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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清 作者:舞慈荏(起点高推荐2012-05-30vip完结)-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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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贞儿,今儿个张先生和小楼都要上台呢!”他笑着说,张口就是京戏。
    她一愣。虽然很是习惯这位贝勒爷的习性了,但这句话还是令她感到无比困惑。
    跟她有什么关系吗?
    晃了晃神,她笑道:“那敢情好啊,爷不赶紧过去听吗?”
    他却抱着她,在她唇上轻轻一吻,然后问道:“你想去吗?”
    “啊?”她又是一愣,“我……能去吗?”
    “你若想去,我便带你去。”他看着她,眼中柔情似水,“那日见你听得出神,应该很喜欢他们的戏吧?一年四季老关在这屋子里也挺闷的,我带你出去走走,去吗?”
    当然要去!
    她的心高兴得就快要飞起来,来到百年前的中国那么久,她还从未走出过贝勒府大门一步啊!
    “可是……老夫人应该不会应允我去的。”她忽然想到那个古板的婆婆,炽热的心禁不住冷却了几分下来。
    虽然出去透透气是很好,但若因此得罪了那个女人,今后怕是都不得安宁了!
    “咱们偷偷出去,谁又能知道?”他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头,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袱,“你看!”
    她好奇地接过来,打开一看,原来竟是套男装。
    难不成他要她女扮男装溜出去?这也太……
    目瞪口呆,她抬起头来看着他,从他的眼中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顿时无语。
    但同时一股刺激的感觉也瞬间从心底升起。
    在追求自由新潮的现代,女人的打扮向男人看齐,男人的打扮向女人看齐,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但在礼法森严的古代,这是多么出格的事情?!被人知道了怕是要指着脊梁骨骂的吧?只是……
    她看了一眼眼前的男人。一直以为古人就是“古板”的代名词,一切行事都必须循规蹈矩,容不得半点放肆,现在看来,却也是有种种例外的。
    她甜甜一笑,转身便拿着衣服进去换。
    “要不要我帮你?”他拉着她,问。
    “不要!”她断然拒绝,“让你进来,今天一天都别想走出去了!”
    也不知为何他特别贪恋她的身子,若是被他见着她裸露的肌肤,恐怕今天就只能在床上度过了。
    他愣了一下,忍俊不禁笑出声来,一把将她抱进怀里:“那样也不错啊!贞儿,难道你不喜欢我的技巧吗?”
    老天!这个男人还真是什么都说得出来!
    说的人无所谓,她这个听的人却羞红了脸。用力甩开他,她嗔道:“别闹了,我还想出去呢!”
    他不住地轻笑着,不过是逗逗她而已,倒并不是真的存了那个心思。因此顺势便放开了手,让她疾步走到屏风后面,换上他带来的衣服。
    身为载涛的妻子,为他着装也是婉贞的职责之一,所以这一身男装倒也难不住她,只是头发没法弄,她想了想。
    “菊月,过来帮我梳头。”她扬声叫道。
    却没有人反应。
    转身走出了屏风,拆散了扁方,一头青丝滑落,她坐到梳妆台前。载涛走到她身后,伸手掬起一把青丝秀发,细细把玩。
    “贞儿,你的头发真美。”
    玻璃镜中映出他专注的神情,还有那眼中不容错辨的挚爱,她的心跳节奏不由得乱了一拍。
    “菊月这死丫头跑去哪里了?怎么还不来?!”她急忙顾左右而言他,强压下有些紊乱的心跳,不着痕迹地将头发从他手中抽回来,转变了话题。
    “我来帮你梳吧!”他自告奋勇。
    “你?”她实在不能不怀疑,养尊处优的贝勒爷也会梳头吗?
