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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魂记(上部) 作者:绿色毛毛球(晋江2012-04-09完结)-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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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我问得颇为随意:“那个姓白的全名叫什么?”
  苏苏冥思苦想了半天,答道:“我也不知,我只唤他白公子。”
  我将裘衣紧了紧,问道:“他长得什么模样?”
  “恩,他是个极好看的,是那种若你看到他便再不愿移开视线的人。”苏苏口气飘出了些柔媚:“我第一次见他时,他站在那棵白梨花树下,满天舞着雪白的梨花瓣,他一身月白长袍,眉目淡淡的,像极了从画中走下来的人儿。”
  我手中的荷包被她拿去忙活,不一会,绣绷上发出持续不断的纫线声。
  我挑着眉问道:“这荷包不会是绣给他的吧?”
  她急急辩白:“不是的。怎么会?白公子是姑姑的人。”
  我噗的一声将刚抿到嘴里的茶水又吐了回去,抹着嘴道:“你误会了,我跟他没关系,你尽可以对他下手。”
  苏苏笑出了声:“姑姑还是这么会说笑,他那么个冷人,现今看姑姑的眼神都是温的,来这宅子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他定是对姑姑动了情。”
  “那是他有任务在身。”听她这么说,我心中莫名烦躁,遂转了话题:“若不是给他,那你这荷包为谁而绣?你心尖上的情郎哥哥?”
  苏苏不好意思的轻轻答道:“恩,是绣给我的月哥哥。”
  我喃喃自语道:“曾经,我也有个同族的大哥姓月,单名一个殇字,我本也……”
  只听哐当一声,她的绣绷应声落地。
  我怔怔地望向她,她没说什么,只是捏了捏我的手,示意我继续。
  “我本也想缝个荷包给他,那时委实抽不出空,现今有大把的空闲,眼睛却失了,他人也不在了,算是个无望的念想了。”
  苏苏好心劝道:“姑姑,别灰心,我手把手教您,眼睛看不见,可以绣些简单的。那现在他人去了哪里呢?”
  “他死了。”我口吻淡漠,一掠而过:“是被我害死的。”
  岁月真是把杀猪刀,曾几何时,我每每得出这个结论,心上就如小刀剜一般,丝丝生疼。而今,我大方得跟没事人似的,对他的记忆也愈发单薄。
  苏苏微微拖了个长音,略感惊讶的样子:“啊……?”随后拂上我的手,不知为何,她手有些微抖:“姑姑,苏苏想听听这个人的事,不知姑姑可否讲讲呢?”
  我捧着杯热茶,水汽升腾让我的下颚有微微的湿意。我的声音也如这汽湮,淡淡的在屋中蔓延开来:“年轻的时候,我做过很多后悔的事,最让我悔之不及的便是那夜,我不顾外边的天罗地网,硬是要出去寻药,本是自己的事却偏偏连累了他,为了我,他送了命。”
  我扬起头,用不存在的眼睛望向空虚,过去的回忆被缓缓的勾出来。
  只不过这回忆已没多大痛苦,好似是别人的过往一般,那其中酸甜苦辣根本不是我的。
  那一年豆蔻年华的我,遇上了同是花样年华的他。
  月殇的名字听来有种破碎的晦气,本人相貌却甚是讨喜,眉眼间总是漾着笑意,似明艳,似清淡,我从没见他发过脾气,连皱个眉都实属稀少。那种刀剑舔血的日子里,这样的男子简直就是朵娇艳的奇葩。
  就算将面前的敌人开膛破肚,事后,他也只是静静的擦着刀上的血,看到我,脸上依旧挂着亘古不变的笑。
  有次,我实在憋不住了,想向他取取经,学习一下在这漫天飘着血骚味的日子中,如何将一颗普通的心保持得如此淡定。
  他脸上的笑浅浅化开,对我道:“不笑,又能如何?”
