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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处留相思-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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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云如笙
第一卷 红豆生南国……幼年篇
正文第一章草长莺飞旧人逝(小修)
青菜洗好了一半,我的腿便蹲得有些麻了,只好站起身狠狠地跺两下,让麻酥酥的感觉赶紧过去。正跺着脚,我的目光刚好落到不远处的灶台,土制的简陋灶台,比我只矮了一点,想去拿上面的东西,我还要踮着脚尖才能够到。前世的我,可是有一米七的窈窕女郎呢!
想到这儿,我自己都是一愣,怎么又想起前世的事情了呢?不是说好的,不再去想了吗……自从因一场意外而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从最初的惶恐、不安,到如今的安然接受,四年多的时间,我似乎已经渐渐将前世的种种都忘记了,抛却了。
还记得一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不能动,也不能说话,那种恐惧简直比死亡还要痛苦啊……可是,想起我那只有一年母女情分的娘亲,我的心一下子柔软了起来,就是她温柔的呼唤,将我从茫然的惊恐中拯救出来,而且,给了我完完整整的母亲的爱,只不过,这爱太短暂,短暂到只有一年的时间。
我的鼻子一酸,又想哭了,每次想到娘亲的时候,她的眼神,她的味道,她喃喃细语时的哀伤,都再次涌到我的脑海里,浮现在我的眼前,让我有想要哭泣的感觉。
只听“吱呀”地一声门响,我忙回头去看,是婶娘。她的脸色还是很苍白,倚在门边,眉头微微皱着。“相思,菜洗完了吗?”婶娘的声音很虚弱,她病得不轻,嘴唇都泛着浅浅的紫色,而不是正常的粉红色。
她和娘亲一样都是极温柔的女子,唯一不同的是,娘亲的温柔里带着极为决绝的坚强,而婶娘的心肠软,脾气也十分的柔和,就连三叔公家从来对我们没有好脸色,可是念在亲戚一场,她依然逢年过节地送东西过去。
她从不让我做家事,总说我还小,我这个年纪,正是满院子乱跑的时候,娘亲不在了,她不能亏待了我。她却不知道,这具小小的身体里存在着一个成年人的灵魂,而只是用她最朴实的方式给予我她的关心和爱护。
“怎么又发呆了?”婶娘刚说完一句,又止不住地咳嗽起来,我赶忙跑去倒碗水,让她顺一顺气。她这两天已经病得起不来床了,可是偏偏又是地里最忙的时候,叔叔没有时间照顾她,只留下我这个只比灶台高一点点的孩子。
我眨眨眼,先给婶娘一个大大的笑容,宽宽她的心,然后说道:“婶娘,你先坐一下,我就快洗好了。”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把婶娘扶到一旁的小凳子坐下,又拣起洗了一半的青菜,继续着。
我蹲在一边洗菜,婶娘坐在旁边怔怔地看着我,我偷瞥了她一眼,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眼圈又红了起来。“婶娘真是没用,唉,只会拖累你们,你才多大啊,慧娘一定会怪我的。”
“相思好好的呢,是叔叔和婶娘把我养大的,相思做这个一点都不累。”一提起娘亲,我的心头又是一酸,忙摇了摇头,把想哭的感觉都摇走。叔叔和婶娘都不会理解,为什么我会对故去的娘亲那般的怀念,因为他们不知道,还在娘亲臂弯里的我,就已经有记忆了,而这最初的母爱,比前世的任何感情都来得深刻,因为我看到了,娘亲,是如何用生命来爱着我的。
我低着头,边想着心事,边小心翼翼地洗着菜,那厢婶娘时不时地轻咳一声,也没有再言语。不多时,我便把剩下的菜也都洗好了。
“相思,你想见你爹吗?”
正当我端起洗好的青菜,努力地往灶台边上放的时候,婶娘有些发颤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我的手猛地一颤,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我爹?”
