时机已经成熟,是真的准备退下来了。
这一出戏,是假意里掺了真情。杨阁老或有自白明志的意思,但更多的还是接住老太爷抛来的玉帛,也给老太爷一个化解恩怨的机会,毕竟是要下台的前任,不想闹得鱼死网破赶尽杀绝的话,双方总是要讲和的。
“这是我的想法。”焦阁老略带狡黠地笑了。“我们家没有地,甚至商号都不多。海东,这世上大部分人都是俗人,对俗人,你要求不能太高了。”
他一下又有点感伤,“大家心里有数,你我二人虽然看似八面威风一呼百应,其实也还是为身后这股力量簇拥着往前走。你还年轻,这股力气你还驾驭得住。我是老了,底下人,我压不住啦。可我一贯反对轻言地丁合一,也不是没有自己的考虑。”
见杨阁老似要解释,他抬起一手,“你先喝茶……佩兰,你和你杨世伯说道说道这里头的道道。”
“哎。”蕙娘给杨阁老斟了一杯茶,“地丁合一,其实就是为了给老百姓们喘喘气,从皇上到百官,其实心里都是明白的。现在的地主庄户们,凡是有个功名在身上的,几乎都不用纳税纳赋,这是二三成的人,占了七八成的地,却还缴着二三成的钱银。长此以往,穷的越发穷,富的越发富,肯定是要出事的。摊丁入亩,实为救国救民的良策,这话放在这里,谁能驳倒,可说谁就是居心不纯。”
她顿了顿,又道,“可地丁合一摊牌下去以后,丁银不用纳了,亩银相应增加,对于赤贫无地的那一成而言,自然是天大的好消息。但对中小田户来说,倒可谓是雪上加霜了。我们大秦徭役不少,一般田户现下也都是折银,杨世伯不知算过没有,我昔年在城东郊外也是买过几亩田地的,当时屈指一算,与其自立门户,一年看天吃饭,还要付出这许多赋税,即使有佃户为我劳作,一年风调雨顺,我落到手里的银子却也还不多。倒不如使些银子,将田地靠在宅心仁厚的举人、进士老爷名下,一年我白给些银子呢,少纳这许多赋税不说,有个什么事,又抬出这名头来,岂非两便三赢?要摊丁入亩,就必须把这读书人免赋税的规矩给抹了,就不全抹,起码也得按着立国时的祖宗规矩来办,如今朝中惯例,一个进士能免十几顷良田的税负,稍微一有官职,那就更没数了。此等规矩不废,摊丁入亩固然可以让那等无地的人欢欣鼓舞,但到了末了,却终究只能令这些稍稍有些田地的小户,最终也失去自己的田土。”
她声音清冷淡雅,说起此事,可谓条理分明,杨阁老一时竟听得怔了,望着蕙娘好半晌没有说话:蕙娘是出嫁的闺女,自然不可能再日日侍奉在老太爷身边。对这个话题如此熟悉,可见老太爷很可能在几年前,就已经看破了摊丁入亩中可能存在的种种弊病。
“以伯父的大能,自然是衡量过其中得失。”蕙娘又徐徐道,见杨阁老默认,也实在毫不吃惊:这等计算能力要都没有,所谓的地丁合一,最终也只能和北宋熙宁变法一样,终究只是空折腾。“您怕觉得,这起人白身出去,也不会带来多少动乱。一则东南赋税最重,可织造业实在过分发达,没有地,可以谋生的手段还有很多。在西北,地广人稀,以游牧为主,丁亩的矛盾其实也并不太尖锐。可这就又回到了祖父最担心的问题,士农工商,这是把农户硬生生地往工户驱赶,长此以往,恐有动摇国本的嫌疑。就中委屈担忧,世伯稍微一想,也就能勾勒出来了。”
杨阁老面露沉吟之色,许久都没有开腔,这个儒雅而俊秀的中年男子,自然已经修炼出了绝佳的养气功夫。单从他的眉眼,是很难看出他现在的心境的——可不论如何,他的确受到震动,这两祖孙也都能看得出来。至于这震动,是意识到自己深信的救国之策还有纰漏,正苦思完善办法呢,还是想着将如何能说服老首辅,把焦家争取过来,则非外人所能蠡测了。
“地丁合一,迟早还是要往下推的。”焦阁老也休息够了,他用了一口茶,“今日让你过来,一个是商量船队的事,还有就是这句话,海东,我退下去以后,不过一年半载工夫,皇上肯定会把你跟前的石头搬开。位居首辅,和一般阁老不同,治大国若烹小鲜,步子该小时,千万谨慎,该大时,也不要害怕杀人。”
他似笑非笑,“你既然已经立定决心,不在乎是骂名还是美誉,这得罪人的事,想来也是不怕去做的。今日看你这一番表现,我才是真正地放下心来。”
反正都是要作对,得罪一部分读书人同得罪所有读书人,似乎也没有太多的不同。可杨阁老到底也是老狐狸了,他哪会被一两句话套住,微微一笑,便打起了太极拳。“您实在太看得起我了,这日后的事,还是日后再说吧。先把眼前的危难设法应付过去再说,依学生浅见,还和旧年一样,我们二人联手,请连太监出面同燕云卫打声招呼,派出一组人往南边走走,神不知鬼不觉,先瞒住皇上探清船队情况,不论是好是坏,也都算是有个先手,您看如何?”