  现今想来,这句话不过是简单的对身处困境却又无力回天的苦逼境遇,做出的无奈总结罢了。
  那时的我却拿它当了座右铭,成了日后我混迹乱世的行为准则,而月殇的笑从那之后在我心中渐渐晕开了层层涟漪。
  那年正值我春心萌动,他必然不能幸免的被我暗恋上了。
  那年,我们妖族经历了一次最为惨烈的血腥屠戮,之后,剩余的老弱残将躲进一出湿滑恶臭,苔藓满布的洞中稍事休整,大家联合在洞外布上匿障,借此躲避周围遍布的杀戮。
  大家皆自觉的以洞中动物腐肉为食勉强维持,洞中本就霉味四溢,加上各种恶臭做调味剂,让人翻心地吐了又吐。即便如此,也没人敢踏出洞口半步。
  那次屠戮因是夜间突袭,部众伤亡尤为惨重,有些即使最终逃进洞来,也因为缺医少药,不能得到及时治疗而死去,每日都有尸首被抬出去。
  洞里时不时的悲痛嚎哭,断断续续的疼痛呻吟,和隐隐的抽泣哽咽混作一团,空气中尽是凝结的压抑感,让人感到胸口犹如巨石压心,闷得喘不过来气。
  那时我唯一庆幸的便是我们母女俩尚且安然无恙,只没几日,我便发现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奢望。
  出事的是阿娘,或者说早就出事了,只是阿娘佯装得实在完美,被她糊弄了这些许时间,才瞧出端倪。
  当我猛力揭开阿娘极力掩饰的那侧臂膀,眼前所见让我心中着实一抖。阿娘整个大臂密密麻麻的血印之下是溃烂的皮肤,靠近脖颈的肩部已深及见骨,散发着腐肉的恶臭。
  我自小便是个不省心的主,经常惹得阿娘对我猛下狠手,像那种哽着脖子顶嘴的不孝之举也不是没干过。
  当真到了这一刻,才明白阿娘于我有多么重要。那之后,我尽心竭力地伺候阿娘,夜里只要阿娘一点轻微响动,我都要爬起来查看一番。
  那段时日,阿娘总是表现得坦然而彪悍,说着什么“老天哪舍得这般早就收了我,他还要留我在阳间多受受罪呢。” 之类的话,我这边听着却真真如剜心一般。
  尽管阿娘每日都告诉我她比前一日要好一点,我仍是明白她的病情根本未有好转,有的只是每况愈下。凡人若是头疼脑热,病征乃是全身发烫,我们妖裔却是骤冷,阿娘到后来,身子温度只剩下少许余温。
  我终是坐不住了,打算出洞去寻草药。
  一天夜里,瞒着阿娘,我准备默默的潜出洞去,走之前,着实深思熟虑了一番,想到若是我时运太背,终是遇到天族的那些个狗腿子,惨死在外边,病榻上的阿娘毕竟还是要人送终,料理后事。而我离去这段时间,也要有个人好好照顾阿娘。
  思来想去,觉得族中众人,跟月殇还有些交情,他算得上靠谱,应是个可以托付的人。
  在洞中,我凭着从石缝中挤进来的点点月光,找到了角落里坐靠在洞壁前歇息的月殇。
  柔弱的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双眼微闭,神情清淡,如一尊白玉雕像般沉静。我轻轻踱到他身边,静静坐下。
  我没一上来就将他喊醒,只因心里正犯着嘀咕,要如何妥帖安排好我的后事,告诉他我的遗愿。
  若是如实告之,保不准月殇会阻止我去,进而吵醒那头睡觉的阿娘,那真真是适得其反,以阿娘的性子,说不定当场便会抹了脖子,以绝了我为她送死的念头。
  就在我陷入沉思不可自拔之时,蓦然觉得脸上有指尖划过之感,我猛地抬头看去,月殇不知何时睁开眼,他将手收回,眯着眼看我:“什么事让你这么入神?叫了你半天,未见你应我。”他嘴角勾起浅笑:“找我有事?”
  我着实没想出个所以然,猛一起身,支支吾吾说道:“我跟阿娘干仗了,要离家出走,阿娘……就拜托你了。”我匆匆做了个抱拳的姿势,说了句“后会有期。”转身便走。
  还未待我跨出半步,便被他一把扯了回去,他紧拽着我的手问道:“哦?好端端的,为何同你娘吵架?”