我惊讶地回头,瞪大了眼睛,看着坐在小凳子上的婶娘,瘦尖了下巴的清秀脸庞上,似乎有着浓浓的哀伤从眼中蔓延出来,原本扶在胸口的手,此时紧紧抓住了自己的衣襟。
婶娘缓缓地点了点头,怜爱地看着我,说道:“你从小就和村子里的其他孩子不同,从不会给我们添麻烦,还努力地做这个,做那个,婶娘看在眼里,真觉得对不住你,如果你在你爹的身边,也许就过上好日子了,不用在这里受苦,我这心里也能舒服些。”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自从我能走能跑的那日开始,我确实没有像普通的孩子一般,去跑跳玩乐,只是用一个成人的思想,想办法为这个家多分担一些,却没有想到,婶娘的心里,积压了这么浓重的愧疚。
我走上前,蹲下来趴在婶娘的腿上,呢喃地说道:“婶娘,相思不苦,我就是喜欢干活,我比别人家的孩子要乖,婶娘不就高兴了吗?”
“我高兴,我家的相思最疼人了,可是婶娘……”婶娘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发,没说完的话哽在了喉咙里,化成了一连串的咳嗽。我连忙轻抚着婶娘的后背,帮她顺着气,她咳嗽得有些潮红的脸蛋上沁满了细密的汗珠,透出一种极不祥的预兆。
“好啦,婶娘没事了。”她渐渐停止了咳嗽,拉过我的手细细地摩挲着,“不过,你应该去看看你爹,虽说他是个贵人,可也是你的父亲,也是慧娘一直惦记的人呢!”
我却不想听下去了,登地站起来,狠狠地咬了一下嘴唇,又狠狠地摇了摇头,对着婶娘说道:“我不去,我没有父亲。”
挎着装饭菜的竹篮,走在村子边的土道上,我的脑袋里还充斥着婶娘刚刚说过的话语,一想起那个从未见过面,而且把娘亲抛弃的负心汉,心中的火气就涌了上来。
背叛,这叫做背叛,背叛了我那个温柔慈爱的娘亲的人,我才不要去见他。是贵人怎么了?难道说,有权有势的人,就有权利抛弃背叛别人了吗?要在前世,我那几个花心的表哥表弟,哪一个没有被我修理过,这个是我所谓的父亲,我修理不着,不见他总可以吧!
可是,我的脚步慢慢地缓了下来,回头往村子的方向眺望过去,依旧是土房民居,依旧是陋室孤灯,娘亲等了那个人那么久呢……我还记得那时候,每当娘亲喂我吃完东西以后,就会抱着我发呆,那神情,又喜悦,又悲伤,又感怀,又惆怅,万般滋味,都能从娘亲的眼神中看得出来,她,深深地爱着那个男人,那个将她和我抛弃了的男人。
已入九月,可是正午的热度却丝毫没有减少,我擦了擦额头的细汗,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到一边,在土道边又踌躇了片刻,才紧了紧臂弯的竹篮,脚步加快地往自家的地里跑去。
“叔,吃饭吧。”远远地看见在地里干活的叔叔,我忍不住喊了一声。
“就来。”叔叔听见我的声音,抬头给了一个灿烂的笑,拍拍手上的脏泥,顺着田垄走过来。叔叔是朴实的农家人,不识字,也不懂什么大道理,就知道要种好地,有了好收成,家里就能有好日子过。可是叔叔也有倔脾气,婶娘一直身子就不大好,他从没让婶娘做过重活,要是婶娘偷偷干了,他非要发一通火,然后再严令婶娘不准做才行。
叔叔先冲我憨憨地一笑,就着垄边的清水洗了洗手,才接过竹篮,把里面盛好的大土碗拿出来,蹲到地边大口地吃着,他含含糊糊地边吃边问着:“你婶娘今天怎么样了?”