“我看能成。”老太爷不动声色,“船队也未必就出了事,若是去找人的,三宝太监当年还找了十多年呢……可能是衔住老大的尾巴了,这才没能及时回来,也是有的事。”
昔年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他的位置,并不是稳若泰山。曾经鲁王一系,连着母妃达家都极为当红受宠,对东宫虎视眈眈,即使后来夺嫡失败以后纷纷沉寂,但鲁王却始终下落不明。对外说是谋反不成已经自尽,实际上这一支规模盛大的船队,找的究竟是谁,在场三人心中都是有数的,焦阁老刚才的话实际也说得很明白了。杨阁老摇了摇头,似乎要舒尽胸中的抑郁之气,哈哈一笑道,“天子一怒,血流漂橹。皇上就是皇上,喜怒哀乐,牵动的都是金山银海,我们还能多说什么呢?”
时涉昔年夺嫡旧事,焦阁老没有多加评论,他又和杨阁老商议了几句细节,杨阁老便也起身辞去。老太爷起身将他送到阶下,又命蕙娘代自己将他送到了轿子前。又是一番折腾,两祖孙这才回来屋内说话。
“王光进年后要进京了。”焦阁老一句废话都没有多说,就扔下了这么一个重磅消息。“今日在宫里,皇上亲自拟定了旨意,待到元宵节后,恐怕调令也就要下来了。”
王光进是王辰的父亲,文娘的公公……他也算是大器晚成,比杨阁老小不了几岁,现在却还在奋起直追呢。杨阁老眼看都要往首辅狂奔而去了,他才刚刚回京——
布政使回京,肯定是要入部的。老太爷一路把杨阁老逼到现在这个地步,其实也就是为了给后人铺铺路,不是入部,他哪肯提退休的事?蕙娘也没有废话,她直接问,“皇上意思,给他安排在哪一部呢?”
老太爷唇角逸出一丝笑意,他淡淡地道,“我走之后,吏部尚书秦氏估计要入阁,也是给杨海东添个助力。就看皇上心里,是想把王光进摆在吏部,还是礼部了。”
摆在吏部,那也就是简简单单的置换关系而已,若要把王光进挪到礼部去,礼部尚书就要动一动,很有可能,是动到吏部去。——吴兴嘉的父亲吴尚书,原来尚的那就是礼部……
蕙娘眉头微蹙,却没有多说什么,老太爷反倒回过头来问她,“你看,我什么时候安排着往下退为好呢?”