  我恩了半天,再无下文。若是以往,我随口就能编出一大堆,现今面对阿娘生命垂危,只觉胸中无比纠结,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见我只是低着头不言语,许是觉得事情不妙,沉着声问:“到底出了何事?”
  我再抬头看他时,眼前便有些模糊,方才低头平静了半天情绪,可声音一出仍是带着吓人的哭腔:“我娘她病了。”我摸了把脸上的水渍:“她一侧大半臂膀都烂了。我想出去寻药,又怕……”
  月殇轻柔我的发,将我的话打断:“这又有何难?何至于你来找我安排后事。这么点小事,我便替你去吧。不过……”他挑长尾音,笑眯眯地看我:“回来后,我可要些打赏。”
  我茫然地看着他,问道:“什么打赏?”
  他笑答:“等你娘好了,问问她就知道了。”说着,转身欲走。
  我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攥着不肯松手,我直直得将他望着,不知当时我脸上是何种神色,只觉心中鼓捶阵阵,心慌得厉害。我很清楚,取药一事绝非如此简单,心中不祥预感油然而生。
  他神色微讶,随后仍是笑意满盈,捏了捏我的脸:“怎地愁眉苦脸成这般?你也太小瞧我的修为了。没事,我去去就来,等着我。”
  那夜,我终是鬼使神差的放了手,这一放让我在以后的无数个夜晚悔恨得泪流满面,久久不能入眠。
  翌日一早,他的失踪很快被周围的族人发现,阿娘知晓后,便来问我。
  我不晓得阿娘为何会疑心到我,只得抱有一丝侥幸心理,闪烁其词地同阿娘周旋。阿娘不亏为我的直系血亲,我那执拗的性子便是随了她,在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的盘问下,我终是和盘托出。
  这次,阿娘没力气起身打我,只是气得拍着褥子,哭骂道:“真不知怎就将你养成这样?!性子倔得跟驴似的,我开始换着样地瞒你,后来又说了那么多,就是怕你做蠢事。外边那些个杀千刀的神仙道士,正在大肆搜寻咱们,若不是洞外的匿障,这里也早就被屠得干净。月殇就是修为再高,能敌得过他们成百上千?!你……你怎么忍心让月殇为了我这个半截子入土的死老婆子去搏命?!”
  接下来,阿娘一阵咳嗽,我赶忙上前,为她捶背。
  阿娘再开口时,情绪甚是悲凉:“咱们还没遭此次劫难之前,有日,他来找我,想跟我提亲,要挨过这一劫便带了你去隐居。我没答应,也没将此事告诉你,一来是为娘的舍不得你,二来是你心性稚嫩,没心没肺少跟筋。我着实不放心,这下倒好,你却生生将他害死……”
  我的手僵在半空,脑袋一片混沌。阿娘的话如利剑一般将我的心戳得鲜血淋淋,哪怕是一丝微弱的呼吸都带得生疼。
  我甚是不知,为何当时还能想到如此无关紧要的事,却还是喃喃地问了出来:“他说,他回来便要他的打赏,什……什么赏?”