“还是咳嗽,没昨日好。”我摇了摇头,鼻子一酸。
叔叔看我这样的表情,吃饭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他放下土碗,狠狠地揉了揉脸,又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脑袋,粗声粗气地说着:“小孩子家家的,乱想什么?你婶娘肯定会好的。”
“嗯。”我重重地点了点头,“等会儿回去,我就给婶娘熬药。”
叔叔把眉头皱着死紧,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语气很沉重。“真是难为你这个小娃儿,都怪叔叔没本事。”
看着叔叔既自责又内疚的模样,这是普通农家人不可避免的痛苦,没有钱,也没有势,又得了这样的病症,可是我只能尽力地安慰着,“叔叔和婶娘都是对相思很好很好的,叔,你放心,我照顾婶娘。”
要是有钱,就可以给婶娘请好大夫了,我暗暗地叹口气,可是一个庄稼人,收成再好也请不着名医啊,不过……我的心思一动,赶忙看向叔叔。
“叔,听说,那个人来了?”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叔叔将空碗放回竹篮里,随口接了一句,“哪个人?”
“就是,我爹。”
我咬咬牙,把这个词说了出来。果然,叔叔的表情一僵,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好半天,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粗声地说着:“雯娘怎么什么都说呢!”
“叔,他究竟是什么人啊?”我急于得知这个人的身份,也不顾叔叔有点难看的表情,追问道。
“谁,那是太子,太子!”叔叔被问急了,猛地站起身,大声地喊道,“慧娘瞎了眼,才会那么犯傻,那是什么人啊,那是高的没有边儿的人,是咱们这样的人能高攀得起的吗!”
太子?我怔在当场,虽然消息闭塞,但我还是打听到了现在身处的是混乱的南北朝时代,而我生活的地方,是南朝梁武帝时期的江阴顾山镇红豆村,如果是现在的太子,那么,就是历史上有名的以才华出众、纯孝仁厚着称的昭明太子萧统。
昭明太子竟然就是我嘴里心里恨极了的那个负心郎?
正文第二章相思只怕花落尽(小修)
娘亲的坟前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素青色的长衫,头戴着漆纱笼冠,从背影上看,就是个挺拔如竹、难掩风流的男子,而另一个身穿墨绿色的武士劲装,谨慎地站在青衫男子的身后侧,似乎是青衫男子的侍卫之类的吧。
这个青衫男子,就是太子吗?就是那个辜负了娘亲的人吗?就是,我的父亲吗?一时之间,我的心中充满了矛盾,原本想好的话,此时忘掉了大半。
看着他那略显孤寂的背影,立于娘亲的坟前,我似乎有种恍惚的错觉,娘亲正笑意盈盈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她一直深爱着的男人,她终于等到了这个人,可惜此时佳人已归黄土,爱她的男人已经来得太迟太迟了。
就这么看着,我情不自禁地往前走了几步,也将自己的行迹暴露在这两个人的面前。那青衫男子没有注意到我,还始终默默地注视着面前的坟茔,而他身后的那个劲装男子,虽然没有言语,可是看他紧盯着我的动作,满脸戒备的表情上可以看出来,他对于我的出现,感到有危险。
我差点失笑,瞥了一眼自个胳膊上挽着的小花篮,难道说,他还怀疑这篮子里有暗器?便不去看他,自顾自地往娘亲的坟前走去。
这是青衫男子也注意到我的出现,他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我走近,看着我从竹篮里拿出一捧鲜花放到坟前,又看着我将碑上的尘土擦掉,目光渐渐变得奇怪而又炙热。
他上前两步,仔细地端详着我的面容,略一犹豫,才温和地问道:“小姑娘,你来这里做什么?这里……的人,与你相识吗?”