    他笑了笑说:“别的不敢说,梳辫子是绝对可以的。”
    也不等她答话,他便拿起了梳子,慢慢梳理起来。
    兴许是自己也梳辫子的原因吧,他梳起来还真有两下子,很快,一头乌黑的辫子就出现在我脑后。我从镜子里默默看着他的行动,没有说话,一股暖暖的感觉从心底升起。
    扎好辫尾,他左看右看,最后满意地说了一声:“行了。”
    第一卷 清闺芙蓉 第九章 出行
    婉贞站了起来,正好看到菊月匆匆从门外跑进来,于是忍不住斥道:“你跑到哪儿去了?方才怎么叫也叫不着!”
    菊月愣了一下,有些委屈地说:“回福晋的话,贝勒爷让奴婢去拿帽子了啊!”
    在她的手中,果然拿着一顶瓜皮帽,婉贞顿时恍然大悟——感情他老早就打好了主意,原就要找机会玩她的头发啊!
    一眼横过去,捕捉到他来不及掩藏的一抹窃笑。他干咳了一下,看到她的眼神,急忙掩饰地拿过菊月手里的帽子给她戴上,一边戴还一边说:“好了,这样一来,人便不会发现你是个女儿家了。”
    初次穿上男装,颇为新鲜,她便也顾不得跟他计较了,只是反复在镜中观察着自己。
    虽然身体是古人的身体,可灵魂却是属于现代人的灵魂,本就有着本质上的不同。平日里穿着女装并不觉得,现在换上男装才发现,眼角眉梢有着一般古代女子所没有的英气,眼中的坚毅彰显了性格的执着,跟时下女子的逆来顺受形成鲜明对照。虽然脸型不可避免要比一般男人俊秀许多,但若不是事先知道,谁又能把眼前镜中之男子跟贝勒福晋联系在一起?
    “看够了吗?我们该走了。”载涛拉起她的手,说。
    她转头看过去,看见他眼中的一丝欣赏,不禁笑开了颜。
    “走吧。”
    载涛拉着她向外走去,忽又停下来对菊月说道:“我和福晋出去走走,若是有人找她,你知道该怎么办吧?”
    菊月忙道:“贝勒爷请放心,奴婢知道。”
    他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拉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出得门来,早有一辆马车在后门等着,马车旁两匹高头大马,一匹空着,另一匹上骑着一人。她定眼看去,赫然竟是载沣!
    不由大吃一惊!
    天哪!载涛不单只离经叛道让她女扮男装出去玩,还明目张胆当着当今醇亲王、未来摄政王的面儿乱来?!
    一时间,她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载沣倒是落落大方,颇为有趣地看着她,赞赏地微微点了点头道:“弟妹,这身衣服很合身啊!”
    她一愕,呃……她该说谢谢吗?
    无语地看着这两兄弟,是她太闭塞了,还是这时代已经改变了?大户人家的女子也能够随意抛头露面了吗?
    载涛拉着她来到马车旁,笑道:“五哥可不能再叫她‘弟妹’了,会露馅儿的。不若我们叫她‘甄公子’如何?”
    载沣点点头道:“如此甚好。弟妹觉得如何?”
    她?她能有什么意见?
    看出来了,对于让她扮装出游,这两兄弟可有趣得紧呢!在他们眼里,必定又是一种新鲜的游戏吧?
    “一切全凭王爷做主。”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她淡淡地说。
    “出门在外,可也不能叫‘王爷’了,你就跟我一样,叫‘五哥’吧!”载涛道。
    她点了点头,从善如流。
    “快走吧,去晚了可就听不到好曲儿了!”载沣笑着,催促道。
    身着男装,行动便便捷了许多。她身手利落地坐进马车,载涛也骑上马,他们一行人向着外边走去。
    二十世纪初的中国,随着列强的军舰敲开了国门,各种各样的经济也迅速发展起来,即便想堵也堵不住。尤其是洋务运动的兴起,自恭亲王奕欣以降,大批地方大员开始发展近代经济,也促旺了老北京的发展。走在大街上,可以看到各种商店店铺林立,小贩沿街叫卖,颇有些繁华景象。只是路上行人穿着各异,有衣冠楚楚的富商绅士,也有衣衫褴褛的乞丐流民,显示出此时的中国贫富分化已经到了极致,在表面繁华的景象下正酝酿着更大规模的危机和暴发。
    婉贞在马车上,津津有味地看着街边的景色自车窗外一一闪过,新奇不已。五花八门的路人中,不时还有一两个洋人穿插其中,尽管外国人在二十一世纪的中国早已屡见不鲜,但在一色马褂长辫的场景下,却又多了几分滑稽的喜感,令她不由得忍俊不禁。
    看着看着,她的眼神不由得飘到了前方骑着马的两兄弟身上。记得光绪皇帝实际上是他们两人的兄弟,而那场由皇帝发起的变革——戊戌变法——如果能够成功,现在的中国会是什么模样?