“这事儿,您定了,自然是我们来配合您的脚步。”蕙娘有点奇怪了,“您怎么反倒——”
“从前那肯定是我说一不二。”老太爷慢悠悠地捻着长须,“可今时不同往日,老头子要往下退了,这话事的权力,要留给当家人。当家人怎么方便,我老头子也就怎么行事,在什么位置上说什么话。你爷爷操心了一辈子,也实在是再不想操心了……”
只这一句话,蕙娘心中便是雪亮:心生倦意,也是真,老太爷要把自己摘清楚了安度晚年,却是比真更真。现在对杨家,他算是交待清楚了,对王家,也算是交待清楚了。对自己其余的门生故吏再作出交待,和皇上那里交割清楚,他已经具备安乐终老的条件,日后不论是回祖籍还是在京中养老,都不会再有什么麻烦来咬屁股了。也所以,不想知道的事,他连问都不问,这次见面,别说问权仲白怎么受伤,就连立雪院里那颗人头,权家大房夫妇离京的□,他都决不会多问一句。老人家就是老人家,拿得起放得下,该放手的时候,决不会儿女情长。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从今往后,这些风霜雪雨,已和老人家没有一点关系,要着落到她一人肩上,独力承受了。
她也没有多做推辞,略微思索片刻,便真做主和老太爷商量,“既然调令是新年开印后下来,我看,腊月里就能打点伏笔,在文娘出嫁后,也就可以真个安排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记得从前有一篇长评让我尽快安排蕙娘走出后宅,说蕙娘的才具不是后宅可以发挥的
这话说得很对,她的舞台也的确就不在后宅那些鸡毛蒜皮大小的心机,当然这心机肯定得有,但她强项也不是那个。
现在摊子也慢慢地要铺开啦,随着老太爷往下退,蕙娘在权家的地位,也又要发生变化了……
S 谢谢黑羽庄主的长评!
今天还是只有一更5555,我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累,求安慰。
☆、117揭穿
不论自己是不是神医;受伤总是叫人不快的一回事。尤其伤筋动骨,最忌随意移动。权仲白又是仓促过来焦家,堆积如山的医案根本就没带过来,虽说焦阁老屋内不乏书册,可却多是诗词歌赋之类;或者便是齐民要术、天工开物等农工科目;权仲白闲来无聊;翻看了几本;却觉得比不看更为无聊。眼看天色将暮;料想妻子吃完晚饭之后;可能就直接回家,不再回来看他了。他多少也有些遗憾:别看焦清蕙平时胆大包天,似乎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可在有些方面又是风声鹤唳,别人稍微有一点动静,她就吓得要往墙后头藏……这一次被吓走,也不知是觉得有这么一个神通广大的组织要害她,她怕得必须立刻找祖父诉说一番,还是被别的事给吓着了……无论如何,在伤口痊愈,自己回家之前,她恐怕是不会再来焦家,怕是要十多天后,才能再和她继续刚才的话题了。
人在病床上,情绪自然是最脆弱的,就是权仲白也不能例外,眼看天色慢慢地暗下来,那两个垂髫小鬟一声不吭地进来点亮了油灯,又摇下梁下宫灯,□蜡烛。片刻之后,屋内便亮得如同白昼一般。可这灯火,毕竟是不能抵抗外头的沉沉暮色,就如同这来往之间的衣袂拂拭声,并不能缓解他的孤独一样。手里的一本书,拿起来又放下了,他靠在床头,心不在焉地琢磨着到手的夜光石,又想想用在清蕙身上的新毒药,偶然回想起那天晚上的巨响与火光,便又觉得脚踝隐隐发痛发胀……
正是万般无聊时候,院子里却闪起了灯火,片刻之后,屋外就泛起了饭菜的浓香,两个小丫头抬着小案进了屋子,又将权仲白扶起来坐好了,解下腿来,又扶他进净房去收拾梳洗一番。待得一切都安排妥当,权仲白重又在床上躺好时,焦清蕙便撩起帘子,探了个头进来,像是一头警惕的小野兽,正在检查屋内有什么危险,是否会危害到她。
权仲白打从心底笑出来,他不动声色,用眼神和她打了个招呼,唯恐露出自己的小心来,反倒又要吓跑她了。对这种惊弓之鸟,最好的办法,那还是若无其事,根本就不去提她早上突如其来地撤退……
见他表情如常,焦清蕙似乎终于安下心来,她提着裙子,矜持地进了里屋,“自己吃饭,方便不方便?我来服侍你吧。”
“你吃过了没有?”权仲白和她话家常。“今儿不是十四妹的小生日吗?那边应该也快开宴了吧?”
“我没去。”焦清蕙说,她在权仲白对面坐下来,“先还没有问你呢,你手怎么也包起来了,也是扭了?”
“是擦伤了一点,没有大碍。”权仲白自己把布条给解了,“先糊了药,也怕到处乱蹭,正好吃完饭要换药呢——我自己来吧。”
清蕙本来还要喂他吃药呢,见他手解出来,也就罢了,到底还是给他夹菜盛汤,自己也盛了一碗饭,和权仲白对坐着用饭。
食不言寝不语,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权仲白今日有人陪着吃,用得的确比平时香点,他很快就吃完了一碗饭,见焦清蕙也只是垂头喝汤,便道,“家里一切都还好吧?我忽然不见,肯定又折腾着四处寻找了。”
“爹娘是比较担心。”清蕙没有抬头,“回去之后,我该怎么说话?”