“我干嘛要告诉你!”我拍拍手上的灰尘,转身面对着青衫男子,也看出他目光中的犹疑,同时也看到这个人究竟是怎样的模样。他的身形挺拔,却略显消瘦,眉眼俊秀,却难掩其中的疲累和黯然,神色虽然柔和可亲,不过也难掩身上的尊贵雍容之态。
他可能没有想到,我会用这么冲的口气回答他,不过他也只是微微地愣了一下,便又温和地对我说道:“我,只是想知道,你是谁。”
“为什么?”我再仔细地看他,却发现他的眼睛微微的红肿,似乎是哭过了的样子。我的心一动,忍不住转过身子,伸手摸着墓碑。
只听他先是轻轻地叹了一声,然后是轻巧的脚步声走到我的身旁,他也伸出手来,抚摸着墓碑,低声地说道:“因为,我与这里的主人有旧识。”
“她没有什么旧识,也不要什么旧识。”
听到他如此的回答,我心中的愤懑被激发了出来,他怎么可以如此平淡地描述他与娘亲的关系!我一生气,口气也变得有些尖利,再加上本身就是童音,说出的话,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小娃娃,你怎么能如此说话呢?”听到我这句很尖利的话语,他终于皱起了眉,又冲我微微摇头,似乎是有些不喜。
我撇了撇嘴,抬起头,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就是这么说话,我替我娘说的,她没有旧识,也不懂什么叫旧识。”
“什么?”听见我的话语,他惊讶地上前几步,仔细地端详着我的脸庞,越看脸色变化得越多,最后他很艰难地说道,“你娘就是慧如,你娘嫁人了?”
“胡说!”
我一股火上来,大声地驳斥着他,气得有些微微地颤抖,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我哽咽着,却还是要说清楚,“我娘才没有嫁人,我娘谁都不嫁,你干嘛这么说我娘亲!”
青衫男子怔住了,他没有想到我的反应会这么大,只动了动嘴唇,似乎想到了什么,而他的脸色慢慢地苍白起来,看向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犹豫和恍惚。
他沉吟了一下,把身后的侍卫先调开,然后才又走到我的面前,微微俯下身子,深深地看着我,问道:“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
看着他略显紧张的表情,我突然有种特痛快的感觉,可是痛快的感觉过后,又有些悲伤,我也看着他,然后,才一字一句的回答道:“我的名字,叫相思,是红豆付君做相思的相思。”
“红豆付君做相思……”他的表情有些恍惚,喃喃地默念这这一句,他茫然地站起身来,踉跄了几步,走到墓碑的前面,低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怆然,“慧如,这就是你留给我的相思吗?你可知,我日日将红豆不离身侧,便是日日都在思念着你,我怎么都没有想到,你竟然……是我辜负了你,可是为何我都不知道呢,为何……”他的表情中满是不解,和无奈,如此深沉的悲恸,让我心中对他的怨恨也减轻了一点。
他也是可怜人,我很明白,在这个时代,太子是不可能娶一个农家女为妃的,他和娘亲的相爱,本来就是一个错误的开始,而娘亲的身死,我的出生,他此时的茫然悲痛,就是这场错误的结果了吗?
我不懂,也不想去懂,因为我来见他,并不是要弄懂这个问题的,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相思,你是哪天出生的?”他恢复了一些神采,温和地问道。
“丁未年七月初七。”我咬了咬嘴唇,低声地回答。
“丁未年七月初七,”他默默地重复着,低哑地说道,“相思,跟我回宫吧,我是你的父亲,你的亲生父亲。”青衫男子,不,是太子,微笑着用最柔和的眼神看着我,虽然眼中的忧伤无法掩去,此刻却闪烁着极尽温柔的光芒。
我嘴硬地争辩了一句,又挣开了他的桎梏,跑到另一边去,“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我的爹爹。”
“我,我是太子,我就是你的爹爹啊!”
“太子就可以乱认是人家的爹爹吗?”我再次撇了撇嘴,想起娘亲憔悴的面容,心中一痛,“如果你是我爹,为什么当初不来找娘?”
太子无言,眼中的亮色暗淡了下来,他低声地忏悔着,“我,是我的错。”
听见他的话,我鼻子猛地一酸,这句话,是不是来得太迟太迟了,已经等到了坟茔上青草萋萋,谁还能听到这一个“错”字呢!