    愣愣出神了一会儿,她低叹一声,收回了眼光。
    这些都是太深层次的问题了,她一缕穿越时空的游魂又能干什么?光是自保已经耗尽了全力,唯一企望的不过是能够回归来处,如此而已。而历史不会有“如果”,已经发生的事情,没有人能够重来,即使贵为九五至尊也是一样。一时间,她竟对那位悲情天子有点好奇起来。
    一场变法,埋葬了抱负,牺牲了挚爱,现在的光绪皇帝怎么样了?而,既然是载涛他们的兄弟,又会是长得什么模样?
    蓦然,她猛地一惊——真是见了鬼了!光绪皇帝跟她有什么关系?关心他作甚?她摇了摇头,把这莫名的思绪从脑海中甩了出去。
    注意力重又集中到路边的景色上。街边不时有摇着小幡走过的算命先生,什么“神机妙算”,什么“破厄消灾”,谁知道有几成可信?或许全是骗人的也说不定。在她刚到这里的时候,绝望中也曾冀望过这些风水相师,可他们连她从何处来都无法算出,又怎能解决她心中的疑惑、达成她的愿望?
    下意识地,她再次握紧了胸口的玉石。
    直觉告诉她,她能够穿梭时空,这块石头绝对脱不了干系,可究竟谁能解读其中奥妙?
    正胡思乱想间,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她急忙收起思绪,听见载涛在外面说道:“甄弟,我们到了。”
    她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叫她呢,于是钻出了马车,只见车就停在一家戏园子门口,上面写着“庆乐园”。
    载涛走了过来,向她伸出手,想要扶她下来。她却微微一笑,摇了摇头,自己先一步跳了下去。她现在可是个“男人”呢,如果下个马车都要他来扶,被人看到了会怎么想?
    载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两兄弟对视了一眼,载沣一马当先,往里走去。
    载涛走在后面,轻轻拍了拍婉贞的肩膀,笑道:“走吧,跟着我。对了,你还是第一次来戏园子吧?”
    “嗯。”她点了点头。
    无论是后世还是现在,她对这闻名遐迩的老北京戏园子都还只能是慕名,今天终于有机会进去看看了!想到这里,不禁一阵激动。
    第一卷 清闺芙蓉 第十章 忽视
    往里走,只见园子正中最里面,一个方方正正的戏台子,上面已经开始唱了。戏迷们坐在对面的茶座上,人人面前一个茶碗,几盘糕点,几乎座无虚席。跑堂在忙碌的穿梭着,回应着茶客们的要求,一个身穿长袍的人见我们来了,急忙迎上前来拱着手哈着腰道:“哟,五爷和七爷来了?您二位快楼上请!”
    显然这地方载涛兄弟是经常来的,那人对他们也是熟识了,而且机灵得紧。面对陌生的婉贞,载涛他们不说,他便也不问,只是闷着头、恭敬万分地将他们这一行人上楼去,领到一间包房前。
    “二位请!六爷已经在里面等了些时候了。”那人躬着身子,讨好地笑道。
    六爷?载沣是五爷、载涛是七爷,那六爷不就是……
    婉贞不由得吓了一跳,怎么载洵也来了吗?
    感情今儿个这三兄弟结伴出来听曲儿啊!那干嘛要拉上她?