  阿娘看着我一味的摇头:“还能是什么?当然是你。”
  之后,族中大半继续亡命天涯,阿娘身子已是动不了,无法与族众同去。我留下来一面照顾阿娘,一面等月殇回来。
  我夜夜不睡,数着月亮爬上来又掉下去,一双眼熬得通红,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盯着洞口,等着他回来。
  七日后,他回来了。
  那是个阴雨绵绵的仲夏夜,他一身湿透站在雨中,是他一贯的招牌笑容:“我回来了。”
  我忙将他拉了进来,一把狠狠地抱住,他的身子被撞得晃了一晃,我正疑心是不是劲用过猛,显得我太过豪放,却觉得怀中人犹如冰块,冷得恕�
  我转身要给他拿些干衣物,却又被他拽回怀中,他在我耳畔的喘息都是冷的。
  不知被他抱了多长时间,他靠着岩壁缓缓坐下,从怀中取出满满一包草药,抬头笑着说:“你娘怎样了?这药弄来的有点晚。”
  我摸着这药,这费尽心血之物,想必是被妥帖的护着,未沾上一丝湿气,我脸上尽是大片泪泽,眼前的人模糊不堪。
  他念叨道:“别再耽搁了,快去弄了,给你娘上药。”
  我一溜烟地跑去折腾,待抹完药,服侍阿娘睡下后,便折来找他。
  他依旧安静的靠在岩壁上,他的姿势同离开那夜一模一样,就如同他从未离去。
  我靠着他缓缓坐下,姿势也于那夜如出一辙,不同的是,这次我们之间再无距离。
  他轻轻将我拉进怀里,下巴搭在我的肩膀,告诉我他实在身子太乏,想抱着我好好睡个觉。
  我挨着他躺下,他身子仍然冰片似的,环着他的腰,阵阵发力想把自己体温渡给他,却发现无论我怎么捂,怀里的人却无半点温热。
  他这一睡便再没有醒来。
  之后,我哭得肝肠寸断,不是为了他身上其实满布数不清的大小伤痕,也不是因为腹部上那些他自己缝合的七扭八歪的腐皮烂肉,更不是发现他身上大半脏器早已被尽数取走,空无一物。而是他如何拖着这样一副惨不忍睹的躯壳,支撑着回来。
  洞外的雨沥沥拉拉,下了三天三夜,我抱着他尸身,哭了三天三夜。
  到底哭得有多悲怆,我已记不清了,只是知道阿娘自那次便为我改了名字,唤作离笑,她借名喻出又一个美好的愿望:即使再苦痛的生离死别,也要绽出最美的笑颜。这是何等高深的境界啊。
  话说完,屋中静籁无声,我和苏苏都默着不言声。
  我是陷在回忆中,却不明白苏苏为何也默了,长久后,苏苏深吸一口气,问道:“那个月殇是不是一侧眉间有颗红痣?”
  我愣愣的答道:“记不得了。”还想再深究她为何要如此问,便听她下逐客令:“姑姑,天色不早了,苏苏送您回去。”
  我执意要在这大雨天散步,苏苏拿我没办法,递了把油纸伞给我。刚开门,就被脚边一个滑不溜丢的东西绊得东倒西歪,身子被苏苏捞起,才算站稳。
  我欲要破口大骂晦气,便听苏苏奇道:“恩?这不是白公子的酒壶么?”
  他来过?几时来的?
  ……
  撑着把油纸伞,我漫步在园中,来到回廊下,收起纸伞,找了个冷阶坐下。
  解下腰上挂的那弯短刀,刀尖熟稔的划过掌心,只觉温热液体淌下。我从怀中掏出块巴掌大小的物件,混着手中的血牢牢攥住,让它将血吃得更透。这物件就是他依照约定交予我的,它冷若冰,细无瑕,外表似还有层隐隐仙障,颇是个灵气神物。
  阿娘同我说过,妖族的血是个世间极热的,若是毫无修为的凡躯受上一两滴,必瞬时皮开肉绽。据相传,妖族历来有个暗晦的秘术,是将一件受得住的物件用血浸透,此物便会引出强大妖力。
  这只是个隐隐绰绰的传说,妖力是否会被引出,有多大能耐,会不会受本人身上修为所限,都无从得知,我只能寄希望于它的妖力可以大到破了那厚重的锁妖障。
  我从未相信他会放过我,开出的条件也不过是混淆视听,真实用意只是为了要他的东西。在这穷途末路之时,唯有狗急跳墙的推断他身上物件定能受得住我的血。我也从未想遵守协议,为他老实生孩子。这血物一旦成熟,我要尽早脱身。
  掌心是最易隐藏伤口的地方,我每日都会用血喂它,想来,掌上应已多出十五,六道伤痕。
  踱回冷香苑,已是残阳垂暮,未进门,耳边飘来幽幽琴音,琴音时断时续,低低沉吟,润着说不清的悲凉萧瑟。
  我立在门口竟听得楞了。
  伴着迟缓的琴音,我率先开口:“你已有两日未再教我破障的心法。”
  他手有一搭没一搭撩拨着琴弦,沉沉说道:“就算你将破解心法尽数学会,以你那一身修为也难破此障。”
  我道:“那是我的事。”
  房中铮铮琴音再没有之前沉稳,似乎抚琴之人宁不下神思,听着这别扭的琴音,我竟有些莫名的心悸。
  他沉默了一阵,又问:“你就这么想离开这里?”