我吸了吸鼻子,对着他摇了摇头,这才说道:“我不想进宫,叔叔和婶娘对我很好。”
“叔叔和婶娘?他们是什么人?”太子眉头一皱,可能是不理解我这样的称呼。
我明白他的疑问为何,便解释道:“叔叔是娘亲的弟弟,娘亲走了,就是叔叔和婶娘把我养大。”
太子恍然,自言自语着:“是了,慧如一个未婚女子,怎能贸然认子呢,真是委屈了她,难怪……”后面的话声音太小,我听不清楚。
等他回过神来,却还是不同意地摇了摇头,“还是不妥,不妥。”
我可等不及了,上前拽住太子的衣袖,呐呐地说道:“太子,你可不可以救救婶娘?”
太子一讶,他俯下身,温和地问道:“婶娘怎么了?”
“她得了心疾,可是没钱请大夫,”一说起婶娘的病,我的心里就难过起来,我知道,除了面前这个尊贵的太子,世间已没有人可以救我的婶娘。
“心疾?”太子沉吟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我会尽快安排。”
听到太子这样的回答,我很是开心,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忍不住抓着太子的衣袖,连声地说着谢谢。
太子满眼期盼地看着我,语气依旧恳切,“不必与我客气,相思,你,真的不愿意跟我回宫吗?”,
虽然我明知他这样尊贵的人,早不知有多少儿女,可是如此在意的眼神,让我的心里不觉多了几分柔软。
我抬着头,手指拽住太子的衣袖,轻声地问道:“太子会留在这里吗?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太子的眉眼一下子柔和了下来,他的手抚上了我的头发,微微点了点头,唇边含笑,温和地说道:“我还会留在这里三日,我也很想再见到你。”
正文第三章乌云踏雪且歌去(小修)
“婶娘,我要去观音寺住几日,今天就去。”小心翼翼地将药碗递到婶娘的手里,我低低地开口说道。
“要去几日?”婶娘微垂着眼帘,药碗里的热气冲到她的脸上,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让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三日。”我拽了拽衣角,依旧低声地说话。
“相思,若是这几日你爹要带你走,你,便走吧!”婶娘突然说出这么一句,惊得我立刻抬眼看她,却见她的表情波澜不惊。
“不。”不管婶娘有没有看我,我坚定地摇了摇头。
“傻孩子,”婶娘听见我的回答,也抬头看我,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干嘛回绝的那么快?”
“婶娘,我不想进宫,虽然他是我的爹爹,可是,我离不开婶娘。”我斜靠在婶娘的身边,闻着她身上的淡淡药香,也淡淡地说着。
“婶娘让你跟他走,也是因为他是你的爹爹。”婶娘把药碗搁到旁边的木桌上,叹了口气,语气里有些怅然,“当年慧如没有等到他,我们虽伤心,也是无可奈何,谁让他是那么尊贵的人呢!可是你毕竟是他的骨血,跟他走了,日子也好过些,婶娘也没多少日子了,等那一日到了,你叔自会再找一个,恐怕……”
“婶娘,不会的,你不会死,我也不要走。”我边摇着头,边低低地说着,我心里明白婶娘的语意,若有一日她走了,叔还会再找个合适的女子,那个恐怕不会像婶娘这般疼惜我,婶娘,是怕我受委屈,若是这样,倒不如和太子回宫。
可是,我不想去那个纷乱的宫廷,不想介入到这个纷乱的时代里,红豆村很安静,很好,我只想安安静静、平平淡淡地在这里生活,以后的事情,自然以后再说,可是,那里,都比皇宫要好的吧……
“还真是个孩子啊…”婶娘的心情似乎好了很多,连平日接连不停的咳嗽都少了许多,她端起渐凉的药碗,慢慢地喝着,可能是因为药的苦涩而微微皱着眉,动作却未曾停顿下来。
“院里可有人在?”外面有人的说话声,我忙起身,往外面跑去。