毕竟是两夫妻,很多事情都得商量着办。权仲白沉思片刻,便道,“这件事你先别提,等燕云卫那里查一查,查出名堂来,自然就一路顺着下去了。要是这一次没能找到什么线索,能遮掩还是遮掩一下为好。封子绣会出面和家里打个招呼,就说去北边采药,遇到大雪被封在山里,等雪停了才能出来。就这封信还是信鸽带出来的……你看怎么样?”
“别人的确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就是爹娘在你现身之前,少不得要多担心几日了。”清蕙的眉头略略蹙了起来。“你在这里养养伤也好……”
她白了权仲白一眼,“我已经和祖父打过招呼了,今晚以后,你身边的服侍人会换上一批。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这个人,做事就是一点都不知道分寸,哪有以身作饵的道理?就真有内线,要是他不给你下药,乘夜来一刀了结了你呢?你就算还有些防身的拳脚,可这会一条腿、一只手废着呢,你能和他对打吗?”
“动静这么大,那我倒还不如回家养病。”权仲白说,“再说,我都过来几天了,还是风平浪静的,没有一点动静。这倒是肯定了我的又一个猜测……”
见清蕙露出聆听神色,他便续道,“大户人家,对下人的管教一直都是很严厉的。尤其是你,平时对她们的控制就更严格了,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一年半载难得出院门都不稀奇。就算焦家有内线潜伏,怎么和外界沟通消息,也是个大问题。如果在任何地方,他们都能随意传递消息下达命令,这能量也就太可怕了……看来,燕云卫和焦家,就算有他们的内线,可第一人数不会太多,第二,他们也不是时时都和外头保持联系,恐怕现在,那伙人也根本都还不知道我在焦家,甚至如果燕云卫那边真正没有问题,他们连我有牵扯进这件事来,都还不知道呢。”
清蕙眉宇一动,她缓缓地道,“知道,可能是已经知道了……但你这样身份,要拔除掉你,又谈何容易。他们现在想的,怕也还只是怎么能把你给吓住吧。”
此时丫鬟进来给撤下残羹,换上新茶,两人便都住了口。清蕙面色阴晴不定,等人都走了,才又道,“我也的确是被吓住了,权仲白,查他们,往细了说,那是燕云卫的事,往大了说,那是文武百官的事。你又没收朝廷一分钱俸禄,也谈不上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就别想着兼济天下、抛头颅洒热血的事了,还是先独善其身吧……要真是他们在图谋票号才来害我,那自然还会有后招的。现在股份带到权家,搞死我或者歪哥,也是一点用都没有,就是死也都死在权家了,他们要来武的那肯定不行,文的么,能应付就应付,实在是应付不了,钱财身外之物,也没必要太过缱绻不舍,护不住那就不是我的,给他们也就给他们了……”
以她一贯强横的作风,能说出这番话来,真是不容易。权仲白望了清蕙一眼,见她双眸低垂,虽未格外作色,可语调清浅,担心却真是掩不去的。
忽然间,他觉得自己这伤也受得还算值得:如焦清蕙所说,第一她和歪哥的一饮一食,都是经过层层监视,毕竟是栽过一次,再栽一次,不大可能。第二两人深居内帏,外人想要下手都难。真要对付二房,自然从他开刀……为了让他不再涉险,她连宜春票号,居然都说得出一声‘护不住那就不是我的’……
虽说他也明白,就算两人感情疏离,清蕙都会设法保住他的性命,但从她的语调里,他所能感受到的却绝不止理智、冷静、盘算,还有许许多多甚至称得上是柔软的东西。焦清蕙这个人就是这么讨厌,她要真的冷清到了极处,任是无情也动人——那倒也罢了,可她偏偏在无情外,又还分明有情,她的感情甚至还称得上浓烈奔放,即管为她自己所压抑,可只从偶然泄露出来的少许,便可揣想她心内的波涛了……
“本也没打算扯进火器里。”权仲白说,“你说得对,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件事不是我能管得了的。我想要的,还是——”
他冲床头小柜努了努嘴,“不过,燕云卫还不知道这东西的特别,若是他们找你查证,你也就一问三不知罢了。这东西不能交给他们去查……”
一说此事,心中脑中,那个经年来由千头万绪编织出的大结,又慢慢地浮了起来,权仲白望着妻子秀美的容颜,忽然情不自禁,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伸出手来,缓缓抚上了清蕙的脸颊。