    全忠麻利地递给那人一串铜钱,那人立时乐得合不拢嘴来,千恩万谢地下去了。载沣推门而入,一边笑道:“老六,你倒是来得早。”
    屋子里果然早坐了一人,二十来岁,身材站起来比载涛略低了一头,然而面貌却相仿,也是个相貌堂堂、风度翩翩的俊逸公子哥儿。
    他迎上前来,笑道:“不是我来得早,是你们迟到了!”
    载涛拉着婉贞走进去,笑着说:“因为要去接贞儿,所以迟了些。抱歉了,六哥。”
    载洵愣了一下,随即看向他手里拉着的人,仔细一看,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弟妹啊!我说呢,怎么老七拉了个不相识的人来!”
    婉贞笑了笑,此时身着男装,倒不知道该行什么礼好了,万福礼不合适,辑手礼又觉得怪怪的,只好简单地点了点头道:“六爷吉祥。”
    载沣在一旁笑道:“你瞧婉贞,穿上男装可几能乱真了呢!活脱脱一个青年俊秀公子哥儿,把我们几个可都比下去了!”
    婉贞听得脸上忍不住发红,窘道:“五爷可别笑话我了,我怎能跟几位爷比呢?”
    载涛却大言不惭说道:“那是当然,也不看看是谁的福晋!贞儿不论男装、女装都是上佳之选呢!”
    看着得意洋洋、与有荣焉的载涛,婉贞不由苦笑了一下,拿他没辙。
    载洵微微笑着,清澈的眼神中带着关切,看着她问道:“婉贞的身子可大好了?”
    她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六哥,怎么这么说?”载涛也是一愣,看过去。
    载洵于是也愣住了,眼光在他们两人脸上扫来扫去,狐疑地说:“就是年初婉贞的大病啊!那会儿老夫人可急坏了呢,偏巧老七又不在,于是找到了我,花了好大功夫才保住她的性命!”
    载涛顿时脸色大变,转过头来看着她,恼怒中带着几丝惶恐,道:“真的么?贞儿,为什么不告诉我?!”
    婉贞却恍然大悟——原来说的这个啊!
    听到载涛的话,她淡然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都已经是过去的事儿了,何必成天挂在嘴边呢?”
    就是这场病,让她这来自后世的一抹游魂附身在了婉贞身上,真正的婉贞怕是已经死了吧?作为当事人之一,她对当时的印象是模模糊糊的,只是后来听芙蓉、菊月和老夫人她们说起过,似乎当时的情形千钧一发,差点没救过来——事实上也没救过来,醒过来的人是她而不是婉贞,这点他们当然不知道。
    然而自己的妻子重病快要死了,载涛却根本一点都不知道,男人之薄幸可见一斑。
    他如今对她好,是因为看着她觉得新奇、逗弄她觉得好玩,但若是这阵新鲜劲儿过去了呢?
    所以她说,任何人都是信不过的,除了自己!
    她笑了笑,转头又对载洵说道:“多谢六爷垂询,婉贞已经好了,现在我能吃能睡,可壮着呢!”
    听到这话,载洵随即像清风一般和煦地笑开来。
    “贞儿,我……”载涛张了张嘴,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注视着婉贞,有着愧疚、有着恐惧、还有一丝的心疼。
    她了然地笑笑,反倒劝慰道:“不要紧的,爷,我这不是没事么?既然事情都过去了,就不要再提了。”
    载沣看了看他们,也急忙插嘴道:“是啊,最要紧的是弟妹现在平安无事,过去的事情就不要追究太多了!今天咱们来可是听戏的,别浪费时间错过了好戏啊!”
