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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误倾城-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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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是够冷的。

我跟着他往房里走,进了房,他拨弄几下炭火,坐在了正对我床榻的木椅上。

我走到书案边,从中间抽出一张纸来,这是我先前备好的东西:“你看,这是我写的。你依照我的样式,也这么写一份吧。写完了,咱们就能动手了。”

决战拿过去,草草扫了一遍。

他看到最后,脸色一变。

生死状的后面,若是按了手印,那便是当真的了。

我问:“怎么了?哪里不对?”

他把生死状放下,微微眯起眼:“你又要闹什么?”

我摇摇头:“我不是闹,是真的。我看了黄历,原本想选个好日子跟你打架来着,结果怕你忙,所以只能迁就你,什么时候你不忙了,我们就什么时候过招。”

“顾青衣。”

决战腾地站起来。

灯花噼啪一响,愈显房中寂静。我低下头,拿掉自己那副笑着的面具,沉默许久,面前浮现出父亲死时的情形,终于,终于逼着自己,对他说了最该说的那句话:“决战,你是我的杀父仇人。”

这句话说出来,我觉得自己好像一个断了线的风筝,在世上的最后一丝牵挂,都被自己亲手斩断了。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我知道该杀他报仇。可是,我不愿意。拖着吧,到明天再跟他说,到后天,到大后天,到下个月,到明年。带着一个伤口,宁肯让它感染、扩大,也不想用力割开,切除里面的病灶。

道今天,我终于忍不住了。跟他在一处越久,只会让我陷得更深。

“我们两个,只能活下一个来。所以,怎么趁早动手吧。”

他终于明白我是来真的了。

过了好一阵子,决战笑了一声:“我就知道。”

他笑的样子,像是我欺负他似的。但是平心而论,这件事,怎么算,都是他欺负我。

我低着头,不敢看决战:“你定个日子罢。”

其实,这句话是我以前一直想跟他说的一句话。我愿意与他私奔,希望他定个日子,然后我们就天涯海角,知道父亲答应跟周家退亲。

这么好的一句话,没想到,被用到了这个时候。

第一高手的不败纪录不是白白来得,连跟我这种小虾米过招,他都得这么细想好大一阵子,可见其细致缜密,当真叫我自叹弗如。

决战终于开口:“死心吧。”

他站起来就要走。

我干脆拉住他:“你就当是我自己寻死不就行了?”

决战回过头来,嘲笑我:“寻死?”

我用力点头以示决心。

他把我拉住他的那只手拂开,转身正对着我:“你以为,我是为什么救你?嗯?”

我愣了。

说实话,若是有什么事叫我死得不那么安心,也就是这件事了。

不惜一切地救我,担心我出事。

决战若是对我毫无感情,断然不会如此待我。

“如果我想叫你死,我为什么让苏止救你?嗯?”决战的笑容近乎残忍,“现在,你的命在我手里,你的一切都在我手里,我掌控着你,我救你,就是为了今天。”他抬手抓住我,“你的命,你说了不算——顾青衣,你是由我说了算的!寻死?做梦!”

决战抬起手来,捏得我下巴生疼:“顾青衣,我告诉你,我警告你。”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刚才在外面我还能跟你说话,对你笑,就已经忍得够久了。现在,我一、丝、一、毫的耐心都没有——你最好是听话。”

方才在外面,他言语神色都十分正常——我很清楚,决战表面上越是正常,越是平静,越是对我笑,他事后,就越是生气,越是暴躁,也越是不会放过我。

现在就是决战跟我算账的时候。

“顾青衣,趁着我还能忍住,你马上把刚才的话给我收回去。”决战捏着生死状放到我面前,“把它给我撕了。”

我定定地望着他的眸子,仰着头重复了一遍:“我要跟你决斗。我要跟你打架。我要跟你拼个你死我活。”