“有什么事?”刚跑到院子里,我便看见院门外站着一个劲装青年,看着轮廓,有些像上午跟太子身边的那个青。那个青给我的印象很不好,所以我对眼前这人的态度也不甚好。
“敢问这位可是相思姑娘?”那人对于我的失礼不以为意,笑眯眯地问道。
“我是啊,你是谁?”我点了点头,不好意思再摆脸色。
“太子殿下派属下前来接姑娘过去,此时可行得了?”那人露齿一笑,白亮的牙齿晃花了我的眼睛。
“你,等我一会儿。”我迟疑了一下,撂下这句话,便跑回屋里。婶娘刚好从我的房间里出来,手上拿着个小小的包裹。
“太子能住的地方,必不会缺什么,只带了些你随身的物事和一套衣衫,小心些。”婶娘把包裹递到我的手里,仔细地叮嘱着。
“婶娘,那我去了。”我点了点头,紧了紧手上的小包裹,看着有开始细细咳嗽的婶娘,心中有些担心,“你自个也要照料好身子,有什么事,叔不在,就去找隔壁的李婶……”
“好了,啰嗦丫头,人家想必等急了,快去吧!”婶娘又轻咳了两声,竟咳出了几分笑意,轻轻推了我一下,作势不耐烦的样子。
“嗯。”我吐了吐舌头,拎着小包裹,往外面走去。
“相思……”婶娘突然在身后唤我,语气里多了几丝切切之意。
“嗯?”我回头,却见婶娘的表情里闪过一丝哀戚,片刻又消失不见,只留下点滴的温柔笑意。
“这几日夜里露重,小心些。”婶娘只是叮嘱了一句,便自己转身往里面走去,我愣了一下,总觉得婶娘想说的并不是这句,却又想不出她想说什么,索性将心思撇在一边,默默地转身离开。
“要骑马吗?”出了院门,我才发现门外藏着一匹高头大马,黝黑色的皮毛柔顺帖服,同样黑亮的马眼机灵得好似能看懂我的惊愕和微微的惶恐,不屑地打了个响鼻,然后跺了跺雪白的马蹄子。
“若是做马车,恐怕要一个时辰才能到,骑马快些。”那人上前捋了捋骏马的鬃毛,很耐心地解释给我听。
“那就走吧。”我虽这么说着,却略略后退了一步,想必这个小小动作已经落在那人的眼里,因为我在他的眸中看到微微的笑意。
“放心。”那人低低一笑,伸臂环住我的腰,轻身一跳,便带着我端坐马上,动作即利落又稳当。
“你叫什么名字?”马的速度很快,迎面的风让我无法去看两边的风景,索性将身子都窝在这人的怀里,还好我的这副身子才五岁,不然还真是不好意思。
“玄,叫我玄就好。”玄一边帮我调整更舒服点的姿势,一边回答我的问题。
“这匹马,是不是叫乌云踏雪?”我摸着如黑缎一般的马鬃,随意地跟他聊着。
“乌云踏雪?真是好名字,不过这不叫乌云踏雪,是乌骓马,你可知乌骓马?”玄一愣,笑嘻嘻地说道。
“乌骓?是不是西楚霸王的乌骓马?”这次换我一愣,难道说这就是西楚霸王项羽的坐骑踏雪乌骓?遥想项羽当年的风采,我不觉吟出他那首极着名《垓下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姑娘好文采!”玄依旧是话中带笑。
“这是西楚霸王项羽的《垓下歌》,不是我做的,我是听别人唱过,才记得一点儿。”我连忙解释,可没想着在这个时代盗版别人的诗词。
“姑娘真是聪慧,像我这等粗人,可是连这个都不懂的。”玄低低一笑,胸腔微微地颤动。
“这马儿,真的就是乌骓吗?”我脸上一热,忙转移了话题。
“去年皇上赐予殿下,而殿下赏给了我。”玄微顿了一下,才回答我的问题。
“它,有名字吗?”我着实喜欢这匹乌骓马,乌黑油亮的毛皮,优雅强劲的步伐,都让我心中喜欢。
“有,殿下给它起了名字,叫墨雪。”玄说道。
“墨雪,墨雪,真好听,配得上这马儿。”我喃喃着,手上还是不住地摩挲着马儿顺滑的毛皮。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我记的可对?”玄爽朗地笑着,对着风大声地喊着,“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我也跟着轻喊,心情也随着玄略带磁性的嗓音而飞扬起来……