    闻言,载洵深深地看了婉贞一眼,也跟着转开了话题。
    这间厢房正对着戏台,想必是园子的主人特意为他们留的好地方,听得清楚、视野也好,难得来一次,她也不想浪费了这宝贵的机会,便也把注意力集中到了楼下的戏台上。
    载涛坐在她身边,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淡淡地笑着,默默地注视着戏台子上,聚精会神地听着。
    因为来得晚,他们听了一个多时辰,戏便唱完了。好在没错过最重要的张淇林和杨小楼的部分,几人也大呼不虚此行。
    听完了戏,他们便离开了园子,并没有叫张、杨两人过来相聚。想起那天载涛跟她说的,她是第一个不排斥几人相交的人,婉贞心里于是明白了。
    由于天色已晚,载沣便提议吃完了晚饭再回去,另外两人当然是附和的。婉贞好不容易才能出来一趟,自然也不想那么快就回到涛贝勒府那个笼子里去,于是便随着他们转战酒楼。
    走了一段,一间两层楼高的酒楼出现在他们面前。看得出来,这也是一间他们经常来的酒楼,虽然楼下高朋满座,但他们一到,掌柜的就亲自迎上前来,径自把他们领到楼上的一间包间里。
    从走廊走过,只见多数的房门都是紧闭着,说明里面已经有了客人,可见这间酒楼的生意不错。然而其中有一间,门只关了一半,婉贞不经意瞟了一眼,却是一个官员模样的人陪了几个洋人坐在里面。
    她不由得小小地惊讶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看那三兄弟——她看见了自然他们没有看不见的道理,却见他们个个面沉如水,一言不发,默默走进准备好的包间。
    掌柜的是个八面玲珑的人,见状哪里还不知道几位爷的心情不佳,当下也不敢啰嗦,,把他们领进屋后就赶紧脚底抹油溜了,剩下他们四个默默而立,场面一时间倒有些凝重了。
    第一卷 清闺芙蓉 第十一章 沉重
    “贞儿,坐吧。”还是载涛先打破了沉默。
    婉贞笑了笑,依言坐下。
    载洵也笑了起来,说:“老七倒是疼婉贞,先把太座侍候了。”
    载沣也恢复了自然的神色,笑道:“老六,老七心眼儿动得快,洋人们不是讲究什么女士优先吗?他可不就学起来了?”
    载涛笑道:“五哥可别说我,要说洋人那一套,最熟悉的人是你吧?前些年去德国转了一圈,可见识了不少新鲜事呢!”
    婉贞对清史一向不熟,这件事还是头一回听说,不由来了兴趣。
    原来清朝的王爷也是出过洋的啊!她还以为他们个个都是老子天下第一、大清天朝上国的思想呢!
    “五爷原来去过德国,不知去了哪里呢?”她好奇地问。
    “哦,对了,那会儿贞儿还没嫁过来呢,应该不是很清楚。五哥,你就说说看吧。”载涛道。
    载沣淡淡地说:“也没什么好新鲜的,不过是去他们国都转了一圈而已,不值一提。”
    “国都?”婉贞想了想,把前世看过的一些东西回忆了起来,不由惊喜地叫道,“啊,是柏林吧?那五爷一定去参观过博物馆岛了!还有勃兰登堡门上的胜利女神,一定很漂亮吧?巴黎广场、菩提树下大街呢?”
    她如数家珍,前世一直想去德国旅游,慕尼黑、柏林、法兰克福是她最想去的城市,那里悠久的历史令她神往许久。只是还没来得及实现愿望,便无缘无故穿越到这个时代来了,这对她来说实在是个太大的遗憾。
    兴奋过后,她才发现载沣三兄弟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她,顿时心头一阵狂跳,暗暗叫糟。
    激动过头了!像婉贞这样的女人怎么可能对柏林的建筑和风景如此熟悉?
    载沣怪异地看着她,缓缓问道:“弟妹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的?”