决战的眸子里蕴着雷霆般的怒气,他盯着我,把生死状往桌子上一拍,只听见噼啪一阵响声,我低头,眼见着厚重的雕花桌子裂开,碎了,我写的生死状跟着落在地上,决战的宽大的手背上青筋突起,关节分明,他的一只手攥成拳,另一只手指着床榻:“你给我去躺好了,今天夜里,明天,后天,大后天,只要我还生气,都别叫我看见你睁眼,别叫我看见你动,也别让我听见你说一个字。”他抓着我的手臂,双眸深沉,不容我违抗的命令:“过去。”

我这辈子最强硬地时刻到来了,被决战捏着,还敢对他瞪眼。

“你听不听话?”他说话的速度格外慢。

我答:“不听。”

决战盯着我,脸上透出嗜血的寒意,他干脆抓着我的肩,把我彻底锢住,低下头,冷硬凛冽的气息如同狂风把我裹住——

决战仔仔细细地看着我,又仔仔细细地问:“我昨夜问你,是否曾跟旁的男人同床,你说的什么?”

终于来了。

决战要跟我算账了。

我握了握拳,决定豁出去了:“我骗你了。”

他的眸子缩紧,光芒绽出:“你跟周誓中,已经——”

…奇…决战吸了一口气,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书…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网…我点点头,脸上装出平静而不知羞耻的神色来:“对。我们早已经做了夫妻。所以,你留着我没有什么用处了,你救下我也是白费心思——咱们打架吧,那样,你也能名正言顺地掐死我。我死了,挡着你的人就一个不剩了。”

“掐死你?一个不剩?”决战听了我的话,笑了一声,脸上透出寒透心底的失望和痛苦,我在这样的神色中晃了神,忽然再也不忍心伤害他——决战笑着笑着,忽然揪住我,对着外面喊:“备水!”

马上有婢女匆忙地提着水进来,见到决战的脸色,战战兢兢地,决战没等她走近了,就说:“把水放下。”

她放下水,仓皇看我们一眼,马上逃命似的跑出去了。

决战一只手提过水,一只手抓着我,向内室走。进了房,决战放下水桶,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我感到后背结结实实地在浴桶边上磕了一下,不等我挣扎,决战已经把我扔进浴桶里,按住我的头,接着,哗啦一声。

夹着冰渣子的水浇面而下,我被冰得直打寒颤。

自从练了损派功夫,我就十分惧寒。若是四周闷热,我反倒舒畅。可若是有一丝一毫的冷,都等于杀我。

一时间,我连惊呼声都没能喊出来,四肢百骸都如同被冰封了,寒意直透心底,我明明用力咬紧了后槽牙,却还是听见自己在不停地打牙战。

决战本来死死地按着我,那一桶水浇下来之后,我只用力抱进自己一动不动,过了许久,他的手慢慢松开。

我现在想哭,想喊,想闹,想跳起来跟他打一架。

可是,我冷。

冷。

浴桶里的冰水正浸着我,浑身都湿透了,我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块冰,永远都不会有重新融化的那一天。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决战知道旁的男人碰过我,一定会觉得我脏的。

连他自己都不舍地碰我,逼自己忍道成亲的时候。

他想要的,是一个冰清玉洁、顺从乖巧的顾青衣。现在,在他眼里,我只是已经跟旁的男人有染的残花败柳。

“顾青衣,起来。”

我抱着自己,蜷在浴桶里,低着头,不停地流泪。

决战提着我的衣裳,语气里都是不耐烦:“起来。”

我被他提着,站起来,浑身虚软的用不上一丝力气,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我打着颤,笑了一声,问他:“嫌弃了吧?不再想着跟我成亲了吧?后悔当初救我了吧?”