  “做梦都想。”
  他声音有些干涩:“你仍放不下你那同族兄长,即使他已经死了?”
  我回的冰冷:“那不关你的事。”
  琴音缭乱,在此处嘎然而止。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正是那只伤痕累累的手。我疼得满脑门子冒汗,还要装的若无其事。
  他什么话都没有说,抓了一阵,便转身去拿酒。
  我长长出了口气,手上已是温热潮湿,血将将要滴嗒下来,我赶紧扯了袖子,挡一挡。
  他将窗子推开,半靠在窗边,酒喝得一口接一口,满屋子尽是浓郁的梨花香配着呛人的酒味。
  我转身踱到床侧,开始去解上杉的扣子,操着平静的语气对他道:“我今天很累,要做便快些做吧。”
  之后屋中陷入寂静,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等他回答。可等来的话让我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跌坐在床上。
  那时,他刚润过烈酒的嗓子发出的音质更为暗哑,让他的问题听来有那么一丝沉重:“我要如何做才能让你爱上我,哪怕如你对那个同族兄长一般便可以。”
  我稳了稳身形,僵硬的转身对着他,舌头也有些绕弯:“恩……啊……大抵我是不会爱上你的,像对月殇那样……怕是也不行。”我顺溜了一下口舌,继续说:“不过,如果你将我放了,我会感激你的。是那种没齿难忘的感激,衔环结草,早晚三炷香地供奉你。”
  他涩涩一笑,苦味浓郁,开口道:“看来,连这感激也是妄想。”他顿了顿,坚定道:“我不会放了你。”
  多年后,我冥思苦想,为何当时要那么做,若是时间可以倒流,我定会走上前去一把将他推下窗,他虽死不了,也能充分显示出我想把他弄死的决绝。如果那时能断了他的念想,日后于他于我便都不会如此的纠缠痛苦。
  假如可以千万,结局终有一种,我却选择了最欠抽的那一种。
  接下来我走上前去,抢过他的酒壶随手扔出窗外,将窗户稳稳当当关好,牵着他的手踱到床边。这行为作下的很是匪夷所思,我自己着实愣了,正在苦思是为何的当口,唇猛的被封住。
  他环腰紧紧将我搂着,一手还扯着我的发,将我的唇更大程度贴合他,他狠咬我的唇,我吃痛松开齿关,他的舌头便送了进来,或猛烈的在我嘴中吸吮纠缠,或厮磨辗转啃咬我的唇瓣。
  我的双唇已然麻痹却又有丝难耐的麻痒,他加大力度侵略,隐约口中溢出丝丝血味,不知谁的唇被咬破了。
  混着口中的腥味,好似一道催情剂,撩的我全身燥热,手不由自主环上他脖颈。
  许久,离开他的唇,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将我横抱放在床上,贴着我躺下,自然而然地将我揽在怀里。他在我耳边轻声道:“今次什么都不做,我只想这般抱着你。”
  我没有支声,四下皆默,唯独我心那个地方却有些闹腾。
  他缄默了一阵,忽又问道:“你从前逃亡的日子很苦?”
  今个大家都怎么了?非逼着我追忆不堪的过去么?
  我冷淡答道:“没什么。”
  他柔声道:“若能早遇到你便好了,你不用受苦,也不会失了眼睛。”
  我的睡意大起,挡都挡不住。挣扎着拍了拍他的手,将心里的问题赶忙趁着还能吐字的空挡问出来:“恩……好……我心领……了。你……叫……白什么?”