    “是啊!这些地方,我们也是听五哥说起才知道,你怎么也知道呢?”载涛也问。
    她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拼命转动着脑筋想要找到一个借口,否则今天怕是就要露馅儿了!在她辛辛苦苦隐瞒、假扮了那么久之后,怎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眼角忽然从窗口描到大街上一个匆匆走过的报童,她顿时灵机一动。
    “这……其实也没有什么,只不过平日里无聊,总爱看些闲书,上面有些说到一点,便有点印象了。”她力持镇定,笑了笑说。
    几兄弟交换了个颜色。
    载洵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道:“婉贞,这种东西还是不要多看的好,免得被人发现了,怕是要引出事端。”
    她急忙点头——想是以她的身份地位,看这样的东西有点犯忌讳吧?不过她倒也没怎么真的放在心上,左右不过是个借口而已,只要以后注意些,不再说漏嘴,那就永远也用不着再“看”。
    兄弟三人有意无意,接受了婉贞的这个借口,转而谈论其他的事情去了,她暗地里抹了把冷汗,松了口气。
    因为最近这些日子载涛的放任,不得不说她的警觉性确实降低了许多,行事说话都有些放纵起来。再加上今天碰到的载沣和载洵也对她极其宽容,不知不觉间便有些放肆。但她忘了,他们毕竟还是晚清的皇室贵族,规矩和忌讳总是有的。说到底,她不过是个福晋,一个妇道人家,在他们允许的范围内,她可以有些微的出格,但若得意忘形,一个不小心说错半句话,后果仍然是不可想象的!
    今后可真的要戒骄戒躁、加倍谨慎了!她不由得暗自警醒自己。
    这时,店家陆陆续续将饭菜端了上来,待菜肴摆布停当,他们也不客气,把酒交盏,吃喝起来。
    酒过三巡,三兄弟难得有机会能够聚在一块儿喝酒,又没有外人在场,载涛等人的言行便渐渐有些放肆了。
    载洵抿了口酒,叹道:“这么多年了,老佛爷对洋人的态度,一直便没有个强硬的立场,由得他们在我大清的土地上为所欲为。七年前,五哥说什么出访德国,却不过是专程给人‘道歉’去的!奇耻大辱啊!”
    载沣急忙打断了他的话,轻斥道:“老六,不得胡说!”
    “胡说?我哪里胡说了?!”载洵喝多了几杯,酒精上脑,不管不顾地就瞪大了眼嚷起来,“洋人们打到咱们家门口来,把老佛爷和皇上都给赶走了,到头来还要咱们去给他们‘道歉’?!世上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吗?!”
    “载洵!”载沣脸色大变,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你还要不要命了?!明知这件事乃是老佛爷的心病,你还偏偏说起来,万一让老佛爷知道了……”
    载洵不由一愣,随即颓然而笑,举起酒杯晃荡了一下,然后一口饮尽,哀伤道:“别担心,五哥,这话我也就在这儿说说。这里都是自家人,换了别人,我不会说的……我不会连累家里人。”
    听了这话,载沣的神色也缓和下来,深深叹了口气,坐下来说道:“老佛爷毕竟年纪大了,很多主意……如今咱们一家人的担子都担在我身上,我不小心谨慎一些不成啊!”
    载涛喝了口酒,神情抑郁,幽幽地说:“五哥,你别骂六哥,就连我也忍不住经常想,若是当年皇上的变法能够成功……”
    “爷!吃菜!”这下别说载沣,就连婉贞都变了脸色,再也无法静静当好一个听众的角色,挟了一筷子菜就塞到载涛嘴里,让他下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来。
    即使三岁小孩也知道戊戌变法绝对是慈禧太后的死穴,一场变法导致她和光绪皇帝行同陌路,至今皇帝还被软禁着。若是载涛说出什么支持皇帝的话来,让慈禧知道了,不光他倒霉,连她这个福晋怕也要跟着遭殃!
    虽说现在是自家人吃喝,没有外人,可谁能担保这三个人都是真心要做兄弟的?后世都说醇亲王载沣对慈禧的话是言听计从,对他婉贞就第一个不放心!
    载涛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掩饰地哈哈大笑起来:“你看我,说这些扫兴的话做什么?如今万事有老佛爷顶着,又有五哥、六哥这样的栋梁之材,我便没事唱唱小曲儿,写写画画打发日子,最是惬意不过了!”