决战紧抿着嘴,没有回答。

我抹了把脸,把冷水和热泪都擦去,晃晃荡荡的,扶住浴桶站好了,盯着决战漆黑的眸子,凑近了,把刚才自己问的话统统替他回答了一遍:“倘若你珍惜我,爱我,即便旁人碰了我,你就会觉得我脏、嫌弃我吗?从今往后,你甚至再也不会认真看我一眼了吧?你知道什么是珍惜吗?”我感到自己的心都被豁开,酣畅淋漓的痛苦,如同我就要了结的生命:“明知道你不好,还忘不了,这才是珍惜。无论你杀多少人,无论你做了什么坏事,甚至无论你跟司徒慕之间发生了什么——我都爱你。这才是珍惜。”我看到他脸上的震惊,觉得自己真傻,把伤心事埋在心里,装作不知道多么好?

可我没忍住,对他说出来:“决战,我对你,才是真心地。你待我,不是。”

说完,我抓着浴桶自己爬出来,浑身都冷透了,我发着抖,站不稳,跌了一下,恋人带浴桶都倒了,水流的满地都是,决战也不管我,他直挺挺地站着,洁白的长袍下摆上还残留着水的痕迹,大约是在浇我的时候溅上的。我再没看他,一刻都不想跟他在同一间屋里待下去,就出了房,狠狠关上门。冬夜的冷风如同锋利的剑刃,在我出来的这一刻,让我疼得体无完肤。失望和悲伤从心底漫出来——明明都要死了,为什么还这样让自己受伤害?

夜里的风太冷,我只顾着难过,从房里跑出来,浑身都湿着,连一件厚衣裳都没披——不等跟决战打架,估计我先就自己冻死了。

我又骗决战,这是第几次对他撒谎?

可,不撒谎又能怎么样呢?周誓中先告诉决战我们有了夫妻之实。若是我解释,决战不信我,只会更让人寒心。他若信了我,周誓中就得遭殃。

我只不能对不住周誓中。

更何况,我在周誓中房里住了三个月是真的。即便我们没什么,决战照旧饶不了我。

我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四周都是黑漆漆的,侍卫见我的样子,欲言又止的,我也不管股,抬脚就往外面走。

一名侍卫上前拦我。

我抬眼,盯着他:“你们主上赶我出来的。”

他看了看我一身的水,衣裳头发一团狼狈,没有人会自己愿意大冬天里这么跑出来的。

侍卫不再拦我了。

寒风扑过来,我发着抖漫无目的地游荡。

那名侍卫大约也不是很放心,在我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连一名侍卫,都比决战有心。

我知道,从今往后,不管我时好时坏,时冷时热,决战斗不会再放在心上。

我了解他。

决战房里的东西,无论他曾用过多久,之前多么喜欢,一旦这东西有了丝毫的瑕疵,他就会随手丢弃。

对我,他也是一样。

对他而言,现在的我不过是一件有了瑕疵的物件。无论他曾如何珍惜我,喜欢我,那都只因为我是完璧。

待到这完璧不再完好,他怎么还会喜欢?

——可,这样也好。

我们就要决斗,一个好好的顾青衣死在他手中,决战定然愧疚伤心。可若是——

若是他以为我已是残花败柳,对我没了感情,我再出什么事,决战都不会再牵挂。

我也不必担心他会因为我的死而痛苦了。这样离开,我最放心。

这就是我要的结果。

纵使,这结果叫我失望透顶,伤心欲绝。

我在近处走了几步,决战的眼神反复在我眼前闪,叫人万念俱灰,我再没有力气,只能颓然坐在地上。

他看我,如同看一个不值钱的东西。

一个女子,在自己爱恋的人面前,失了名节,她还有什么可活的?

我叹口气,记起以前,我总是与决战待在处的时候,父亲把我叫到他的房里,郑重对我说:“毕竟与周家有了婚约,你又是女儿人家,总这样下去跟旁的男子混在一起,名节可怎么办?”

我一心一意地想着决战,哪里关顾那些事:“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况且,毁了名节更好,周家受不了,自然就跟咱们退婚了。”

父亲嫌我太不懂事:“纵是他们退了婚,天底下哪个男人能再要一个失了名节的女子?你日后如何是好?”