  他抱着我的手臂好像动了动,声音压的平静无波,答道:“白煜。”
  我用拉着最后漂游的意志回道:“我叫离笑。”

  前世篇之第四章

  逃难的日子里,我经常被噩梦魇住。
  有段时日,白日里我模仿着月殇的笑,脸上或清平如止水,或半真半假谈笑风生,可到了夜里,所有白日里我假装看不到的,皆一股脑的在梦中全部找回来,并且血腥残忍的尺度还被无限放大。那时,我夜夜手脚冰凉,惊醒个四五次算是比较幸运的。
  终于我顿悟了:淡定不是学出来的,若没有一颗坚如磐石的心一切皆是扯淡。
  而今,我又一次陷入梦魇,这次的梦却魇得分外别致,仿佛一出安排好的折子戏,还是深度虐心的那一种,戏码皆是我的过往片段,情景好似流年一样在眼前飘过。
  那一日,在四面透风的破茅屋中,我不要命的扑向眼前的道士,只为将我的同伴救出,可最后抢出的却只是她的头颅。我怀中抱的她,双眼犹自圆睁,我的手抖得合不上她的眼。蓦然闪出一个身影挡在我身前,手起刀落,将周围道士的肉身碎了一地。月殇满身满脸的血,回过头蹙着眉对我吼:“别再哭了,还不快走!”我握着他伸来的手,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后;他一个转身将我揽在他怀里,胡乱用手抹去我脸上的泪痕,他满手的血拂过我的脸,是泪迹混着血泽斑斑。
  那一日,在泛着霉臭的湿滑洞中,我抱着月殇支离破碎的尸身,脸贴着他的脸,哽咽得气都喘不上来,却一直不断地重复:“只这一次,我就再哭这一次……”是一旁阿娘的手替我擦去脸上的泪。
  那一日,在漫天飞雪的平原上,我抱着弥留之际的阿娘,脸上堆着为了给阿娘看的假笑,眼角早已沁满泪泽,呼之欲出,却被我生生憋回去,已再没人替我拭泪。
  我捂着胸口,心那个地方疼痛难当,身子缩成一团,抖得厉害。
  半梦半醒间,一双大手轻轻环住我,将我紧紧拥在怀中,那怀抱的温度胜过早春三月的暖阳,耳边不断传来声声细语,轻柔的让人心醉:“不要哭了,乖……都过去了……”
  这喃喃耳语犹如一场甘霖,洒向心头,心居然渐渐不痛了,之后的我睡得甚是香甜。
  醒来时,枕边床被缭乱,早已空无一人。
  摸着一旁冰冷的床榻,我不禁怀疑昨夜那温存不过是我潜意识里的渴望,一切皆是意淫,只是屋中那抹似有似无的淡淡酒气却仍未散尽。
  不出一日,这怀疑便被白煜反常的举动打消了,自那次梦魇后,他竟夜夜宿在我这厢。每当入夜,无论我怎样折腾挣扎,他一概不管,只将我牢牢锁在怀里才入睡。
  几夜下来,他近乎成了残障人士,被我枕过的手臂连抬个手都困难,而我则被惯得越来越贪婪,他怀中的温暖,清淡的酒气,沉稳的心跳声都是我的催眠良药。在他的怀中,尽是一夜好梦,往事的不堪再没有重现。
  他夜夜前来,却在白日里很少出现,正如苏苏所言,他是个冷人,话不多,似乎所有的情绪皆放入酒和琴中。
  他时而大口豪饮,时而自斟浅酌,我留心了一下,他喝酒速度和单次饮酒量与他心情好坏成比例。不过,就算是喝的蒙蒙的,也绝不会忘了拿我当他的大抱枕。
  至于他的琴却弹得总是一个调调,皆是悲凉苍茫,如泣如诉,犹如战场上那些召唤亡魂归故里的镇魂曲。
  那段日子,我时常趴在他对面的案上,用手支着腮边,在耳边萧萧琴音的催眠下,瞌睡得脑袋乱晃,有些时候,我便直接趴在桌上睡去,迷蒙间,似被他抱在怀中,醒来时便已在床上。
  那时,我的身体渐渐习惯他的怀抱,连床弟之事也从一开始的心里抗拒,到慢慢适应。
  而我的心也开始变得安稳,这种安然闲适的心理状态是我从未曾有过的。由于这般闲的蛋疼,让我逐渐思考他为何会爱上我。当然这之前,我将那日他问我怎样才能爱上他的话在心中反复掂量,确定不是自作多情后,打算找他问个清楚。
  我选了个万籁寂静,微风拂面的月圆之夜(之前同苏苏一再确认过月亮是不是圆了)来到房中,唤了一下他名字,他楞了楞,出声示意在桌边,我摸着桌坐下。
  一屁股坐下,我便直截了当:“你是不是喜欢……我……?”问话的结尾没了些底气。
  他没有停顿,答得简便:“恩。”
  他的回答太过率直,让我有些支吾:“为何呢?我的相貌……恩……不提也罢,还是个瞎子,血脉还是六世中最下贱的,没什么特别的才艺,修为也是平平,性格嘛……算了就不说了。”我悉数自己的优点,一条没找出来,不由得心中一阵光火,几乎是用吼得问道:“你到底喜欢我哪点?”