“到了。”我探出头往前方看去,半山腰的绿树青松中现出一座巍峨的佛塔,隐约的钟声随风飘来,庄重平和。
正文第四章静夜素烛忆旧事(小修)
玄带着我直接绕到观音寺后面的七楹楼,他说那是太子当年住过的‘文选楼’,太子殿下曾经就是在这座竹楼里编选文集。我拒绝了玄的帮助,自己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虽然有些微微的气喘,却不曾错过路边的风景。
蜿蜒曲折的一条林荫小路,两旁的翠竹清雅挺拔,心旷神怡之下,更见竹林中偶尔的点点红花。穿过竹林,便见到一泓清泉,绿如青翡,而走过泉水潭,便到了一座气势宏伟却又雅致清奇的七楹双层筑楼伫立面前,而二楼的平台处正站着一个如青竹般脱俗的男子,见到我和玄的身影而露出了欣喜的笑容,我静静地看着他,恍惚发现那就是娘亲钟爱的男子,我至亲的人。
“相思,累不累?”玄留在了楼外,我一个人上到二楼,太子上前牵住我的手,将我带到平台的竹榻旁。
“不累。”我摇了摇头,从平台往远处眺望,可以清楚地看见不远处的竹林,甚至是观音寺的正殿,视野宽阔,让人心情舒爽。虽然嘴上说不累,可是只站了一会儿,我便觉得有些疲乏,这几天因为婶娘的身体,我每日都在天刚蒙蒙亮时就要起来做家务,虽然心理上可以接受,可是这个五岁孩童的身体却承受不了,因此此刻眼皮有些沉重。迷迷糊糊中,我感觉自己的身子被抱到竹榻上,还盖上了轻软的丝被,于是昏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我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不在竹榻上,而是躺在青帐里,身上的丝被柔软温暖。帐帘并未放下,所以能看清房间里的摆设,似乎是一间卧房,清清爽爽的,没什么多余的家具,只有一床一柜,一桌一椅,俱是竹制的。天色似乎已经暗下来了,我坐起身来,从床边找到鞋子穿好,便往外面走去,还没到门口,屋外便传来轻巧的脚步声,出现在门口的,是一个陌生的宫女,她一见我,先是吓了一跳,忙福了一礼。
“太子……殿下在哪里?”我开口问道,又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那宫女见状,很机灵地把手上捧着的披风妥帖地搭在我的身上,披风太长,拖到了地面上。
“殿下在书房,姑娘要过去吗?”这位宫女有一双清秀的大眼睛,看向我的眼神里带着一点好奇和畏惧。
“能不能带我过去。”我拽了拽拖在地上的披风,轻声请求道。
“请随奴婢从这边走。”宫女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眼光中的放肆,忙低垂眼帘,略福了福身子,便往外面走去。我拢住披风,跟在后面。
顺着行廊走到文选楼的另一端,我瞧见尽头房间的门口站着青和玄,想必这就是书房了。果然,那宫女对着青和玄略福了一礼,才侧头轻声对我说道:“姑娘,书房到了。”
“谢谢你。”我点了点头,转头看向玄。玄依旧是一脸的笑容,见到我看他,还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而那个叫青的男子,依旧是脸色酷酷的,见我走过来,眼皮也不抬一下。
“殿下在看书,姑娘自可以进去。”玄温和地说道。
“谢谢玄。”我冲他笑了笑,拢住披风,便往里面走去。
“相思,你醒了?休息得可好?”太子已经听见了门口的声响,从书房里面走了出来。
“嗯。”我有些不好意思,讪讪地点了点头。
“过来,我们去里面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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