现在想起父亲生气的样子来,才知道他当初劝我的一番苦心。我忍不住哭了一声,低低地喊:“父亲,可叫你料中了,我失了名节,没人要了。”

说完,又觉得自己可笑。

我身上的伤已经养好了,打斗时跟决战刀光剑影一阵子过去,命都没了,还管什么名节呢?

对。打斗。

我要跟他决一死战。

看现在的情形,决战时不会同意的,只能我想办法。

我要逼着他跟我动手。

我挣扎着站起身来,转过身想往回走,却见决战就站在我身后,他一言不发,身影融在清冷的夜色中,一张脸仿佛隔着冰寒的雾,我看不清。

我马上低头吧自己脸上的泪擦了。

月光很亮,正是半夜,他低头望着我,神色不明。

我想开口说话,张了张嘴,没等发出声来,就被决战抓住,他的手心几乎是烫,力道大的吓人,我用力挣,决战也不管,拖着我就向房里走。

进了房门,决战把我往床榻上一扔:“你躺好。”

我被他摔了一下,爬起来,往另一端挪了挪。

里着他远,总归是好事。

他警告我,声音低沉冷冽:“这几天,你组号安分一些。”

我侧过头,看着黑漆漆的窗外。

“我可以实话告诉你,顾青衣。近来我会很忙,顾不上你,你尽可以闹腾。但是,到了年后,咱们清算旧账的时候,你不会很好过。”

我想开口,决战双眼微微一眯,忽然问:“你还记得我的话吗?”

这句话可当真叫人结舌了。

他说的话那么多,我怎么知道他是在问哪句?

他冷笑了一声,接着咬着牙对我重复他当年警告我的话:“你捅了天都好,但是,若你做了什么害的我失去你的事,将来,你可承担不了后果。”决战顿了顿,眼中冷光一闪,“私下里对别的男人以身相许——顾青衣,你觉得,我会用什么法子报复?”

“报复吧。”我笑了一声,“咱们打架,你可以顺手杀了我。杀了我之后,还不解恨,你可以鞭尸,鞭尸还不解恨,挫骨扬灰,把我扔到水里漂了。”

我咬着牙说完,想到他杀了我之后痛心疾首的样子,心中顿时快意,感到自己仿佛出了一口气。

我知道自己是犯傻。

报复他,却是用自己的命。

可除了自己的命,我又有什么把柄?

决战沉默片刻,他忽然过来,捏着我的手腕猛地把我提起来,我被拉得一个趔趄,撞到他怀里,我挣扎,双手都被决战抓着,他死死盯着我:“你再说一遍。”

既然他都生气了,我自然听话:“我说,你可以杀了我,鞭尸,挫骨扬灰。我总会让你杀了我的。我总会。”

“你敢,”决战神色之间已是疯狂,“顾青衣,你、敢。”

“决战,”我被他捏得生疼,还装出一副英姿飒爽的样子来,“你能抢走我的一切,凭借的,不过是我爱你至深。”

他抓着我的手陡然一松,脸上的神色也略有松动。

我笑得开怀:“但是,我唯独抢不回我的命。我死了,对你的爱也就灭了,那个时候,顾青衣就解脱了。我告诉你,不人不鬼的活着,对自己的杀父灭门仇人心怀爱恋,我早就腻了!听见没有,我活腻了!你不跟我打架,你不跟我打架我也会自杀!”