  他回得仍很快:“恩,这倒是,你没什么优点。”
  我蹭得一下站起,要是有眼睛说不定当场就用凄厉的眼神将他灭了,这不是成心耍老娘呢嘛?
  只听他话音中闪过一丝笑意,很快恢复了常态: “这个问题我也反复想过,没想出什么。只是发觉之时,便喜欢了。”
  猛地,我心中犹如一颗不安份的小石子划过水面一般,层层涟漪激荡开来。
  我抬手揉了揉胸口,叹了口气,算了,这人也在糊涂着呢。
  转身离去之际,被他一把扯住衣袖,只听身后响起他的声音没了烈酒润泽,却也同样沙哑:“这些时日来,你仍是未对我动心,哪怕一点点?”
  我背对着他,本想重复上次我的回答,却哽在喉中,什么都说不出。我就这么语塞着,黯然沉默。
  他慢慢松手,安静地放开了我的衣袖,我飞也似的逃开。
  我每日依旧用血浸着那神物,时常会一寸寸细细捏蹭它,它已不如初始那般冰冷光滑,喝了我的血愈发温热滑腻。我无法分辨它的色泽,也无从考究这个程度是否能够催动秘术,只有一点我很清楚,这须是个一击必中的行动,半点差池不能有,否则前功尽弃,一切毁于一旦。
  每次翻弄这血物,我都将这点在心中翻腾个十遍八遍,我不停地劝诫自己,淡定,一定要淡定,再等等,再看看……
  那时的我甚是不愿,也不敢去自我剖析这婆婆妈妈的念想背后到底是怕会失败,还是存了什么别的在里面。我越是不敢面对,便越是焦躁不安。
  多年后,我回忆起这段时光,除了血喂神物引起的焦虑症这一不和谐因素以外,其他与白煜的点点滴滴竟成了我们俩最为平静的时光。
  日子在我这样拖泥带水,欲走还留的纠结下一天天过去,而这个不像话的耽搁最终证明是我人生最大的失误,也是将我推向死地最关键的一笔。
  那一日,从苏苏口中得知的消息犹如一记响雷,在我耳边炸开了锅,那便是我已怀有身孕。当初我打算出逃,实没考虑到我会耗到怀孕,而现在身怀六甲,又为出逃增添了不少难度。
  哪里想到,还未及做下一步打算,我就被这身子拖累得床也下不得。
  最初只是头痛欲裂,呕吐不止,勉强倒还能咽下些东西,没过几日,已然是水米进不得,生生耗得一把骨头罩着层皮,我每日半梦半醒,混混沌沌,清醒的时辰越来越短。
  我知道,我挨不了多久了。
  自我怀孕之时,他便再没来过。
  我心里苦涩中蕴着荒凉,却不愿去细想为何会有如此感觉,更不愿想起他。
  苏苏是个不认命的,她四处奔走忙活为我寻医治病,在她的不懈努力下,我每隔几日便要打叠起精神应付前来替我诊治的大夫。
  他们口音南腔北调,手法也不尽相同,得出的结论却整齐划一:尊夫人若是还有何未了心愿,便替她了却吧。言外之意便是我死定了。
  他们结论如此统一并不奇怪,虽皆是食这天地间的五谷杂粮,我却是妖,而他们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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