    婉贞默默地注视着他,看到他强颜欢笑下深藏的悲愤,这才发现原来他整日沉迷于唱戏、书画,并不是玩物丧志,其实不过是对时局失望到了极点以后,近似于自暴自弃的行为。
    载沣和载洵的面色也都黯沉下来,各自想着心事。谁都没有心思再说笑,只是闷头喝着酒,在沉闷的气氛中吃完了这一餐。
    第一卷 清闺芙蓉 第十二章 受伤
    一顿饭吃下来,载洵和载涛都喝醉了。
    正所谓借酒消愁愁更愁,婉贞无奈地看着两人,与载沣面面相觑。
    “怕是要麻烦弟妹帮忙送老六回去了。”他苦笑着说。
    婉贞点了点头道:“这是应该的。”三兄弟都是骑马来的,只有她坐马车,她不送谁送呢?
    于是载沣叫来了小二,将烂醉如泥的载洵和载涛送到了婉贞的马车上。还好马车够大,睡了两个男人还有多,载沣见还有地方,便也跟了上来。
    “老七就麻烦你了,老六我来照顾就行。”他说。
    婉贞点点头,没有异议。
    怎么说她也是载涛的福晋,男女有别。照顾自己的老公没话说,可要连载洵一起照顾那就有点出格了,载沣的考虑也算周详。
    马车吱吱哑哑上了路,微微颠簸着前行。婉贞让载涛靠在她身上,手绢沾湿了水不时轻轻为他擦去汗珠、润湿嘴唇,尽量让他好过点儿。只可惜载涛烂醉如泥,这番美人恩算是消受不到了。
    “婉贞。”载沣突然叫道。
    她愣了一下,看过去。
    在她的记忆中,他还从未这样直呼过自己的名字,不由微微感到诧异。
    载沣定定地看着她,凝重地说:“你是老七的妻子,也冠了爱新觉罗的姓,那就是一家人了。有些话本不该说,但我还是不能不提醒你,今儿个发生的一切,请你全部忘掉,对谁也不能说起,否则不单是我,老六,老七也难逃劫数!”
    在婉贞一直的印象中,他都是个温和稳重的人,从没见过如此刻般严肃的表情,她的神情于是也不由得郑重起来。
    “五爷放心,我知道分寸的。”她保证道。
    载沣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似乎要看到她的心坎儿里去,把她看通看透。从那双晶亮清澈的眼眸中,看不到一丝虚言搪塞的神情,他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抱歉,婉贞,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整个家族的命运都担在我肩上,我不得不谨小慎微,凡事都要做完全的打算。”他歉然地说。
    婉贞摇了摇头,道:“五爷何必道歉呢?五爷的话并没有错,身为一家之主,有时为了整个家族绝大多数人的利益,是不得不做出一些牺牲的,这是五爷的责任。你尽责,没人能说不对,没人能指责你。”
    虽然相处不多,但凭借她自己的印象和坊间的一些传闻,她相信,别说是他的弟弟们做错了事,就算是他自己做错了事,为了不连累整个家族,也会一力承担起来,一个人承受的吧?
    所以她刚才不得不制止载涛继续说下去,因为万一真的被追究起责任,她毫不怀疑载沣会选择舍弃这个弟弟来争取其他人的生存!
    不是没有亲情,但当危机来临时,什么亲情都不足以抵消他对家族的责任感。这便是中国封建家长制下无奈的悲哀,是身为一家之主的人的悲哀,当他坐上家主的位子时,他便不再是他了!
    “有些时候,有些决定,想必并不是五爷的本意吧?但为了家族,却不能不做那样的决定,最痛苦的,其实是五爷。所以,不必担心我,我会守好自己的嘴,绝不会连累几位爷的。”婉贞叹了口气,看着他,无比认真地说。
    载沣凝视着她,心中的震撼和感动无法细述。半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胸中纵然有着千言万语,出口却只凝聚成一声:“谢谢,婉贞。”
    婉贞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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