“你自杀一个我看看。”决战松开我,随手就把腰间的剑抽出来,锋利的剑刃发出呼啸的鸣声,“来,你抹脖子试试。咱们试试,是你死的彻底,还是我救得利索。”

我看着那把剑。

我父亲的剑。

在此刻,父亲死时的脸,忽然出现在我面前。鲜血映衬着漫天火光,我感到无以复加的冷。

我想把它拿过来,或许,这上面,还沾着爹爹的气息,也说不定。或许,我还能再感受道爹爹一次,也说不定。

可是,我不敢拿。

我害怕爹爹怪我。

我还爱着害死他的人,他一定不会原谅我。

“拿着。”决战抓着我的手,把剑塞到我手里,“来,自杀一遍,我看看。”

我呆呆地看着剑柄。

上面挂着的穗头,还是我做的。那是多久以前?早在爹爹还没把剑传给决战的时候,我为了做这个小玩意,没少费工夫。道如今,它都还在。

它还在,我爹爹却不在了。

我爹爹却不在了。

红色的穗头如同火焰,烧得我整个心口都是火辣辣的疼痛——

“不敢吗?”决战的脸上带着轻蔑,“看到剑刃就发抖的人,还口口声声喊着自杀?还要跟我过招?”

冷战脸上的表情刺痛了我。

他把剑收回去,就要往外走,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冰冷如同燃尽的死灰:“我不过是一颗任你掌控的棋子,是不是?你总是能操控我,是不是?”

决战顿住脚步,但那语气像是嘲笑:“我的棋子?操控你?”他转过身:“能操控你,所以把你操控道别人的床上去了?”

我心口一窒。

“你大概不知道,我不大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不管是扔掉还是留着,都得由我做主。”他不再理会我,转过身,“虽然别人碰了你,我想叫你活着,你就还不能死。”决战一顿,“我还没折磨够你,休想死。”

我记得他推开门,离开了。

万籁俱寂,我连哭都哭不出来。

16

腊月二十三是个好日子,小年。这天夜里我醒的时候,外面正喧嚣。年关将至,山庄里的人少不得聚在一起找乐子。

我在房里翻了一圈,都没有找到一把剑,心里怀念周誓中当年给我的那把。其实,有没有剑,对我而言,却别也不是很大。我不过就是为了有个兵器壮胆子,顺便在众人面前装出侠女的气势来罢了。

我在房里翻腾半天,稍微尖利一些能用作伤人的东西,只找到了一支簪子。我很犹豫,不知道要不要用它,因为这玩意儿来头不小。

它是决战从山庄外面给我带回来地。自打娘亲留下的青玉簪子被决战夺了去,我就没个能用的物件,为了要回来,我时不时的在决战耳边念叨,他开始的几天还勉强忍者听,到了后来,大约也是受不了了。适逢爹爹遣他出门,决战就带了这个东西回来。他给我的时候恶狠狠的,生硬的塞到我手里,咬着牙说:“以后别跟我再提簪子的事儿。”

我是时候才听三师兄说,决战跑去买这样东西,为难的不轻。想也是,坊间盛传他神龙见首不见尾,大魔头忽然跑到女子扎堆的地方挑一支簪子,英名大约尽毁。

我拿着簪子掂量来掂量去,实在舍不得,可今夜有宾客,在武林人士面前逼着决战动手是最好的机会了。如果我不尽快动手,拖拉下去,没人能过好日子。犹豫片刻,我还是把它按在自己脖子上推开了房门。

院子里领头的侍卫没料到我这副架势走出来。

我做事,没旁的好处,叫几个人跌掉下巴,还是可以的。

我把簪子握得紧了些,严肃而凌厉的盯着那侍卫喊:“你们主上,似乎不大想让我死。但是,如果你们不配合我,我就把这簪子扎到脖子里,懂了?”

那侍卫抽出剑来,横到我面前,挡住我:“请您当心,若有任何要求,树下都会通知主上。”

我作高深状淡然一笑:“那很好。不要派人给他传话,不要背着我搞什么小动作。你亲自,在我面前带路,我要见他。”

这侍卫既然是奉命看守园子,必然是得到了什么交代。现在我大半夜跑出来闹腾,他那神色很是为难,我接着就在自己脖子上扎了一下,他看到,顿时慌了,安抚我道:“请您不要轻举妄动——属下,”他看了一眼有鼓乐声的方向,似乎是下了下决心,才转过头来,对我说:“属下听命。”

说完,他转身,慢慢带着我往外走。两旁驻守的人都像是要冲过来制住我,领头的人抬手示意了一下,他们马上又退了一步,只是在后面谨慎的跟着。

鼓乐声越来越大,我们在接近大办宴席的院子。

是决战之前的住处。

侍卫的身影很高大,足足把我挡住了。我们进来,并没有引起很多人注意。宴会上歌舞交映,武林各路人士的谈笑声和着飘渺的曲子,杂乱却又出奇的和谐。

——这些人之中,可是有周誓中吧?