“不过,这件事始终是太复杂、太危险了。”他不禁低声道,“不论是否有心和他们作对,我坏了他们的事,总是铁板钉钉的事实。以后没准会有更大的麻烦在前头等着——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说这个,可人总是要先保证性命才好,命都没了,余事从何谈起?和离虽然惊世骇俗,可你究竟是为了你自己活……”
上回提和离,换了一个巴掌,这一次再提,清蕙的表情要柔软得多了,她非但没有扇他,反而主动靠进他怀里,低声道,“以后再不要提和离的话了,事已至此,除非我把票号出让,和祖父远离京城回到家乡,否则就算和离,下半辈子也一样是惶惶不可终日。真要那样过活,我倒宁可死了。”
是啊,以清蕙的人生态度来说,她是宁可争到最后一口气,也还是要争着死在自己位置上的。权仲白叹了一口气,苦笑着道,“死有什么好的?还是活着好一点……”
他想说:‘你不是和我说过,你非常怕死吗?’可这话到了嘴边,又被清蕙给打断了。
“你不能有一点危险,就想着把我往外推……对我这样身份的人来说,在哪里不危险呢?这世界,根本也是处处都危机四伏……”
她靠在权仲白胸前,所以他看不到她的神色,只能听着她的语气,淡而清浅,透着哪怕是昨天都不可能流露出来的恐惧与脆弱。这样怯弱的情绪,只有在她怀着歪哥的最后几个月,因胎儿影响,情绪几乎无法自制的那一段时间里,他能有幸品尝。当时的她,在什么时候都切切流露着这样的信息:我很恐惧、我很脆弱,面对未知的危险,我需要你的保护。
而在当时,权仲白也是能够体谅她的恐惧的,生产,本来就是这世上最危险的几件事之一。她有如此惧怕,也的确不足为奇。身为孩子的父亲,他也是责无旁贷,必须给她撑起这一软肋。可他没有想过,平日里那个硬得和木头一样,只是偶然开两朵小花的焦清蕙,居然也有这样柔弱的一面。他忽然有点好奇:是否得知自己死里逃生的那一刻开始,她就一直处于这极大的恐惧之中,只是平时尚能掩藏、尚能自制,而在身怀六甲的那一段时间,情绪失常,这被掩埋下去的恐惧,就无遮无拦地爆发了开来。
她是不是一直希望有个人能对她允诺一句:这世上想害你的人虽然多,可我却定能护你一世荣华、一世周全。
可真到了她这样地步,又有谁能许诺一世的安危?就是九五之尊,也有力不从心的时候呢……
权仲白的眼神暗淡了下来,他实实在在地拥住了焦清蕙,低声道,“好吧,这可是你说的,以后就是跟我落进十八层地狱,滚刀山下火海,这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也别抱怨啦。”
焦清蕙噗嗤一声,低笑了起来,她在他身边,要自然一点了,不再像从前那样,总是把脊背绷得紧紧的,像是在提防他突然的伤害。她坐直了身子,若无其事地把刚才那一瞬间的脆弱给遮掩了过去。“我还有事要和你商量,现在南海那边事情差不多也算完了,皇上发话,要把王光进调进京里。对我们家来说,祖父往下退的时机,也已经够成熟了,可他的学生们却未必这样想,恐怕还都想的是要把杨阁老给搞掉了,才能放祖父退下来。对这些多年的老人,也不能不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有个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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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夫妻在阁老府喁喁细语,良国公府却是阴云密布、风雨欲来。一整个下午,良国公的小书房里进进出出,就没有断过人,平日里幽静雅致的小书房堆满了册子——一家子几乎上千个下人,除了年纪实在太小的以外,全都摁了手印,这逐一对比手印大小、手指纹路,也是需要时间的。良国公没有过分依靠蕙娘印出来的手指纹路,凡是手掌大小类似的家丁,几乎全被盘问了个遍,嫌疑略重的,再来对比指纹,他自己还要亲自审问。审了足有这几天,却还没有一点头绪,他一着恼,索性自己出马,一整个下午把有嫌疑的管事们全都骂了个狗血淋头——却自然也是一无所获,这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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