眼前忽而浮现出他的样子来,俊朗的一张脸,眉目间永远都含着笑意,他如风一般叫人无法琢磨,夜如风一般温柔缭绕。

我意识到自己出了神,马上把心思敛回来,继续专心致志的拿簪子抵在自己脖子上。

侍卫对着前面行礼:“主上……”

我听到决战问:“那边出什么事了?”

他的声音也不是很高,在周围人的谈笑声里,不算突兀。我们站的地方暗一些,没有被人注意到。

我听到决战问话,就从侍卫身后走出来,握着簪子的手有些发抖。双腿也很有些不听使唤。

这里该有不少英雄豪杰,我少不了要在临死前丢人了。

攒了攒力,我正预备着中气十足地震天吼一声“决战贼人”,这口气刚提起来,还不等我开口,先就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青衣?”

我那口气顿时卡在喉咙里,憋得眼眶都酸了。

是周誓中。

他在喊我。

他站起身时,灯火照的他四周亮如白昼,在那片光晕之中,我能万分清晰的看到周誓中的脸。

他的手抬起来,似乎是要安抚我:“你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你这是要做什么?”

周誓中看我的眼神,又是担心,又是疑惑。

好像,从我们相遇开始,我就在不停的欺骗他,哄他。瞒着他练了损派功夫,每天胡扯混日子,从来没有正经。

这是最后了。最后,我想对他说句正经的话,想嘱托他在日后没有我的日子里过的比有我还要欢快千百倍,想鼓励他继续花心来惩罚我一直以来的辜负和逃避。

可是,我还是骗了他:“以后有的是时间跟你解释。”

没有以后,也没有时间。

说完,我再也不敢看周誓中一眼,转过身来,三师兄僵立着,四师兄端着酒杯,决战好端端坐在那里,脸上似笑非笑的看着我——或许,神色之中还含着一抹嘲弄和轻蔑。他的样子,让我觉得,这一切他都早已预料到,并且成竹在胸。

决战永远都是能掌握我的。因为他拥有我的心意。

我紧紧盯着他,说话时用力用的自己都要发抖:“我练成了父亲留下的秘籍,咱们决一死战吧。”

周围的宾客顿时安静下来,鼓乐声仍旧响着,却只显得四周异常寂静。

决战甚至连动都没动,他脸上的神色都不曾变过一分,简直就像他安排了一场戏,现在唱到了最好的时候,他看得正高兴。还不等决战这边答复我,周誓中就跑出来添乱,他吼我的声音可真是雷霆万钧:“顾青衣你疯了吗?!”

我尽量叫自己笑得自然些,从容对周誓中道:“姑奶奶当年在你那里练了足足三个月的武功,就是为了今天。你不要添乱。”

决战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浅浅的尝了一口。

周誓中听了这番话,当即就要跑过来,他撞到了矮几,上面的盘盘碗碗顿时叮当响成一片。周誓中动作上慌慌张张的,表面上却装作还不动声色,边跟我罗嗦着:“咱们不是合计着年关成亲吗?我此行就是提亲来了。”

他这个人,平素里跟我笑闹也便算了,在这种人命关天丢人现眼的时候,还满嘴的胡说八道。

都什么年月了,还成亲?

我一心想着跟决战打架,首要的大事就是把周誓中撇清,不把他牵涉进来,我干脆对周誓中编:“少罗嗦。我被旁的男人糟蹋了,别娶我。”

这话纯是我福至心灵。既然决战能因为我跟旁的男人同床共枕而对我断情决议,那周誓中听了这话,肯定也不再说要跟我成亲的鬼话了。

我打的小算盘不错。

听了我这番话的人一片哗然。大约很少有女子当着众人的面说自己被糟蹋了的事,更何况这女子还是故意撒谎给自己抹黑。

周誓中隔着众人,还要往我这里走,万一待会儿我跟决战打起来,周誓中怕是要受伤。我赶忙威胁他:“退回去!再过来我把自己了结了!”

他马上停住脚步,眉眼间终于泄出慌张的神色来:“好好!我不过去了青衣!你先放下东西——我此行来,当真是要提亲的。”

这个不开窍的。

我头一回这样刚烈的对周誓中说话:“我被人糟蹋了,你娶我做什么?回去!坐下!你再靠近我就扎了!”

周誓中似乎是怕我急了咬人,连连往后退着安抚我:“我不在意,青衣,咱们成亲吧——你别乱动!”

我听了他的话,一愣。

他说,他不在意。

眼前又闪过决战按着我泼冰水的样子,我觉得心寒。

决战终于起身了。他先前一直以为我是失身于周誓中,现在我又对着周誓中说我被旁的男人糟蹋了,决战兴许会以为我跑到青楼里去了,陡然间有了这么多男人。

周誓中又试图靠近我,我握着簪子的手用了用力,脖子上疼的不是很厉害,但足够唬住他了。我认真地对周誓中说:“报仇是我自己的事,你是周家的人,与我无关,姓周的,你别过来。退回去!”

他不动,一动都不动。

只静静地望着我。

我觉得,周誓中的眼神,就像是黄昏时候的太阳,温温柔柔的铺展在平滑如镜的湖面上,安稳又恬然。

我受不了他那样的眼神。

那天夜里,他把我藏起来的时候,嘱咐我不要害怕黑。

也是这样望着我。

从开始报仇到现在,我自己像是慢慢被淬炼成了一块钢。可现在,我觉得,这块钢怕是要融化了。我哑声道:“周誓中,我身怀绝世武功,你别担心我。快回周家预备过年罢。”

“绝世武功?”决战笑着,一步步走近我,“所以才有了那些内力,天天自伤心脉?”

我定定地站着,随口编:“自伤心脉?为了不叫你们怀疑,必要的时候,我当然可以装出一些受伤的样子来。”

决战是个疑心重的人,我先是说学会了父亲留下的绝世武功,又是说在周誓中房里练功三个月,他一定怀疑我身体里的内力是我自己搞的鬼。我干脆叫他的怀疑坐实:“事到如今,我也不必再骗你了。所以,咱们开始吧。”

我话音一落,决战已经近在眼前,这个时候,我哪里还有工夫想什么内功心法?我只是担心他把我制住。

我只是不愿意再被他控制。

所以我就把手里的簪子对着他扎了下去。

——可是,他怎么会不躲?

我的簪子本来直冲着决战的心口,眼见着要伤着他的时候,我手里的簪子一偏,正扎到他的肩上。

决战抓住了我的手,我连动都动不了一下。抬头间,我只看到他冷冷望着我。

他猛地抬起一只手,夹住了不知道哪里飞来的剑,另一只手,还紧紧抓着我。我回头一看,是周誓中,决战当即就一面拉着我一面与周誓中过招,我无论如何都挣不开他,正好他的肩被我上了,我慌乱间,居然抬手去捅他肩上的伤口。

决战温热的血触到我的指尖,天旋地转——

好像谁扼住了我的喉咙。

我喘不过气来。

他第一次杀人后的样子从我面前浮现出来。

那个时候,决战也是这样的。

我抱他,触到他身上涌着血的伤口。微微热,浓烈如同我的心意。

原来不管到了什么时候,只要他流血,我都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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